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劉神仙”統軍,滑天下大稽

劉湘發動的對通南巴紅四方軍的六路圍攻,最終以慘敗告終。多年以後,當我去到萬源博物館參觀時,講解員繪聲繪色的講解以及有關萬源保衛戰的圖片資料、實物,讓我很容易就走進了那一場已經過往了的戰爭,給了我強烈的感同身受。

從展出的資料上可以看出來,當年,萬源地區人口不足20萬,卻有8萬多人投入了戰鬥,其中有不少是老人、婦女和兒童。當紅軍撤離川陝革命根據地北上時,萬源的人口銳減到了不足5萬,萬源人民為中國革命勝利做出了巨大貢獻。萬源保衛戰初期,敵人投入兵力較少,後來越來越多。僅劉湘用在大麵山作正麵突擊的部隊,先後就達90個團。這支川軍配備最為精良,也最能打,由劉湘的21軍唐式遵和張斯可兩個主力師組成。這支部隊攻擊大麵山時,劉湘還不惜出動了空軍助戰,可以想見戰鬥之慘烈。

海拔一千多米的大麵山是萬源的門戶、屏障,此戰至為關鍵。攻守雙方自然都各自動用了各自最精銳的部隊,堅守大麵山的是許世友紅25師,雙方的主將----紅四方麵軍總指揮徐向前和劉湘也都在大麵手交手。

麵對著四五倍於己的紅25師,他們不僅守的住,盯得牢,而且往往對進攻之敵實行反衝鋒。他們衝出戰壕時,一個個奮勇當先,唰地一聲抽出背在身上的大刀。他們的大刀是純鋼的,能連砍十多個銅元不卷刃;但在反複的廝殺中,有的大刀也砍卷了刃。殘酷,慘烈的戰鬥往往從清早打到天黑,打到深夜,打得天昏地暗,火光閃閃。山穀裏槍聲噗噗,就像開了鍋。?????? 紅軍傷員很多。白天來不及運送,就在傍晚抬。而且這些擔架隊,好些都是萬源人民自發組織起來的。紅四方麵軍打到後來糧食短缺了,隻好殺軍馬充饑;通南巴地區人民,把節省下來的糧食送上山來,支援紅軍。?????? 打久了,善於總結的徐向前摸到了敵人的規律,這就變化戰術。讓各部在夜間派出小部隊去擾困敵人;用近戰夜戰消滅敵人。彈藥缺了,到敵人遺屍中去取。紅30軍265團曾在一次夜襲中一次殲敵一個旅,將劉湘打驚了也打懵了。????? 在前四個月中,劉湘的主力部隊也真是能打,有韌性。他們雖然損兵折將,卻還能發起一次又一次的衝鋒、攻擊。有時竟能一下展開十多個團,密如蜂蟻。紅四方麵軍的的短兵武器這就更能發揮作用,特別是馬尾巴手榴彈,拔了保險針,一甩出去就炸翻一大串。敵人傷亡慘重,最多的一天傷亡上萬。

打到最後,沒有人能準確統計出雙方究竟死了多少人。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屍體,斷崖邊,樹梢頂,山坡上,草叢裏,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殘肢斷臂。往往,當一場異常激烈的戰鬥結束後,當地群眾都要將紅軍的屍體從大麵山上及時弄下來,但後來實在太多了,多得就像山坡上隨處可見的石頭,密密麻麻,難以盡數。在大麵山的一個重要隘口,是戰爭中兩軍的反複爭奪地,其間有一個十幾丈長的掩體工事,約有半人高,這工事竟然全是用紅軍的屍體壘砌而成的。那些年輕的屍體就像一塊塊堅硬的山石,牢固地相互重疊起來,連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堅固的矮牆,形成了戰鬥的掩體。為了盡快將這些屍體運下山去,當地人民不得不采用伐木滾山的辦法,他們尋找到一個相對平緩的山坡,再將這些屍體一具具滑下來。這些已然僵硬的年輕的屍體在山石間滑行時,身上沾血帶洞的灰軍服與山坡上的石頭和野草摩擦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滑久了,多了,這些屍體竟在山坡上磨出一道道深深的滿是血肉的溝壑。夜深了,山風吹起來,空氣中飄散著嗆人的硝煙和血腥氣息,當地許多老鄉都忍不住哭泣起來。他們自己的親人死了,他們沒有哭,這時他們哭了。他們還沒有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他們將滑到山腳下的屍體收攏起來,又一具具地抬到萬源河邊,輕輕地放進河裏。河水漸漸地將這些血肉模糊的屍體衝洗幹淨了,露出一張張年輕的麵孔,這些麵孔都仰望著萬源山區特有的藍天。當地老鄉無法弄清楚這些年輕指戰員們的姓名、籍貫,萬源人民隻得和幸存的紅軍指戰員們一起,將這些年輕的紅軍指戰員的屍體集中起來埋葬在了山間的紅軍公墓。

萬源保衛戰結束時,已經是深秋了。山區冬天早到。山風瑟瑟,大麵山上黃葉飄飄而下,野草枯萎。漫山遍野的山**和杜鵑花開始凋謝了。然後就下雪了,茂密的雲杉樹和混雜林被大雪覆蓋起來。飄飄的白雪灑落在偌大的紅軍公墓裏。那一排排沒有姓名,一座座石碑上鐫刻著一顆顆紅星的墓碑,一律朝著太陽升起的東方熠熠閃光,就像是一雙雙年輕期盼的眼睛。在紛紛揚揚的白雪映照下,墓碑上的一顆顆紅星,又像春來開遍大麵山的山丹丹花,紅得格外發亮,紅得格外耀眼。無名烈士們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不屈不撓地眺望著。

那是一場多麽漫長,多麽殘酷,多麽輝煌的戰鬥啊!萬源保衛戰曆時10個月,以徐向前為首的紅四方麵軍廣大指揮員與敵決戰近20個日夜,僅黃貓埡一戰,就消滅敵軍2.4萬餘人。萬源保衛戰勝利之後,徐向前指揮紅四方麵軍,乘勢由東至西橫掃敵第一,二、三、四路軍,收複了巴中、南江,旺蒼,直逼廣元城下,並攻克閬中、蒼溪;嘉陵江東岸地區均被解放。劉湘指揮的六路大軍死傷官兵6萬餘人,被俘2萬餘人,被紅軍繳槍3萬餘支,炮100餘門,最終以紅四方麵軍的徹底勝利,劉湘的徹底失敗而結束。南京震動,蔣介石十分震怒,他以第六路軍總指揮、國民政府軍第23軍軍長劉存厚為替罪羊,以“違令瀆職輕棄重地”為由,下令撤職查辦。

事後,徐向前曾經這樣總結這次戰鬥:“反劉湘的六路圍攻,是我們在四川打得時間最長,最艱苦的一個戰役。在紅四方麵軍的曆史上,也可以說是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久,戰績最輝煌的一個戰役!”

劉湘回到成都,羞愧以極,向蔣介石要求辭去“四川剿匪總司令”。

“砰!”地一聲,在成都將軍衙門,在劉湘的辦公室,怒氣衝衝的他,舉起辦公桌上那尊平日愛不釋手,用以鎮紙兼欣賞的一具雕塑得栩栩如生翡翠雄獅,一下摔在地上,絆得粉碎。

“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劉湘在桌上連拍兩巴掌:“他王方舟不要以為他當過我劉湘兩天老師,尾巴就蹺到天上去了。軍令如山、軍法難饒!哼,他竟敢拒不執行我的命令,今天我就嚴治他!”說時,像一隻盛怒的老虎,在鋪著厚厚蜀繡地毯的屋子中上走來走去,氣得直哼哼。

參謀長郭昌明站在一邊勸說:“甫帥你消消氣。”

甫帥如此暴怒,是跟隨他多年的軍參謀長郭昌明從未見過的。他清楚,甫帥之所以如此動怒,如此失態,第五路軍總指揮王陵基不聽命令,僅僅是個誘因。主要原因是甫帥親自指揮的萬源大麵山之戰打得不好,栽在了徐向前手裏,直接導致了整個戰局的失利。這樣重大的挫折,是從軍多年,號稱常勝將軍的劉湘重未經受過的。劉湘拉不下這個麵子。

“甫帥,其實,萬源之戰打得差強人意,也不能怪哪個!”郭昌明寬劉湘的心:“委員長將劉存厚撤職,在我看來也欠公允。通南巴的紅四方麵軍與江西的朱毛紅軍相比,實力還要強一些。然而,委員長指揮中央軍打江西的朱毛中央紅軍,可以說是動用了頃國之力,前後打了五次,又怎麽樣呢?前四次打得簡直糟透了,損師折將。我看,如果真要追究,委員長首先就應該引咎辭職。這樣比較,我們這一仗打得也還不算太差。”郭昌明很會說話,他換了一個角度說:“現在,慶幸的是,第五次圍剿終於把朱毛打垮了,朱毛中央紅軍正在向西南流竄,委員長的中央軍在後麵緊追不舍。從截獲的情報來看,徐向前的紅四方麵軍,不日也將去與朱毛中央紅軍匯合北上。這樣一來,我川北的癰疽就不割自除,甫帥還有什麽好擔擾的呢?”

軍參謀長這樣一說,果然,在地上來回暴走的劉湘漸漸放慢了腳步,臉色也緩和了些。

“昌明你說得對,很對。”劉湘高度讚揚了自己的軍參謀長後,又提醒:“雖然你對委員長的評論直白了些,但是話醜理端。不過,這些話,你在我麵前說說可以,在外麵說可要注意,謹防有人把你賣了!”

“賣就賣吧,這沒有關係。”

劉湘坐下了,他讓郭昌明也坐。劉湘端起早就泡好了的蓋碗茶,右手揭開茶蓋,輕推茶湯,抿了一口名山頂上雨露茶,放下茶碗時,看了看參謀長交待:“我目前急著要做三件事!”劉湘思索著說:“不管怎麽說,萬源之仗打得是不好。是我這個四川剿匪總司令不盡職,我已向中央請辭四川剿匪總司令。”郭昌明有些驚訝,想說什麽,又沒有說,等著劉湘把意思攤明。

“另外,王方舟這個人我也得殺殺他的傲氣,我準備撤掉他的第五路軍總指揮,遣職由唐式遵接替。不然就真亂了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不管是什麽人,不聽命令那還了得?豈不是亂套了嗎!”

“殺殺王方舟的傲氣是應該的。”參謀長說:“不然以後他的尾巴就蹺到天上去了。不過,我要向甫帥建議,在這個事上是不是適可而止?因為這個人還是用得著的,‘王靈官’不是屍位素餐之輩,他對甫帥也是忠心耿耿。從年前扣劉自乾那批軍火上就可以看出來,而且,他是立了功的。”郭昌明同王陵基關係不錯,在劉湘麵前一個勁說王陵基的好。

“這是哪年的皇曆了?”劉湘不願舊事重提,隻是不屑地笑了笑,笑得有些深意,有些諷刺:“此一時彼一時,人家王方舟現在是去抱蔣委員長的大腳杆了!劉存厚剛被撤掉了23軍軍長職,王方舟想當這個軍長。你想當就給我說吧?可是他不,他卻背著我去找委員長派來的特使鄭大衝,兩個人在下麵勾子麻糖的事多了,我最恨吃裏扒外的人。”

郭昌明這才明白,劉湘之所以發那麽大氣,堅持要辦王陵基的真正原因。

“啊,有這樣的事?”郭昌明問:“甫帥準備咋個辦王陵基呢?”

“咋個辦?涼辦!”劉湘有些幽默:“這個人最喜歡當官弄權,我就削了他的職,罷了他的官,讓他靠邊站一段時間,讓他反省反省,讓他嚐嚐無職無權的滋味。以後何時讓他出山,視情況而定。”看劉湘對這事封了口,郭昌明隻得改口,專談接下來如何圍剿紅四方麵軍事。

“我早說過,剿共是件刻不容緩的大事,四川一旦統一,剿共就該毫不遲疑地進行下去。這樣!”劉湘指示他的軍參謀長:“這次戰爭我們損失了許多武器彈藥,你打個報告,向中央申請補充一些軍火軍費,報告我來批。”

“太好了。”郭昌明說:“我覺得,甫帥不該向中央通電請辭四川剿總司令。如今川局動**不寧,甫帥是我川中的定盤針。如果沒有了甫帥,川中大局誰能駕馭?紅四方麵軍又由哪個來打?”

“這個嗎,好辦嘛。”顯然,劉湘已經作過考慮:“委員長同不同意我辭去四川剿總司令一職,那是他的事,我得提出來。”郭昌明聽出來了,劉湘請辭四川剿總司令職,不過是佯作姿態而己,這就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想想又問:“川北紅軍既然還要圍剿下去,那麽現在誰來作這個總指揮呢?”這裏,他嘴裏已經將原先的“總司令”變成了總指揮,自覺降低了檔次。郭昌明滿以為劉湘會指定他,或者是唐式遵作總指揮,不意劉湘卻說:“讓劉神仙劉從雲暫時來負這個名吧,讓他來當總指揮。”

“劉從雲?”郭昌明簡直驚呆了,以為聽錯了!

“是,劉從雲劉神仙。”劉湘態度很堅定。這次郭昌明聽清了,他實在不明白,甫帥怎麽會讓一個整天雲霧裏的遊方術士、一貫道點傳師來擔任圍剿紅四方軍的總指揮,讓他去指揮鄧錫侯、田頌堯這樣德高望重的堂堂國民政府軍長?怎麽能指望劉從雲指揮十多二十萬大軍去打英勇善戰,連你甫帥都打不贏的紅軍?這簡直就是開玩笑。這仗怎麽打?郭昌明聽了這話一時覺得有些頭發暈,不禁瞪大了眼睛,懷疑向來英明果斷的甫帥是不是因為打了敗仗,氣得哪根腦神筋出了問題。

劉湘給郭昌明解釋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他說:“是,如果說打仗,劉從雲劉神仙不見得是個行家。但是,我們這幾路聯軍,說起來人多,其實是盤散沙。要把這盤散沙捏攏捏緊不容易。而隻有把這盤散沙捏攏捏緊才成器,才能形成力量打出去。劉從雲雖然是半路出家,但他有個好處,這就是,我們川軍中,所有團長以上的軍官,都是他的門徒,都是被他賜了法號的。

“不要小看這點。有了這點,他就能把聯軍團攏。這點,除了他劉從雲任何人沒有這個本事。況且,劉從雲在我們21軍當了多年的模範師師長,怎麽打仗?不要說打,他看也看會了!

“我們幾路大軍,如果單個來看,哪個總司令不會打仗,哪個不是身經百戰?田頌堯不會打?鄧錫侯不會打?成都巷戰爆發之前,田頌堯不是僅憑他的28軍差點就把徐向前部趕出了四川?過後,是我們關起門來打內仗,紅四方麵軍才趁機在通南巴站穩了腳跟。現在,關鍵的問題是要找個人把幾路大軍捏攏!俗話說得好,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如果把幾路大軍捏不攏咋行!”

看劉湘主意已定,郭昌明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那麽甫帥,我就去擬向中央的報告去了。”

“好吧。”劉湘也站了起來,囑咐郭昌明:“你去忙你的吧,川北方麵的剿共戰事,就讓劉神仙去負責。”

郭昌明立正,給劉湘敬了個禮去了。

劉湘向蔣介石通電請辭“四川剿匪總司令”,尚未得到批複,就負氣離開成都去了重慶。他氣蔣介石不同他通氣,就撤了他手下劉存厚的23軍軍長職。就在劉湘去重慶當日,去到川北重鎮順慶(南充),走馬上任的劉從雲劉神仙正在舉行升帳儀式,氣氛顯得非常怪異詭祟。

一輪紅日正在西沉。通紅的太陽有一半滑到了嘉陵江上,於是寬闊的嘉陵江浩渺的江波上,漾起一片血色的紅暈,東麵的光線漸漸黯淡下來,就像一支蘸滿了墨水的毛筆,給聳峙在南岸的那座雄峻而通體蔥翠的西山,給沿江矗立,萬瓦鱗鱗的江城塗上了一層淡淡的黑。

順慶,是嘉陵江畔的一座川北名城。這裏有廣柑的芳香,有絲綢的綺麗,曆史上被稱為果城,又被稱為絲城。從古至今,這裏名人輩出,燦苦星辰。有寫出了《三國誌》的陳壽;有在三國蜀後主時,作過光祿大夫,通曉天文地理的譙周;有在西漢景帝和武帝時,首創渾天儀,用簡單的銅漏水原理證明了某種天體運行規律的天文學家落下閎;有在楚漢相爭時,楚霸王項羽在河南滎陽將劉邦圍困後,冒充漢王著劉邦裝束,勇於代替劉邦而死的紀信;有在《三國演義》中“諸葛亮揮淚斬馬謖”的曆史悲劇中,表演出卓越軍事膽識的王平。近代,諸多川中名人宿儒也出生在這裏,如:朱德、張瀾、羅瑞卿、羅瑞卿、蒲殿俊等。

可惜,在這樣的美妙時分,四川剿總代總指揮劉神仙正在離嘉陵江很近的一個大院裏升帳點兵,氣焰之詭異齷齪,實在是瀆犯了這樣一個山明水秀的曆史名城。

烏鴉羽翅似的黑夜正在快速收攏起來。設在嘉陵江畔,一座帶有書香氣息的深庭廣院裏的川北前線剿匪總指揮部,正在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指揮部大門外有兩個手持上了刺刀,挺著胸脯,泥雕木塑般的衛兵把門,三進的大院裏,也保持著足夠的安靜。特別是最裏麵一層大院門口,站著衛兵,不準任何人入內或打擾。因為,這個時候,代總指揮劉從雲劉神仙正在請神。

一間長長方方的屋子裏,燭光昏暗,香煙繚繞。神龕上,供著一尊似人似鬼又似神的塑像,真人般大小,很嚇人。據說,這是一貫道的祖師爺。劉神仙信奉的是一貫道,他是靠一貫道起家的;一貫道的道義是什麽,一貫道究竟是個什麽東西?沒有人說得清。在中國處於宗教霸王地位的道、佛兩家根本瞧不起一貫道。但越是這樣越是好了劉從雲,多年以來,他先是利用鄉人普遍的愚昧和百姓們在遭受種種痛苦之後不知所以,隻有去信神,在莫須有的精神陶醉中麻痹自己的機會大鑽空子。先是在老家威遠縣發端,漸漸發展,不幾年就有了廣大的信徒和雄厚的財力,這就開始將觸角伸向軍隊,他瞄準目標,最終如願以償吊上了四川最強大的軍閥劉湘這株大樹。他就像一株柔韌的藤,本身是沒有力量的,他借助劉湘這株大樹朝高處攀緣而上,他還要繼續攀緣而上,他的野心大著呢!劉湘也不是沒有看出“劉神仙”是個假神仙、野心家、窩囊廢,之所以收留他,還委他以模範師師長名,也是有用意的。這就是利用人們普遍的愚昧去達到自己的目的。劉湘同劉神仙是相互利用。劉神仙是21軍模範師的師長,其實連人帶槍都是他自己帶過來的,劉湘不過是給了他個名義而己。劉湘表麵看來忠厚,其實也有過人的精明,吃虧的買賣他是從來不做的。

劉神仙請神的整個過程,同四川鄉間隨時隨處可見的巫師驅邪捉鬼沒有大的區別。神龕上,供著三牲水果,蒙著紅布的長條形供桌上,點著兩隻棒槌粗的大紅蠟燭。這樣的場麵,不能不讓人懷疑劉神仙是從《三國演義》中“出隴上諸葛妝神”、“五丈原諸葛禳星”中學來的。四川,無論是在城市還是鄉村,都充溢著濃鬱的三國文化氣息,特別是四川的軍人,對《三國演義》,更有一分獨到的感情和認識。劉從雲劉神仙雖然大字認不了幾個,但說起《三國演義》,說起諸葛亮,也是頭頭是道,而且,有他獨到的體會。

“出隴上諸葛妝神”中有如此精彩的場麵描寫:諸葛亮“皂衣跣足,披發仗劍,手執七星皂旛”;“時值八月中秋,是夜銀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動,刁鬥無聲。薑維在帷外引四十九人守護。孔明自帳中設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盞大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內安本命燈一盞。”……

身材高大,驢頭馬臉的劉從雲這時依葫蘆畫瓢,他披頭散發,著一領改裝過的道袍,閉著眼睛,揮著利劍,指東劃西,口中念念有詞。在昏暗的燈光中,繚繞搖曳的燭光映照下,室內的氣氛顯得朦朧而又神秘。一個道童服伺在側,隨時準備聽從吩咐。

其實,這時的劉從雲心裏相當空虛。到順慶後,他試著通知幾路大軍的總指揮鄧錫侯、田頌堯、李家鈺、楊森、唐式遵等來順慶商量會剿大計,他不敢說是“聽令”,而是商量。可幾路大軍總指揮根本不買他的帳,根本不來出席。他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隻是派了一個聯絡副官來。劉從雲心中清楚,這些將爺們派一個聯絡副官來,都是看在劉湘的麵上。沒有辦法,他隻將得將他的會剿方略,寫成信,一一交給幾路總指揮派來的聯絡副官帶回去。

大戰前夕,劉神仙在這兒升帳請神,祈禱老天保佑他打個勝仗,即使輸,也不要輸到底。收刀撿卦後,劉從雲給他的麾下21軍模範師主力旅旅長李苞苞發出了一道命令,讓他即日從馬渡關左翼進攻,拿下王維舟遊擊隊控製的宣漢縣。劉從雲想得很簡單,也執著。他想,反正我的命令是下達了,你幾路大軍聽不聽,何時進攻,進攻何處,要達到的目標,其實都是甫帥的意思,我不過是個傳聲筒而己。至於你們執不執行,執行得如何,以後自有甫帥找你們算帳。我劉從雲管不到別的隊伍,總可以管我自己的部隊吧?他存了奸心,將硬骨頭給別人啃。他給他的這支約五千人,配備也好的模範旅旅李苞苞找了一處軟肋。在他看來,由他的主力旅旅長李苞苞率部去攻打王維舟的地方遊擊隊,隨便咋個都打得贏。

劉從雲對李苞苞下達了命令後,假橫作樣看了看掛在壁上的那幅通南巴軍用地圖。其實,他根本看不懂地圖,李苞苞要攻打的宣漢縣馬渡關,在地圖上連一個小點都沒有。顧名思義,他以為馬渡關,大不了就是一處關口或是渡口,李苞苞率部過了馬渡關,一路殺過去就是。他不知馬渡關其實一處懸崖絕壁。李苞苞最聽他的話,對當地情況也不熟悉,結果帶著部隊去是自投絕路,找死,被王維洲打了一個伏擊,李苞苞部約一千人的部隊,非死即降,李苞苞被當場擊斃。從來沒有打過仗的劉從雲這才知道鍋兒是鐵打的,嚇著了,立即在電話上向甫帥請辭,辭意堅決;他在電話上痛哭流涕,聲淚俱下,控告鄧錫侯、田頌堯、李家鈺、楊森、唐式遵們根本不買他的帳。他挑撥離間,上綱上線,他說,這些將爺們不買他的帳,其實就是不買甫帥的帳,他是一個光杆司令雲雲。

劉湘在電話中略為沉吟,答應了他辭職,說:“好。你回來吧,回成都,到將軍衙門,我讓參謀長郭昌明等你說話。”

就在劉從雲灰溜溜從前線回到成都之時,向來消息靈通,影響很大的《大公報》,在頭版顯著位置發了如下一段報道:

“此次川北剿匪各軍或裹足不前,或征討失利,讓匪勢越發坐大,主因實由於不知軍事而妄為計劃,胡亂指揮之劉神仙(從雲)致誤。劉原屬巫教,籍四川威遠縣,嚐為人算命看相,劉湘極信奉之,以其為軍師,並兼領三旅之眾(模範師)。無論內戰、剿匪,靡不由劉從雲觀天星、卜吉凶。近年從雲竟轟動全川,雖婦孺亦莫不知有其劉神仙其人。至今竟公然良充當剿匪前方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負剿匪全責,並發滑稽怪誕不經之命令,故使進攻各部徒遭損失,匪禍愈形披猖。”

消息經各報轉載,全川震動,罵聲一片,在全國傳為笑談。

成都將軍衙門,郭昌明剛剛在21軍他的參謀長辦公室坐定,副官門玉生前來報告說,辛亥年間擔任過大漢四川軍政府都督的尹昌衡和聲名赫赫的成都五老七賢找上門來了,要求參謀長接見。郭昌明大吃一驚,知道麻煩來了,他從辦公桌後站起,喝罵副官:“你是幹什麽吃的?說我不在不就行了嗎?”

副官門玉生顯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他們不聽也不信呀!”

“人呢?”郭昌明問。

“我們已經不請自來了!”門外傳來尹昌衡那特別洪亮的聲音。

郭昌明心中連喊倒黴,卻不得不臉上裝笑,迎出門去,伸出雙手,將正在上階沿的尹昌衡虛扶一下。

“老前輩們!”21軍軍參謀長郭昌明滿臉綻笑:“你們有啥事,打個招呼嘛,咋敢勞你們的大駕?”一邊說時一邊招呼尹昌衡和故意做得顫顫巍巍的五老七賢們請進來坐。徐炯、宋育仁、尹昌齡、方旭、曾鑒、駱成驤、顏楷、劉豫波、林思進、吳之英、趙熙和陳鍾信這些人都是些要功名有功名,要社會聲望有聲望的前朝遣老。其實,尹昌衡和成都的五老七賢的年齡都並不大,尹昌衡才四十多歲,最大的也不過花甲之年,但他們即然被稱為老,架子總要摳起的。

就在尹昌衡和五老七賢們落坐時,門副官帶著幾個弁兵手端托盤挑簾而進,給這些惹不起的爺們送來了茶點。

身材高大,著長袍黑馬褂的尹昌衡坐下來,軍人出身的他,是正襟危坐。他兩隻大手將一根油光鋥亮的龍頭拐杖團在手中,馬起臉問郭昌明:“甫澄呢?”尹昌衡對學生輩的劉湘從來是直呼其名,說時,火氣很大地將手中的龍頭拐杖在地板上咚地一戳,喝道:“喊他出來,我有事問他!”

“甫帥有事,日前回重慶去了。”郭昌明陪著笑:“老前輩們有啥事請吩咐,昌明目前暫時在主持軍務工作。”

“好,我問你!”尹昌衡開始興師問罪:“想來《大公報》上的文章你也看到了吧?真是羞死先人?未必我們四川就沒有人才,讓那個啥子叫劉從雲的巫師帶著大軍去剿匪?天下竟有這樣的怪事!‘蜀中無大將,廖先作先鋒’?三國時,蜀中就無才到了那個地步,也還有廖化可以作先鋒,我就不信找不到合適的人去作剿匪司令?鄧錫侯不行?田頌堯不行?不說多了,就你郭昌明同那個巫師比起來,也不知要強多少萬倍?我就不明白劉甫澄是咋想起在,是咋個搞起在?是腦殼進水了嗎?成了方腦殼嗎?”

聽到這裏,郭昌明一顆提了起來的心,這才咚地一聲落進胸腔裏。尹昌衡和成都的五老七賢矛頭是對準劉湘來的,不是來找他的茬。

尹昌衡興師問罪畢,軍參謀長郭昌明開始解釋:“甫帥之所以這樣安排,可能甫帥是出於劉神仙能團結人,我們川軍中,凡團上的軍官都是被他賜了號的,卻沒有想到他會搞成這個樣子,實在是羞死先人!”

“聽說劉從雲昨天晚上梭回成都來了,這會兒就龜縮在寬巷子他的公館裏,是不是?”脾氣很大的徐炯大聲喝問。

郭昌明假意不知此事,故意一驚:“我現在打電話去,看他在不在?在,就讓他來給老前輩們報個子曰,前線上的事隻有他才搞得清,反正他家離將軍衙門也近。”

“打住、打住!”向來肝筋火旺的徐炯趕快揮手製止,用瘦手托了托戴在他黑瘦臉上的一副形似鴿蛋,鏡片厚如瓶底的老式銅邊眼鏡:“讓這個巫師來同我們坐在一起?那真是有羞斯文!”說著不屑地搖搖手,聳聳鼻子。清末四川最後一個狀元駱成驤從荷包裏掏出《大公報》,咬文嚼字,拖長聲音讀到:“‘劉原屬巫教,籍四川威遠縣,嚐為人算命看相,劉湘極信奉之,以其為軍師,並兼領三旅之眾(模範師)。無論內戰、剿匪,靡不由劉從雲觀天星、卜吉凶。近年從雲竟轟動全川,雖婦孺亦莫不知有其劉神仙其人。至今竟公然良充當剿匪前方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負剿匪全責,並發滑稽怪誕不經之命令,故使進攻各部徒遭損失,匪禍愈形披猖。’這真是字字有力,入木三分呀!作為川人,我真是無地自容,無地自容呀!”

待趙熙、顏楷等五老七賢發完了火後,時間差不多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郭昌明看了一下手表,心中很有些著急。他站起來,在這些大佬們麵前恭恭敬恭鞠了一個躬,顯得很誠懇地說:“老前輩們如此關心川局,關心國事,實在讓我們感念感激感謝。我代表甫帥,代表四川剿匪總司令部,向老前輩們的教誨表示虛心接受和感謝、感激。

“我郭昌明就此表一個態,負責原原本本地將老前輩們對劉神仙劉從雲的不滿、責難,及此次剿匪的用人不當等等,向甫帥轉達。請甫帥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向老前輩們作個交待,你們看這樣好不好?”

尹昌衡用一雙倨傲的羊眼同在坐的五老七賢們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那還差不多!”這就站起,在座的五老七賢們也跟著一個個站起。

“哎呀,就快晌午了。”郭昌明一邊送客,一邊笑道:“老前輩們如果不嫌棄,請就在軍部用一頓工作便餐如何?”尹昌衡和五老七賢對此聽而不聞,邁開八字步,很倨傲地走。走在花木扶蘇的甬道上,他們手中的拐棍拄在石板道上篤、篤聲響。

暫時留守成都將軍衙門四川剿匪總司令部,主持一應事務的21軍軍參謀長郭昌明,一直將大佬們送過三進的大院,送出大門,一直看到他們都上了停在門前的私包車,看到大佬們離去,一溜華麗的黃包車首尾銜接,叮叮當當,向少城公園方向去了。

“這是甫帥給我的信,意思是清楚的,你們看看吧!”尹昌衡和成都的五老七賢走後,郭昌明在電話上叫來了幾個一直反感劉從雲劉神仙,且和劉湘沾親帶故的親信。他們是,已經從21軍軍參謀處長職上升為成都警備司令的嚴嘯虎、劉湘的高級幕僚喬毅夫、親信旅長劉兆藜;劉湘的堂弟、旅長劉樹成、妻弟周成虎。

嚴嘯虎、喬毅夫等一一傳看了劉湘在重慶發給郭昌明的親筆信:“我沒有把剿匪的事辦好。現在,我讓劉從雲來找你。你們可以商量一下,對他,你們覺得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不用請示我了。”

“劉從雲毫不知兵,仗打得一塌糊塗,讓人恥笑。”嚴嘯虎怒氣衝衝地說:“前方將士紛紛來信,要求甫帥殺掉這個草包巫師,以安軍心!”

其他人的一致意見是,對這個混跡21軍多年的遊方術士,殺就不用殺了。從甫帥的來信看,甫帥是要讓我們把他趕走。甫帥之所以在重慶不回來,就是不想見劉從雲,甫帥拉不下這個麵子。

郭昌明想想,說:“我看這樣辦吧!”他看著嚴嘯虎:“嘯虎你現在是成都警備司令,劉從雲現在你的地盤裏,該你管。是不是請你打電話通知他來,這樣威嚴些!我們把氣氛布置得像軍事法庭,他來後,我們先讓他看甫帥的信,然後,嘯虎同我一起正式通知他,鑒於他犯下嚴重的罪行,經研究,就此解除他的一切職務。他如果願意呆在成都,也可以。不過我們得對他說明,從此他隻能在家賦閑,不準再去裝神弄鬼榨騙錢財哄人。如果他不聽,再犯事,就把他從成都轟出去,從此不準他進成都!”

大家一致讚成。

劉從雲在寬巷子他的家中,一接到嚴嘯虎的電話,心就發虛。嚴嘯虎的長相本來就可怕,在電話上更是粗聲莽氣的,完全是傳喚犯人的語氣。午後二時,他來到掛有“四川剿匪司令部”大牌子的將軍衙門時,郭昌明的副官門玉生已經等在那裏了。門副官是個精精幹幹的小夥子,一身草黃色的軍服穿在身上,腰皮帶一紮,小手槍一挎,特別合身特別有精神。小夥子以往見到劉從雲,總是劉軍長長劉軍長短的,深怕巴結不上;而今天見到他,就像不認識似的,一雙顯得深冷的黑眼睛,將他從上到下審視了一遍,就像將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搜索了一遍。

“你就是劉從雲?”門玉生一臉冰霜,冷冰冰地問了一句,像是法官對犯人驗明正身;一下冷進了劉從雲心裏。

劉從雲一愣,情不自禁後退一步:“是呀。”

“那就跟我走吧!”門副官像押犯人一樣,將劉從雲朝高牆深院裏的司令部押去。

進了郭昌明的辦公室,劉從雲不禁一驚一愣。郭昌明和嚴嘯虎簡直就像《聊齋》的大小閻王,冷著臉高坐堂上。兩排荷槍實彈的兵,從進門起順著花徑一直排到屋門前,一副審問的架勢擺起了。

劉從雲故作鎮靜。

進了屋,身著長袍,驢頭馬臉,一副紳士打扮的他,站在兩個“閻王”麵前,彎了彎腰,將戴在頭上一頂呢博士帽據在手上,算是有禮。

“恭喜,恭喜。恭喜嘯虎兄高升省會成都市的警備司令,恭喜昌明兄主持剿總事務,看來不久甫帥對你們還將有借重。”劉從雲說著好聽的話。

“你坐下!”不意,秋風黑臉的嚴嘯虎不領情,大聲一喝,手一揮,要劉從雲坐在擺他們麵前的那把硬木高靠背椅上。

劉從雲的一顆心頓時落進冰窖裏,顫顫巍巍坐了下來。

高坐堂上的郭昌明,對伺立在側的門副官示了一個意。門玉生這就上前,從桌上捧起劉湘日前寫給郭昌明的親筆信,拿來給劉從雲看。劉從雲抖抖索索接過,看完,還給門副官。

“明白我們找你來的意思了吧?”郭昌明大聲問。

劉從雲裝糊塗:“我還是不太明白。”

“你個混帳東西裝瘋迷竅!”嚴嘯虎發作了,他眼睛一鼓,在桌上猛拍一掌:“你既然不會打仗,何必老母豬鼻子裏插蔥――充大象,竟敢去當四川剿匪代總指揮,你咋指揮的?你打的啥子爛仗,你把我們四川軍人的臉都丟盡了!”

“這個剿匪代總指揮不是我要當的。”劉從雲強辯:“是甫帥要我當的,到了前線,那些將爺我根本就指揮不動。不要說鄧錫侯、田頌堯這些爺我搬不動,就是我搬出甫帥的司刀令牌來,羅澤洲、李家鈺這樣的人也不理我。”看高坐堂上,紅眉毛綠眼睛的兩個正副判官聽到這裏幸災樂禍地笑,他很冤枉地不滿地小聲嘟囔:“別人的部隊指揮不動,我指揮我的部隊總可以吧?”

“你是咋指揮部隊的?”郭昌明問:“你連地圖都看不懂,結果將一旅人送到人家王維舟的口袋裏,讓人家消滅個幹幹淨淨,《大公報》的文章你看了吧?你還有臉說!”

“報上總是小題大做。要那樣說,就是甫帥日前親自指揮的萬源之戰也不是打得盡善盡美!”

“閉嘴,你這個油嘴滑舌的東西,我們同你說不清。”郭昌明喝著劉從雲,宣布:“現在由嚴司令對你宣布處分令”

“遵照甫帥的意思,經我們研究決定!”嚴嘯虎站起來宣布:“一、從即日起解除你在21軍的所有職務,從此,你與軍隊沒有任何關係。聽清楚了?”嚴嘯虎手中煞有介事地捏著一紙決定令,說時看著劉從雲,劉從雲卻執拗地硬著頭,不吭一聲。

“二、你的職務解除之日,本應將你趕出省會成都,但念你畢竟在我21軍工作過,故網開一麵,準許你在成都居家,但你不準在成都推行一貫道。否則抄家趕出成都!”嚴嘯虎宣讀完畢後,劉從雲也不反駁,隻是仰天長歎一聲,搖搖頭,走上來,在執行通知書上簽了名走了。

回到家裏,劉從雲越想越氣,睡在**不起來。午後金箔似的陽光,照在雕龍刻鳳的窗欞上,一束金陽照進屋來,在地板上旋轉,包裹著的灰塵給了他一種幻滅感。他將雙手墊在頭下,一雙驢眼久久地打量著窗戶,顯出呆滯。順著看去,夾江宣紙裱糊的窗戶上,疏枝橫斜。突然,他驚訝地發現,像演皮影戲似的,窗紙上,有一顆黑影在晃動。那是一隻黑蜘蛛在空中快速編織蛛網。蛛網編成了,黑蜘蛛躲在一起靜靜地等待。很快,一隻蜻蜓飛過來,突地撞在若有若無,柔韌萬端的蛛網上。蜻蜓起先劇烈地掙紮,可是在經過一陣劇烈的掙紮搖曳後,蜻蜓終於筋疲力盡,不能再動了,而那隻呆在一邊以逸待勞,看來個子也不大的黑蜘蛛,這才不慌不忙地沿著蛛網慢慢爬過去,爬到那隻身量比它大出許多倍的蜻蜓身上撕扯吞噬。這無比慘烈的一幕,給了他強烈的震撼和啟發。是的,他想,難道我劉從雲起先不就是那隻黑蜘蛛嗎,耐心細致地編織起蛛網,網住了許多像蜻蜓,吞吃下去,身子逐漸壯大,才有了後來的我。而最終,我豈不是又像那隻被大黑網網住,被躲在一邊的大蜘蛛吃掉的蜻蜓嗎?我劉從雲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可是,最終,還是撞在了蛛網上,任劉湘、嚴嘯虎、郭昌明們這些蜘蛛將我撕扯得稀爛,吞噬!

從威遠縣一個貧困的農家出身,混到今天四十多歲的劉從雲在老家中是早就娶了妻的。長得驢頭馬麵,原先很窮的他,在老家能找到一個女人就不錯了,所謂貧不擇妻是也。威運老家的妻與他同歲,小腳,麻麵。到他混跡江湖,發跡以後,他根本就不回家,隻是給家中一些錢財而己。好在糟糠之妻也不計較這些,在家伺奉公婆,撫養女兒,兩下相安無事。多年不回家,表麵上也不親近女人的劉從雲,其實是不缺女人的。多年來,在他發展的一貫道道徒中,不乏年輕女人,而且還有頗有姿色的。對這些頭腦簡單,沒有知識,信奉一貫道的女徒,他以點傳師的名義經常在深夜召來他看中的女子以恩寵,以單獨召見的方式,叫這些女子在什麽時候去他的密室,說是讓為師與你念動真言,並與你修雙身。而“念動真言”,“修雙身”的方式,就是他要進入她們的處女身。說穿了說白了,就是**。然而,他一切都是做得那麽光冕堂皇,合情合理,水到渠成。他覺得,那時候的他,就像一條盤在地上的大蟒蛇,那些被他看中的漂亮女子,就像一隻隻從屋梁上嘟嘟跑過去的小耗子,隻要他將血盆大口一張,火焰似的蛇須一吐,那些小耗子就從梁上栽下來,直接栽進了它的大嘴裏,任他吞咽吃進肚去。

玉蓉原先是成都一個小有名氣的川劇演員。如同幾乎所有的川人一樣,劉從雲也是一個川戲迷。而好些有錢有勢的人,特別是軍人,一旦成了正果,都喜歡在家室之外,娶一個川劇演員為妾。劉從雲就是這樣。玉蓉嫁給劉從雲後,就不唱戲了,當起了少奶奶,住有公館,出有私包車,在家呼奴喚婢;她常常是白天出去打麻將,不到深夜不回,花錢如流水,日上三杆才起。唱戲,成了她的業餘愛好,時不時在高牆深院,花草扶蘇的家中後院呀呀地吊吊嗓子,或是興之所致地哼上一段《打金枝》什麽的。劉從雲雖然將家安在成都寬巷子,但他平時很少回來,因為21軍一直駐紮在重慶。年前劉湘打敗了劉文輝,完成了四川統一大業,當上了四川省主席移師成都,21軍模範師也拉到了成都龍泉驛,成都的家才真正成了他的家。

小女人聽後,哈哈一笑,抖了抖手上的煙頭,隻見暗夜中,通紅的火星一閃一閃。玉蓉是要抽煙的。

小女人也不害羞:“自從我被我的師哥**,曉得男女之間是咋個一回事後,我就放開了,放開了就是這麽一回事,根本就控製不住。”

“你師哥現在還在三和班嗎?”

“嗯!”女子知道說漏了嘴,但事到如此,也隻能嗯了一聲。

“我同你師哥比呢?”不知出於一種何等陰暗心裏,劉從雲來個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呀!”小女子笑笑,欲言又止。

“說呀!”劉從雲更來了興趣,堅持要女子說。

“他呀,一有機會就給我撲上來,那簡直就叫,就叫如狼似虎。”

“我呢?”他問,問得酸溜溜的。

“你不行。”女子說:“你經常整得我難受極了,你就三五分鍾。一開始做得就像好凶似的,眼睛鼓起,就像要把我一口吞來吃了。可我剛來興趣,你卻已經萎了。”女子說得有些怨氣。

“那我同那些把你哄到他們家裏,估著你倍睡的大官們相比又如何呢?”

“都差不多。”女子說:“你們這些人,生活毫無節製,女人搞得太多,總覺得搞到一個漂亮女子就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結果你們一個個搞成了銀樣蠟槍頭;成了漏壺。”

“銀樣蠟槍頭”語出自《紅樓夢》,這一點,劉從雲雖然不清楚,但他知道,這是一句文詞。唱川戲出身的小女子能引用這句“銀樣蠟槍頭”不足為奇,刺痛他的是小女子那句有獨到體會的“漏壺”。想來小女子還有一句話沒有說,說他劉從雲是個“見花謝(四川話,萎)。”

“從雲,你拿到軍餉了嗎?”

這樣胡思亂想時,小女人玉蓉珠搖玉翠地走近來,小鳥依人般偎坐在他身邊,輕輕問了一句,身上暗香襲人。

“什麽軍餉?”劉從雲一愣,不知小女人此話從何說起。

“咦?”小女人小嘴一嘟:“你不是當了一盤圍剿通南巴紅軍的代總指揮嘛,剛才將軍衙門的剿匪司令部不是打電話叫你去了嘛,你頗命打了那麽大的仗,未必劉甫澄不給你發餉?”

“說不得!”劉從雲對小女人訴苦:“他蝦子劉甫澄打不贏紅軍,溜到重慶去了,倒讓我去替他背黑鍋。結果,他又打電話讓我從順慶(南充)回成都來,他不出麵,讓他手下的郭昌明、嚴嘯虎出來理抹我,把屎盆子朝我頭上扣,說我亂指揮,損兵折將。結果,錯都是我的,我不僅沒有拿到一分錢,還被撤了一切職務,他們還不準我在成都行一貫道,你說,你說,這還有天理嗎?”小女人越聽臉色越冷,而劉從雲卻像一個受了氣的孩子,不管不顧地說下去。小女人聽煩了,手幾擺,站起來,打明叫響地說:“我不管你這些。劉從雲你聽著,俗話說得好,養得起豬來打得起圈,娶得起婆娘供得起飯。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現在天氣說冷就冷了,我要錢,去春熙路買一件絲棉大衣。”

“春熙路《胡記》皮貨店新進了一件皮大衣,貂皮的,法國巴黎的最新款式,明貴暗相因(便宜)!”說時伸出如藕似的一隻纖纖玉手,亮開五根蔥指:“就五千元現大洋。”

“就五千元,好大口氣!”劉從雲生氣了:“你說得輕巧,佬根燈草!”說時一下彈坐起來,很惱火地說:“我老實告訴你,我從今以後,我沒有職務了,也就沒有薪餉了,嚴嘯虎、郭昌明這些爛心黑肺的壞家夥斬盡殺絕,還不準老子在成都行道找錢。你說你說!”他巴掌兩拍:“這個樣子了,你還要我給你五千大洋去買那麽高檔的皮貨,這話虧你說得出口!”

“我咋說不出口?”小女人噘起小嘴,嘲諷道:“當初,你要想娶老娘時,話是咋說的?”

“此一時彼一時?”劉從雲使出了無賴相:“老子記不得了?”

“記不得了?你這樣的人,褲子一提,就什麽都記不得了。”

“我提褲子?”劉從雲哼哼兩聲,越罵越怪了:“你以為老子不曉得,老子以往十天半月難得回來一次,老子不在時,是哪個在脫你的褲子?”

“你背時!哪個叫你是個銀樣蠟槍頭,是個漏壺呢!”小女人硬頂。劉從雲簡直氣懵了,這小賤人被他點到了穴道,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居然振振有詞!

劉從雲霍地一下站起來,上前兩步,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扇去。“啪!”地一聲,玉蓉桃紅李白的嫩臉上留下了五根深深的血紅指印。

“你敢打老娘,老娘是你的出氣筒?老娘今天不活了,老娘同你拚命!”小女人本是個潑婦,是個河東獅吼,衝上來揪住劉從雲又罵又打又掐,鼻涕口水糊了他一臉一身。劉從雲不勝其煩,一把掀開小女人,衝了出去。劉從雲衝出了家,去了祠堂街上的少城小餐。上得樓來,尋一雅間,叫店小二好酒好菜盡管上,他心中潑煩,他要洶酒買醉,一醉方休。

直到深夜,少成小餐快打烊了,吃得二麻二麻的劉從雲才回家去。下了樓,冷風一吹,清醒了些。這時,展現在他眼中,已然入睡的祠堂街是一派亂花迷離的景致。燈火稀疏。時序已是歲末,在北國已是冰天雪地,水瘦山寒,而在成都,卻仍然是一派青枝綠葉。成都是曆史上有名的溫柔富貴之鄉,氣候相當好,夏天不太熱,冬天也不太冷,是個沒有冬天的城市。夜幕中籠起了白霧,街兩邊鱗次櫛比,已然關了門的茶樓酒肆,一排排終年四季濃綠蔥翡的梧桐樹、芙蓉樹,都披上了夜幕中的白紗。在夜幕深處,古色古香的“努力餐”館,流水淙淙的金河身後的少城公園,公園中那劍一般直指蒼穹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這時全都寂然無聲,卻又像是趁夜,在朝著什麽地方神秘地跚行。

“好個老子,全都是勢利眼,竟敢關老子的門!”吃得二麻二麻的他,完全忘記了這個時候兩扇大門雖然關了,但大門邊的一扇小門可能是為他開著的。他衝上去,兩手握拳,在大門上叮叮咚咚一陣狠捶。

小門開了,睡眼惺鬆的王二站在門後,揉著眼睛。王二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才從鄉下找來的,專做栽花擔水類粗活,穿件粗布短褂,人很老實。也許睡昏了,王二竟敢嘟囔著小聲抱怨:“才回來?”

氣正沒處出的劉從雲一聽這話鬼火起,隨手扇了王二一個嘴巴,罵道:“老子才回來又咋個?你煩了嗎,煩了就給老子爬!”

王二挨了這一巴掌,清醒過來,連連對主人鞠躬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睡昏了。劉從雲也不理他,進門後,徑直朝後院走去。

後院一片漆黑,隻有正廂房內還亮著燈,綠窗燈火浮在暗夜裏,透出幾分溫馨。那是他和小女人的臥室。他想,她還在等我,算是小賤人還有點良心。

上階沿,撩珠簾,“咚!”地一聲進了屋。隨手將門一關,隻見**,小女人和衣而臥,頭下墊著一個鬆軟的大白枕頭,正就著床頭燈在看一本閑書。顯然,小女人在等他。屋內溫暖如春,厚重的金絲絨窗簾低垂。他將身上的大衣脫了,掛在衣架上,轉過身來,小女人也不起來接,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似的,握在手中的一本發黃的線裝書丟在了一邊,那是一本《繡圖西廂記》。他一見又來了氣。

“待月西廂下,無風門自開!”《西廂記》中有很雅的文詞,這是他看川戲時學來的。這時,他檢過來這句文詞諷刺小女人:“可惜,你等來的不是你的意中人。”

小女人一下翻身坐起,坐在床沿上,用一雙很亮很黑的眼睛將他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一雙很黑的眉毛像鉗子似的擰起,像是審視犯人似的。

“你坐下。”小女人反客為主,小女人對他攤牌:“今晚黑,我就給你來一個推開窗子說亮話。俗話說得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之所以像一朵花似地嫁給你,也就是圖了你的錢,你的地位。不然,我圖你啥子?你又老又醜,不信,你在鏡子中照照,一臉的蘿卜絲。可而今當前眼目下,你官也沒有了,找錢的路子也斷了,我不跟你了!”

“我早曉得有這一天。”劉從雲竭力忍住氣,他想看小女人還要搞個什麽明堂:“你既然不跟我了,那你就走吧,我不留你。”

“要錢嗦,要多少錢?”

小女人伸出五根蔥指:“少說也得這個數。”

“五千元?”

“想得好,五萬元現大洋。這點錢,棒棒都是打不脫的!”

“五萬元?寬巷子的公館都要買幾座了。你胃口不小,你想得好,你拿到老子這筆大錢,去同你的老情人同享富貴。門都沒有,你個婊子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劉從雲冷笑一聲:“三窮三富不到老。你以為老子就是陰溝裏的篾片,沒有翻身的一天了嗎?你把老子晾幹了?老子沒有錢,不要說五萬,就連五千、五百、五十都沒有!”

“劉從雲,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嗦?”小女人的話中已經有了威脅意味。

“你能把我咋個?”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你看,這是啥子?”小女人說著從繡花枕頭下摸出一個黑皮本子舉起來。

劉從雲一看,眼都大了,也驚了。他有個記日記的習慣,這本黑皮日記中,他記的全是秘密。其中有則《劉湘狡兔三窟記》,詳細地記錄了劉湘背著蔣介石,在私下進行的一些旨在同蔣介石抗衡的秘密活動。比如,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劉湘秘密接待了桂係李宗仁、白崇禧和雲南龍雲派來的秘密使者,還有延安中共中央派來的代表等等。並且,劉湘正在私下秘密籌組一個同中央對抗的地方性組織。

劉從雲之所以要詳細地記錄這些,就是他要拿劉湘的把柄,以後萬一有事,他可以拿著這本記錄得相當詳實的日記,找一個適當的機會威脅劉湘;同時也可以據此出賣劉湘,作為投靠蔣介石的賣身本錢。不意小賤人有心,不知從哪裏將他這本秘密日記翻了出來,拿在手上威脅他。不用說,這本日記如果交到劉湘或郭昌明、嚴嘯虎這些人手裏,立刻就會要了他的命。

“好說,好說。”劉從雲嚇著了,手幾擺,一臉的假笑:“你要的五萬元錢我負責給你,你把這本日記先還我!”說著,就要上前拿日記。

“你不要過來!”小女人變臉變色的,將手中的黑皮日記本往繡花枕頭下一藏,摸出一把鋒利的“王麻子”剪刀,舉在手中喝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不要過來。你過來,我對你不客氣!”

“你不要亂來,我不過來就是了。”劉從雲退後了一步:“日記你現在先給我,錢,我明天給你。”

“不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現在深更半夜的,我哪裏去找這麽多錢,我的小姑奶奶!這樣,我給你打張欠條。有欠條你就放心了,我如果明天不給錢,你可以告我。”

“你敢!”小女人橫眉怒目。

“砰!”地一聲,帶了些酒意的劉從雲下意識地扣動了板機。他手中的槍雖小威力卻不小,槍聲在這靜靜的夜裏響得驚天動地。一團硝煙飄起,劉從雲和小女人都臉色慘白。隻見小女人倒在了**,慢慢用手捫著她高聳的胸脯,一縷縷玫瑰紅的鮮血從指縫裏湧出來。

“你、你、你!”小女人睜大眼睛,驚愕地看著劉從雲,一隻手指著他。與此同時,劉從雲發現院子裏,這裏那裏都拉亮了燈。他趕緊上前,從小女人手中奪過她握得緊緊的黑皮日記本,奪門而去,趁夜逃遁。

劉宅的傭人們很快趕上房來,發現倒在血泊中的玉蓉。管家老梁怕出人命,立刻報了警。小女人很快被送到隔街的實業街一家法國人辦的醫院就醫,但因子彈洞穿心髒,小女人當晚死去。

成都警備司令嚴嘯虎得報,第二天,派人抄了劉從雲在寬巷子的家,遣散所有傭人,房產充公;並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遍貼緝拿殺人嫌犯劉從雲的布告。布告上有驢頭馬臉的劉從雲畫象,還蓋有嚴嘯虎的大紅印章。印章是嚴嘯虎的親筆手書,“嚴嘯虎”三個鋼叉大字,字如其人,顯得很橫很嚇人。許多人看了布告後,議論紛紛,說原21軍模範師師長劉從雲“劉神仙”,一臉的“犯罪形象”,是個“假神仙”,這樣的人怎麽會混到如此高位?說時,無不嗤之以鼻。

劉湘由重慶返回成都之時,南京蔣介石要他複職的來電也到了。來電中,蔣介石對劉湘大加慰籍,謂:“兄為鄉為國,均應負責到底,雖至一槍一彈,亦必完成任務。此實為大局所關,亦即大義所在。中央眷念前功,倚畀尤為殷切,詎可輕率引去,動搖軍心。”並在電文中對劉湘的“剿匪”失敗表示理解:“……然戰線過長,部隊複雜,自屬事實難題,中正年來贛、鄂督師,實有同感。故兄之痛苦,亦唯中正知之最深。

“除電川中各路將領懇切告誡,責以此後務須秉承兄之命令,協同作戰,不得再存觀望”雲雲。同時,撥給劉湘現款五十萬元,炮彈若幹發,槍械若幹。就在劉湘在成都收回辭呈,尅日複職,重訂剿匪計劃,上報蔣介石批準之時。蔣介石再殺雞嚇猴,以第三路軍副總指揮羅澤洲“謊報軍情,望風奔逃”為由,令劉湘將羅撤職查處。劉湘遵命照辦之後,蔣介石又撥子彈二百萬發給劉湘,以資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