第七章 衝突與融合

在那風雨飄搖的年代,地處長江邊的李莊,遠離紛飛的戰火,用廣闊的胸懷,包容接納著八方來客。

不過,在李莊人的眼裏,這些“下江人”出入非常神秘,往往四五個人一路,行為舉止跟本地人不一樣。在他們工作教學的院子門口,常常有人守衛,不知他們整天幹些啥子。

“下江人”大多數是來自外地,他們中還有外國人。先生有些穿著西服、皮鞋,女生穿著時裝、連衣裙、高跟鞋,披著飄逸的長發。他們講著外地話,說著洋文,不知他們講的是什麽,當地人很難聽得懂。

李莊除了一些政要紳士、有文化的人,因工作事務與他們進行必要的“打交道”之外,本地的老百姓,開始很少與下“下江人”相處,接觸也少,甚至,不願意同他們往來。

史語所和體質人類學所,藏有大量的人體骨骼。如殷墟出土的頭蓋骨,以及搜集來的近代人的脛骨、股骨,更令當地人匪夷所思,不知他們究竟要幹些啥子。

營造學社的人,經常外出考察,測繪古墓、古建築。當地人說,他們還在附近的山中,挖墓掘墳,幹著傷天害理的事,回來時帶著一些令人晦氣的物件。如死人骨頭、腐爛朽木。

當地人一看到他們帶著那些不潔不祥之物,覺得又晦氣又害怕,擔心帶來不幸和災禍,躲得遠遠的。

同濟大學醫學院,當時的教學地點在祖師殿。他們進行教學時,要開展人體解剖學、實驗學。所需的“標本”不能放在教室,隻能存放別處。因而,他們經常就有人抱著、抬著用布包的古怪物體,進出祖師殿。

當地居民每次看到他們神神秘秘時,感覺“下江人”太奇奇怪怪了,一走進上課的殿裏就關緊大門,不準外人進入,這讓居民們心生疑慮。

對“下江人”的言談舉止、行為怪異、神秘莫測的現象,當地人一麵有些好奇,一麵又覺得他們古怪。因而,不與他們往來,平時也避而遠之。

李莊緊鄰長江邊,母親河的江水,是李莊人永遠的驕傲。這裏的男人,夏天愛下河洗澡,不僅能涼爽身體,洗滌身體的塵埃與汙垢,還能與滾滾東逝、波濤奔騰的江水搏擊,展示男人們的勇猛精神。

“下江人”來李莊後,在夏天裏他們也很愛下河洗澡,經常在節假日、休息日的下午或黃昏之時,三五結伴,成群結隊,有男還有女,來到江邊,下江遊泳。

特別是那些女人,穿著露腿亮身的、花花綠綠的泳裝,也跟著男人們來到河邊,跳下河裏洗澡,讓母親河的臉都感到羞澀。

那些“下江女子”,太有損風氣了,也不懂得廉恥羞辱。

她們不是好女人,敞胸露懷,別把我們這裏淳樸的民風帶亂了。

特別是當地的婦女們,看見那些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同男人手牽著手,嘻哈打笑、談情說愛的情景時。婦女們就隻能閉著眼睛,從他們的旁邊走過,滿臉羞得通紅,像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醜事。

女人下河洗澡,玷汙了長江水,要遭報應的。一些鎮上的老人,看著那些“下江女人”,心裏特別難過,對她們不揀點、有傷民風的行為實在是看不慣,議論紛紛。

不能再讓那些女人下河洗澡了,得想辦法把她們趕走。

李莊老百姓對“下江人”的一些行為的議論,也傳到了羅南陔的耳裏,聽過之後,他隻是無奈地笑一笑。在他看來,這隻是鄉村人與城市人,在對待事物上有不同的看法,思想觀念上有差異,文化層次上不同的表現。特別是那些青年學生,追求的生活方式、行為習慣,與本地人有些不同罷了,不足為奇,並非值得大驚小怪。

大人們的紛紛議論,小孩子聽得清清楚楚。把下江女人趕走,大人還沒有行動,一些愛耍聰明使壞的男孩子,就主動站了出來,準備開始行動。

一個赤日炎炎,熱浪襲人的下午,幾個男孩正在江邊洗澡時,他們看見一群同濟大學的男女學生,也來河邊洗澡了。其中,就有吳熙瑞、馬庭元兩位。

“我們的大人,都看不慣那些女子下江洗澡,我們去整整她們。”張老幺蹲在河水中說。

“怎麽整?你教我們。”幾個洗澡的男孩,就向張老幺靠攏,在河邊的淺水區圍成一個圈。

“就是。我媽媽說女人下河洗澡,把菩薩都得罪了,得罪了河菩薩,我們這裏就要遭遇洪水。”李二娃說。

“咋個整她們?張老幺,你辦法多。”

“這個好辦,我們去把她們的衣褲拿來藏起,讓她們出醜,就再以不敢下河洗澡了。”

“好,我們一起動手。”

“你們去,我怕大人知道了,要挨揍的,我不去,我幫你們看人。”羅老幺說。

“膽小鬼!你不去算球了。走,哪個跟我去?”張老幺說。

“我去。”李二娃從河水裏站起來說。

那些女子把脫下的衣褲,堆在一起,放在河邊的鵝卵石上,就在河水裏快樂地玩水遊泳。

幾個男孩躲在河邊的草叢中,他們把眼光投向河裏,盯梢在河裏洗澡的男男女女。

衝——張老幺看準了機會,示意李二娃跟上。他們像士兵作戰那樣,采取匍匐式前進,摸到那堆鵝卵石旁,放射出警惕的眼光,沒有發現“敵情”。

隨即,兩個男孩伸出的手,像在水田裏抓魚一樣,一把就撈著放在鵝卵石的衣物,像戰士打勝仗似地迅速撤離現場。

他們四個孩子在河灘上跑了一段路後,沒有看見有人追來,張老幺就對他們說:“把河沙刨一個坑,把這些東西埋藏在河沙裏。”幾個男孩一起動手,將他們獲得的戰果埋進了河沙裏。

“你們聽好了,今天的事,打死也不能說出去,誰要是告密,我們一起收拾他。”

隻見四雙八隻手,重疊在一起,按他們的固定方式,不約而同地發誓:“打死也不說”。然後,他們就像鳥兒在江麵上,被河風一吹就散開了……

河裏洗澡的男男女女們,正歡快地暢遊,同河水親密玩耍,哪顧及放在岸上的衣物。

當火紅的太陽,慢慢滑向江水時,那些女子也才遊心退卻,爬上岸來。

馬庭元突然驚叫起來:“我們放在鵝卵石上的衣物,不翼而飛了。”

“這裏的人,太沒有教養了,專偷女生的衣褲。”

“我看他們是成心跟我們這些外來人過不去,有意找我們的麻煩。”幾個女生穿著遊泳衣,在河邊上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吳熙瑞發現岸上女生有情況,大聲地問:“你們在說啥事?”

“熙瑞,我們的衣物全部不見了,被人偷走了。”

吳熙瑞聽到馬庭元的喊聲,他就立即從河裏爬上岸上:“真的沒有了,我看見你們放在那裏的。走!去鎮上找他們的官員說理。”

於是,那些男生,就把自己的衣褲,分別拿給女生穿在身上。吳熙瑞帶頭跑在前麵,去鎮裏找到羅南陔先生報告:“羅書記,剛才我們下河遊泳時,有幾個女生的衣褲,被人偷走了,我想請你們幫忙,把丟失的衣物找回來。”

羅南陔聽了吳熙瑞的報告後,他明白這是那些調玩的小孩作怪、搗亂,先是嗬嗬一笑,然後對小吳說:“這事,肯定是我們這裏的個別男孩子搗蛋,在給你們開個玩笑。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定叫人把這事搞清楚,被拿走的衣褲,一定能給你們退回來的。”

送走吳熙瑞後,羅南陔就到附近幾家有男孩的人中打聽,問是哪個孩子今天下午,到河邊玩耍時,把那些下江洗澡的女人的衣褲“順手牽羊”了。

當羅南陔來到羅家時,這家的羅老幺聽到羅伯伯的問話,他膽小怕事,就把當天的發誓,丟進河裏,被江水衝走了。

羅老幺立即把他們的“秘密”說了出來:

“是張老幺同李二娃一起幹的,他們還讓我發誓保密,打死也不說。”

“你知道他們把別人的衣褲藏在哪裏?”

“他們藏在河邊的沙坑裏的。”於是,羅老幺就帶著大人,把埋藏的衣服取出來,送到了同濟大學。

在那個時期,國家最高學術科研機構、同濟大學,住在西南邊陲這個小小的村莊,這種事恐怕是空前絕後的,其間遇到的困難,諸如環境的落差、貧病兵匪的威脅、科學與迷信的衝突、精英學術與鄉鎮文化的隔膜等,也是層出不窮,在所難免。

當地老百姓與“下江人”開始心有隔閡,互不往來也屬常事。但那些“下江人”中,也有的名人與學者之間彼此有誤會,這樣的現象也不少見。如他們中同濟大學的德日學派,與史語所、社科所等英美學派,就有學術上的分歧,有矛盾相撞,有中醫與西醫的博弈。

李莊屬川南動植物基因庫,有著大量的中藥材資源,僅李莊鎮就有劉雲峰的“元利”,鄭雲波的“正大”等好幾家中藥店。還有“四大名醫”:劉八味、王傲傲、張吵吵、宛大包。

劉八味,看病開處方,總是開八味藥;王傲傲看病時,兩眼望天,不置一詞,態度傲慢;張吵吵邊看病邊與旁邊的人吵鬧,一刻不停;宛大包開有藥鋪,給人看病總開一大包藥。

當時,李莊人生病後都是看中醫,相信中醫,對於西醫來說,他們沒有認知,也不認可。

而醫學院的教授們,是學貫中西的知識分子,他們在中醫與西醫的對比中認為:中醫雖然能治病,但最關鍵是缺乏科學依據。人類醫學的進化,是一步一步地向前發展,必須有科學依據。

西醫是用科學來治病,特別是一些新的疑難病症、外科手術,比起中醫來,治療的速度和效果,實在是領先中醫。因此,學者們倡導西醫。

中醫同西醫,根本的不同之處,在於中醫是“因人醫病”,西醫則是“對病治病”。當時在李莊發生過衝突,形成了學者與本土人的觀念矛盾。為了讓先進的西醫,在李莊得到推廣,更好地解決當時缺醫少藥的困境,為當地鄉民造福。

在傅斯年的倡導之下,史語所就在板栗坳,辦起了一個小型的西醫診所,並在李莊貼出布告:“以後無論所內人、當地人,都歡迎前來就醫。”

伴隨著辭舊迎新的火炮聲,同濟大學和中央研究機構等,到李莊後度過了第一個春節。為了讓那些“下江人”感受李莊人民的熱情友好,在羅南陔、張官周等鎮上的要人、紳士們,邀請宜賓的川劇團,來李莊慰問演出。

具有悠久曆史的川劇,一直受到李莊人的喜愛,無論何時何地,隻要聽到川戲的鑼鼓聲響起,總會吸引許多的觀眾。那些“下江人”也來看熱鬧,雖然聽不懂表演者的說話唱詞,但川劇藝術的豐富表演,還是令他們眼前一亮,看得眼花繚亂,陶醉其中。

當川劇的鑼鼓聲、演唱的高腔還不絕於耳的時候,戲台上,又出現了同濟大學師生們排演的話劇《日出》,演唱起《鬆花江上》的抗日歌曲……

“下江人”在川劇中,感受了李莊人民的熱情,李莊老百姓也對“下江人”演出的文明戲(當地人對話劇的別稱),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特別是當地年輕人,更喜愛看文明戲。

川劇同話劇,在李莊的戲台上同台演出,這無疑標明了兩種文化的融合,本地人同外鄉人開始了交往。麵對這種現象,羅南陔心中的壓著的那塊“石頭”,算是放下了。

宜賓種茶曆史久遠,李莊人喝茶成了習慣。在小小的鎮上,茶館四處散落,到處坐滿了茶客。那些茶客,坐在茶館裏,泡上一碗,買上一堆花生瓜子,擺在茶桌上。嗑著花生瓜子,吃著釅釅的濃茶,往往從早坐到晚。他們津津樂道地喝著茶,談天說地,講著傳聞,各種奇談怪論。

李莊的各路地方勢力,如袍哥兄弟、土匪棒客,這些人身影詭異,滲透在各個茶館的角落,打聽著各自的營生,尋覓下手的目標。

那些“下江人”拿著書本,走進茶館,泡上一碗茶,坐在其中。他們一麵看書學習,一麵聽著當地人擺龍門陣。他們往往一坐就是半天,各喝著各的茶,各做著各的事,相安無視,互不幹擾,顯得十分融洽和諧。

1941年底,為了打破中國戰場上的僵持局麵,日軍迫不及待地發動了太平洋戰爭。1942年,中國戰區成立。中國的抗日戰爭,從此進入與“盟軍”並肩作戰的新階段。

在著名的三次“長沙保衛戰”中,前兩次“中日交戰”都稱獲得了勝利。從戰術上看,雙方並未分出勝敗,而中國軍隊的損失更大。但從戰略上,中國軍隊阻止了日軍的戰略目的,可以說是抗戰中的勝利。特別是第三次“長沙保衛戰”,則是一場典型的勝仗。

1941年12月中旬,日軍為配合其在香港地區的作戰,調集四個師團、三個旅團(支隊),組成約10萬的日本鬼子,猖狂進攻長沙。中國軍隊實施了“反包圍、反攻擊”的戰略,與之展開殊死搏鬥,終將日軍擊退,在抗日戰場上取得了戰略上的第一次大勝利。

抗日前線的勝利消息,傳到了後方李莊,讓這裏的人為之歡欣鼓舞,精神振奮。

為了慶祝抗日戰場取得勝利,鼓舞士氣,增強抗日戰爭必勝的信心。為此,1942年5月,同濟大學舉辦了慶祝建校35周年運動會。

同濟大學舉辦運動會,進行了籃球、網球、足球、跳高、跳遠等等項目的比賽。體現了同濟人在艱難的時候,仍然保持樂觀向上的精神,學子們報效國家的雄心壯誌。同時,也讓李莊人看到了現代體育運動的魅力。

李莊人自古就有習武的傳統,提倡強身健體。然而,觀看了同濟大學舉辦的運動會,才讓他們開闊了眼界,發現體育運動帶來的歡樂與活力。

從此之後,李莊的青年人,特別是一些學生,他們就主動加入“下江人”的運動,跟他們一起學習打網球、踢足球。他們在運動場上,相互融合,出現了團結合作、和諧共生的良好態勢。

“下江人”在這個偏僻的小鎮裏,不僅給李莊帶來了現代文明,還慢慢地讓這個古老小鎮,煥發出新的氣象,經濟生活逐漸出現繁榮的景象。

為了保證糧食、蔬菜供應。同濟大學和各研究機構,就主動同羅南陔等李莊政要,一起研究商量,如何鼓勵農戶,科學種田,發展農副業生產,種植蔬菜,養好家禽家畜,推廣新興產業,尋求“共生”的發展道路。

附近的農民,把自己種的糧食、蔬菜、喂養的雞鴨等,拿到鎮上賣給“下江人”;有的得了“下江人”好處的當地老百姓,就主動把自家的新鮮蔬菜,農副產品,送到那些幫助過他們的先生食用。

李莊的老百姓慢慢地認同“下江人”,並對他們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幫助,自然也感動了那些先生學者。那些先生對當地居民更好,至今還述說著傅斯年與抬轎人的親密關係。

傅斯年在李莊期間住在板栗坳。他的公幹事務多,經常外出到重慶等地開會,或是從山上下來到李莊辦事。由於山路彎彎、坡高路窄,就要請轎夫抬他下山。

傅斯年請的轎夫,基本固定,那就是傅第一次來李莊時,接他的李富貴和張世忠。從此之後,他們兩個轎夫,經常為傅院長抬轎,關係特別好。

傅斯年是個學界權威人士,在國民政府也是一個重量級人物。他敢與當時的教育部長“頂牛”,能同蔣介石對話。對於這樣的人物,李莊的政要們心知杜明,尊重學者,以求接洽,借光為政。

那是一個中秋節,羅南陔、張官周、楊惠君等當地政要,就請傅院長到李莊鎮的留芬館子過節。李張二位轎夫,把傅斯年抬到了留芬館子,主人們就熱情地迎接傅院長進餐。他們一陣寒暄,互相問候之後就開席了。

傅斯年一見兩位轎夫沒有在場,他就對主人說,把兩位轎夫也請來同桌共餐。

羅南陔立即回說:“按我們這裏的習俗,下人不能同主人一起用餐。”傅斯年聽了羅書記這一說,立即從餐桌上站起:

“既然羅書記、張區長,你們瞧不起為我抬轎的兄弟,那這頓大餐我也沒有了口福,對不起,我不參加了。”語畢,傅斯年就離開餐桌往外走。

見狀,張官周立即追上傅斯年:“對不起,是我們的失誤,請你入坐,我馬上把兩個抬轎子的請來同桌用餐。”

在羅南陔他們的勸說下,傅斯年才又回到了餐館入座。

當張官周帶著兩個轎夫走進留芬館子,安排與他們同桌用餐時。這下,傅斯年臉上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板栗坳的史語所裏,經常要請當地人為其服務,幫他們洗衣做飯什麽的。那些先生沒有把傭人當外人,錢往往放在桌上也不鎖,貴重物品也不收撿。對當地人和氣友好,從不拖欠工錢,而且拿得比較多。

李富貴的妻子,人稱李大嫂,在董作賓家做服務工作,為董家人洗衣做飯,有時也幫史語所“打雜”。

開始時,李大嫂聽說“下江人”不好相處,起初幫董家幹活時,她的心頭總是“懸吊吊”的,很緊張。可慢慢地,與董家人接觸久了,才曉得他們都是好人。

李大嫂勤快能幹,在洗衣服時,用搓衣板搓,肥皂一打起,把衣物洗得幹幹淨淨。

李大嫂為董家做家務,樣樣做得周全,幹得很好。董家人對她很好,從不虧待她。

如果董先生家來了客人,就要做好吃的。他們就請李大嫂上桌,與客人同卓吃飯。董教授還熱情地幫李大嫂夾菜,比如吃肉的時候,李大嫂客氣,不好意思吃,就把肉夾來送到她的飯碗裏。

一天,李大嫂同董家人一起吃午飯時,董教授對她說:“我們出本錢,請你去買頭豬來喂,過年殺來分。”

李大嫂激動地說“要得要得。”因為,她的丈夫李富貴正在家裏生病,患了“麻腳瘟”,家裏小孩5個,窮得“叮當響”。她哪裏還有錢來買豬喂喲。

李大嫂拿著董先生的本錢,真的去買了一隻豬仔。白天,就讓小豬在板栗坳的山上“放敞”,天黑了就把豬趕回來。到過年殺年豬時,李大嫂就把最好的肉留給史語所。他們不收,說必須付錢才好意思。沒有辦法,李大嫂就按他們的“心意”收了肉錢。

李大嫂連續幾天沒有來董家做活,董夫人就不知為何,心裏放心不下,出門打聽,找到了李大嫂的家。

這天,董夫人一進李家的門,才知道李大嫂的丈夫病情加重,躺在病床已經奄奄一息,呼吸微弱,瀕於死亡。

看到李大哥家的情形後,董夫人就對李大嫂說:“你就先在家裏照顧李大哥吧,等他病好了後,你才去板栗坳上工。請你立即把李大哥送到醫院去治病吧。”董夫人看過望過李大嫂後,在離開時李家時,她從包裏取出一打厚厚的錢,送到李大嫂的手裏。

李大嫂從董夫人手中接過從未見過的“一遝”錢,激動得熱淚盈眶,連聲道謝。

中國的學者文人,在李莊以神聖的使命,焚膏繼晷,播火傳薪。感人的故事實在太多了,不必贅述。

李莊迎來“下江人”後,當地的“醫療衛生、文化教育”兩件事,就得到前所未有的發展。曆史上那段特殊時期,竟成了中國李莊發展的一次機遇,也許發展的速度已經超前了若幹年。

李莊原來隻有中醫,醫療條件又差。當時在川南一帶,流行一種叫“麻腳瘟”的病,得病的鄉親們很多,輕者四肢乏力,皮膚麻痹,重者肚痛腹瀉,甚至死亡。

得了“麻腳瘟”的當地病人,之前都是看中醫,可中醫拿這種疾病沒有辦法,吃遍了李莊“四大名醫”的中草藥,也無法醫治好“麻腳瘟”。得病的人越來越多,生病致死的人天天有增無減,令人恐慌驚駭。

羅南陔是一個見過大場麵的人。麵對“麻腳瘟”入侵鄉民,而中醫又治不好病的狀況,他就鼓動生病的人去看看西醫。他思想前衛,知道西醫先進,更曉得“盤尼西尼”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羅南陔親自到板栗坳與醫學專家們銜接,正好那天傅斯年也在所裏。羅就請他們幫助醫治當地的“麻腳瘟”;另一方麵,羅在各種場合做宣傳,叫得了“麻腳瘟”的病人,去板栗坳或到同濟醫學院去看西醫。

那個跟傅斯年抬轎出名的李富貴,也患了“麻腳瘟”,當時隻能在家,痛苦地等待著病魔張開血盆大口,一天一天地吞噬他的生命。羅南陔走進了李家,叫他去板栗坳找傅斯年看西醫。

李富貴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想法,就叫人把他抬到了板栗坳,找西醫看病。醫生給他檢查了身體,用一根“玻璃棍”叫他放在腋窩下,然後,往他身上打了幾針“白水水”,給他拿了幾包小小的“白丸丸”。

李富貴按照醫生的吩咐,回家後還沒有吃完“白丸丸”,他就能下床走路了,漸漸地好了起來。隨後,他見人就說,感謝“下江人”的“白丸丸”,那東西雖然小,但能治病。

在李莊“麻腳瘟”流行時,同濟大學醫學院唐哲等教授,在治療多例病人後,他初步判斷,這是磷或鋇中毒。隨即,他們就組織科研小組,攻關“麻腳瘟”的病因。他們首先從病人身上抽血化驗,進行分析,又在小動物身上做病菌實驗。

經過多次的化驗實驗,成功地發現了病因,查出病人是吃了含有氯化鋇元素的食鹽。這種食鹽中的氯化鋇,是導致“麻腳瘟”發病的根源。

找到了病根,同濟大學醫學院,一方麵就組織醫務人員,接收醫治病人,從而根治了當時流行於川南的麻腳瘟;另一方麵,他們還在李莊開辦醫院,建立臨床實習基地,為當地老百姓宣傳醫學科普知識,破除封建迷信,開展防病治病工作。

“麻腳瘟”得到醫治,民眾才認知了西醫,明白了西醫的厲害。為了答謝感激西醫的救命之恩。以李富貴為首的痊愈鄉民,他們組織鄉民,到同濟大學的本部,敲鑼打鼓,舞起歡快的獅子,耍起傳統的龍燈,舉著紅布寫的橫幅標語:“醫者仁心懸壺濟世,治病救人恩惠百姓。”

據說,參加研究、醫治“麻腳瘟”的教授,經過研究,撰寫了《李莊所見之弊病》的論文,發表在《同濟醫學季刊》上。這一科研學術論文,得到了推廣運用,還獲得教育部全國應用科學類學術發明一等獎。

同濟大學來李莊,快速推進了李莊的文化教育發展。那時,李莊逐漸擁有從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直到研究生,辦起了完整的、高規格的教育係統。李莊及周邊子弟,在這裏得到了更多的教育機會。這種景象,可以說在抗日戰爭期間,在中國的鄉鎮,僅此李莊一例,別的地方絕無僅有。

比如,羅南陔的兒子羅萼芬,就畢業於同濟附中;宜賓子弟羅哲文,就考上了中國營造學社的實習生,追隨梁思成,後來成長為中國古建築研究大師級人物。

本地人與“下江人”熟絡相處,當地人發現那些先生不但學問高聲,而且文雅親切,向他們傳播了先進文化,提供了智力幫助,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李莊人的思想和觀念。於是,李莊人心存的疑慮釋然了,開始了你來我往。

在江邊、田間,不時看到當地的一些孩子,與外來的孩子一起,下河抓魚,上山捉鳥,玩起鄉下孩子的遊戲,在一起瘋跑,滾著一身泥汙,哈哈哈的笑聲,回**在小鎮的天空。

羅南陔走在李莊鎮的大街小巷,田野農舍,江邊碼頭,看到這樣的情景,為他們當初豪邁地誇下“海口”,在李莊人民的共同支持配合下,沒有失言,兌現了承諾。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欣然寬慰的笑容。

李莊這個文化和曆史遺跡沉澱的古老小鎮,正在向外界訴說著抗戰風雲中的平靜與安詳,正在向著欣欣向榮的道路,奮勇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