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廿三裏市場後來因為人越來越多,再加上由於受改革開放不斷深人的影響,我們義烏的多數出外做小生意的撥浪鼓手,此時已經感到傳統的雞毛換糖遠不如直接做其他的生意收益好了,特別是那些經常跑廣州、上海方向的人,更感到搖幾個月撥浪鼓,不如走兩趟廣州、上海販點小商品賺得多。再就感到廿三裏畢竟是小鎮,離火車站、離縣城又遠,很不適合做買賣,於是搖了幾百年撥浪鼓的義烏人,從此放下雞毛換糖的活計,把注意力放在了做各類小商品買賣上。在告別廿三裏老街的舊市場時,我們小鎮上曾經出現了齊山村的一戶農民用了兩台拖拉機把全家積存的1噸多重雞毛換糖而賺來的硬幣,拉到信用社儲蓄。銀行為此發動了全體工作人員整整數了五天,才把這兩拖拉機的硬幣數清,總共是43439元!
在我臨別計三裏時,村支書朱有富別有一番感觸地向我透露了當地的這一傳聞。這個真實的傳聞,雖然是在無意間聽說的,但它在我心頭卻占了很大的空間,因為我不止一次在品味擁有噸多重硬幣的主人在平時是如何積存它的,而當這些辛辛苦苦積存下來的硬幣被滿滿地裝上兩台拖拉機上駛向信用社的路上時,其主人該是怎樣的一種心態呢?雖然因為時間關係我沒能采訪到這位存硬幣的農民,但從他一家一戶所擁有的如此多的硬幣以及他最終毫不猶豫地將其存人銀行的那一瞬間,我們似乎可以感受到義烏人獨特的積財方式和從商的決斷行為,那是十分叫人欽佩和深思的。
許多精神是可以學習得到的,而許多精神又是無法學習得到的。義烏過去創造的雞毛換糖從商方式流傳了幾百年,使在一方貧瘠土地上繁衍生息的駱氏後代得以傳宗接代。今天他們繼續和發揚雞毛換糖的精神,在建立農村市場經濟中譜寫新的樂章,都具有深刻而不朽@寶貴精神財富。
就在被如今的義烏人、視為中國小商品市場莫基者的謝高華書記到任義烏前夕,義烏所在縣城的稠城街頭便開始了一群群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這中間有上麵提到的馮愛倩、何海美、金蓮珠等人,他們都是義烏市場的第一代經商者。這些人中間我們不得不提到另一位人物,他便是黃昌根一現今義烏人市場裏絕對的大亨。
黃昌根也幹過雞毛換糖的事,而且是廿三裏市場上最早的客戶之一?但因為黃昌根是地主狗崽子,生產隊不發他外出從商的證明,於是他隻好在家搖他的撥浪鼓。而正是這種非人性的壓:迫使這位具有天才經商經驗的農家漢子飽受痛楚。在今天千千萬平個義烏經商者中,上一點年歲的都知道和了解黃昌根這個人,為在義烏所有經商者的眼裏,早期的黃昌根是受苦最多的一個。他母親是解放前的地主小老婆——解放後改嫁了還當了好人,所以這解決定了黃昌根要比別人更往下低;他黃昌根多才多藝、聰明超人,因而也就決定了在那些特定年代裏他要比別人更多地碰上倒黴的事。那年他實在腳癢也想偷蔚出去雞毛換糖,可老天不作美,在經過一條山溪時,滂沱的大雨喚來咆哮的山洪,挑著貨郎擔的黃昌根隻覺腳底滑,連人帶相掉進了滔滔而去的山洪激流之中當時他惟有的一個知覺是:此次是死定了。但上帝沒有讓其過早地結束苦難,一位賣山貨的人路過時搭救了他……黃昌根因此認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哪來福呀?他聽說廿三裏市場上能做小買賣,於是手巧心靈的他便在自個家裏辦起一個小作坊一其實就是在家門前挪出一塊空地,做黃泥哨子。這種不用任何本錢的事正好適合他黃昌根做。黃泥哨在當時對小朋友們來說是很受歡迎的一種玩藝,隻要有力氣和手巧就能製作,經黃昌根十個指頭來回掐掐捏捏,一把把小哨子就成了,而且他一天竟能做500個這樣的小哨。
快來買啊,一分錢個!黃昌根哪敢在市上把這些泥巴做的小玩藝賣高價,他把自己的勞動與智慧壓到了最低點,沒想這些小玩藝大受歡迎,畢竟一分錢能買到一樣東西,再窮的人也不會在乎這麽便宜的買賣。黃昌根呢,回家一點錢,整整五塊哪!他想我在家掙工分一天也就幾毛錢,這幾毛錢與五塊錢之間的差異可非同一般呀!黃昌根望著門前的一堆黃泥巴樂得合不攏嘴,而就在這…瞬間,他的心靈深處從此牢牢根植下了要出去做生意的堅定信念。但黃昌根想不到他的生意越興旺自己的命運就會越倒黴。
地主狗崽子搞資本主義肯定是罪加一等。一天,革命領導小組來了一群人把他的家特別是門前那個製作黃泥哨的家什攪了個翻天,最後留下一句話:你要是洱於,就準備再在批、卜大會上下跪吧!黃昌根心想,下跪的日子太多了,我又不是沒跪過,汜要讓我瞅著五塊錢一天的生意白白閑過去,哪怕是難了。這不,不讓狗崽子幹了,可左鄰右舍的老百姓們閑不住呀。捏黃泥哨的活兒大夥都學會了,可沒有人會做那模具。於是東家出五塊錢請黃昌根做一個。西家又出五塊錢請黃昌根再做一個模具,哈,黃昌根樂死了:不到半小時做一個模具賺五塊錢,比向己上街買小哨子還來錢呀!黃昌根真是因禍得福著實賺了一大筆當然,鄰居們也沒有少賺。這是1966年至1970年之間的事。黃昌根那時正少年,腦子聰明好使,費到賣泥哨子的人多了,他便翻著花樣賣老鼠藥。兩分錢一包的磷化鋅,經他一加工藥性不改價值即變成了兩元,升值100倍。那時正值抓革命,促生產的形勢下,殺老鼠和鬥地富反壞右同是農村鬥爭的重點,黃昌根因此常常一天就能賺得四十幾元錢,而當時一般工人月的工資也才三四十元,用黃昌根自己的話說,老鼠藥簡直讓我對老鼠都有了感情!
黃昌根自己也不會想到,義烏今天出現令世人都矚目的龐大市場,正是當初有了像他這樣一批依靠自己的聰明與勤勞,又不斷根據當時形勢的需要與可能,做著一樣又一樣小而實用的百姓、實用品,才慢慢形成與構築起了現在中國小商品市場的根基和它的商業定位。光陰如箭,歲月如梭。義烏人還清楚地記著二十年前的稠城街鬥,時常有一批極為懼怕被抓卻又始終抓而不走的地攤小販們,整天串東街走西巷別小看了這些人,在義烏人眼甩,這些提著竹籃或者僅拿著一塊破布滿城跑、滿街擺攤的遊擊商們,無論是在昨天還是今天,他們都是英雄,是了不起的英雄。因為正是這些街頭遊擊商的吆喝聲,才喚醒了千千萬萬曾經隻會在異鄉和偏遠地方去雞毛換糖的撥浪鼓手,同時也給管理這片土地的那些父母官們以清醒的重新認識。
第代的義烏市場經商者都還記得這樣一幕;手巧的黃昌根在大街1:正向來回走過的行人演試著他用肥皂重新加工製作的一種新型油漬洗滌劑。用了幾十年固體型肥皂的百姓,對黃昌根發明的用**狀洗滌劑去汙特別是去普通肥皂去不掉的油潰,極感神奇。因此每當他在大街上吆喝售賣這些東西時,總能吸引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者。而正是這種非正常的街頭行為,使得黃昌根―次又一次的被早先的造反派和後來的打擊投機倒把工作人員抓起來批鬥。黃昌根呢,好像就根本不把這種批鬥當回事,似乎自己這樣的地主狗崽子不被批鬥才不正常呢。生活的無奈和有利可圖的**,使他無法不上街兜售他自製的手藝製成品和連同他的聰明與智慧。那時商品乏源的義烏街頭眾多行人呢,又特別喜歡黃昌根這些人手中的既便宜又花樣新的小商品。因而除廿三裏外,義烏縣城街頭便從此不斷開始出現像黃昌根一樣的小商小販,他們最初是各幹各的遊擊式的兜售,後來是自發式成群結隊地滿街吆喝,再後來便是占地為市,設棚擺攤。那是老城的新華書店門口來往的人多,黃昌根等最早吃螃蟹的小商販們就集中在那兒叫賣,後來他們覺得擠在大街上影響過路行容易被有關部門取締,這時正好對麵有塊火燒房基空著,於是到了那兒。不多日子,做買賣和來買貨的人越來越多了,黃昌根他們就把小攤延伸到了北門街的兩側人行道。
義烏城內的這條叫北門街的小街從此失去了它的寧靜,而整個縣城乃至縣城外的所有1105平方公裏的義烏大地也失去了寧靜。神州大地的改革春風和本土上湧動的叫賣聲,此時正劇烈地撞擊著千萬個行程途中的撥浪鼓手,他們從自己的親友口中知道了家鄉的土地上正在發生著每一個細微變化。再不能猶豫了,再不能單一地依靠傳統的貨郎擔去從事雞毛換糖了!義烏農民們心底裏企盼的自我革命的時刻到了!
而此時,一個重要人物也將天降大任似的來到了義烏。
他便是謝高華同誌。馮愛倩的一席抨擊,打開了這位黨的書記的心扉。
義烏人的一場新的為改變自己命運的革命由此開始……
1988年10月底,中國作家協會作家團行十多人應邀赴義烏參加由國家國內貿易部和浙江省聯合在此舉行的98中國小商品博覽會。我們老中青三代作家都第一次到義烏,一切都感到新鮮,一切都感到驚喜。雖說我們中間的大多數人都是走南闖北的文人墨客,啥世麵沒見過?但我們卻真的沒有見過那麽大的市場,而且是在一個顯然遠離開放地區的小小的縣級城市。曆經中國農民幾次革命運動的《李雙雙》作者、老作家李準先生本來身體有病,一到義烏卻比我們這些年輕人更興致勃勃地遊覽市場。著名詩人李瑛先生更是詩興大發,長吟農民兄弟趕天路……由於我在義烏逗留的時間比其他人長,所以許多當時我們作家們驚愕的事我都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比如在開幕式那天義烏大街上舉行了聲勢浩大的踩街遊行,這樣的街頭大活動在京城首都也是久違了。當時我們作家代表團中就有人驚歎地想弄清義烏市政府為了舉辦這樣隆重而熱烈的場麵而花費了多少財力物力。後來我才知道,整個踩街活動及其所展示給來自四麵八方賓客的兒十個方隊的彩車等,義烏政府有關部門除了組織外,幾乎沒有花費任何錢財。
組委會的工作人員則向我透露了另一個有趣的信息:考慮到整個活動時間,計劃中的方隊出場是經過嚴格的篩選和控製而確定的。但後來活動布置時則令組委會的同誌大為傷腦筋,因為政府原考慮為了節約經費,便對參加踩街方隊的要求作了原則上的規定,即采取各單位、各企業自願報名、自籌資金的做法。這條一公布可不要緊,卻使具體辦事的組委會辦事人員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初一呰日子,報名參加踩街的單位和企業成百個,後來我們作了一定限製,但新的問題又出來了。比如一個彩車方隊,早先我們怕因為經費比較大而弄不起來。可事實上消息一出去後,想參加彩車方隊的最多。有影響、有實力的單位和企業就不用說了,光個人或以家庭出麵的就多得讓我們來不及應付接待。大夥都這麽說:隻要讓我參加,兒萬幾十萬的錢是小意思!聽了市政府的同誌介紹,我手中的筆忍不住有些顫抖,心想義烏人也不知咋回事,做雞毛換糖這樣一分一厘的小本摳門生意是他們,像踩街這樣過市一回扔下幾萬幾十萬元錢不眨一下眼的也是他們。說真的我有些弄不懂。後來宣傳部長朱連芳解開了我心頭疑慮,他說富裕了的義烏人現在最想做的是希望能向社會作回報,因此像參與博覽會這樣很有麵子上的事,誰都願意幹。
是啊,人們追求巨大物質利益的最終目的,不就圖個過上更加自由自在的幸福日子和心情舒坦的精神境界嘛!
人所具有的巨大的貪婪性與博大的施舍性,總常常同時存在於我們的身上。對曾經是非常貧窮的中國農民來說,追求基本的生存和富有從來是惟一的也是最終的目標,他們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幾千年來一直為之奮鬥過,然而就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成功過。今天的九億中國農民中,雖然很多人在新政策下得到了基本和良好的生存環境,但大部分人仍然處在非富裕階段。義烏人則不然,他們已經改變了自己過去的一切,已經由貧窮過渡到了小康,又從小康邁向富有……而這正是中國農民最夢想實現的王國。
中國農民夢想的王國是個什麽樣呢?是有田地?不,他們現在已經都有了。是有飯吃?不,他們也已有了。是有錢花?有很多錢花?是的,富有的第一階段就是物質上的滿足,而物質上的滿足,也是中國共產黨承諾為人民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所要做好的頭等重要的事。
實現農村的富裕生活,在我們的傳統埋論和概念中似乎隻有靠土地一條出路。當然這本身並沒有錯。錯就錯在我們不能千篇一律。義烏是個人多地少田又薄的地方,人口密度比全國平均密度高出四倍多。義烏人既繼續了祖先的從商傳統,又適應了新曆史條件下走中國式社會主義道路的需要,開創了個農民市場經濟的新天地。
在今天,義烏的小商品市場不僅已被從商的經營荇首肯為華夏第一市,中國政府部門的官員和外國實業家們也一致承認它是中國乃至亞洲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然而在我看來,義烏市場的有形世界縱然令我們中國人自豪和揚眉吐氣,但我更看重義烏人創造的一個濱紛多彩的無形世界,這就是義烏人在建立大市場過程中所表現出的獨創經驗與不懈追求精神。它的存在,遠比一種指標、一幅藍圖要寶貴得多。
義烏人創造的無形資產早已開始發生魔力。不是嗎?看一看它與周圍地區已經拉開的距離,看一看它與同時代中國農村的進程差異,我們就會發現很多很多值得深思的問題。
1982年,謝髙華書記在聽取馮愛倩等經商者的心聲後,毅然決定在當時的縣城一條老街上辟出一塊地用作小市場,並隨即發出了農民地域經商的四個允許,這無疑給早已憋了一股勁要想好好幹幾把的眾多撥浪鼓手打開了綠燈。但後來發展的形勢之快又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不出多少時間,北門街的小市場人山人海,逢到趕市**更是無法行車走人,這一方麵也影響了市容,更重要的一方麵是一定程度上限製了市場發展。麵對這突如其來所出現的現象,多數人包括不少幹部在內不知所措。那時人們的思想裏通常把經商與搞資本主義連在一起看待。是放任這樣的潮水漫天衝湧,還是及時製止或者睜一眼閉一眼地不去管它?
三種態度,後一種態度居上風。然而已經決出堤壩的潮頭怎有回逆之理?就在這義烏市場正式形成的徘徊時刻,一位頗有遠見者站了出來,他就是義烏市場管理部門的前身一稠城工商所負責人的徐至昌,徐至昌這個人物在義烏也算是位名人。倒並不是因為他後來成了義烏市場管理的奠基人之一的緣故,而是他年輕時就因同單位的人一起到鄉下調查的路上說了幾句不合時勢的話而被人背後捅了一刀,結果當了二十多年的右派,這期間吃了多少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他在稠城工商所當負責人時,距平反和恢複公職僅兩三年時間。那時北門街馮愛倩、黃昌根他們那些做小買賣的商販,已經有了六七百個攤位了,可徐至昌他們的工商所小市場管理工作才剛開始,連一間正式的房子也沒有,臨時租的一間農民房,內放一張辦公室、一台擴音機和兩條專門用於接待及處理小商小販的木発。為了照顧另一位日常處理事務工作的同誌,他徐至昌甚至連隻辦公桌都沒處放,於是隻好天天上外頭與工商們為伍。這樣的日子還真給徐至昌這位工商幹部帶來很多意想不到的收獲。十幾年後,已經退休在家的徐至昌談起當年的事依然激動不已:當時我感受和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們義烏市人多地少幹啥啥都上不去,可為啥馮愛倩那幫做生意的事卻越做越紅火?而且從縣委發了《第一號令》後,來北門街擺攤的人與日俱增,最後達到無處退路的地步。好多小商小販也不斷向我建議要擴展市場?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作為市場管理人員,我當然認為自己有責任把經商者的心聲向上反映,而且結合我多年對義烏經濟與社會的研究考察,心裏已經形成了一個想法,即我們義烏要在沒有任何自然優勢的條件下發展生產力,就應當緊緊抓住農民經商這個積極性,大力開發和拓展商品市場。於是我決定將自己的想法和經商者們的意見,匯總成一份報告給縣領導。有人聽說後,同工商所的同事就勸道,說老徐你平反才剛過幾天舒心日子,千萬別再忘了心直口快的教訓啊!聽了大家的話,我心頭也矛盾,同事們的好心我明白。但令我不能平靜的是眾多經商者們一顆顆滾燙的心。他們聽說我有可能因為他們說話而麵臨雙開除的可能時,便都來找我說:老徐你為我們寫報告,如果有一天被開除公職,我們就帶你一起做生意,去賺比你現在多幾倍的錢;如果你坐牢,我們就天天給你去送飯……徐至昌說,~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沒有人如此向他掏心窩,於是就更堅定了他向領導建議在義烏正式建立商品交易市場的決心。1984年3月15日,一份署有徐至昌大名的《關於建議中共義烏縣委采取強有力措施,迅速建成規模巨大的小商品專業市場》的報告送到了縣委……
十幾年過去了,義烏已今非昔比,徐至昌也從一位年富力強的漢子,成了兩鬢斑白的老人。現在再看看當時他寫的那份報告似乎並不感覺它有什麽太高明之處,然而在那個時期的那種情形下,有人如此大膽地構想出了義烏今天這樣一個宏大的市場,這不能不說是一種了不起。@為它所包含的內容可以任我們去暢想,去思考。像今天的經商者不忘謝高華書記一樣,義烏現在的經商大戶還是小戶,隻要曾經在北門街一帶擺過攤的人都還記得徐至昌給他們提了一件發生命運根本變化的好建議。
徐至昌的報告正巧轉到了縣委書記謝高華手裏,自1982年九、十月縣委發出《第一號令》後,百姓對公幵允許經商一片讚美,但隨即也有人不斷在謝高華耳邊吹冷風,說打小市場開放後,所在街道人滿為患,經常發生行人與車輛的矛盾。一個時期裏居民對此還真有些怨聲載道。到底怎麽辦,當時縣委和謝高華書記也正在思考之中。徐至昌的關於移址擴建市場的建議,無疑給謝卨華和縣委決策以商興縣的大目標點了把火。
我們是共產黨的幹部。共產黨的幹部做什麽事?說到底,就是為人民群眾辦事。徐至昌的建議說明了啥問題?說明了我們當幹部的有些思想和觀念還跟不上群眾。這怎麽行呢?這可是要拖改革開放的後腿的!縣委擴大會議上,謝高華一邊抽煙一邊不時地站起身子向幹部們大聲說著,台下則靜得出奇。大家知道,這個會議有非同般的意義:縣委要作出一項將影響未來義烏的決策,要把經商、興商當作徹底改變義烏落後貧窮麵貌和實現現代化的首要戰略任務。
我們義烏需要發展,可我們既沒有沿海地區的地理優勢,又連個僑胞僑眷都找不出來。靠什麽來著?有呀,人民群眾已經給我們指出來了,那就是我們義烏有不怕吃苦不斷進取以小本滾雪球的看家本領——雞毛換糖呀!別小看了這一把雞毛、一個紐扣,它裏麵的學問還是進了馬克思《資本論》的喲。今天我們要把這看家本領統統的全部的毫無保留地拿出來,你們給我舉個手,看看誰搖過撥浪鼓?
謝髙華書記的話剛一落,台下頓時哄地熱鬧起來。
舉手啊!台上又催了一句。於是台下樹起了森林一般的手臂……
台上的謝高華書記一邊重新又點上一支煙——他的煙癮使他的嘴上基本不斷燃燒,特別是在異常興奮之際。好好,我們義烏不愁富不起來!你們自己著看,除了我這個外地來的和個別同誌,你們都曾搖過撥浪鼓,都幹過雞毛換糖嘛!行,義烏以商興縣一定能成,這是我們最大也是別人無法與之可比的優勢!
謝書記,是不是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放開經商這個口子了?有人問。
這還用問?而且明年再開縣委擴大會議,第一議程我就要讓諸位講…講誰發動群眾經商最好,誰就是第一個受表彰的幹部!謝高華答道。
那麽私人開廠也是可以了?
這也還用問嘛?不開廠就幹不了大事。義烏人的廠開得越大,我這個縣委書記就當得越踏實!
哈哈哈……謝高華的回話引得一片歡笑。
再想問個問題:我們幹部家屬能不能也去經商?
可以。幹部家屬也是群眾,也是義烏人民的一分子嘛!
那我們當幹部的能不能去參與經商呢?
這可是個尖銳而敏感的問題。喧嘩一片的台卜頓時安靜下來,幾乎所有的目光集到了謝高華的臉上。幹部們兄見謝高華再次接上一支煙,然後把話筒往嘴邊挪了一下,大聲說道:隻要不影響工作,不搞特權,我看就可以利用業餘時間去經商做買賣!就像你們當年偷偷外出雞毛換糖一樣!
好、好——!幹部們說這是文革以後一次最開心的會。而就在這次會上縣委作出了《關於建造稠城鎮小商品市場》的正式決定,並批示工商局在縣城內的太祖畈一帶劃地建市。
1983年12月26日,義烏有史以來第一個有固定場所的個商品市場建成並開業。馮愛倩、黃昌根、何海美等一批曾經多年來一直流浪街頭、東搬西移的小商小販們,第一次佩戴著胸徽、穿著整齊的職業服裝,像國營商店的營業員一樣站在自己的櫃台前售貨賣商品,他們中間好多人都激動得哭了,因為他們不僅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固定的經營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們第一次像人似的被顧客叫做同誌、服務員了。別小看了這種變化,它給予經商者的不僅是簡單的一處漂亮的經營場地,它所給予的東西恐怕連馮愛倩他們自己都難以說全。那應該是一種人格的恢複,一種必須的尊嚴,一種可以施展才能的戰場,或者說是一塊通向自由王國的天地吧。總之你隻要能比喻出的都可以用上,因為今天的義烏人從建立正式市場後從中獲得的內容太寬泛和豐富了。
賺錢在當時是重要內容,但並不是全部。現今在義烏名聲顯赫的大戶幾乎都是在那個時期真正發跡的。
此間擔任市場個體勞動協會主任的何海美,給我談了她在那段時期的心理曆程——
從簡陋的北門街的地攤市場向第二代市場進駐時,有一天縣城所在的稠城鎮位領導的秘書突然來找何海美,給她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說何海美你的工作問題解決了,領導安排你到義烏飯店上班。如果這個消息提前幾年,何海美一定激動得向這位秘書同誌跪下來謝他,你想,一個鄉下戶口的農家女子出嫁到城裏後,她何海美近十年間為了尋找一份工作,不知求過多少人,但回答她的最多也是一份臨時工。那時對何海美來說能有一個正式工作不僅保證了自己和新出生的兒子有飯吃,而且更看重的是意味著她的身份得到了徹底改變,即由一個農民變成了城裏人!那時在普通的農民眼裏,一個城鎮戶口、一份正式工作,就是搬不盡的金山銀山。但令這位秘書沒想到的是,他過去一次又一次接待的這位要求安排工作的何海美,竟然搖搖頭回答說她現在兵想經商,不想再要啥正式工作了。想好了?可別後悔。早想好了,決不後悔。何海美拒絕接受有關部門的好意,是有她道理的。她說她當時看到第二代市場的建設,特別是政府和顧客們開始把她這樣過去被趕來趕去的小販也當作人一樣對待了,心裏有種說不盡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