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濃於水,網開一麵
這是中午時分。落魄之至的劉文輝騎在一匹個子雖然矮小卻能負重、善走山路的川馬上,由他的親信副官李金安在旁執馬由蹬,在暗無天日的原始森林裏穿行。這是一支倉促間由他極為親信的幾個劉氏子侄組成的衛隊,約有一連上百號人,走在一條細若遊絲,荊棘叢生,落葉滿地的已然廢棄不用的茶馬古道上逶迤蛇行,寂然無聲。
劉文輝這會兒大有劫後餘生感。剛才,幾乎在與金雞頭失守的同時,劉湘派出的另一個主力師師長張斯可,用大部隊從正麵對泥巴山實施佯攻,派出的一支精幹的小分隊,竟側後繞過了劉元琮算得很精確的防衛,出現在了羌江對麵的草壩,這就恰好與奪取了金雞關,正以摧枯拉杇之勢向雅安席卷而來的唐式遵部形成了前堵後截之勢,像一把張大口的鉗子,快速夾攏來。一時間,雅安城裏到處槍聲砰砰,兵慌馬亂,人群湧動,兵找不著官,官找不著兵,狼煙四起,慘叫聲聲,猶如到了世界末日。若不是劉元和李金安動作快,一把將他掀到馬上,帶著倉促間組成的衛隊簇擁著他逃進了森林,稍遲一會,他很可能就被唐式遵或張斯可抓了俘虜。
現在,他就隻剩下了這百十來號人,連他最為倚重的劉元瑭、劉元琮也不見了。在剛才極度的混亂中,這兩個他最可信任的子侄將領是死是活,還是投降?他一概不知。悲哀!這會兒,逃命要緊,緩急之間,他隻得臨時任命他的侄子,原先的聯絡副官劉元暫時擔任這支衛隊的隊長,作先鋒帶人負責在前麵開路。
作為川康邊防軍總指揮的他,對眼前這條已經廢棄不用的茶馬古道,對於腳下這片原始森林,原先是在地圖上認識的,真正走進來還是第一次。這會兒,森林安睡著,悠久的年代和茁壯的力量互相結合,透出一派森嚴氣象。這個時分,外麵應該是陽光燦燦,麗日睛空,而在這大森林中,陽光根本就照射不進來。陰暗的密林中,眼前不時快速閃過一隻狼、一隻獐子、或是一隻野兔。它們跑到遠處,往往又停下來,躲在大樹後或是勾心鬥角得濃綠得化不開的荊棘叢中,聳著雷達式敏銳的耳朵,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它們似乎都感到驚異,哪裏來的這麽多兵?往日,這條廢棄不用的茶馬古道上少有人跡,最多偶爾出現一個或兩個膽大的獵人。這一群人進到大森林裏來幹什麽,要到哪裏去?隨著隊伍走過的腳步,密林深處不時傳來被打擾了的野雞不耐煩的咕咕聲和莫名大鳥嚇人的梟叫。沿途不時出現一具具骸骨,有野羚羊的,還有人的,觸目驚心。顯然,人的骸骨是,有膽大的商人為圖走近路,在林中遇到土匪被害了。
逃入暗無天日的大森林,走了一會,最初的驚悸過去了。騎在馬上的劉文輝,眼前光線是如此陰深黯淡,隨著搖藍似的馬背,他的思想上產生了一種時空倒置感。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一場夢,可怕的噩夢!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就是在短短的幾天前,他還是占有全省七十多縣,三分之二膏腴之地,手上有120個團,腳一蹬,巴蜀大地都要抖動的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國民政府24軍軍長,川康邊防軍總指揮。而現在,他就什麽都不是了,成了光杆司令,在森林中逃命?真是應了這句老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生若夢。
然而,對於自己的慘敗,他並不氣餒。他有東山再起的決心和信心。出身於大邑縣安仁鎮一戶普通農人家庭的他,有電一般的目光,鋼一般的意誌、智慧的大腦,非凡的手段和愈挫愈強的毅力。這是他的過人之處。他本身就是沒有帶任何本錢進入社會的。就像一個賭徒進賭場,輸贏都很正常。現在輸了,輸光了,沒有關係,從新來過就是。現在,騎在一搖一擺的川馬上,他不僅在作著現實的考慮,而且還有深一層的戰略性謀劃。
現在,最為現實,最為緊迫是逃命保命。隻有保到命,才能有一切,也才談得上一切。吃飯的家夥不是韭菜,韭菜割了一茬,另一茬還可以長起來,腦袋掉了,就什麽也沒有了。現在,他現實的考慮是,如何穿越這片原始森林,再翻越泥巴山,到泥巴山下的滎經縣去。在不明究裏的人看來,他此舉無異於是自投羅網,幼稚得令人難以置信。因為,滎經離雅安可說近在咫尺。他已經逃離。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屬於邊地的範疇,卻又要彎一個大圈,自找苦吃,穿密林,翻泥巴山,到劉湘唐,張二師占領、控製的內地去。
而在他看來,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不是有“燈下黑”一說嗎?這其中蘊藏著相當的哲理。況且,那裏的大袍哥“鷂翻天”查月天是他信得過的。他曾經有恩於鷂翻天,送錢送槍給他,多方扶持。袍哥多重義氣,鷂翻天就多次對他拍過胸脯:“劉主席,你什麽時候用得上我,隻管開口,我鷂翻天決不會拉稀擺帶!”況且,除此,他現在也沒有什麽地方可去。
這一帶原始森林,是內地與邊地,四川與康藏的銜接區。鑽出密林,就是橫空出世的泥巴山。泥巴山,是民間用語,文人的筆下叫大相嶺,相傳為當年諸葛武侯率軍南征時過此而得名。泥巴山這邊是陽山,終年陽光朗照,屬於亞熱帶氣候。如果不過泥巴山,沿著一路水聲如雷的大渡河畔西走,就走到了大小涼山,再走,過了金沙江,就到了雲南,就是《三國演義》上所說的“南詔”之地了。陽山腳下就是漢源,漢源花椒極有名。花開季節,漢源一帶,家家農家小院的黃泥巴圍牆裏探出的花椒樹上,結滿了一簇簇一蓬蓬小紅寶石般的花椒,連結起來,把天都映紅了。
泥巴山高峻極天,白雲繚繞於山腳。沿途陡壁懸崖,危坡一線。俯視河水如帶,清碧異常,波濤洶湧,奔若驚雷,令人駭目驚心。山上有一赭色摩崖題碑傲立,是陽山與陰山的分線樁。赭色摩崖題碑上有清朝果親王題詩:“奉旨撫西戎,冬登丞相嶺。古人名不朽,千載如此永。”字跡清晰可見。靠滎經一邊,稱為陰山,常年雲遮霧障,滎經砂鍋很為有名。
現在,劉文輝是要率領他這支小分隊翻起泥巴山,到陰山腳下的滎經暫時到“鷂翻天”處棲身。而他的戰略思維卻是這整個一片。過了泥巴山,從大小涼山到雅安以西俗稱康地,四川與西藏接壤的這片地域遼闊廣袤,民族眾多,清朝時期專設建昌道管轄。騎在川馬上一搖一搖的劉文輝現在所作的遠景規劃就是,如何在建昌道的基礎上建西康省。
十萬大小涼山是我國彝族主要聚居地,那裏還居住著僳傈、藏、蒙、回等少數民族。當然,也有漢族。在大小涼山的穀地裏,有許多出產豐饒的壩子,比如越西、西昌、會理等等。它們像一個個翡翠,鑲嵌在那片神奇廣袤的紅土地上。那些地方特別適宜種植罌粟,那些地方的土司,就是靠驅使農奴們種植罌粟發了大財的。曆史上,那些地之所以方戰亂頻乃,關鍵就是因為爭奪鴉片。那些地方,罌粟花開時節,漫山遍野,姹紫嫣紅,如煙似霞,非常漂亮。四川全省一年可產鴉片六七萬噸,而涼山就占了一多半。著名學者黃炎培當年去了那裏遊覽後,印象深刻,寫下了一首有關鴉片的詩,很為有名:
“我行郊甸,我過村店,車有載,載鴉片,倉有儲,儲鴉片……紅紅白白四望平,萬花捧出越西城;此花何名不忍名,我家既傾國亦傾。”
而在雅安這一邊習慣意義上的康區,盛產沙金,境內有數不清道不盡的多種礦藏、木料,水利資源非常豐富。從戰略高度看,這一帶接雲南,與四川西藏接壤,曆史上就是內地與邊地的屏障,戰略地位無可替代。
一片原始森林走完了,另一片原始森林開始,之間的銜接是一片開闊地。一條流水淙淙的小溪,由山上流下來,向著遠方急急忙忙流去。地上鋪著茵茵的綠草,開著許多叫不名的野花,恍如人間仙境。善於鼓動軍心,調節部隊情緒的“多寶道人”劉文輝傳令部隊休息。就是在這裏,他來了一段可圈可點,表明他人生態度的講演。部隊中除了擔任警戒的哨兵,都集中在綠絨似的草地上休息,喝水,吃幹糧。
劉文輝振作精神,坐在一個淺坡上,向大家信誓旦旦保證,說是過了泥巴山,到了滎經就好了,到了滎經究竟如何好,他沒有細說。在這裏,他隻是強調,勝敗乃兵家常事。國難顯忠臣,家難顯孝子,以後你們都是有功之臣,我會重獎你們。想來大家都看過一出川戲《霸王別姬》吧?凡是四川人,沒有不看川戲的。
拄著槍坐在地上的兵們都說看過,他們想不到軍長為何在這裏提到這出戲!
劉文輝笑道:“可能有人或許會覺得,我劉自乾到了這步,簡直就是戲中打了敗仗,流落烏江的楚霸王?不錯,我就是楚霸王,我承認。不過,我決不會像楚霸王一樣,丟下大家來個烏江自刎。當年的楚霸王實在太笨。打了敗仗就撥劍自刎,說說,無臉去見江東父老。
“反觀劉邦,就比楚霸王聰明萬分。當初劉邦九戰九敗,根本不是楚霸王對手,可劉邦從來沒有想到過失敗,更沒有想到過死。甚而有一次,劉邦去沛縣老家將妻兒老小接出來時,被楚霸王項羽追殺。劉邦為了自己逃命,竟將自己的一雙兒女相繼推下車去。楚霸王項羽後來將劉父抓獲作為人質,在陣前以將劉父煮食要挾劉邦。劉邦卻毫無所動,他對項羽說,你要烹殺我的父親就烹吧,希能分我一杯羹,讓楚霸王無計可施,陡喚奈何。
“劉邦九戰九敗而不言敗,而楚霸王隻敗了一次就烏江自刎,顯得很壯烈。但楚霸王的壯烈有什麽用?後來有許多文人給楚霸王唱讚歌,其中以李清照為最,說什麽‘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其實,項羽算什麽英雄?那叫目光短淺,如他的頭號謀士‘亞父’在失望之餘說的那樣,‘豎子不足與謀’!
“我劉自乾打明叫響地說,我就是要學劉邦,雖經百難而九死不悔!或許有人要說,你劉自乾在這裏提虛勁,我可以告訴大家,我不是提虛勁,我既然敢帶著大家翻過泥巴山到滎經,自有我的道理。反正,一句話,到了滎經,我負責對得起在座的弟兄們!”在坐的兵們,大都是他的親兵,感情不同,再聽他這一說,眼睛都亮了,他這就一迭連聲發問:“怎麽樣,大家跟著我有沒有信心?”
“有!”經劉文輝真真假假這一番鼓勁,官兵們的情緒明顯高漲,劉元、李金安帶領大家呼口號:
“願受軍長驅馳,萬死不辭!”
“軍長指到哪裏,我們打到哪裏!”
“我們生是軍長的人,死是軍長的鬼!”
“好好好!”劉文輝私心竊喜,讓休息了的部隊起來繼續前進。
劉文輝帶著他這支精幹的小分隊是天快近黑時,翻越了泥巴山,到達陰山腳下滎經一側的。
按照原先的約定,滎經縣袍哥龍頭老大“鷂翻天”查月天帶兄弟夥們在山下黑石溝迎接,“鷂翻天”顯得相當熱情。堂堂的滎經縣龍頭老大“鷂翻天”不顯山不露水,在穿著長相上同當地一個家境稍好的普通山民沒有什麽區別。他的外形真像他的綽號,矮個子,長得很篤實,頭上包一張用一丈有餘裹起來的白帕子,壘得小山似的,身著一身粗藍布長衫,腳蹬一雙抱雞婆爬山布鞋。惟一不同的是,他比較幹淨,黝黑的一張寬盤大臉上,山穀一樣窩進去的一雙眼睛亮得射人。他背著一隻當地叫手提機關槍的德造二十響駁殼槍,這支槍還是劉文輝親手送他的。
“鷂翻天”拙於言辭。他說了幾句不知是臨時在哪裏批發來的幾句文詞,什麽:“劉主席駕到,不勝榮幸,蓬蓽增輝!”雲雲。說時,手一比,腰一彎,“劉主席,請!”
“鷂翻天”將劉文輝一行安排在他建在半山腰上偌大的山寨裏,這時,山村已被漆黑的夜幕籠罩了。“鷂翻天”的山寨大得驚人,簡直就是一座城堡,安置下劉文輝帶來的一百多人的小部隊簡直綽綽有餘。當夜,“鷂翻天”擺下九鬥碗盛情招待劉主席。劉文輝為預防不測,特意將忠實得比護家狗還強,長得像猴子似的副官李金安和長得又高又大,模樣凶惡得藏獒似的劉元帶在身邊緊緊跟隨,保持著足夠的警惕。李金安和劉元都是帶了槍的,雖然這樣顯得不夠禮貌,顯得對人家“金剛鑽”不放心,但是沒有辦法,為了安全,也隻能如此了。
“鷂翻天”為了顯示誠意,也為了讓劉主席放心,特別規定,讓前來出席宴會的三四十個兄弟都不準帶武器,槍不帶,刀也不帶。在燈火輝煌,點上了棉杆和桐油燈的大客廳裏,坐在首席首位的劉文輝,接受了“鷂翻天”和他的幾個弟兄敬酒,酒過三巡,相安無事。劉文輝剛剛放下心來,拙於言辭的“鷂翻天”,用手中筷子拈起一塊醃臘花麵狸肉,放進劉文輝的盤子裏,說是請劉主席嚐嚐新。因為兩人間隔了點距離,“鷂翻天”說時起了身。就在劉文輝連說好香,這是什麽仙品時,“鷂翻天”突然發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下跳過去,貼到劉文輝身後,伸出鐵臂似的左手,牢牢地箍住了劉文輝細瘦的頸子,退後幾步,右手嗖地一聲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對已經出槍,逼上來的李金安、劉元凶神惡煞地吼道:“你們敢動一動,隻要敢動一動,老了立即要他的命,你兩個蝦子更是休想走出去!”
這一切來得這麽突然!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袍哥身上所謂的義氣,是靠不住的。由社會上的三教九流組成的袍哥,本質上是一條依附於權勢的遊蛇。
劉文輝很快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不用說,他和他的這支小小的衛隊都落入了“鷂翻天”的圈套,他劉自乾更是命在頃刻。他對執槍在手,站在前麵,凶神惡煞的李金安、劉元兩人架勢擺手,嚴聲喝道:“不可,不可,千萬不要開槍!”然後吃力地調過頭來,對翻臉不認人的“鷂翻天”笑笑:“自家兄弟,有話好說,好說。”他那笑,比哭還難看。
三下五除二收拾了劉文輝這支區區一百多號人的部隊,將劉文輝送到一邊“優待”之後,“鷂翻天”連夜騎了一個多小時的馬,趕到雅安,向唐式遵作了報告。其時已是午夜。唐式遵剛剛接到甫帥下達的一道命令。為保證軍令政令的統一,甫帥任命他為雅安地區的臨時總司令,號令所有在雅部隊聽從他的節製。並且,甫帥另紙行文,聽說劉文輝失蹤,甫帥在另紙行文中專門囑咐他,注意搜尋,注意保護劉文輝雲雲,顯得非常關切。聽說劉文輝自投羅網,唐式遵高興,笑得一臉稀爛,學著當地人,拿了幾句“言子”:
“真是久走夜路碰到鬼,劉自乾那麽精靈個人,咋個自己鑽到你‘鷂翻天’的籠籠裏去了?”
“鷂翻天”馬上回應:“俗話一句,四川猴子服河南人牽,不要看劉自乾板眼長,他這個當幺爸的就是鑽不過甫帥的袖頭子!”
“哈哈,好好好!”喜不自禁的雅安地區臨時總司令唐式遵說,“劉自乾找到就對了!”問了“鷂翻天”並沒有虧待劉文輝,他才放了心,很幽默地說:“我馬上派人同你去,接他老人家回來,人家畢竟是我們甫帥的幺爸,瘦死的駱駝比馬重,可是一點也不能怠慢的。我立刻報告甫帥,‘鷂翻天’你立了大功,我給你請功!”
就在“鷂翻天”在滎經做下驚天大事,羈押了劉文輝,迫不及待地騎了一個小時又三十分鍾的馬趕到雅安,向唐式遵邀功報喜時,在成都,大獲全勝的聯軍統帥劉湘,這會兒對此事全然不知。這會兒,他身著便裝,身姿筆挺地坐在他那輛嶄新、漆黑鋥亮的“福特”牌轎車上,帶著同樣身著便裝的副官張波和一個弁兵,從位督院街的省府內徐徐駛出,上了大街,他要到成都最熱鬧的皇城一帶去看看夜景,體察一下市井民情。
天剛擦黑,省府門外的電燈早早地亮了。這個時候的省府與往日的省府表麵看來,沒有任何區別。門前,兩個蘑菇似的崗亭裏,站著兩個持槍哨兵,掛在門前的那個白底黑字的省府大牌子同以往也都是一模一樣的。甫帥的座車一出來,兩個站崗的衛兵趕緊將腰一挺,向甫帥行持槍禮。然而,這會兒,省府不變的僅僅是表象,其實,省府已經改換了主人。兩個主人都姓劉,但此劉非彼劉。南京中央政府日前已經下達對劉湘的任命,劉湘不僅即日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而且還要身兼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四川剿匪司令部司令。這是四川曆史上從未有過的,劉湘成了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真正的四川王。不,不僅是四川王,他的權力旁及西南。
劉湘的座車正往少城方向而去,他準備去將軍衙門。省府所在地不變,他準備將他的21軍軍部,川康綏靖公署,四川剿匪司令部的牌子都掛在將軍衙門。作為一個職業軍人,成都將軍衙門,這個名字一聽就會在心裏喚起一種崇高自豪的感情。曆史上,誰作了將軍衙門的主人,就意味著誰作了成都的主人,四川的主人。
1911年民國肇始以來,四川經曆了三百多場戰爭,哪個軍人不想作這座將軍衙門的主人呢?楊森是這樣,幺爸劉文輝是這樣,就是田頌堯、鄧錫侯等又何嚐不是這樣?但最終,能在將軍衙門坐穩的,非我劉甫澄莫屬。想到這裏,他有些得意,於是,展現在他眼中的成都夜景,也變得格外亮堂起來。
成都的夜市曆史悠久,曆來有名。早在唐代,成都就有“揚(州)一益(成都)二”之稱,五代以後,成都更為遊樂勝地,每晚夜市非常興盛。《歲華紀麗譜》有載:“七月七日,晚宴大慈寺設廳,暮登寺門樓,觀錦江夜市,乞巧之物皆備焉。”每當夜幕降臨,隨著各條大街上的許多店鋪關門之時,而在屋簷下階沿上,攤販們卻又遍設攤肆,點起馬燈、油壺照明,遊人往來如織。城守東大街至走馬街多為小吃點,少城祠堂街多為書市……夜市各有側重。
車到皇城壩,甫帥帶著副官和一個弁兵下了車,他讓司機直接將車開到將軍衙門去。抬起頭來,夜幕籠罩中的皇城,這會兒顯得有些飄渺,像是神仙住的南天門似的。
成都皇城,其規模、氣象都極似北京天安門,這在全國是絕無僅有的。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因特別寵愛他的十三子朱椿,因此,開國之初,朱元璋在將他的諸位王子封為各地的藩王時,封朱椿為蜀王,破例特別準許愛子朱椿帶一幫能工巧匠到蓉城,比照北京天安門皇宮式樣建造蜀王宮。朱椿帶郭太監到成都後大興土木,費時經年,在消耗了驚人的錢財後,比照北京天安門修建成了皇城,又比照北京天安門廣場,修建了皇城壩。一時,成了全國絕響。明末,農民起義軍領袖張獻忠由陝入蜀,攻下成都後建立大西國,皇城成了他的皇宮。三年後,張獻忠兵敗離蓉時,一怒之下放火將這座不可多得的蜀王府,連同城中的四十萬居民,還有唐代以來就是全國五大繁華都市,有溫柔富貴之鄉稱譽的成都化為灰燼。四川省會遷到閬中,成都成了一片廢墟,成了虎狼出沒地。康熙年間,多年的戰亂甫定,隨著從清初開始的,長達一百多年規模浩大的“湖廣填四川”,天府之國才又恢複了生機,省會由閬中遷回成都。曆經磨難的皇城幾經培修,重新崛起,成了這個樣子。
皇城壩上少有的熱鬧。廣場兩邊,鱗次櫛比的回民麵館、紅鍋館子;還有賣牛雜的小鋪子,林林總總,全都亮起了燈。朦朦朧朧的光線中,麽師站在館子外的階沿上挑聲夭夭延客入內。到處熱氣騰騰。皇城壩上更是百戲雜陣,無奇不有。說評書的,賣打藥的,耍猴戲的,看相算命的,賣唱的,招人看西洋鏡的,構成了一幅蜀中三十年代畸形而色采斑讕的夜景圖。劉湘不禁心中感歎,戰爭的硝煙尚在這座城市上空飄**,成都的夜市就如此繁榮,成都人會享受會生活,真是天下第一。
劉湘發現有個地方人最多,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這就好奇地擠上去看。他人高,看得分明。人群中間有個賣打藥的壯漢,他脫了上衣,露著赤膊,下身穿一條粉紅色彩褲;走到圈中,閃閃腿,試試拳腳,兜個圈子,扯圓場子,雙手作拱道:“嗨,各位!兄弟今天初到貴處大碼頭。來得慌,去得忙,未帶單張草字,草字單張,一一問候仁義幾堂。左中幾社,各台老拜兄,好哥弟,須念兄弟多在山崗,少在書房,隻知江湖貴重,不知江湖禮儀。哪裏言語不周,腳步不到,就拿不得過,拈不得錯,篾絲兒做燈籠――(圓)原(亮)諒、(圓)原(亮)諒……”
賣打藥的壯漢這一席川味濃鬱的行話,把人們吸引住了。賣打藥的耍了幾趟拳腳後,又扯起把子:
“嗨,兄弟!兄弟今天賣這個膏藥,好不好呢?好!跌打損傷,一貼就靈。要不要錢呢?”他在胸口上“啪!”地一巴掌:“不要錢,兄弟決不要錢!”說時,腳在地上一頓:“隻是飯館的老板要錢。棧房的麽師要錢。穿衣吃飯要錢。盤家養口要錢。出門――盤纏錢。走路――草鞋錢。過河――渡船錢。口渴――涼水錢。站要站錢,坐要坐錢;前給茶錢,後給酒錢;前前後後哪一樣不要錢?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有錢能使鬼推磨。莫得錢,親親熱熱的兩口子都不親。”他把這一席深受大家歡迎的話說完,一套拳也打完了。然後,他托起一個裝滿膏藥的銅盤走上前來:“各位父老兄弟,幫幫忙!”他繞場子過來賣膏藥。但看的人多,買的人少。他轉了一圈,隻賣脫了兩張。正沮喪間,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胖子帶兩個保鏢樣的壯漢撥開人群擠了過來,把腰一叉,用手指著賣打藥漢子的鼻子喝問:“蝦子哪兒來的?這麽不懂規矩?”隻聽旁邊有人小聲道:“羅大爺來收攤子錢了。”賣打藥的忙賠著笑,從行頭上取出一包“強盜”牌香煙,雙手遞過去,笑道:“羅大爺,請煙!我還未開張;等會兒再來孝敬你老人家。”
“你跟老子少在這麻達果子的!”叫羅大爺的歪人把手一擺,一雙牛鼓眼瞪得溜圓:“在老子的地盤上不交錢就擺攤子?哼、沒那麽撇脫!拿一個大板(銀圓)來!”
“嗨嗨、嗨嗨!”賣打藥的漢子滿臉陪笑。與其說是在笑,不如說是在哭:“等會兒嘛,等會兒嘛!”
“閑話少說!”叫羅大爺的黑胖子毫不通融;大手一揮,他手下的兩個潑皮走上前去,將人家的行頭甩了。劉湘看到這裏,怒不可遏。這還得了,在我的地盤上竟有這樣的惡人,就要往裏衝,想去拿那家夥。副官張波一把拉著他,給他做眼色:意思是,局勢剛剛恢複平靜,扯謊壩的堂子野,良莠混雜,你甫帥答應過我們的,這次便服出行純粹是作為考察民間實情,決不暴露身份的嘛!劉湘這才強壓著怒火由張波和衛士“押”著離開了人頭攢動的廣場。劉湘不忘囑咐張波,要他等一會務必帶人來好好收拾這個作惡的羅胖子,見副官連連點頭答應,他心中才好受了些。
沿途有好些乞丐,四川話叫討口子。俗話說得好:金溫江、銀郫縣,討口子出在雙流縣,而這些地方都是成都壩子最好,最富庶的地方,但討口子仍然多得起索索。他們白天躲起來,因為有專門的人攆他們,嫌他們出現有礙觀瞻,但一到晚上,討口子在街上成群結隊。這些人白天棲息於破廟中或橋洞下或荒郊野地,晝伏夜出。劉湘想起一出川戲《歸正數》就專門是說討口子的。其中有段唱詞,正話反說,極盡川人的風趣幽默:“那高樓住它做啥?兀(蹲)橋洞免得漏渣渣;那牙床睡它做啥?壩地鋪免得絆娃娃;高頭大馬騎它做啥?打狗棍拄遍千家;那綾羅綢緞穿它做啥?穿襟襟掛綹綹風流瀟灑;那嘎嘎(肉)吃它做啥?喝稀飯免得塞牙巴。”
隻見在一個牛肉館前,一個衣衫破爛的老年乞丐手中端著一個缺了口的大土碗,向一個進館子的人伸著碗,哀求道:“善人大爺,你行行好,給點鍋巴剩飯!”還有些乞丐追著人要錢,他們往往追在闊人後麵不斷哀求:“大爺,可憐可憐,給點錢。”
還有藝討的。這些乞丐大都是些口齒伶俐的,手裏拿一副金錢板,見著不同的對象說不同的有韻唱詞。一個年輕乞丐走到一個鍋魁攤前,手中的金錢板呱噠呱噠一陣敲打,口中唱道:“走一步,又一步,不覺來到鍋魁鋪。掌櫃的鍋魁大又圓,吃上一個管一年……”掌櫃知道,遇上這樣的乞丐,不給他會死纏,趕緊給了一個鍋魁打發了事。
他們三人溜溜達達進了少城,進了少城,景象又是一變。街道寬闊整齊,長街兩邊幅射而去的一條條幽靜的小巷裏,幢幢青磚黑瓦的公館排列有序,這些公館無不高牆深院,亭台樓閣,茂林修竹,顯得極清幽極富貴。少城裏原先住的都是滿人,他們一出生,清廷就給他們一份終身享用的奉祿,一生受用不盡。這樣的城市,在清朝,全國尚有北京、廣州、西安、南京、杭州、福州、荊州、伊犁等九個城市。辛亥革命後,清廷被推翻,成都的城中城也被撤除。現在的少城,居住的不僅是滿人,更多的是漢人,而且大都是有錢有勢者。
西禦街口,夜幕中遠遠的樓簷下懸一塊藍底金字大匾。匾上“既麗且崇”四個大字,映著城內那條幽靜的喇嘛胡同裏閃出的光,有一種悠遠而神秘的氣息。
但是,即便是在少城,也還是有不少窮人。在一些陰暗角落裏有賣兒賣女的。他們在自己的小兒女的發髻上插一個草圈。還有一些跛腳少手的,跪在階沿邊上,攤起手向過往的人討錢,還有賣唱的,那胡琴聲滿含悲音。與此對照的是,《萬春園》戲院裏正在上演川中名人趙熙改編過後的《情探》:“悲哀,綠窗燈火照樓台。望穿秋水,不見信來!”伴隨著鏗鏘的鑼鼓聲,高亢而婉轉的幫腔聲,在這靜靜的夜裏走得映山映水的。
劉湘來到將軍衙門,進到早給他準備好了的辦公室,那是最後麵一個精巧的獨院,這裏原先是劉文輝的辦公室兼休息地。
小院裏瓜棚滿架,在帶著露水的花草叢中,有兩隻蟈蟈叫得很熱鬧,一隻叫得急促,帶著鋼聲,一隻叫得緩慢,優揚婉轉,讓他覺得成都與重慶確實是不同的。兩地雖然直線相隔不過千裏,但風物迥然有異。來在這座清幽的小院,他有一種回到了大邑安仁鄉下老家的感覺,感到特別的熨貼和踏實。
來到辦公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啪地一下擰亮了台燈。擺在他桌上的是一封來信,一看就是老家大爸劉升廷來的。他拿起信,先沒有折,細細看了看。
成都 督院街四川省政府
劉主席
甫澄 先生 收
大邑安仁 劉升廷 緘
信封很是講究,是專門在成都詩婢家定做的。大爸是幺爸的大哥,小時對他有恩。他最初吃糧投軍時,大爸送過他二十塊大洋。大爸寫得一手好字,是清末年間的秀才。折開信一看,一點不錯,大爸替劉文輝求情,信中有幾句極富親情的話打動了他的心:“自乾再不對,終是你幺爸。鬥米尺布,煮豆燃萁,古亦有之,不足怪也。惟以吾族淳淳之家風,如此行事,地下先靈,其痛感於何如耶!”劉湘讀著大爸來信,許多往事湧現眼前。這時,他對被他攆到雅安山裏的幺爸不僅大動惻隱之心,而且是牽腸掛肚的。
就在這時,副官張波給他送來了雅安唐式遵急電。一看,一顆提起的心,咚地一聲落進胸腔裏,略作思索,立即提筆給唐式遵回了一封急電,指示:“立即將劉自乾將軍接回雅安,以禮相待。你立即著手退軍,所部悉數退出雅安,退過金雞關,退過名山,以名山為界。劉湘 即日。”
顯然,他有意給了幺爸東山再起的便利和回旋餘地。寫完後他看了看,想了想,在電文後麵又特意加上一句“給‘鷂翻天’查月天以重獎。”然後交給張波,囑即刻用加急電發去。
張波發了急電回來,喜孜孜報告甫帥,在邛崍五眠山一線為劉自乾斷後,阻擊我軍的24軍二號人物,被我俘獲的冷寅東押到了。
劉湘一聽很不高興:“怎麽能說押到了呢?應該說請,你快去請,請冷寅東先生進來!”
甫帥是個很重親情的人,他這會兒複雜的感情,讓縱然跟了他多年的貼身副官張波也不盡理解,看甫帥突然變臉,貼身逼官也不知自己什麽地方做錯了,隻能將胸脯一挺:“是。”他給甫帥敬了個禮,轉身去了。
冷寅東帶上來了。
“薰南兄請坐。”劉湘很客氣。他在讓冷寅東坐到沙發上時,自己也特別從辦公桌後的皮轉椅上站起來,再走上前去,與冷寅東隔幾而坐,算是平起平坐。坐下時,又指了指茶幾上泡好的茶,意思是茶早給你泡好了,顯得又客氣又親熱。
冷寅東卻不領情,坐下來就質問劉湘:“你準備咋個處理你幺爸?”完全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劉湘顯得很誠懇,他說:“我對幺爸絕無加害的意思。現在,我已得到唐式遵電報,幺爸找到了。你放心,我對幺爸,不僅不會加害,我還要對他多有借重。我己下令,讓唐式遵退軍,退到名山以西,將雅安那邊讓給幺爸經營。讓幺爸以後在原寧屬建昌道的基礎上建西康省,將雅安作為西康省的省會,這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當真!?”冷寅東驚了,看著劉湘,似乎有些不相信有這樣的好事。
“當真。”劉湘很肯定地說:“你明天就可以在報端得到印證。就此,我要發表一個聲明,白紙黑字,你總該相信。”
看冷寅東籲了口氣,放了心。劉湘這就問冷寅東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已經累了。”冷寅東說:“我像田北詩一樣,對劉自乾已經盡到了力。我要急流勇退,以後過平民的生活,優遊泉石,在家讀讀書、養養花,了此一生。”
“啊,是嗎?我原先是想請你出來幫忙的。”
“算了,算了。”
“那當然也就隻好算了。”劉湘笑笑:“尊敬不如遵命,既然薰南兄有這個打算,我也就不好借重了。”
冷寅東當晚回到他在成都的家中,第二天在各報發表了《冷薰南解除軍職並將所部交劉湘處理電》雲:
“竊以天禍吾國,喪亂頻仍,未複倭仇,又張赤焰,邊塞之烽煙未息,蕭牆之戰釁又開。薰南分屬軍人,應盡捍衛之責,無如德薄能淺,位卑言輕,奔走呼號,迄無效果。今者統一已告成功,薰南所率各部,已交甫公督辦處理,捍國衛鄉之武器,幸未流落草澤以禍吾民,區區之心,亦已盡矣。薰南二十年戎馬,飽曆艱辛,今幸得卸仔肩,遂我初服。從此優遊泉石,補讀生平未竟之書,救國衛民,留待後來賢豪之士。邦人君子,幸共諒之。”同日,劉湘在全國各大報端發表通電:“川局已易危為安,自乾亦讚助統一與剿匪,並要求嗣後常駐雅安,努力康邊國防。湘對此絕無成見,悉取聯軍同意,予以相當容納,以俟中央解決。”並於同日在成都宣布,遵中國國民政府令,即日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四川剿匪司令部司令三職。
在劉湘就任三職之際,隔日,他在報端發表討赤通電,電文謂:“赤匪犯川,時逾半載,每以內爭未息,征討久稽,致令凶焰重張,通、南再陷……月來芟夷內敵,實己竭盡心力。今幸內爭敉平,各軍鹹歸……謹拜新命,尅日前驅,誓掃赤氛,用奠邦國。”劉湘要以實際行動給蔣介石兌現了。就在劉湘發表了討赤通電的第二天,他就開始調兵遣將,將川中各軍編為六路,鄧錫侯為四川剿匪軍第一路總指揮;田頌堯為第二路總指揮;李家鈺為第三路總指揮(羅澤洲為副);楊森為第四路總指揮;王陵基為第五路總指揮(範紹增為副);劉存厚為第六路總指揮。總計兵力一百一十多團,約二十萬人,殺氣騰騰,向川東北的通南巴紅四方麵軍掩殺過去。劉湘親率21軍精銳唐式遵、張斯可兩師,計二十四個團,從正麵向萬源方向主攻。他對外聲稱,要在三個月內全部肅清川北紅四方麵軍,一舉鏟除通南巴紅色根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