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羊宮背後,千回百轉
每到年底歲末,位於成都西郊的青羊宮都要辦廟會,熱鬧非常。全青羊宮是全國著名的道觀,不僅珍藏著豐富的道家典藏,建築上也頗具特色。無論是它重簷大屋頂的大門,還是裏麵的座座宮觀,無不巍峨壯麗,全是中國傳統木質穿逗結構,不用一根鐵釘。觀裏有道長道徒約兩三百人。主要建築有靈祖樓、八卦亭、三清殿、鬥姥殿,殿內供奉著太上老君等精美雕塑。一年四季,青羊宮內香煙繚繞,紅燭高燒,祈求保佑的信徒絡繹不絕。奇的是,大殿外有尊青銅神羊,龍角、虎爪、牛鼻、鼠耳、蛇尾、馬嘴、免背、羊胡、雞眼、猴頸、狗腹、豬臀,沒有人能說得出它究意是何方神聖。據說,求兒的婦女隻要摸摸它的肚子,求財的人隻要摸摸它的耳朵,無不如願以償,逢凶化吉,心想事成。這尊神羊,因為年深月久,摸的人多,已然周身發亮。到了民國年間,寺中僧人用一道鐵籠子將它圍起來,不是想摸就可以隨便摸的了。
一早一晚,青羊宮裏暮鼓晨鍾,音韻鏗鏘,混和著燭煙香火,飄**在瓜棚滿架的西郊原野上,鍾聲悠長,傳達出一種道家的深邃。在青羊宮的後院,有片矮牆圍繞著的密林,裏麵鬱鬱蔥蔥,人跡罕致。那是仙鶴們的樂園,也是青羊宮裏一道獨特的風景。早晨,伴著清亮的罄音,數不清的仙鶴,先是在林中跳起一陣潔白的舞蹈,然後亮開雪白修長的雙翅,排著長隊,向著藍天飛去;夜幕降臨,它們又結隊而回,群鶴飛過,它們的翅膀在靜穆的黃昏中,劃出陣陣金屬似的顫音;然後徐徐降落在一排排綠雲似的大樹上,再次集體跳過一陣潔白的舞蹈,這就漸次安靜下來,一天就這樣結束了。年底歲末,青羊宮要舉辦大廟會,大廟會同時也是花會,特別熱鬧。宋代大詩人陸遊就曾描繪過這種盛況:“當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如泥。二十裏中香不斷,青羊宮到浣花溪。”陸遊老年回到浙江老家後,也還寫詩回憶:“尚想錦官城,花時樂事稠。金鞭過南市,紅燭宴西樓。千林誇盛麗,一枝賞纖柔。”有竹枝詞,更是直白地道出盛況:“到來都是看花人,百花叢裏踏香塵。曉風扶起眠煙柳,春草看花處處春。”
青羊宮的得名,據《蜀王本記》載:當年老子(李耳)為關尹喜時,著道教開山作《道德經》,臨別時,對友人曰,“子行道千日後,於成都青宮尋……”如此錦團繡簇的青羊宮,到了明末年間,卻被闖到成都當了三年大西皇帝的張獻忠敗退時一把火焚毀。隨著清初開始的長達近一個世紀的“湖廣填四川”,天府之國得到逐步恢複繁榮,青羊宮也才被逐步修複,重現輝煌。
到了清光緒年間,每到陰曆二月十五日的花朝節,這天,恰逢道教始祖老子生日,原先的青羊宮花會,注入了新的內容。官府在青羊宮內舉辦勸業會,展銷各種商品,交流物資,還有武術擂台賽;各種名小吃,跑江湖的、唱戲的,也都可以在裏麵擺攤設點。這樣一來,青羊宮更熱鬧了。每天從早到晚,自通惠門到浣花溪畔的青羊宮,人群摩肩接踵,雜聲盈耳,蔚為壯觀。
這天上午九時左右,蔣介石派駐四川的特派員鄭大衝,準備從他下榻的成都少城飯店出門去青羊宮趕花會了。他先是在鏡中審視了自己一番,鏡子中的他,因近年來從重慶到成都養尊處優的生活,讓他有些發福了,本來個子就不高,這一發福,長得像個陀螺,不過,也顯得慈善了些。臉色也白了些,他的長相一般,五官略顯模糊,這樣一來,就像一團沒有發好的灰麵,黴渣渣的。他著意穿了一件嶄新的深藍色華達呢長袍,外罩一條黑色的滾邊絲棉馬褂,將一頂黑呢博士帽往頭上一扣,一副黑膏藥似的墨鏡往眼睛上一戴,活脫脫一個紳士,並不引人注意,就連他自己也認不出自己來了,他很滿意,他就是要讓人認不出他來。
麵對鏡子,他很滑稽地將一副墨鏡戴上取下,取下又戴上;表麵上是在作出門前的最後審視,思想上卻走馬燈似地轉個不停。劉湘到成都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等要職以後,他跟著到了成都。成都他是熟悉的,下榻的少城飯店也是他自己選擇的。之所以要選擇這個檔次並不算高的飯店作為下榻地,是有講究的。少城飯店不大,卻備極精致,瀕臨少城公園,環境幽靜,不引人注意。
最近,情況有些變化。委員長親自指揮的第五次圍剿得手,中央紅軍業已離開多年的紅色根據地江西,在向四川方向“逃竄”,完全可能同據川北通南巴的紅四方麵軍匯合北上。這樣一來,四川的地位越加重要。委員長的意思是,必須借助劉湘的力量在正麵睹截紅軍,中央軍薛嶽部在後麵追。隻有讓劉湘同薛嶽對紅軍來個前後夾擊,才有可能徹底消滅紅軍,而如果四川方麵劉湘不出力,或虛與偽蛇網開一麵,必然功虧一簣!他的直接上司陳布雷特別給他交待,近期的任務是:盡可能摸清劉湘對中央的政治態度和他在暗中組織的“武德學友會”等方方麵麵的一切情況,向中央報告,便於對症下藥。進一步的工作是,利用並發展在四川有深遠影響的袍哥、封建會道門等組織為我所用。總的任務是,想方設法,積蓄力量,迎接中央勢力大舉入川!
任務是如此繁重,劉湘並不好對付。但如果任務完成得好,前征不可限量。對鏡思索的鄭大衝不由得想起《三國演義》中《定三分隆中決策》,諸葛亮對劉備說的一句話:“是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無意乎?”他想,我當然是有意。事在人為!
他把墨鏡重新戴上,順手提起放在門背後的一根油光鋥亮的拐杖,出了門。
鄭大衝到青羊宮,起初並沒有其他目的,他是想去看看打金章。打金章就是武術擂台賽。青羊宮的打金章,很有名,作為一個職業軍人,對此總是感興趣的。進了青羊宮,他先是沿著一字排開的諸多名小吃看了看,什麽陳麻婆豆腐、鍾水餃、矮子齋,古月胡、賴湯元、夫妻肺片、二姐兔丁,一字擺開,琳琅滿目,香氣誘人。然後又去看了看花卉展,那些參展的花卉,一盆盆,一缽缽姹紫嫣紅,香氣襲人,煞是可愛。畢竟是軍人,在這些地方稍事停留後,這就轉到了擂台賽場。
看比賽的人很多。擂台已經擺了三天,擂主是欒炭花。如果今天再沒有能勝過他的,他就要鳴金收兵了。接下來,欒炭花就會披紅掛彩,佩戴上一枚沉甸甸金燦燦的純金金牌,打馬遊街,鑼鼓喧天,出盡風頭,宣布本屆打金章的武狀元就是欒炭花了。
擂台上,穿一身乍衣箭袖,腰間係一條寬寬的黃綢絲帶,個子不高,不胖不瘦的欒炭花不到三十歲,顯得挺精幹。在四四方方,三丈見方,高約一米的擂台上,他打著一套峨眉拳,揮拳蹬腿,騰挪跌躍,嗖嗖生風,招招式式都是殺著。擂台下人山人海,有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手拿紅白相間的警棒往來梭巡,維持秩序。這時,一位銀須飄髯,身著棉夾袍,精神臒爍的老者快步來在台上,往前一站。喧鬧的場上頓時鴉雀無聲。鄭大衝心中一震,朝人群中擠了上去。
鄭大衝擠到在台前站定,指著台上的老者問旁邊人,這老者是何人物?
這是劉博淵裁判。旁邊的人告訴他,他裁判最是公正精彩好聽。這時,銀須飄髯的老者對台下眾人拱拱手說:“今天是打金章的最後一天,今天向欒壯士挑戰的共有三位。他們是郫縣的‘流星錘’張飛龍;彭縣的‘燕鑽天’晏振武;成都的‘鐵人’馬寶!”
劉博淵宣布後剛剛退下,台前一堆人忽地起哄,都是些歪戴帽子斜穿衣的人,一看就是些地痞流氓。他們給台上的兄弟夥欒炭花楂起;吹口哨,垛腳,手舞腳蹈:“炭花,好好打,哥子們給你楂起!”
四川話的“楂起”,就是撐腰的意思。鄭大衝好笑,心想,打金章靠的是真本事,這腰怎麽撐?就問旁邊懂行的人。人家告訴他,打金章不僅靠本事,也得靠關係。欒炭花同底下這幫爛滾龍是結了幫的,好些上台打擂的高手都不敢惹這些人,也不願惹,隻得假裝輸了走人。不過,聽說今天向欒炭花挑戰的三個人都不簡單,不是那麽輕易可以嚇退的,尤其是“鐵人”馬寶。他是個回民,為人性格剛直,武藝超群。欒炭花這幫哥們,這會兒之所以拚命起哄,就是因為心虛。我看馬寶不得虛這幫爛流氓的。你哥子有眼福,今天怕是有好看的了。
“鐵人”馬寶的大名,鄭大衝當然是聽說過的。馬寶平時在皇城壩上賣藝,他身高八尺,麵黃無須,武藝了得;手當大刀砍磚,手到磚碎。特別是氣功了得,可以在三尺之外吐氣吹熄蠟燭,他刀槍劍戟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這些,他也是見識過的。負有特殊使命的委員長特使鄭大衝,這會兒之所以站在這裏津津有味地看打擂,一是興趣,二是可以借機觀察民情。還有一個就是,看能不能冷不愣丁間得到什麽意外的收獲。人生有時的收獲,往往是在意料之外的。
在台上亮了一番相的欒炭花退下台去了。在比武正式開始以前,四名武林高手在台後用餐。這比賽前的壯士用餐很是別致,鄭大衝轉到後台,看得興致勃勃的。隻見兩位胖大師傅,手中端著大蒸籠走到四位武林高手麵前發“壯士包子”。“壯士包子”每個足有一個西瓜大,相當驚人。聽說這些“壯士包子”有甜有鹹,任高手們自取。高手們吃壯士包子時,又有廚師送來雞絲湯,裝在桶裏提來,拄在一邊隨壯士們舀。
台下的觀眾不耐煩起來。這就有一個穿白色緊身服的壯漢閃出台來,打了一趟拳。接著,又上來兩人,分別表演了氣功;還有槍械對練,這都是表演性質的。
千呼萬喚中,主角終於要上場動真格的了。
栽判劉博淵走到台前,亮開嗓門唱道:“時辰已到,先請擂主欒壯士上來。”話音剛落,欒炭花雄糾糾走到台上站定,麵向大家拱起雙手:“請大家捧場!”聲如洪鍾,一臉的驕矜。說完退到一邊,等著挑戰者上來。這會兒他換上了賽場發給的正式賽服,結實的身板上穿一件短襟白褂,腰上係一條寬寬的紅綢帶。春寒料峭的季節,他敞開短襟白褂上的所有攀扣,露出鐵板似的身軀,胸大肌鼓起,一雙胳膊上塊子肉塊塊飽綻;剪一頭短發,頭發根根立,有如鋼針。鄭大衝注意到,這擂主欒炭花是有相當的功夫,不是個等閑之輩。
作為四川人,鄭大衝當然知道,武術,在四川,在中國,又稱國術,門類很多,有相當優久的曆史和厚重的群眾基礎。四川各地民眾習武相當活躍,總體水平不亞於尚武的燕趙齊魯;按流派分,有少林、峨眉、武當三大家。按門道分,有“僧、嶽、趙、洪、會、字、化”八門。
栽判劉博淵要欒炭花自報家門。家夥又是雙手抱拳道:“兄弟打的是僧門。”鄭大衝知道,“僧門”以擒拿短打見長。家夥報完家門,第一個挑戰者彭縣“燕鑽天”晏振武上場了。他在欒炭花對麵一站,兩人對比強烈。欒炭花身高八尺,而“燕鑽天”又矮又瘦,他要看看這隻“燕子”是如何鑽天。
晏振武同欒炭花相互抱拳一揖,表示有禮了,這就轉過身來自報家門:“晏某打的是嶽門,諸位父老鄉親請多多捧場。”鄭大衝知道,這路拳法是由南宋名將嶽飛的老師周同首創,以後由嶽飛帶到實戰中發揮提高,發揚光大,傳諸後代。特點是低樁小架,講究貼身短打,打好了十分了得。
兩人報完家門,劉博淵走上前去,很負責任地檢查二人披掛,看他們的手、腳指甲是否修剪,身上是否藏有暗器,是否按賽場規定著裝,是否穿了短襟白褂,腰束寬綢帶,是否腳蹬軟底布鞋。驗核無誤,又讓二人抽簽。“燕鑽天”抽到上簽,這就在腰上拴了根紅綢寬腰帶,欒炭花換上根藍綢寬腰帶。
馬上就要開始對陣了。栽判讓二人分別站到擂台兩邊,並當眾宣布規則:“不準攻擊對方檔部,不準叉眼鎖喉,三打二勝。”劉栽判宣布完畢,說了聲:“較!”趕緊退到一邊。
兩名對手按部就班:先上前一步握手,再後退一步,相互拱拱手。台後副栽判搖響鈴鐺,示意開始。鄭大衝不禁聚精會神看去。隻見欒炭花扯起把勢,用一雙怪眼罩著“燕鑽天”,欺他身小,運起武步,貼上前去,猛出一拳打去,疾如閃電。“燕鑽天”不慌不忙,身輕如燕,躲過殺著,突地躍起空中,在空中扯了一個倒提,腳比手還靈活,隻聽“啪、啪!”兩聲,欒炭花臉上已挨了“燕鑽天”兩腳。
“精彩!”鄭大衝興高采烈,同場上的人們一起鼓掌,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劉博淵適時走到台前,指著“燕鑽天”這一著,很風趣地適時發揮:“這叫春風拂麵。”
人們大笑。欒炭花當眾丟了麵子,氣得變臉變色,連出惡拳,口中“嗨、嗨”有聲,逼向“燕鑽天”,一雙腳將擂台上的厚厚的木板蹬踏得蹬、蹬有聲,急欲打回來。欒炭花出拳剛勁,“燕鑽天”靈巧躲避。雙方你來我往,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十多個回合後,欒炭花看“燕鑽天”被他逼到了死角,咬緊牙關,用盡力氣,狠勁一拳打去。而“燕鑽天”見欒炭花被自己逗弄得心浮氣燥,露出破綻,迎拳不躲反進,以四兩撥千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出一記漂亮的“鳳眼錘”,剛剛頂上欒炭花的手腕下端時,不意台下那幫欒炭花的兄弟夥喊“看倒起!”
“燕鑽天”一驚。因為功夫不到,被醒悟過來的欒炭花順勢拿著手腕,陡地舉在空中,獰笑著轉了兩圈,順勢往台下猛地一摔。
“嗨呀!”就在人們的驚呼聲中,“燕鑽天”好本事,在空中扯了兩個倒提,沒有落地,而是穩穩地落在擂台邊上,場上掌聲四起,讓欒炭花一時傻了眼。鄭大衝以為這樣的精彩場麵還要繼續下去,不意“燕鑽天”不滿地看了看站在台前那幫欒炭花的兄弟夥、爛滾龍,將拴在腰上的紅綢腰帶一解,說:“不較了、不較了,我怕贏了走不脫。”說完,扔下紅腰帶,跳下擂台,揚長而去。
接著,郫縣的“流星錘”張飛龍上來了。他不高不矮的個子,身材篤實,濃眉下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報他打的是“趙門”。此路拳法相傳為宋太祖趙匡胤所創,風格類似於少林拳,動作剛勁舒展。兩人交上手後,初看張飛龍的動作似乎有些變形,但欒炭花也把“流星錘”無可奈何。細看看出了“流星錘”的門道,他原來是避實就虛,采取“引蛇出洞法”,並不主動進攻,隻引對手來攻。一、二十個回合後,欒炭花又焦燥起來,動作頻頻露出破綻,憑“流星錘”的功夫,他該是攻上一攻了。可“流星錘”不,他騰挪跌躍,像是一塊膠,粘在了欒炭花身上,把個已然累得氣喘籲籲的欒炭花上上下下摸了個遍;“流星錘”是在戲弄欒炭花。台下的人們看出了名堂,哄堂大笑起來。
劉博淵站在一邊,開始還能報出點子,什麽“風撫荷柳”、“黑虎掏心”、“順水推舟”……可後來就詞匯用盡,隻好站在一邊幽默起來。四川人本來生性幽默,場上有人就喊:“欒炭花,你打的啥子拳,底下都被人家摸熱了!”欒炭花連上幾拳,可就是打不著“流星錘”,卻被張飛龍在檔部又摸了幾把。
哈哈哈!人們的哄笑聲快把擂台抬起來了。圍在台前的那幫欒炭花的兄弟夥,爛滾龍覺得大丟麵子,其中一個梳水分頭,穿黑色香雲衫的家夥,看來是他們的一個小頭目,把手招招,那幫爛滾龍湊過去,商量了什麽,他們就要動手使壞時,隻見“流星錘”突然揮拳往自己鼻子上一擊,鼻血流了出來。賽場有規定,“見紅為輸”。在人們的驚愕中,“流星錘”抱拳向台下觀眾一揖,什麽都沒有說,又是跳下台後揚長而去。台下一片噓聲,而台上的欒炭花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一副金章非我莫屬的得意神情。
最後一個挑戰者“鐵人”馬寶上台了。馬寶身高一米八,臉瘦、眼亮,肩寬、腰細,身材結實勻稱,相貌俊朗。成都人都認識他,看他上台都歡呼起來了。鄭大衝曾經在皇城壩上看過他最了得的一手“金罩罩功”。一般而言,胸部是人體的薄弱部分,可馬寶卻能經受超級攻擊,兩個人抬起一根木柱猛力撞來,他動都不動一下,這是他的軟功。硬功更是了不得,他躺在地上,運起氣,一輛載重大板車從他身上壓過去根本沒有事。曾有好事者上去,摸過他運了氣的身板。他身上無骨的地方好像罩了層鐵幕,硬得驚人,而有骨的地方反而摸不出骨頭。他是摸起來硬,打起來軟,一隻鋒利的長矛頂在他的喉嚨上,不僅毫發無損,反而會被他的喉嚨將長矛頂來彎起。
馬寶台上一站,朗聲報道:“我打的是化門拳,師承新都趙麻布。”此話一出,台下嘩然,因為好些人都知道“趙麻布”的赫赫大名。“趙麻布”是清代嘉慶年間的大俠馬朝柱,他誌在反清複明,曾邀集同門師兄弟數人刺殺嘉慶皇帝未成。過後,朝廷懸榜四處捉拿他,他最終亡命四川,隱姓埋名,以賣麻布為生,教出了許多高徒,如原清軍四川武官教習周玉珊就是他的高徒之一。“趙麻布”很有些軼聞在民間流傳,說是,有次他在新都一紳糧(地主)門前高聲叫賣麻布,惹得那紳糧潑煩,讓下人去惡言趕“趙麻布”走。這一來,“趙麻布”不僅不走,反而更是高聲挑釁。那土紳是當地一霸,武功極好,便揮拳來擊,“趙麻布”隻回了一拳,就將那惡紳打在地上趴起,身上還斷了一根肋骨。
“趙麻布”有兩個得意門生,取了兩個很鄉士的綽號:“黃鱔”、“泥鰍”。有次,師徒三人得知成都附近的華陽縣觀音閣有一惡霸魚肉鄉裏,便去警告他。觀音閣惡霸在大廳上接見他們師起徒三人時,明槍暗戟,殺氣騰騰。“趙麻布”含而不露,對“黃鱔”使了個眼色。“黃鱔”出去,來在一碾房中提起一碩大磨盤進來,惡霸不知“黃鱔”要作啥,正驚疑間,“黃鱔”手提碩大磨盤原地騰空而起,在空中扯出一個道提,“咚!”地一聲,兩腳蹬在中梁上,一聲悶響,梁上留下兩個腳板印。“黃鱔”落地後站得端端正正,端起一隻手來,對惡霸作了一揖。“趙麻布”佯怒,大喝一聲,“狂徒休得無禮!”頓時聲震窗欞簌簌發抖,一股股灰塵隨之而下,惡霸明白了其中用意,嚇得魂飛魄散。對師徒三人告饒,磕頭如搗蒜。“趙麻布”揚聲大笑,帶兩名高徒揚長而去,從此,那惡霸再也不敢造次,魚肉鄉裏。
台上,馬寶已經同欒炭花交起手來。鄭大衝發現,馬寶絲毫不給欒炭花手下留情,也絲毫不受台下影響,亮出“一狠二毒”硬功,精神抖擻,步步緊逼,誌在必得。馬寶一拳擊中欒炭花左肩。“哎喲!”欒炭花負痛退後,輸了第一局。
欒炭花畢竟不是等閑之輩。從第二局開始,他求勝心切,對馬寶頻頻發起攻擊;他身高力大,兩個碗缽般大的拳頭使得風車一般轉,口中嗨、嗨有聲,指著馬寶的要害處打去。
馬寶改變了戰術,以綿軟的太極拳迎上,擺出三角步一一化解,並不反擊。沒有真正領教過馬寶厲害的欒炭花,以為馬寶的功夫不過如此,出手愈急愈快。殊不知一急就露出破綻、空檔。馬寶要的就是這些,他瞅準時機,左引右打,連發三拳,拳拳命中;打得欒炭花站立不穩,在台上趔趔趄趄後退,仗著身高力大,好容易才抱著一根柱子沒有跌下擂台。
第二局,欒炭花又輸了。
稍事休息,第三局開始。這一回,欒炭花近乎瘋狂,使出看家本領,揚長避短,改用腿功。欒炭花的腿功著實了得,他能站在小小一塊磚上原地連連打出五十個旋風腿,而且腿腿力重千鈞,素有“鐵腿”之稱。在欒炭花旋風般的腿攻下,馬寶采用“砸根”、“砸梢”法都不能化解,眼看被逼到了台角。已經退無可退,馬寶心一橫,以硬對硬,他運用起他的“金鍾罩功”。當自以為得計的欒炭花,狠命一腿向馬寶的腰際橫掃過來時,馬寶硬接一腿。隻聽“梆、梆!”兩聲,劉博淵在旁適時解說:“這叫膝上栽花”、“輪身邊腳”!
台下眾人喝彩,就在欒炭花麵露得意之時,馬寶快步貼上,迅如閃電,肩撞肘擊,連擠帶打;不容欒炭花起腿,馬寶突然移步搶背,上步關著欒炭花雙腿,一記劈山靠,順勢一個牽帶;欒炭花還未醒悟,已被打起騰空,滾到台下一丈開外處,連腰上拴的藍綢寬帶也被摔扯開來飛了出去,非常狼狽。
在眾人嘩笑聲中,德高望重的劉博淵當即舉起馬寶一隻手,宣布馬寶挑戰成功,為本屆擂台賽金章獲得者,並激動地稱馬寶為十餘年來未見之高手。掌聲雷動中,台下一幫欒炭花的兄弟夥,爛滾龍上前扶起欒炭花,狼狽而去。
看打金章的人群中,沒有一個他認識的,鄭大衝這就揭了墨鏡。不意揭了墨鏡,事情就來了,他發現他的衣角被什麽人扯了一下。他很惱火很警覺地看去,扯他衣角的不是劉從雲是誰!劉從雲手中也拿著副墨鏡,顯然是發現他後才揭去的墨鏡,原來這家夥也是化了裝的。他們四目相對,滿眼都是意思:咦,劉從雲,你怎麽在這裏?你沒有看見滿街都貼滿了布告,嚴嘯虎在四處捉拿你?
特使!我到處找你,我有要事向你報告!
鄭大衝以目示意,戴上墨鏡,轉身就走。
如同一個牽線木偶,劉從雲也戴上墨鏡,跟在鄭大衝身後走。兩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確信無人跟蹤,兩人腳跟腳來在了人跡罕致的後院,進到密林中,光線驟然黯淡下來。沿著密林中一條迤逶蛇行,長滿青苔的青石板小道,來在一個之字形的拐角處,鄭大衝站著了。這是談話的最好地方,前後無人,又隱蔽視線也好,他輕咳一聲,跟在身後的劉從雲會意,快步而來。
“很巧。”戴著墨鏡,手中拄著拐杖的委員長特使看著麵前也戴副墨鏡的劉從雲說:“不意我們在這裏相遇,你找我有什麽事?”
“要事。”劉從雲啞著嗓子:“我有關於劉甫澄不利於中央的秘密言行向特使報告。”
劉從雲兩手拄著拐杖,看著劉從雲略為沉吟:“你可有真憑實據?”
“有,當然有。”
“那好,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劉從雲小聲小氣地說:“明天早晨九點,你在茶店子《悅來》茶園等我!我帶一輛汽車來,帶你去郫縣望叢祠詳談!”
劉從雲道:“好!”說完兩人分頭而去,很快出了滿帶蒼古氣息,遊人少到的後院,像兩條魚兒,很快融進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大海中,不見了蹤影。
茶點子是成都西門外的一個小鎮,離城僅有幾裏地,是成灌公路的必經地,交通要道,向來熱鬧。這天黎明時分,茶點子還裹在夜幕中沉睡,而臨近公路的《悅來》茶館已經開張了。夜的深處隱約傳來劈劈啪啪一陣有節奏的聲響,這是店小二在卸鋪板。很快,幾星暈黃的燈光,從很有些縱深的茶館裏漾出來,很吃力地漾進門邊的黑暗,一下就沒了。而這時,吃早茶的老茶客們就陸陸續續摸黑來了,他們大都是本地人,而且大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漢,嘴上拗根葉子煙杆,咳咳聳聳地進來。隻聽桌子椅子乒乒乓乓一陣亂響,然後,他們就很舒服地坐在了一張張油漆斑駁的矮矮的四方桌後的竹椅上,二郞腿一蹺,一邊抽煙,一邊互相打著招呼,等著泡茶。
夜幕和晨霧隨著老茶客們湧進茶館,吊在房梁上的兩盞馬燈,本來光線就微弱,門一開,微弱的光線一經放大,不堪敷用。這樣,很有些縱深的茶館裏四下裏一片黯淡或是昏暗,隻有正對著房梁上兩盞馬燈的幾張斑駁的茶桌上有些燈光。這就讓坐在馬燈四周的的老茶客們顯得模糊。
一切都是昨天的翻版。也不需要茶館老板麻老五夫婦如何的吩咐吆喚,店中兩個小二都是熟手,他們已經各就各位,摸著了手中的活路。李四將寫有“河水香茶”的大牌子擺在了茶鋪外臨街的階沿上。這是第一功課。上世紀三十年代,城鄉之間都還沒有用上自來水,各條河流的水也都清澈,茶館泡茶用水講究,河水為上,井水次之,而取自河心的水更好。《悅來》茶館用水,都是一早由李四拉上大板車去離茶店子幾裏路遠的府河河心取來的活水。
“張大爺昨晚黑睡得可還眠實?”
“王三爸早!”另一個會說話的小二張五,這時負責摻茶。他是有眼光的,一邊招呼、問侯著這些來吃早茶的茶客們中稍有身份的,一邊來在老虎灶前。老虎灶上拄著幾隻被煙薰火燎得像黑色抱雞婆的大茶壺。爐火熊熊,看有水開了,張五這就提起一壺鮮開水前去給茶客們泡茶。在廣大的四川城鄉間的茶館,看技術熟練的店小二泡茶,簡直是種藝術享受。
手腳麻利的張五就是這樣。他右手提著把沉甸甸的大茶壺,左手將泡茶的三件頭小山似地重疊起來捧在胸前,耍雜技似的。他一邊挑聲夭夭應道:“張大爺的茶來了。”話聲未落,人已旋風般來到。隻聽叮叮咚咚一陣脆響,一隻黃澄澄的銅質茶船已經撒在桌上,不偏不倚,正對著坐在竹椅上的茶客張大爺或王二爸站牢,旋即,茶碗騎在了茶船上。隨著張五身子微微往後傾仰間,大茶壺隨著他握壺手臂的漸漸提升,一股清花亮色的鮮開水噗地一下,順著他挽在手上的大茶壺那彎彎細細長長的壺嘴裏射出來,像一股銀線,端端注入碗中,碗底的一綹茶葉隨著鮮開水的衝激而打起轉來。隨即,清新的空氣中氤氳起茉莉花茶的茶香。在四川,成都人愛喝莉花香茶,重慶人愛喝味重些的沱茶。張五漸漸挺起腰身,收住茶壺之時,幺指拇一伸一扣,叭嗒一聲,茶蓋蓋在了茶碗上,一碗蓋碗茶這就泡好了。然後,張五提著沉甸甸的大茶壺,又挑聲夭夭應著茶官們的吆喚,車身旋風般去了。
而這時,門外轟隆隆、轟隆隆聲響,李四頂著最初亮起的曙色,拉著板車去府河取河心水去了,板車上睡著一個比人還長的扁圓的大木桶。
這時,茶館裏人越漸多了。
“李大爺的茶錢我給了!”
“黃先生的茶錢不要收,我給!”隨著茶客的多,茶館裏也漸漸熱鬧起來了。先來的茶客爭著為後來的茶客付茶錢的吆喝,在茶館裏此起彼伏。上世紀三十年代四川城鄉間茶館顯得很有人情味。先來的茶客為後來的茶客付茶錢,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當然,這要是熟人,盡管有的人爭著付錢也不一定是真心,但樣子總是要做的。天亮了,也就看清了。這間《悅來》茶館有相當的縱深,密密麻麻擺有四五十張茶桌子,幾乎都坐滿了人。四川城鄉間的茶館有多方麵的功能,是一個小社會。這裏麵,有純粹是來吃茶的,有為朋結友而來的,有做生意的,打探消息的,還有吃講茶的。吃講茶,就是本街或附鄰居扯筋角孽打架,家中妯娌不和、婆媳不睳,茶館請當地最有威信的人,或是保長,或是某大爺,給這些人評理。輸了的給茶錢。當然,能擔當起吃講茶的人,大都是當地有身分的人,更多的是袍哥龍頭老大。
這時,茶館裏顯示了一條龍的服務性質,賣報的,賣黃糕的、賣花生的,賣香煙的、還有掏耳朵,擦鞋的,無不高聲叫喊,穿行其間。茶客一天都可以不出門,舒舒服服,呆在其間。一時,雜聲盈耳,鬧哄哄的聲音像是要把《悅來》茶館抬到天上去似的。
這時,茶館裏進來了一個人,他看臨街的一張茶桌沒有人,正中他意,這就坐了,要了一碗茶,也不韻茶,好像在等什麽人。他是劉從雲。這天,他著一襲灰布長袍,眼睛上照例扣副墨鏡,頭戴頂博士帽,打扮得像個過路的生意人。茶館裏,這樣的人多了,自然不會有人注意他。
他不時看表,時間還早,昨天鄭大衝說好了,早上九點帶車來,接他去郫縣望叢祠詳談。現在七點都還不到,他內心有種度日如年的焦燥。昨天,不意在青羊宮見到委員長特使後,一拍即合,他大喜過望,特意來茶店子找了家雞毛小店胡亂住了一宿,就是為了等特使。昨晚,一宿沒睡,在木板**翻過來複過去,很興奮很慶幸,想得很多。
在他看來,現在,委員長特使就是他的一切。如果說,他是陰溝裏一片想翻過身來的篾片,鄭大衝就是可以將篾片衝來翻身的水,如果說,他是一根想上天的雞毛,委員長特使就是送他上青天的風。他在思想上又將第二天到郫縣望叢祠後,必然要同委員長特使談話的內容及中間的過程等若幹細節都在思想上演習了一番。
俗話一句說得好:無利不起早。他之所以起得這麽早,眼巴巴地盯在這裏,是在等他的救命恩人,委員長特使;而委員長特使之所以如此對他,是覺得他有用,是垂涎他那本詳細記錄了劉湘在下麵反中央言行的日記《劉湘狡兔三窟記》。他當然知道,他和委員長特使是在互相利用。
自從那天他在家中上演了一出類似《水滸》中宋公明怒殺閻婆媳的鬧劇,情急之下開槍打死小妾玉蓉,從玉蓉手中搶過日記逃出家門,受到通緝之後,他就變了一個人。不,他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成了一隻喪家之犬,漏網之魚。他之所以沒有急著逃離成都,是覺得自己還奇貨可居,還有東西可以賣一賣,他可以將手中劉湘那本日記,高價賣給蔣委員長派來四川的特使鄭大衝。
作了多年劉湘麾下模範師師長的劉從雲,對劉甫澄與蔣介石蔣中央的離心離德,以及劉湘背後玩弄的兩麵派手法知道得太多了,對於蔣中央與四川地方政府之間的矛盾也太清楚不過了。他知道,委員長特使隨劉湘的川中政權移來成都之後,劉湘表麵上對委員長特使備極殷勤熱情,實際上卻防賊似的。委員長特使表麵上也是謹言慎行,循規蹈矩,實際上不那麽簡單。雙方都是各懷鬼胎。他知道,委員長特使決不會窩在少城飯店裏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他知道委員長特使要做什麽,希望得到些什麽。
劉神仙劉從雲不是等閑之輩,他當然知道他手中掌握的這本劉湘秘密反蔣日記的價值。因此,出事之後,這麽多天來,他一直擔驚受怕地圍著少成大飯店轉。他像一個極有耐心的漁夫在釣魚一樣,他希望平時深居簡出的特使出門來。皇天不負有心人,這一天終於等到了。昨晚,他一宿沒睡,在**翻來覆去地想過來想過去。無疑,他手中的這本《劉湘狡兔三窟記》連續日記,就是他劉從雲鹹魚翻身的最後機會了,也是最好的機會了。
肚子裏敲起了川北鑼鼓,看了看表,八點過五分,他完全可以有充裕的時間去吃了飯再來的,可是,他不願離去。正好一個賣蒸蒸糕的小販從他麵前經過,他要了一籠四個雪白噴香的蒸蒸糕,就著茶水當早飯吃了。其間要小解,他都是跑著去的,可見他的心切。
他當然知道他手中所掌握的劉湘情況的價值,不見兔子不撒鷹,他是不會輕易出手的。他想,一會兒,如此重要的情報與特使交換時,除了重金相謝外,特使還應該對他有政治上的許諾的安排才行,比如讓他去南京某個要害部門當個高參什麽的。
“買報,買《新新新聞》!”
“看劉自乾在雅安發表聲明!”報童的高聲叫賣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從一個報童手中賣了一張還散發頭油墨香的《《新新新聞》報,低頭瀏覽了一下,並沒有多少新的內容,主要是介紹劉湘、劉文輝叔侄在建西康省事上的爭執。在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小角,有個小文章是說他的,引起了他的注意。標題是《劉從雲劉神仙殺妻》,文章不長,卻帶有相當的想像,將他殺妻渲染得很具色相,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裏罵“個龜子的,好像是老子的腸腸肚肚他都看到了似的,寫得活棱活現的。”隻是文章最後一句:“嚴司令嘯虎正在督員四處捉拿該犯”讓他感到心驚肉跳的。於是,他想盡快見到委員長特使的心更急切了。
他抬起頭,這才注意到,一輛八成新的黑色“福特”牌小轎車,無聲地駛來,戛地一下停在他前麵的街上。他是一個有命案的人,一驚,莫不是抓我來了吧?而這時,轎車的車玻璃搖下,他一下就看清了,車裏隻坐著戴著墨鏡的鄭大衝一人,特使向他招了招手,開了車門。他喜不自禁,逃似地趕緊站起來,上前兩步,袍裾一撩,上了車。
上了車,劉從雲就有了安全感。他無話找話地對特使進行奉承:“委員長特使就是不一樣,想車就有車。”說時好奇地詢問:“這麽巴式的一輛轎車,是哪個孝敬的?”
特使小聲說:“是在冷寅東那裏借的。”看特使小心翼翼的樣子,劉從雲這就不問了。他注意看了一下坐在前麵駕駛室裏開車的司機,是個中年人,戴頂鴨舌帽,專心開他的車。一副公事公辦,聽而不聞的樣子。他想,大戶人家的司機、傭人都是這樣,訓練有素,從不亂說亂問。
望叢祠是古蜀國開明氏望帝和叢帝的陵寢葬地,祠內的崇樓麗閣、小山、梅林、竹園、小徑、水池,移步換景,層層相疊,極有溝壑。隻是遠離市區,少有遊人,於一派青蔥恢宏中顯出一種無言的滄桑和破敗。望帝和叢帝陵寢,是祠中精華,像是一條在大海中潛泳的蛟龍聳起的龍背。踏著石階,上得小山。被遊人踩得光禿的龍脊兩邊,在遍生著蒼鬆翠柏之間,叢生著一些秀竹、寬寬翠綠的龍柏,鬱鬱蔥蔥。正好過一陣穿堂風過,枝搖葉擺間,鄭大衝用手按著被風撩起的長袍,笑道:“這地方風水真是不錯,虎嘯龍吟。隻是怎麽沒有杜鵑啼叫呢?不是說,望帝和叢帝死後化為杜鵑,每到春播時節都要提醒他們的子民,‘布穀、布穀’從早到叫到晚,直叫得口角流血?”
“特使真是淵博。”劉從雲乘機阿諛奉承,卻又笑道:“時序未到,到了春播時節,這裏的杜鵑叫得最為歡實。”
特使四顧頻頻,指著山下不遠處一湖邊茶館:“這望叢祠就隻有這一家茶館嗎?”劉從雲理解他的意思,指著山下竹林掩隱中一座兩層的,樓簷角飛蹺的比較精巧的建築物說:“這是《望園》,比較上檔次,裏麵賣飯也賣茶,上麵有雅間,我們去吧?”
鄭大衝說:“這樣最好。”
他們進了《望園》,上樓,要了一個雅間,要了茶點。小二替他們關上門後,鄭大衝用手剝著瓜子,並不看坐在對麵的劉從雲,說:“你不是說有重要的的事嗎,你就說吧!”
“好。”劉從雲坐直了身子:“我想先給特使匯報四川幾個主要軍閥背著中央,在下麵搞他們的核心政治組織的情況。”
“好。”鄭大衝果然來了興趣,他交待:“其他的人不多說,主要說劉湘。”說時,隨手掏出了紙筆,準備記錄,顯出鄭重。這一切都是預想中的,劉從雲心中高興,想,一會兒我拋出劉湘的鋼鞭,這姓鄭的還不知如何喜出望外呢!
“在四川,這些核心政治組織,主要有劉湘的‘武德學友會’、劉文輝的‘學友互助社’、田頌堯的‘尚誌社’、鄧錫侯的‘眉(山)保(寧)浮(圖關)成(都)同學會。”鄭大衝記了兩筆,停下筆來不記了,劉從雲會意,馬上說:“其中,尤以劉湘的‘武德學友會’組織嚴密,‘武德學友會’是劉湘21軍的靈魂、紐帶。是1919年,劉湘剛剛發家,任川軍第二師師長時組織的。成員絕大多數與他一樣,四川速成學堂畢業,官級起初都是旅長以上高級軍官,以後逐漸向下,發展到連一級軍官。因此,‘武德學友會’越漸龐大,劉湘用這些人為骨幹,起先在合川辦了一個軍官傳習所,也就是一個軍官訓練班,專門培養忠實於他的中下級軍官,後一般稱這個傳習所為‘傳幫’。”
劉從雲繼續“匯報”下去:“到了1925年,步步高升的劉湘任四川軍務善後督辦兼國民政府第21軍軍長時,‘傳幫’中的不少人已是21軍中堅人物。劉湘就以‘傳幫’中的人物為班底,在重慶組織了‘武德學友會’,會址設在重慶後伺坡一個獨院內,主要負責人有:鍾體乾、傅常、張斯可、喬毅夫、張齡九。下設幹事若幹,有:郭昌明、潘文華、劉樹成等。這時,劉湘的全部軍官,都已經是“武德學友會”會員,每個會員須按月繳納會費。這個組織日常事務有兩項:一是聯絡所部軍官情誼,如駐防外地的軍官回到重慶,就由幹事出麵請吃飯,解決一些具體問題;二是辦好‘武德月刊’,會員們撰文在刊物上發表,既談軍事理論,也探討政治時事。刊物上經常刊載劉湘的文章。
“二劉之戰後,劉湘到了成都,‘武德學友會’這個組織也遷到了成都,一如既往地開展工作,劉湘對這個組織極為重視。經他多年的經營,‘武德學友會’ 在21軍無孔不入,現在,不僅在21軍,甚至在四川軍界,進不進‘武德學友會’,往往就決定了一個人的前程命運。”
“你進‘武德學友會’了嗎?”鄭大衝問一句。
“進了,不能不進。”劉從雲想想,又不無得意地說:“不過,對於我來說,這也是彼此的,在21軍,凡是軍官不能不進入劉甫澄的‘武德學友會’,但是,在四川那麽多軍隊中,所有的團以上的軍官,卻也都是入了我的門的。”這一點,作為委員長特使的四川人鄭大衝豈有不知的?如果他劉從雲劉神仙沒有這樣的背景,他今天休想同委員長特使坐在這裏。鄭大衝知道,這個劉從雲劉神仙的會道門組織,曾經一度有相當的勢力,相當麻人。劉湘、劉文輝、田頌堯、鄧錫侯、楊森等等川中軍隊頭麵人物,不僅都加入了他劉神仙的“會”,還都被他賜了號,如,劉湘:玉憲,劉文輝:玉猷,鄧錫侯:玉齋,楊森:玉勇,潘文華:玉羽,王陵基:玉道……
可惜,劉從雲劉神仙的這種種榮耀,已經成了過眼煙雲,這會兒他已經成了在逃犯。委員長特使要他繼續說劉湘的“武德學友會”。
參加“武德學友會”,劉湘規定,必須要有兩個會員負責介紹,經劉湘親自批準後還要宣誓。誓言是:“餘誓以至誠,擁護會長(劉湘),忠於團體,服從命令,遵守紀律,嚴格保密,努力工作。如有違反,願受處分(以下各自填寫,大致是從開除到槍斃)。”
劉從雲不無冗長的敘說完後,鄭大衝啪地一聲合上了黑皮日記本,看著劉從雲,眼睛中流露出凝想、探詢的神情:“你這些情況,對我們還是有些參考作用的。不知你手中還有沒有鋼鞭?我想,你不會就掌握這點東西吧?”說時,用手中的派克金筆在他已經合上的筆記本上敲打了兩下:“你這些毛毛草草的東西,還算不上情報,也沒有太多的價值。我們需要的是情報、情報!”這裏,特使不僅把話挑明了,而且強調了“情報”二字!特使看著一臉落魄相的劉神仙,眼睛都不眨一下。特使的眼睛不大,卻顯得神情專注而陰深。劉從雲恍忽覺得,這種刀子似的光眼光久諱了。他多年前領教過。那時,他為了發展了他的一貫道,事先同康區折多山下的塔公寺草原上一個土司約好後,不遠千裏去了。
劉從雲已經無路可退了。他從身上摸出了那本寶貝日記,翻開,拍在特使麵前,指著其中那則《劉湘狡兔三窟記》,身子前傾,不無討好,也不無得意地說:“我有情報,而且是重要情報。為了這個情報,我連命都差點搭進去了,這裏麵詳細記載了劉甫澄這些年來同中央離心離德,另搞一套的所有一切。”
特使伸出手,一把抓牢日記,像是深怕劉從雲反悔,收回日記似的。他將日記拿過來,貪婪地俯下身去看《劉湘狡兔三窟記》。日記很長很具體,隻覺得委員長特使那貪婪的目光就像照相機似的,又像釘子,在日記上過得唰唰的,一字一句都恨不得吞下肚去。
“好!”約半個小時,鄭大衝看完《劉湘狡兔三窟記》,在桌上猛拍了一掌:“好!”又拍一掌。說著,從身上摸出一本支票,填了一張五千元大洋的額度,撕下來交給劉從雲:“日記暫時留給我用一用,這是我給你的第一筆情報費。”
劉從雲驚住了,看著特使:“特使,莫非就這五千元就把我打整了嗎?”
“那倒不是。”特使會意地說:“我知道你要什麽,先是要保命,後是要錢要官,對不對?”
“這樣。”特使打明叫響地說:“我現在是孤家寡人深入虎穴,你的安全我無法保證,你隻有自己注意。至於下一步的要錢要官,我看沒有問題。但我得將你這個‘寶’交上去,讓我的上司驗明正身,你說是不是?所以,我現在隻能給你第一筆情報費,嗯?”
劉從雲想了想,是這個道理,可憐兮兮地連連點頭,說:“全看特使看顧。”伸出手收了支票,作拱打揖。
接下來,委員長特使問劉從雲對下一步的工作有何打算?劉從雲很有所指的說,他想在政治上有所發展!
“那要看你自己的實際行動了。”
劉從雲懂得起特使的意思,這就說:“我想在川內暗中發展一些成員,為中央入川作些準備工作。”
“是些什麽人,不會又是些一貫道徒吧?”
“不是。這些人就是特派員昨天在青羊宮看打金章時看到的欒炭花那幫人。”
“你對他們有辦法?”
“有。”
“好吧。”特使誇獎了倒黴透頂的劉神仙兩句:“我曉得你在這些方麵有些辦法。不過,我要提醒你,你要謹慎從事。”並對他再三囑咐,你是命案在身的人,成都警備司令部到處張榜拿你,像你昨天那樣到青羊宮找我是相當危險的。
劉從雲辯解:“我是一直在少城飯店轉,把特使吊準了才來的。”很自負地說:“成都警備司令部那幫酒囊飯袋,要拿我,沒有那麽容易。娃娃些同老子耍手腕,還嫩了些!”
“好!”鄭大衝說:“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裏吧!”
看特派員就要收刀撿卦了,劉從雲趕緊問:“以後我有要緊事請示特使,怎麽找?”
“不要找我。”鄭大衝神情儼然地說:“有事我找你。別看我是委員長特使,劉甫澄他們對我另眼相看,其實,他們對我防賊似的,在我下榻的少城飯店裏,他們就給我安有尾巴。”
“人海茫茫,我野鶴閑雲一隻,行蹤不定,特使到哪裏去找我?”
鄭大衝哈哈兩聲:“你劉神仙小看我了不是?你這麽些天的行蹤,我掌握得清清楚楚的,比如昨天晚上,你就息在茶店子旅舍不是?”劉從雲點點頭,心想,他既然是蔣委員長的特使,肯定是手腕通天的。而且,聽說戴笠那小子的藍衣社已經滲透入川,藍衣社神出鬼沒,這個鄭大衝難道與藍衣社沒有聯係?劉從雲這樣想時,點點頭,說好;又可憐巴巴補充一句:“反正要請特使多加關顧。”
“那沒問題,沒問題。”委員長特使大包大攬。
然後,鄭大衝讓小二來,送上菜單點菜,這時,恰好司機也算好時間來了。
委員長特使辦招待,一頓午飯吃得很舒服,菜很豐盛。
座落在成都西郊三洞橋畔的“帶江草堂”,是家有名的菜館,鰱魚做得之好,有口皆碑。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家老板慧眼獨具,就地取材,截取浣花溪三洞橋到餐館處約五百米的一段活水,兩頭築上籬芭,水中泱的大都一斤來重活鮮鮮的鰱魚,客人來了,現撈現做,加上多年獨到的烹飪技術,魚沒有不鮮美的。“帶江草堂”在建築上也有特色,一樓一底,茅竹蘆舍,門前斜插著一副古色古香的幌子,顯得特別的雅致,走近這裏,就像走進了唐詩宋詞。因此,“帶江草堂”,是成都文人們最為青睞最喜歡聚會之地。尤其是在春和景明的日子,明月皎皎的夜晚,這“帶江草堂”生意好得出奇,往往要營業到深夜。可到了冬天,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顯出蕭索。四川是個盆地,省會成都就是盆底。冬天,成都的天色總是壓得很低,陰雲漫漫,連月不開,故有蜀犬吠日一說。冬天,成都平原偶爾出個太陽,狗們看到不高的天上,掛著一輪紅通通的太陽,感到驚異,不知是何物,因而吠叫。“帶江草堂”的顧客既然主要是文人,而文人們都多愁善感,很講究時節心緒。到了冬天,文人們沒有到這裏來聚會的雅趣,因此,到了冬天,就是“帶江草堂”的淡季,一般到下午五、六點鍾就關門打烊了。
劉從雲劉神仙這晚在“帶江草堂”,請客,他要與欒炭花一幫36人舉行結拜儀式。因為要避人耳目,他特意選擇了這樣相對冷僻的地點,這樣的時候。當然,他給“帶江草堂”是付了大價錢的。
“弟兄們可都到齊了?”坐在樓上一間不大的貴賓室裏的劉從雲,不知為什麽,顯得有些心神不定和著急。晚七時左右,當欒炭花走進來時,他看了看表,問。
“齊了,大哥。”欒炭花叫他“大哥”,隨即手一比:“請吧!”
劉從雲由欒炭花陪著來在大廳,36人都到齊了,黯淡的燈光中,這些人圍坐了四桌。等一會兒,舉行了結拜式後,他請他們在這裏吃飯。
“好。”諳熟地痞流氓結交方式的劉從雲,數了數人頭,說:“就開始吧!”這就引欒炭花等36人過到隔壁一間權作香堂的箋花廳。已經布置好了。香堂正中掛一張關聖帝君神相,神相下的神龕香案上點一排大紅蠟燭。這方麵,一貫道點傳師出生的劉從雲,是有經驗的。他這是要仿昔日梁山泊好漢36天罡星,72地煞星,共一百單八將忠義廳金蘭結拜式,今天先來個36天罡星金蘭結義。
結拜儀式,分四批進行,每批九人。第一批,劉神仙讓欒炭花等九人填了金蘭譜,開具了生辰八字、祖宗三代,然後,齊齊跪在關聖帝君像前,從劉神仙開始,分別報名畢,他領著大家宣誓:“今與眾家兄弟,願效桃園結義結為兄弟。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從今結拜以後,誓願效忠,團結弟兄。如有不忠不孝,上不認兄,下不認弟情事,有如此香!”說著,用手將一枝香折為兩段。然後率先端起地上的一碗雞血酒,一飲而盡。跪在他身後的九人齊聲應道,“轉禍成祥。”也端起雞血酒來,一飲而盡。
如此進行到最後一批九人時,隻聽樓底下一聲驚呼:“不好、嚴嘯虎的人來了!”
隨即,樓上樓下一片噪動,驚呼聲,腳步聲轟轟傳來,像天垮了似的。劉從雲情知不好,飛起一腳,踹滅蠟燭,掣槍在手,一個箭步來到樓梯口,向樓下開了一槍。“砰!”,正往樓上衝的警員中有人中槍,一聲慘叫。
“砰、砰、砰!”警員開槍還擊,樓上燈光完全熄滅,異常混亂中,劉從雲飛身而上,跳上一張臨窗的桌子,一把推開窗子,縱身而下,立刻融入了黑夜。
上樓來的幾個警員,看樓上三十多個人,像顧頭不顧尾的秧雞四處躲藏。他們用槍指著這些“秧雞”,高聲大喝:“跪下、統統跪下,身上有家夥的甩出來,雙手抱頭!”
隨即有手電筒光射來,發現其中沒有劉從雲。“劉從雲呢?”一個著便裝,手拿一支張開機頭的可爾提手槍,個子瘦高,像個小頭目的麻子,感到有些意外,走上前來,大聲喝問:“哪個是欒炭花?欒炭花站起來!”
用手抱著頭的欒炭花,在電筒光的照射中戰戰兢兢站起了起來。
“你蝦子就是欒炭花?”麻子喝問。
“是是是,長官,不關我的事。是劉從雲劉神仙請我們來的!”不意那天在青羊宮打擂賽上那麽橫跳馬絆的欒炭花,這會兒見到這個陣勢卻如此軟蛋,架勢推托責任。
“劉從雲呢?”鋼筋火濺的麻子大聲喝問,手中的可爾提手槍一揮。
“他從這裏跳下去了。”欒炭花上前,指了指打開的窗戶。
麻子衝到窗前,往外一看,外麵一片漆黑,猶如一口黑咕嚨咚看不透的深井。
“狗日的跑得快!”麻子罵了娘,手槍往外一甩,“砰、砰、砰!”麻子朝黑咕嚨咚的窗外甩了一梭子子彈。
“把這些龜子東西統統給我綁起來,押回司令部審訊!”惱羞成怒的麻子一邊吩咐樓上的警員,自己帶上兩個警員,快速下樓,繞到後麵,擰亮手電筒一路尋去,哪裏還有劉神仙的影子?隻是地上有一絲血跡,顯然,這是劉從雲劉神仙受傷留下的。可是,遁著這絲血跡尋去時,很快沒有了蹤影。漆黑的夜幕中,空曠的田野,汨汨流淌的小溪,溪邊那些麻柳樹被寒風吹得像披頭散發的女鬼,發出陣陣淒厲的呼嘯。劉從雲劉神仙逃掉了。
劉從雲從此消蹤叵跡,渺無蹤影。他以後是死是活,是繼續混跡江湖,還是隱姓埋名聊此殘生,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