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如何改變對方的內在關係模式
講一個我遛狗時發生的事情。
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我半夜躺到**後意識到忘了遛狗,就出門去遛。
小區過道邊上停滿了汽車,深夜院裏沒什麽人,我沒有給狗拴狗繩,它就在汽車中間鑽來鑽去地亂聞一通。
我看不到它時,就輕輕地吹聲口哨,它就會依依不舍地邊聞邊跑過來。
當我走到南邊的一棟樓旁時,我感覺它停在我身後十幾米外的兩輛汽車間了,我並沒有回頭,習慣性地又吹了聲口哨。
剛吹完,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非常氣憤的吼聲:“你找死啊!”
我這才意識到,就在剛才,碰巧有兩個半夜回家的女孩兒從我右邊迎頭走過,在她們走到我們家狗狗所處的位置前後時,我吹了一聲口哨。
我很快意識到她誤會我了,但因為我處於比較困的腦子不太轉的狀態,就實事求是地說了一句:“哦,你誤會了,我不是吹你呢!我吹狗呢!”
這個時候,我們家的狗也剛好從汽車間的黑影中鑽了出來。
“你最好是吹狗呢!”
雖然我最後那句話倉促間解釋得實在是太不合適了,但她當時可能也是意識到誤會了我,吼完這句話之後就跟同伴一起走了。這時,我看到她走路似乎有點不太穩,好像是喝了些酒的樣子。
她們走後,我發現我心裏很平靜,沒有氣憤,也沒有委屈。這時我意識到在我聽到她的第一聲吼之後,我就有了一個基本的判斷:她吼的不是我,而是“她以為的我”。
那個女孩兒,我在衝著我們家狗吹口哨,她明顯是沒有看見狗的,把我想象成了那種會衝著小姑娘吹口哨的壞大叔。
我知道她是在吼“她想象出來的那個壞大叔”,而不是我,我自然也就沒有情緒了。
隨著狗從車下鑽出來,她可能也很快意識到了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人。
但是,如果那一刻,我真的認為她吼的就是我,我可能會生氣,進而跟她爭論或發生衝突,這樣一來,我也沒機會讓她意識到我不是她想象的那種人了,我在她心裏也許真的就變成了“壞大叔”了。
真是這樣的話,我就有可能幫助她完成了心理學裏一個極其重要的概念—投射性認同所描述的過程。
而這個“投射性認同”的過程是我們在各種人際關係裏都非常需要注意的,因為如果我們可以識別對方的一些投射性認同,就可以避免關係裏的很多麻煩,而在親密關係裏還會對對方有非常大的滋養作用,這也是經營親密關係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點。
也可以說,一個人在親密關係裏是否可以滋養到對方,跟他是否可以識別並躲開對方的某些投射性認同有很大的關係。
投射性認同的概念,是由奧地利精神分析家克萊因提出的,大意是說一個人會在與別人互動的過程中在潛意識裏操控別人,讓別人以他潛意識裏設定的方式來對待他。如果別人真的以他潛意識裏設定的方式對待了他,就幫他完成了一個投射性認同的過程。
並且,因為這個過程是在兩人的潛意識裏進行的,兩人完成了這個過程後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
親密關係是人們能夠建立的最深度的關係,也是最容易發生投射性認同的關係。我們很有必要好好地來了解一下這個過程到底是怎麽發生的。
人們會以為別人跟自己一樣
投射性認同本身是一種人的心理防禦機製,其又由兩種心理防禦機製組成,一個是投射,一個是認同。
我們一個一個來介紹。
投射,這個概念可能大家並不陌生,簡單理解就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想象或體驗成了“自己的樣子”了,或者說是把自己所不能接受的性格、特征、態度、意念和欲望轉移到別人身上了。
比如一個男人在大街上遇到美女看自己時,會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思,其實很可能是自己對美女有意思的投射。
投射在生活中也很常見。
比如,我的一位朋友租房子時曾經遇到這樣一位房東,大概是他搬進去前想讓房東幫他維修一個什麽小東西,隻需要花十幾塊錢買個小零件。房東卻說:“如果是你花錢,你還修嗎?”
很明顯,房東把我這位朋友想象成跟他自己一樣的人了,他自己在乎十幾塊錢,以為別人也在乎,這就是投射。
一般情況下,在知道別人經曆了什麽的時候,投射還是人們用來理解他人,與他人產生共情的基礎,即推己及人的設想,如果我經曆了對方所經曆的我會有什麽感受。
比如,如果我們失戀過,並感受到過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在別人失戀時,如果別人很痛苦,我們就容易理解了,因為我們可以把自己的感覺投射給對方,這樣就可以理解對方了。
而一些沒有失戀過的人,或者失戀過但不痛苦的人,理解起這些因為失戀而很痛苦的人可能會有一定的困難。畢竟人們投射不出自己內心沒有的東西。當然,這並不絕對,因為有些人的共情能力是很強的,就算投射不出來,但他們可以用自己的感覺直接感知到別人的感受。
再來說說認同。孩子學習說話、走路、做遊戲等,都有認同的色彩在裏邊,這是人早年成長的重要過程,也可以說人的一生都在認同他人。
但認同作為一種防禦機製時,一般情況下指的是一個人通過把另一個人的某些特點吸收進來變為自己的,變得和那個人像,而消除自己的焦慮。當我們講投射性認同中的認同時,說的就是認同作為一種防禦機製在起作用的過程。
俗話說的某個孩子的性格“隨”自己的父親或“隨”母親,這裏的“隨”往往也是認同的結果。既可能是正常的成長需要,也可能是防禦性的。
同時,孩子既可能認同父母身上好的部分,也可能認同父母身上不好的部分。
比如母親喜歡音樂,孩子也在母親的影響下喜歡上了音樂,孩子就有認同母親的可能。
再比如父親有暴力傾向,孩子長大了也有暴力傾向,就有向攻擊者認同的可能。這是一個“為了防禦我的恐懼,我要變得像你一樣”的過程。這時的認同是作為一種防禦在使用,防禦自己因被父親施加暴力所帶來的痛苦和恐懼。
很多年輕人會模仿偶像來行事,這也是認同,是通過向理想形象認同,來防禦自己內心的弱小無助感。
成語“東施效顰”,指的也是認同。這時的認同就是一種防禦,防禦的是內心的自卑感。
在精神分析師圈子裏如果你看到留著大胡子、手裏拿著煙袋鍋的谘詢師,就會很容易想到,他們可能是在認同精神分析的祖師爺弗洛伊德。
簡單地理解,防禦性的認同就是我直接把他身上的一部分特質拿過來變為了我的,在那個部分我成了他,這樣我就不會感到焦慮了。
中了對方的招,你就滋養不了對方了
明白了投射和認同分別是什麽之後,再來理解投射性認同就比較容易了。
在親密關係中,投射性認同很常見,我們先來看一個例子。
我有一個女學員對我說:“他終於說出來了那句話,他說要跟我離婚!我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
她說的這句話,就意味著她可能在使用投射性認同這種防禦機製與老公互動。
首先,是她心裏一直覺得自己是不值得被愛的,這是她內心本來就有的感受,源自兒時在與父母的關係中不被愛的經曆。
然後,她把這種感覺投射給老公,認為老公根本不愛她,並反複地指責老公。老公的一些疏忽大意、照顧不周等也都被她解讀為根本就不愛她,所以她時常各種作、鬧。
最後,她老公受不了,提出了離婚,這是她老公認同了她。真的也覺得她不值得自己去愛,成了那個不愛她的人。
之後,她得出了上麵的那個結論:“我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這是她把“我根本就不值得被人愛”這個原本她投射出去的內在感受又認同了回來。
這樣就完成了本來就存在於她內心的一個劇本,也是她內心深處的關係模式,即不會被人愛。老公提出離婚與她各種指責、作、鬧有關,是她的潛意識的內在關係模式的再現。
當她完成了這個重複過程後,她內心就更加對自己感到絕望,即便以後再建立新的關係,還是會把這種感覺投射然後再認同回來。
她這樣做的原因本身是為了防禦內心那些不被愛的痛苦,但這種防禦本身又製造了她想回避的那些痛苦感受,並且會不斷重複,就像在她的生命中反複上演的悲劇一樣。
我們來總結一下這個過程。
一個兒時感覺到自己不被愛的人,內心本來就有一種感受,也可以說是信念:“我不好,我是不會被愛的。”
在進入親密關係後,他會投射出這種感受:“我不好,我不會被愛!”
對方如果認同了這一點:“你不好,我不會愛你!”就會進而真的對他不好。
他又把這一點認同回來:“果然,我不好,沒人會愛我!”
在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是一個人把自己投射出去的東西,再認同回來。並且因為這是一個人內在的關係模式,一直在自己的內心,如果沒有覺察的話,這個人的人生中會反複經曆這個類似自我預言實現的過程,形成一種宿命式的輪回,自己卻毫不知情。
不過,在投射性認同中,人們投射出來的也並非都是不被愛的感覺,還可能是別的,比如無助。
在我的生活中,就曾經感受到過這種對無助的投射性的認同。
我有一個朋友,有一次他生活上遇到一些困難,講給我聽,我很快就主動地幫助他去處理這些困難。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作為朋友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但做著做著,我感覺不對勁了,一些明顯他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他也會主動打電話跟我說,比如他會跟我說:“我去找人家,人家不理我啊!”
這裏的關鍵是他並沒有直接說“你來幫我處理這個事情吧,我處理不了”,他隻是主動給我講述他遇到的困難。
我先是升起一種想要再次幫他解決這個問題的衝動,而後我忽然間意識到,他在把他的無助投射給我,他在等著我主動做那個幫他解決問題的人。我被他操控了,在他的潛意識裏已經限定了我的角色,即我是那個要幫助他解決這些問題的人,而不是他自己。
在意識到這些之後,我隨即不再主動地說這個問題我來解決了,而是跟他一起探討這件事情,並理解他的無助。最後他自己成功地把事情解決了。
在這個過程中,這個朋友的內心先是有一個“我很無助”的感覺,當他把這個感覺投射給我時,已經限定了我的角色,或者說就等著我認同。當然,這一切他並沒有意識到,都是潛意識過程,更不會是故意的。
在開始的時候,我沒有覺察,所以中了招,這時我就是認同了他的無助。然後當我解決了那些問題,其實就會給他一種“你比我厲害的感覺”,等於他又把那種他很無助的感覺認同回去了。
這樣就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投射性認同的過程。他投射:我很無助,你很厲害。
我認同:你很無助,我很厲害。
然後他認同:你很厲害,我很無助。
這個過程像扔回旋鏢的過程,他把無助飛出來,又把無助接回去。我是那個不自覺地中了招,配合他完成這個過程的人。
在前麵講的那個遛狗的例子中,我沒有中招,所以,也沒有幫助那個女孩兒把她投射出來的內容再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這便是我們在人際關係中,特別是在親密關係裏想要滋養對方時要做的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不中對方的招,即不認同對方投射來的某些不好的東西。
這個過程中,對方是把你設定在了一個他潛意識裏的角色上,而看不到真實的你,不認同即不去成為他潛意識裏的那個角色。
在親密關係裏,最為常見的會影響關係健康發展的,是前麵我們講的對方內心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然後把你放在一個不愛他的人的位置上。你一中招,他就完成了整個投射性認同的過程。
可以這樣說,在很多人無意之中重複著兒時命運的過程中,很多外部的人其實是那個幫助他們完成這個過程的人。
這跟我們很多人都有的內在模式有關,即你如何對我,我就如何對你。
表現為兩句話: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不仁,我不義。
這兩個做人的模式同時出現在我們身上的話,我們基本上就是你怎麽對我,我就怎麽對你了。這也基本上是人趨利避害的本能。
不過,這樣的話,我們就像一個加力彈簧,把對方投射來的東西統統都給他以更強的方式彈回去,對方也自然就完成了他的自我命運的不斷輪回。
在普通的人際關係裏,你如何對我,我就如何對你,非常常見,這本身也是很多人做人的原則。但在親密關係裏,如果我們也這樣的話,就無法真正滋養到對方了,也難以經營好親密關係。
因為在親密關係裏,很多人都會把自己內心的那些兒時體驗到的不好的感受投射出來,如果我們還做彈簧的話,把他投射過來的還給他,就會讓他繼續感受到那些痛苦的體驗,甚至絕望。
你做的要跟對方以為的不一樣
在親密關係裏,人們投射出來的東西,都是自己內在關係模式裏的重要體驗,也就是早年與父母的關係模式被內化到內心形成的,這些體驗有好、有壞。
好的比如有親密、認可、信任、被愛等感受。
不好的體驗比如有無助、不被愛、對父母的恨等等。
這些體驗都在潛意識裏,平時是意識不到的。
通常情況下,當對方把好的感覺投射出來,我們會感覺很好,這也有利於關係的建立和感情的培養。
比如對方把信任投射給你,你可能會因為被信任而變得更加地坦誠、值得信任,此時對方感受到的你,就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當對方把內心那些不好的感覺投射出來時,我們往往是感覺不好的,如果此時也總是直接把那些感覺給對方彈回去了,也就滋養不了對方,當然也經營不好關係了。
比如在親密關係裏你很專一,但對方卻懷疑你在外麵有人,經常看你手機、查你的崗。你很生氣,覺得他不相信你,進而就是不給他看手機,就是不接他電話,那他感受到的你就是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
如果我們不做彈簧,更不會做加力的彈簧,而是可以把他投射過來的不好的感覺接住,然後拿起我們自己的好的東西還給他,也就是愛和好,就滋養了他,療愈也就發生了。
比如手機讓他隨便看,出門不用他查崗,經常主動視頻一下,讓他放心,時間久了,他自然會發現你不是他想的那樣。
這時的做法,像一個容器,一個可以消化對方投射過來的恐懼和痛苦,又可以給出愛和好的容器。
從這個角度看,一個人所建立的親密關係裏有沒有滋養,似乎最重要的是看這一點了。而一個人在親密關係裏有沒有滋養的能力,甚至是愛的能力,也就要看他在親密關係裏隻是做一個“你如何對我,我就如何對你”的彈簧,還是做一個可以容納、消化對方的恐懼和痛苦的容器。
再比如:
愛人說:“你根本就不重視我,你心裏根本就沒有我。”
如果你說:“怎麽就沒有你了,還要怎麽有你啊?”
然後跟他就此發生爭吵的話,實際上你就做了彈簧。因為這一刻他把你投射為不愛他的了,而你還給他的也是不愛的感受。他投射出來的,和認同回去的是一樣的。
如果你說:“哦,是嗎?可以說說嗎?我做了什麽讓你有這樣的感覺?”
語氣是溫暖而關注的,並且之後也還是像以往一樣繼續對他關愛。這一刻,你就是做了容器,因為你沒有認同他,他投射過來的是恐懼和痛苦,你還回去的是關愛。
不隻是親密關係,在其他關係裏如果我們不做彈簧,做容器,也是可以滋養對方的。很多關係裏的矛盾,都與一方在投射、另一方在做彈簧有關。
一個女學員很氣憤地告訴我:“我不是那種不尊重老人的人,我婆婆偏說我不尊重她。我當然不願意了,我就跟她大吵了一架。”
這樣一來,她其實就把婆婆投射過來的恨和壞彈回去了。婆婆說她是不尊重老人的人,她嘴上說她不是,但結果卻在行為上很快就變成了婆婆投射出來的樣子,也自然就幫助婆婆完成了一次投射性認同。
這個不做對方的彈簧,而是做容器的過程,我感覺和我老家的村裏的人們稱之為“不跟他一樣”的做法很類似。
農村夫妻過日子也會有很多衝突、爭吵,也會有很多婆媳之間的矛盾。但當家裏發生矛盾時,村裏時常會有人輪番來勸說。從小到大,這是一句我聽過很多遍的話:
“他說你是啥人,你就是啥人了?咱不跟他一樣,慢慢他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了。”
類似的話還有:
“他說你不好,你就不好了?咱不跟他一樣就行了!”
“他說你心狠,你就心狠了?咱不跟他一樣就行了!”
“他說你自私,你就自私了?咱不跟他一樣就行了!”
“不跟他一樣”,我覺得這句話非常地形象和直觀,對方以為你是什麽樣的人,你就成為什麽樣的人,這是跟對方一樣了。
反之,對方以為你是什麽樣的人,如果你不被影響,繼續保持原來好的態度和做法,你就跟他以為的不一樣了。
村裏人說這句話時,有不跟對方一般見識的意思。其實也就是不做彈簧,而是做容器的意思。
不管是做“容器”還是“不跟他一樣”,這種滋養本質上都是通過你實際的做法跟對方想象的不一樣,來改變對方內心對外在世界的感覺。一個人內心如果覺得自己是不值得被愛的,就可能會覺得誰也不會真正地去愛他。但如果你不被他影響,繼續去關愛他,慢慢他就會意識到你是愛他的,這也就改變了他內心不值得被愛的感覺和關係模式。
決定我們是彈簧還是容器的,除了你有沒有能力識別對方在使用投射性認同這個防禦外,往往是我們內心的創傷,如果自己心裏有很多傷口的話,就很容易被對方投射過來的東西觸碰到自己的傷口,為了不讓自己難受,我們就很容易把對方投射來的東西彈回去。
比如對於自戀受損比較嚴重的人而言,一句“你根本就不愛我”,就可能會深深地刺痛他,進而引起他的攻擊欲,即憤怒。當把憤怒付諸行動,當然也就做不了容器了,隻能是彈簧。
從自身內心有沒有傷口的角度來看,投射性認同還很像對方拋過來的一個鉤子,你內心有傷口,就容易被鉤住,你內心沒有傷口,就不容易被鉤到。
當你被鉤到後,像是心上的一塊肉被對方一直用一個鉤子鉤著,會不自覺地被對方控製,按照對方潛意識裏的模式來做事,這時你也隻能是做彈簧。
隻有不被鉤住,才有機會做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