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血脈裏的江南（組詩）
鄧大群
一
打開詩篇，月光輕輕搖曳著露水裏的江南
……絲綢般的碧水，細膩而光滑
輕柔而舒緩；一縷迷蒙的月暉
踏響了流水的簧片，在水麵上**起一陣陣
細小的漣漪，恍若一首首脈脈含情的
雀躍的小詩……一陣陣細小的溫暖
沁人心脾，從最小的一個點，彌漫開來
從最初一個人看不見的內心
擴散到，一個個陌生的心靈
這些忽略不計的力量，一種式微的
巨大，漸漸積聚、集結……
最終，孕育出一輪煌煌千年的新月——
二
暗香盈袖的清月，在淺淺的相思中漂泊……
她望穿秋水的雙眸
在長風中輕輕飄臨，恍如恩雅
輕輕撥動了天上的大琴，細碎而輕盈的舞步
觸動了江南煙雨中並蒂的蓮，和她們
淺淺的入定，你看她們手拉著手
踏著古典的韻律，接納了來自天堂的饋贈
月光下，一亭含苞的荷花，欲綻還羞
將她們共同的歡樂，一下子接了過去
更多並蒂的荷，手拉著手，簇擁著
細小的歡樂在彌漫，擴散，湧向天邊……
一顆顆晶瑩欲滴的露珠
一串串流淌的音符，在同一片月光下
在碧天映日的荷花之間，悄然滾動，聚集……
不由自主地，融入這神祇的合唱——
三
月光在繼續流淌，恍若一場靈魂的細雪
那樣細碎、輕盈，大音稀聲
——甚至，小於一根落地的針
……更深的寂靜，更深的顫栗……
淹沒離人、過客；相思、淚水和靈魂
一個對鏡梳妝的伊人，在月下獨自憑欄
生怕觸動那些細小的，埋藏已久的相思……
……更多的憂傷，思念和寂靜
紛濺出時光，碎片和淚水……
以及一顆驚惶，易碎的心
和她深藏的往事，與傷痕——
四
絲綢般的月光，照亮了一顆孤寂的心
從前她懷抱清月取暖，如今
她與明月執手相看，徹夜難眠……
清麗的月暉，搖曳著風中的星辰
晚露沾濕的夢囈，驚擾了一顆疼痛的心
一個被明月壓彎了腰的人
空懷一顆懷舊的心；一個青年詩人
猝不及防地闖入，驚動了望斷的流水
陳年的內傷，和她深懷多年的大病
月光的縫隙，那些對鏡梳妝的往事
和一片片相思的碎屑
窸窣著掉落下來——欲說還休啊……
更多的往事，漫過緋紅的臉頰、雙眸
注入淚眼盈眶的詩行，有些潦草
有些局促，和慌亂……
——我能分擔一些什麽？
我不是歸人，而僅僅是個過客……
五
……我順從於時光的安排，生怕觸動
輕柔的月色，和它柔弱無骨的，三寸金蓮；
此刻，那些明月清照的往事
在搖曳的燭光中，抬起頭來，啁啾著
仔細打量著沐浴在詩意中的過客
更多的相思，退縮於月光的縫隙
相互簇擁著，掬一縷回憶取暖——
那個在詩篇中，用月光浣紗的人
那個在明滅的燭光下撿拾鄉音的人
叩見了失眠的星辰，和寂寞空庭之中
被大雁的叫聲，一陣陣劃傷的心
那個在亭亭的蓮葉中用月光釀酒的人
那個在洞簫中飲月思鄉的人
當萬馬長嘶千山過盡
暮色在聚攏寒霜在逼近……
六
……為什麽反複寫到江南，寫到流水
落花、離愁；和月光下並蒂的蓮
寫到搖曳的燭光，和月下嬉戲的小詩
寫到江南的驛站、浩瀚的碧波，或者扁舟
月下的銀妝、紅燭、琴瑟、鴛鴦……
寫到繚亂的相思，和揮之不去的天涯
寫到遠處明月樓上，徘徊的月光
和懷抱明月取曖的伊人……
此刻，誰在月光下橫吹玉簫
幽怨的簫聲，動搖了搖曳的月色
遼遠的守望，和月光下並蒂的離愁……
每一曲高山流水，都是一縷縷暗香盈袖的憂傷……
……江水繼續在漲，在一個人寬廣的
內心奔跑、擴大、徊徨……
長飛的鴻雁，和清冷的碧波
也無法載走，內心擱淺的離愁
讓一陣陣漣漪，在詩篇中隨意拐了個彎
又拽著一個人盛滿月光的心
沾著歎息，奔向看不見的遠方——
七
在江南，浩大的月光身披輕紗，輕輕流淌
微風一吹，飄逸的裙裾，掀起了輕微的悸動
一個孤獨的遊子，展開了滿載相思的行囊
柔弱的翅膀，試圖捕捉住月光下無邊的憂傷——
相思在汩汩地流淌，我必須短暫地屏住呼吸
安排內心的溫暖，推開撲麵而來的憂傷
一個冒昧的青年詩人，身不由己地
停了下來……任憑一小片月光
輕輕地，拍打著他瘦削的肩膀——
月光下的江南，“一場靈魂的細雪下著，化著
一首小詩，在銀色的世界消隱著，呈現著……”
八
……內心的滄海漸漸平息
天邊的水湄，波瀾不驚；
歲月的陰影裏，萬物無聲
一汪淺淺的相思，一種比月光更靜的美
“啪”的一聲，久違的造訪
仿佛一種天籟，在揮之不去的天涯
和滄浪的流水之間，
恍若一道令人顫栗的閃電
驚醒了五千年的歲月中，
道啟東南，文開吳會的“言子”……
九
此刻，窗外的月色依然那麽燦爛
甚至，我能夠觸摸到它汩汩流淌的音律
和絲綢般柔軟的質地；那細碎的月光
甚至比羽毛更豐滿，比音樂的腳步
更輕，比葉片上的露珠，更聖潔
晶瑩，甚至似童心
……潔白無垠
一滴夜露，輕輕踮起腳尖
仿佛承受不住月光下，搖搖欲滴的相思
和汩汩流淌的，離愁……
——哦，她快要把持不住！
十
煙雨江南，一首小詩在搖曳的藍天
和滄浪的碧水之間，暗自開著……
一個白發蒼蒼的母親
在無邊的歲月中，徹夜難眠……
她懷抱著心中的傷痛
依偎著長風中久叩的柴門
一臉的慈祥和關切
在搖曳的月光下，攏緊了單薄的衣襟
——依然在為我們掌燈！
晨曦初露，一尾離鄉的魚兒
正劈開歲月奔湧的潮汐
在清冷的月暉中，溯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