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劉決戰,驚心動魄
劉湘伏身在那做得逼真的碩大的作戰沙盤上,就像是一個高明的棋手,喜孜孜地觀注著棋勢正按照他預先的設計發展,他一步步走向勝利。金色的陽光透過窗前那株肥大蔥綠的芭蕉樹,探進來,在鋪著地毯的屋內閃灼遊移;而一個作戰參謀像貓一樣,不時輕手輕腳地將那一麵麵標誌著聯軍進展情況的小紅旗在沙盤上往前推移、推移。這會兒,隨著小紅旗的推移,將劉湘的全部感情、意誌都強烈地牽扯了進去。
看得分明,聲勢浩大的聯軍,以橫掃千軍如卷席之勢,正不斷給幺爸的部隊以雷霆萬鈞般的打擊,快速前進。總計約20萬人的聯軍分四路向劉文輝發起總攻。第一路從遂寧,安嶽,資中方麵進攻劉文輝部左側背;第二路從潼南、安嶽方向劉文輝部右側背進攻;第三路由永川、榮昌,隆昌、富順,宜賓方麵向前推進;第四路從正麵向永川、自流井、富順推進;他還派出了空軍和海軍,“巴渝”、“嵯峨”,“長江”三艦配合穆瀛州部順江而下。捷報頻傳,聯軍大勝。戰略要地富順、榮縣、威遠,內江及劉文輝發家之地宜賓均被占領,劉文輝部正交相掩護,逐步後退。
劉湘將目光久久鎖定在成都。成都是四川省的省會,是一團濃綠得翡翠般的寶地,是天府之國的聚寶盆。曆朝曆代,所有的軍事政治人物,將目光投向天府之國時,第一眼必然投向這裏。然後他的目光從成都往西,過雙流、新津、邛崍,名山之後,他的眼光停留在金雞關上不動了。這是川藏線上一處易守難攻的險隘。金雞關,這名字取得真好,真像是一隻火紅的公雞頭上驕傲的冠子。
他又注意看了看沙盤上的岷江。這條藍色的細線,從西至東,恰到好處地將川西川南那片最富庶之地同相對貧瘠的川東川北劃了開來,形成一道天塹,全長四百多公裏,現在,劉文輝賴以圖存的岷江防線,在聯軍的快速跟進打擊下已經全部崩潰,劉文輝已帶著他的一幫精銳部隊向西退去,向雅安退去。幺爸已經無路可退,隻能退到群山環繞的雅安河穀,憑險據守,待機再起。如果再退,那就隻有退過大渡河,退到真正的康藏地區,退到由折多山和郭達山前擁後抱的康定小城去了。
顯然,在這裏,幺爸要拚命了!劉湘注視著沙盤上的金雞頭,要拿下金雞關,很是淘神。就在他的思維在雅安及雅安的外圍,戰略要點天險金雞關上緊張縈繞時,副官張波進來了,附在甫帥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麽。
劉湘不禁皺了皺劍眉,手在沙盤上一拍,嘀咕一聲:“討厭,這個時候來湊什麽熱鬧!他人在哪裏?”
“我讓他在客廳等。”
“好吧,我這就去!”
在這個節骨眼上要甫帥接見的,是蔣介石月前派來的特使鄭大衝。今天他奉命乘專機去江西南昌委員長行轅,日前他在電話上向委員長侍從室陳布雷主任報告了在川執行情況和劉湘製定的《安川計劃》內容,蔣介石聽後很感興趣,要鄭大衝攜該計劃去向他匯報川中種種情況,接受委員長下一步工作指示。臨行前,特使來向甫帥辭行,恭問甫帥有沒有什麽指示?
“辭行”、“指示”話說得好聽,實際上鄭大衝的用意是很清楚的。就像做一樁大買賣的經手人,關鍵時刻,他要來把這樁大買賣夯實。劉湘對鄭大衝的攪擾,雖然心中很不高興,很煩,但不敢怠慢。
“哎呀,特使今天要走嗎?”一進門,劉湘就變了一副臉,眉活眼笑的,上前兩步,伸出雙手,顯示出少有熱情。他要同委員長特使握手,習慣於接受部下軍禮的他,握手這個動作是少有的。
鄭大衝緊緊握住劉湘的手,連連說:“祝賀,祝賀!祝賀甫帥指揮的聯軍大獲全勝,大功告成指日可待!”
“全靠委員長支持,全靠諸將士用命,全靠特使在委員長麵前轉寰、努力!”劉湘知道特使想聽什麽,他這一番話說得很得體。特使說明了來意,兩人坐在在沙發上,中間隔一張西式矮腳茶幾,開始了談話。
“按說,我不該這個時候來打擾甫帥的,但事情急!”特使告了得罪,著意解釋:“昨晚接到委員長侍從室陳(布雷)主任打來的電話,要我今天上午務必趕去南昌,向委員長匯報川中局勢。陳主任特別囑咐我,行前一定要向甫帥報告,辭行,要問問帥甫帥還有沒有什麽話要代呈委員長的?”
想了想,鄭大衝言猶未盡,討好地說:“甫帥指揮有方,川局克日可定。據我所知,劉自乾已請辭四川省政府主席職,中央必然準許。這頂桂冠,甫帥是戴定了。屆時,中央肯定對甫帥還有借重。甫帥就此會有一個新的飛躍,就此步入人生的輝煌時期。”說到這裏,鄭大衝戛然而止,抬頭看著劉湘。
劉湘會意地笑了笑,“屆時我不會忘了鄭特使的。”說著,神情嚴肅起來,話也說得一針見血:“委員長很關心我的《安川計劃》!請委員長放心,安川之戰結束之時,就是我率軍圍剿、鏟除通南巴紅軍之日。我劉甫澄說話算話。”
“好!”聽到這句最為關鍵的話,委員長特使高興地將胸脯一挺,“甫帥真是快人快語。請甫帥估計一下,結束安川之戰還要多長時間?”
“最快半月,最遲一月。”
“甫帥在結束‘安川之戰’後,立即著手剿共?”鄭大衝似乎對劉湘剛才的許諾不放心,又追著問。
“是!”
“太好了!”鄭大衝掐著指頭算了算,然後相當小兒科地拍了拍手:“我敢肯定,委員長得到甫帥這個保證,一定會十分欣慰,十分振奮。這也是委員長目前最為希望的。”
吃了定心丸,鄭大衝這就起身告辭了。劉湘親親熱熱地將鄭大衝送出大門,直看到特使上車而去。
就在委員長特使鄭大衝飛去南昌當日下午,劉湘隨即也離開了重慶,去了前線。說來特別,甫帥竟是為一個降將陳萬仞去的。劉湘手下第一師是他的絕對主力,師長,綽號“唐瘟豬”的唐式遵率部最先從24軍的川中防線中間突破,一路狂飆突進,打到了川中重鎮內江,兵臨城下,之所以尚未對內江發起最後攻擊,是城中守將陳萬仞帶出話來:“仗,就不要打了。我有話要當麵對劉甫澄談。”意思是很明顯的,他陳萬仞願意率部投降,但降就要降在劉湘手上。甫帥當初就讀四川陸軍速成軍官學校時,陳萬仞曾經當過甫帥的老師。唐式遵立刻將這個情況報告了甫帥,劉湘讓唐式遵暫停攻城,他立即趕去了內江。
內江是座川中重鎮,又好像是成渝之間的分水嶺。炎夏時節,由號稱火爐的山城重慶一路而來,到了內江,立刻就感受到了成都平原的清爽。如畫的沱江繞城而去,內江是大畫家張大千的家鄉。這裏盛產甘蔗和諸多甜品,有糖城之稱,戰略地位極為重要,是川中一線第一大城、重鎮。能兵不血刃拿下內江,爭取陳萬仞率部投降,其意義不言自明。
昔日的師生見麵及談話,頗富戲劇性。
作為劉文輝屬下的陳萬仞,資格很老,而現在僅僅是劉文輝手下區區一個旅長,之所以沒有升上去,原因不是別的,是性情古倔。中國是個講人際關係的國度,無論在各方麵都是如此。陳萬仞性情古倔,不會鑽營,自然升不上去。但陳萬仞有真本事,會打仗。不然,劉文輝決不會讓他率部鎮守內江要地。這一次,陳萬仞的古倔和咄咄逼人,在劉湘麵前發作得淋漓盡致,可以說是任性,讓劉湘手上的人無不憤憤然,連脾氣向來很好的“唐瘟豬”唐式遵都發了脾氣。然而劉湘卻都容忍了。從這裏,可以看出劉湘的度量和器局。有一句話說得好:宰相肚裏能撐船。沒有相當度量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劉湘因為有相當的度量,所以能成就一番大事。
就在劉湘在趕去內江途中,陳萬仞又發了一個通電,在通電中,他將劉文輝、劉湘叔侄各打五十大板。陳萬仞能文,在通電中他嘻笑怒罵,做盡了文章;他罵劉文輝、劉湘叔侄打內戰,是“殘民以逞的獨夫民賊”;而他“個人誌切和平,不願供別人驅使再做鬩牆之事,謹率部主動離開戰場”雲雲。陳萬仞雖說是投降,卻是義薄雲天,撈夠了麵子。
劉湘到了。按規矩,降將姑且不說出城向聯軍主帥劉湘負荊請罪,至底限度也該派人將降表送到帳下吧?可他倒好,摳起架子,傳出話來,要堂堂的聯軍統帥劉湘進城,到他帳中說話。他倒居高臨下地命令起劉湘來了,滑不滑稽!
劉湘力排眾議,謹遵師命,輕騎簡從,隻帶了副官張波和幾個弁衛去了陳萬仞處。
見麵時,劉湘問陳萬仞:“老師在通電中怎麽將我與幺爸各打五十大板?我幺爸這些年來,在川中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未必老師不知道這些?”
陳萬仞倒也坦白,他說:“我如果不那樣說,我就這樣來向你投降,成話嗎?人家不指著我陳萬仞的脊梁骨罵,罵我是賣主救榮的軟骨頭?”
劉湘笑了,說:“老師過來就好。你在我幺爸手下當旅長,老師過來,我請你擔任四川陸軍暫編第二師師長。”
陳萬仞不高興了,馬起臉問:“為什麽是暫編?”又明知故問:“哪個是你第一師的師長?”
劉湘也詼諧,說:“第一師的師長已經有了,就是你們常說的,現在兵臨城下的‘唐瘟豬’唐式遵。至於請老師過來,為何用暫編一詞,是因為甫澄與各友軍商定,戰端一開,我幺爸的部將必然紛紛反水,降將如雲。對於過來的將領,我們商定,一律以四川陸軍某某師、旅暫編名稱。”
“這個名義我不接受!”陳萬仞硬起頸項頂。
哎呀,真是叫化子(乞丐)還嬚餿稀飯,連陳萬仞的部下都嫌他做得過分了。
“那老師要個什麽名分呢?”劉湘笑。
“你的21軍有幾個師?”
“現在有一到四的四個師。“劉湘老老實實地說:”另外,還有一個模範師和一個教導師。”
“那麽,我就來當你的第五師師長。”敗軍旅長陳萬仞竟然給堂堂的聯軍統帥劉湘下起命令來了。
劉湘想了想,答應:“好好好,老師說了算事,你就來當我的第五師師長吧。”事情到此了結。陳萬仞雖然脾氣古倔,但以後他確實對劉湘忠心不二。幾年後隨劉湘、唐式遵率部出川抗日,英勇殺敵,屢建戰功,不久即升任國民政府21軍軍長,繼而升為第23集團軍副總司令長官,也不枉了他的本事和人品。
劉湘兵不血刃,拿下川中第一重鎮內江後,隨唐式遵師進了成都,立即獲悉,兵敗如山倒的劉文輝已逃到雅安,他原先的120個團隻剩下約20個團。不過,他這20個團,都是精銳部隊,由他手下一幫子侄率領。劉文輝貓在雅安,讓素稱能戰的劉元塘率部扼守金雞關。劉湘派出他的兩個精銳師:唐式遵師和張斯可師,快速跟進,對雅安進行前後夾擊。
清晨。
一陣江風吹過,輕輕揭開了霧紗。原先手中有120個團,雄踞川中七十多個甲等縣,不可一世,鷹揚四顧的四川省主席兼國民政府24軍軍長的劉文輝,於今如同三國時期風光不再,走麥成的關羽。他心神憔悴的站在蒼坪山上,在他川康邊防軍司令部高高的哨樓上,舉起手中的高倍望遠鏡向金雞關方向眺望。金雞關,現在是他惟一的希望,是他的生命線!
雅安河穀上空,一陣細雨過後,天空像是一塊水洗過的藍玻璃,空氣非常清新,遠山近水一目了然。
從望遠鏡中看出去,一夫擋關,萬夫莫開的險隘金雞關上,在煙雲流動中,劉元塘部一些官兵在山上戰壕裏趕修工事,他們揚鍬的揚鍬,揮鎬的揮鎬。裏麵還有一些民軍,也就是當地的袍哥在幫忙。不要小看這些頭上包張白帕子,穿一身破衣濫衫,完全是當地農民相的袍哥。袍哥在近代的四川,發揮了難以想象的作用。袍哥也稱哥老會,原是清初反清複明領袖人物鄭成功、陳近南在沿海發展組織起來的一支旨在推翻清廷,恢複明朝的群眾性組織。後來,逐漸向內地延伸,發展成了一支全國性的群眾武裝組織。其中規模之大,人數之多,影響之深,以四川為最。這個組織成分複雜,大都由三教九流組成。辛亥革命前後,四川袍哥發揮了重要的進步作用,後來就等而下之了。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在四川,越是偏遠地區,袍哥勢力越大,雅安就是這樣。劉文輝很看重雅安袍哥這支準軍事組織,他百般籠絡雅安袍哥大頭目羅子雲。從望遠鏡中看出去,協助劉元塘作戰的這支約兩百人的袍哥隊伍武器很差,鋼槍很少,大都拿的是刀矛火槍。但帶動了雅安袍哥,也就帶動了附近的好些農民。看,戰壕中,好些前來送飯送水的當地農民,他們手挎竹筐。把金黃的熱氣騰騰的玉米粑從藍裏拿出來,往劉元塘旅的官兵們手上遞;還有送水的,送煙的,很是鼓舞士氣。民心可用,這讓劉文輝感到一絲欣慰。
“軍座,冷薰南發來的急電!”就在這時,副官李金安給他送來了冷寅東的電報。
劉文輝一聽,放下手中的望遠鏡,情不自禁將手往後縮縮。他現在最怕接前線來的電報,因為這些電報都沒有好事,他已經成了孤家寡人。所部師長張致和、陳光藻等已經相繼向聯軍投降,就連他向來倚重的軍參謀長田北詩在新津一團亂麻似的混亂中,也趁機離他而去,不辭而別。
他就像怕手被燙了似的,不接李金安手中的電報,隻是冷著臉問:“他是從哪裏發來的?”
“冷師長這電報是從邛崍五眠山發來的。”李金安說。劉文輝在率劉元塘一幫子弟兵倉皇放棄新津,逃往雅安時,他讓冷寅東率領他那支約有一師人的川康邊防軍,負責在邛崍五眠山一線阻敵斷後。
“是不是冷薰南投降了劉甫澄,劉甫澄讓他勸降來了?”
“不是。”李金安說:“冷薰南請求軍長讓他率部過金雞關來雅安。”
劉文輝接過電報看了,冷笑一聲,將手中電報幾甩:“這個時候了,他又何必來雅安湊熱鬧呢?雅安這個小池塘養不下他冷薰南這條大魚。”劉文輝之所以如此絕情,一是雅安確實養不了這麽多部隊。他現在養兵要養精兵,養將要養劉元塘、劉元琮這樣他絕對信得過的子侄良將。二是對月前冷寅東在他麵前忤逆的報複。他現在要將冷寅東甩出去,讓這個向來心高氣傲的人去嚐嚐當俘虜的滋味。
劉文輝對貼心副官李金安交待:“你代我給冷薰南回個電,就說,雅安地一帶地瘠民貧,部隊展不開,他就不用來了。”
“不能來雅,又咋辦呢?”李金安一時沒有領會主公意圖,眨巴著猴子眼問。
“咋個辦?涼辦,看著辦!”劉文輝說完,拂袖而去。李金安若有所悟,顛顛去了。
唐式遵率部來在了金雞關下。
唐式遵部是21軍主力,也是聯軍主力,一路緊追劉文輝不舍。他的部隊過了新冿之後,沿途不斷受到袍哥阻擊。最初,他們完全沒有把袍哥這些“烏合之眾”放在眼裏。然而,隊伍一過邛崍,他們很快就領略到了這些“烏合之眾”的麻煩。這些“烏合之眾”中,混雜著劉文輝的小股精銳部隊,憑借一路上他們熟悉而複雜的地形,神出鬼沒地不斷給唐式遵部以迭次打擊。打完就跑,像是駕了地遁,讓唐式遵的部隊很受了些損失。大部隊過了名山,沿著越發抬高的川藏公路前進時,在一處險隘處,“烏合之眾”竟趁唐部對地形不熟,打了唐部先遣部隊一個反衝鋒。那支“烏合之眾”足有兩三百人,突然從藏身之地,從路邊的巨石、密林中閃出,呼嘯而來。他們手中挺著亮晃晃的大刀,一手拍著胸脯,高聲叫喊“刀槍不入!”一股作氣衝下山來,氣勢相當嚇人。
好在唐部先遣營係21軍第1師精銳,官兵們個個身經百戰。在猝不及防中死傷幾個人後,先遣營穩住了陣腳。官兵們憑借地勢掩護,充分發揮火力優勢和良好的作戰素養,打退了這幫呼嘯而來的“烏合之眾”。唐式遵聞訊後,急忙騎馬趕到前線觀看,下馬一看,不由得抽了口冷氣。那些被打死在路上,山坡上,叢林間的袍哥們,他們身上哪有什麽“刀槍不入”的法寶?剝開他們血淋淋的襤褸的衣衫,胸口上都捆了一團大草紙,讓在場的官兵們不勝唏噓。
他將前鋒部隊分成多路小股,在逶迤向上的山路上繼續前進,又多次遇到“烏合之眾”們的偷襲和頑強阻擊。從邛崍出發,短短幾十裏山路,卻走了兩天。不,是打了兩天,好容易來到了金雞關山下。金雞關是雅安的一把鎖匙。
時近黃昏。一身軍服,打著綁腿,腰皮帶上挎白郎寧手槍,身材不高不矮篤壯有力的聯軍前敵突擊師師長唐式遵,藏身在一棵大樹後,舉著手中的高倍望遠鏡,朝那座高聳入雲,顯得非常霸道的“雅安鎖匙”金雞關仰望。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時強時弱的山風,隆響於山穀間。極目望去,層層疊疊的群山越來越高,宛如凝固的大海波濤向著西天蒼穹排排湧起。“一夫擋關,萬夫莫開”的金雞關,像是一隻神奇的康藏雄鷹銜來有意丟在這裏的一枚神奇的巨鎖,危危乎高哉。整個看去,載著金雞關的一匹大山,像隻斂翅棲息在群山之顛的雄鷹,而金雞關就是雄鷹那隻又彎又勾又尖銳的嘴。部隊要從鷹嘴上過去談何容易!稍有不慎,任隨多少精銳部隊過去,都會被這隻威風八麵的雄鷹撕得粉碎,吞下肚去。部隊在這裏展不開,無法攻,該怎麽辦呢?唐式遵絞盡腦汁。忽然,他腦海中電光石火似地一閃。他想到了一路而來,給他的部隊製造了不少麻煩的袍哥。“堡壘是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的”,他決定以毒攻毒,既然你劉自乾可以利用雅安袍哥組織,我也可以利用,從內部把你撕開。誰說唐式遵是“唐瘟豬”?他精得很呢!劉湘之所以看重他,讓他當21軍第一師的師長,每仗必讓他啃最硬的骨頭,不是沒有原因的。
“吹號,部隊加強警戒,原地宿營。”唐式遵下達了命令。
“噠噠嘀,嘀嘀噠!”軍號聲響了起來,此起彼伏,雄壯中帶著淒厲,在這蒼茫的群山間撞出陣陣金屬的回響。而駐守在金雞關上的劉元塘部這時卻向山下開始了挑釁,劉無塘讓他子弟兵們在金雞關上敲起戰鼓,幾百隻粗喉嚨一齊開罵:“‘唐瘟豬’,你來攻,哪個不攻,哪個是蝦子!”
“師長,劉元塘這龜兒子太猖狂了!”站在唐式遵身邊的作戰參謀圖門瑞看不過去,怒氣衝衝地建議:“我們是不是打打這些龜兒子東西的威風?”
“怎麽打?”唐式遵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並沒有轉過身來,他怕轉過身來會暴露他的滿臉怒氣。
“甩他龜兒子的幾門迫擊炮。”
“人家巴不得呢!”唐式遵說時轉過身來,怒氣衝衝看著圖門瑞:“人家居高臨下,正愁找不到目標。這樣一打,吃虧的隻有我們,正中他意!”
“那未必就由他們罵?”圖門瑞小聲咕嚕。
“由他們罵去吧!”唐式遵帶著圖參謀和身邊弁衛下撤時,對部下談起了《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六出祁山的一出故事。蜀中將領都是熟讀了《三國演義》的,部下們這會兒聽唐式遵說起三國來,津津有味。
唐式遵說,當時,在祁山中占盡優勢,可糧草短缺的魏國大將司馬懿,為求決戰,千方百計去激怒諸葛亮,可諸葛亮就是穩起不理。為了激怒諸葛亮,司馬懿連小足女人的衣服都派小校給諸葛亮送了去,把諸葛亮比喻成小腳女人,極盡羞辱之能事。可諸葛亮仍然不生氣。一直等到時機成熟才出戰,結果,諸葛亮不僅大敗司馬懿父子,而且將他們父子圍在了一條峽穀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如果不是老天保佑,突然下雨,司馬懿父子就死定了。如果司馬懿父子一死,魏國也就完了。難怪諸葛亮事後感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唐式遵說,一定要製怒。每臨大事有靜氣,這是一個將軍必備的品質!這裏,唐式遵明說是在教育圖參謀等,其實他這話是在說給自己聽,以壓製著自己一顆因為憤怒就要燃燒的心。
漆黑的夜來了,像雄鷹收緊的雙翅,一下將群山幽穀攏得緊緊的。
夜幕有兩重性。許多兒女情長,風流軼事都在夜幕的遮擋下展現得淋漓盡致。同樣,許多陰謀詭計、暗殺,突襲等等,也大都在夜間發生。
就在夜幕籠罩了雅安河穀之時,劉文輝在蒼坪山上,他的川康邊防軍指揮部會議室裏舉行一個別開生麵的宴會。
連以上的軍官都應邀出席,這在24軍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出席宴會的軍官約有五、六十人,他們在一張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條桌兩邊依次就坐。
劉文輝的川康邊防軍指揮部是在一座法國教堂上改建而成的。宴會廳具有明顯的西式建築風格,尖頂闊窗,地板上鋪著地毯。雅安有電廠,但電量不夠,這會兒,宴會廳裏的水晶燈因電壓不夠紅扯扯的,像是哭紅了的眼睛,顯得有幾分淒慘。因為燈光太過昏暗,不得不臨時在旁邊的幾束燈台上點上幾支大紅蠟燭。燭光隨風不斷搖曳,像是隨時會有想象不到的滅頂之災發生。
早過了原定的時間,軍長還沒有來。這時,他和劉元琮,劉元塘叔侄三人,在隔壁屋裏商量什麽要事。這讓坐得巴巴式式的軍官們都擔著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的臉上都黴得起冬瓜灰。局勢之嚴重,都是曉得的!24軍現在隻剩下了這點家當,唐式遵部已經抵達金雞關下。在雅安後背,同樣是聯軍主力的張斯可部正迂回而來。一切全看雅安前後的天險金雞關、泥巴山及兩地守軍能不能抵擋一陣了!他們現在都有一個感覺,就像困在一個淺淺池塘的的魚,隨時都可能被人逮。他們感到悶,他們都在等待主公拿出一個能擺脫當前的困境的錦囊妙計來。
如果是以往,出席這樣的宴會,主官不在,武棒棒們必然是大聲武氣說話,喝茶,吃點心,隨意得很。然而,今天這個時候,這些很武棒棒們因為擔著心,都泥雕木塑般呆坐著不吭聲,心神不定的。
劉文輝在劉元琮、劉元塘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來。素常是一身長袍馬褂的軍長,今天著意穿了一套佩有三星上將軍銜的黃呢軍服,雖然個子矮小,但身姿筆挺,神態嚴峻,大有一種豁出去了的意味。當他凜然站到桌子上首時,大家霍地起立。劉文輝兩手往下壓了壓,軍官們落坐後,“諸位!”劉文輝用他那雙略顯棕黃色的,很亮很有力的眼睛看了看軍官們,說一口地方音濃鬱的大邑話,聲音低沉有力:“目前的形勢,想來大家都看得清楚,可能大家感到擔心吧?不過,我可以告知大家,這沒有什麽了不起的。這就叫著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看在座的軍官們滿臉不解,劉文輝做出一副眾人獨濁我清醒的樣子,他說:“雅安,是我們24軍的福地。在這裏,我們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我們現在雖然隻有20團人,但我們的兵是精兵,將是強將。而雅安前後有天險金雞關,泥巴山。劉甫澄把我們無可奈何。我們就等著‘唐瘟豬’張斯可率部來攻呢!看他有好多人來死!這裏,我可以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德格,大家都是曉得的吧?就是雀兒山下的德格,向來有‘天德格地德格’一說。德格藏兵驍勇,無人能比。天德格地德格’已派騎兵來從支援我們了。因此,大家不要擔心!”看在坐的軍官們一個個麵色好了些,劉文輝繼續大話炎炎地說下去,拚命給部下們打氣鼓勁:“俗話說得好,國難顯忠臣,家難顯孝子。在座諸位,都是我們24軍,也是我們未來的西康省的棟梁。我要告知大家,我們今後要在這裏建省,建西康省,雅安就是省會。今天你是一個連長,明天可能就是一個團長、旅長、師長,或者是未來的省府大員,你們的前途大得很呢!比如潘得名營長和他手一批兄弟!”這裏,劉文輝專門提到劉元塘手下一個綽號叫“潘蠻子”的敢死營營長,“本來就是我們24軍的虎賁之師,現在鎮守金雞關最前沿,這一仗打下來,還不曉得要創多大的蓋世奇功呢!”劉文輝對“潘蠻子”的期望之深,是顯而易見的。說到這裏,他口出驚人之語:“現在,有些人倒是看到了這一點,可是,他想來雅安我還不要他了呢!冷薰南就是一個。”劉文輝點了名:“今天他在邛崍給我發來電報,希望帶兵退到雅安,我說,雅安你就不用來了。”
在座的部屬們聽到這裏,都有一種掩飾不住的驚訝。哎呀!冷寅東在24軍可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呀,他是24軍第一師師長兼川康邊防軍副總指揮,是軍長的老鄉,可軍長都不要他來了?!那麽,我們坐在這裏,是多麽榮幸。在座的軍官們,一下子都有種雲裏霧裏的騰雲感。劉文輝如此故弄玄虛,還真是能唬人,見軍官們聞此言,驚駭不己中又有一絲得意的成分。劉文輝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這就適時轉移了話題和軍官們的注意力。
“現在,我宣布一個命令!”劉文輝將胸脯一挺,宣布將手中的20個團整合為兩個師,然後點名:“劉元塘!”
“有!”坐在他右邊第一位的劉元塘挺起胸脯,應聲而起。
“從即日起,你為24軍第一師師長,當前任務是,全力以赴,守好金雞關,給來犯的唐式遵部以迎頭痛擊。”“是。”劉元塘挺胸收腹,大聲答應:“請軍長放心,我保證讓唐式遵有來無回。”
“劉元琮!”
“有。”坐在他左邊第一位的劉元琮應聲而起。
“從即日起,你為24軍第二師師長,當前任務是守好雅安後背的泥巴山一線,提防迂回而來的21軍張斯可部。”劉元琮也提勁,作了與劉元塘相同的保證。然後,劉文輝對在座的軍官們許願,在座的不日都要提升雲雲。劉元塘、劉元琮率先帶頭鼓起掌來,接著,場上掌聲四起響應。氣氛有所改變,原先霜打了一般的軍官們這會兒有了些活氣,特別是劉元塘部的敢死營營長,素稱能戰的潘蠻子更是躍躍欲試。劉文輝好像一個高明的異演,將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安靜。
“雅安!”他提高了聲音:“自古就是易守難攻的戰略要地!我24軍現在雖然隻有20團,兩個師,但是百戰精兵。我們要借雅安這個堅城,要借金雞關、泥巴山這樣的險隘創戰爭奇跡。我們要讓劉甫澄的兩個主力師,唐式遵、張斯可師有來無回。現在正是諸位大顯身手之時,建蓋世奇勳之機!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有的軍官提勁,雖然聲音不夠響亮。。
“好。”
看目的基本上達到,劉文輝暗暗轉移軍官們的情緒:“大戰前夕,今晚上我請諸位吃一頓雅安砂鍋魚,這可是雨城一絕。祝大家旗開得勝,戰後我再給各位慶功!”
軍官們吃說吃雅安砂鍋魚,不禁歡呼起來。站在一邊候命的的李金安,這就將手一揮,說聲:“上!”
隨即,一些胖大夥夫咚咚搶步魚貫進來;他們雙手提著很有些沉重的滎津砂鍋的耳子,將咕嘟沸響的滎經大砂鍋拄到桌上,拄到軍官們麵前。
接著上來幾個清秀的弁兵,他們手中都提著酒罐子,挨次給在座的軍官們斟滿雅曲燒酒;軍官的麵前都放有一個很粗放的黃泥巴大土碗。
“好香!”軍官們個個饞涎欲滴,胸脯起伏。
劉文輝最了解他的這些下屬,揮了一下手說:“過場就不走了,大碗喝酒,大聲吃肉,各位隨意!”部下聽此一說馬上開動。
劉文輝所說“雅安砂鍋魚是雨城一絕”,並非妄語。雅安砂鍋魚確是難得的美味。雅魚,又稱丙穴魚,隻生長在雅安一段的羌江內。因江水是雪山上的冰雪溶化的,江水湍急寒冷,清澈見底,一般生物很難生長。雅魚隻吃青苔等浮遊生物,故產量極少,因而世人一般不知。雅魚肉之嫩、味之美,與鱸魚、鱘魚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砂鍋裏滾沸著的雪白薄嫩的玉蘭片,這是雅安山裏質量極好的筍片曬成的。就是那豆腐,也極細嫩,入口就化,煮而不爛。將這些佳品匯合在一起,再用滎經的砂鍋,羌江的水細細烹飪,可真美極。
軍官們吃好了,臨走時,被酒精燒紅了眼睛的潘蠻子,特意走到劉文輝麵前提勁:“軍長,你、你就放心。有我潘蠻子在,金雞關就在。有金雞關在,蒼坪山就在、雅安就在!”
“好、好,好!”劉文輝叫好時,暗中皺了皺眉,用手扇了扇潘蠻子噴到麵前的酒氣。他把潘蠻子等軍官一一送到門口,一聲“拜托了,等你們打勝仗的好消息!”他一直看著軍官們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剛剛送走軍官們,劉文輝回到書房坐下時,隻聽門外一聲“報告!”
“進來!”
門簾一掀,衛士長王德虎進來了。搖曳的燭光下,看不清身材高大的衛士長的臉,隻見他的手上捏著一個水淋淋的木牌子。
“手頭捏了個啥東西?””劉文輝問。
“是唐式遵他們從羌江上遊放下來的,滿河都是。”衛士長說著,把濕漉漉的木牌子舉了起來。劉文輝就著昏黃的燈光一看,不禁大驚。木牌上赫然寫著:“劉文輝敗局已定,眾叛分離,奉勸24軍的弟兄們不要再為劉文輝賣命!”
“純粹是亂我軍心,這樣的木牌子多嗎?”劉文輝氣急敗壞。
“不算多。幸好是晚黑。”衛士長的話中不無表功之意:“這些木牌子剛剛漂下來,就被我們發現了,我已命人將它們全部撈了起來,毀了,弟兄們中很少有人看見。”
“啊,好!不然,會亂了軍心的。”劉文輝這才噓了一口長氣,不勝欣慰。略為沉吟,囑咐衛士長:“德虎,你做得對,我給你記功!看來,這‘唐瘟豬’一點也不瘟,而是詭計多端,你要多多留心掌握好你的衛隊,嗯?衛隊可不一般!”
“軍長放心。”衛士長答應後去了。
夜幕垂垂。蒼坪山下雅安城裏的後街裏,平時極清淨。尤其是到了夜晚,簡直是闃無人跡,沿江一兩盞路燈,燈光暈黃,倍顯淒切。這天天已經晚了。雖是十月,但雨城雅安這個季節的夜晚已有邊地特色,河風颼颼,涼意襲人。
僻靜的後街上,那株遮蓋了半條街的黃桷樹下,還拽著一縷怯怯的、點點金箔似的光。樹下,有個守煙攤的老人,他頭戴一頂氈窩帽,手揣在袖筒裏,坐在一個矮凳上,佝僂著背。看見他便會讓人想起守株待兔這句成語。不、比那句成語的意境還要淒慘。雅安後街人叫他王二爸。這樣背靜的地方,又是這個時候了,誰還會來照顧王二爸的生意呢?
傍著一株虯枝盤雜,需兩人合抱的古榕樹粗大的樹幹,搭有一間東倒西歪的偏偏,那便是王二爸的家。
而就在這時,死一般靜寂的夜幕中,有腳步聲由遠而近。王二爸猛然抬起頭,一雙泡泡眼裏突然閃出一束機警的光。
“嗨!巾老!”聲到人到,王二爸應聲抬頭看。一縷暈黃的微光怯怯地舔在一個24軍的軍官胸前。看不清他的臉;隻見一雙白晰的女人似的手,從玻璃匣中漸次摸出三包強盜牌洋煙,在手掌中拍響;隨即,一串老人熟悉的袍哥語言飄進耳鼓:“依苗草、耳子草、散錢花通通洗白。”
“舒氣人言語要拿周正。”王二爸聽了暗號,兩眼放光,用袍哥語言回應:“我不是巾老,是衍身。”
“管你巾老、衍身;閑事少管,走路伸展。”
“說得脫,走得脫。銀洋剛夠!”這個軍官彎腰掏錢了。借著燈光不由得看清,這人不是24軍劉元塘部敢死營潘蠻子營的軍需官白剛是誰?雙方會意。當王二爸伸出一隻瘦骨嶙嶙的大手接錢時,沒有說話,隻做了一個手勢。白軍需官看清了,老人這隻握著錢的手上,一隻大拇指直端端指向黃桷樹下他穴居的那個偏偏房。瞬間,燈熄了。當燈籠重新亮時,白軍需官已不見了,像駕了地遁。
大黃桷樹旁,王二爸那間偏偏房子其實並不象外麵那樣爛;很深,像一條耗子洞,又安全又嚴密。
唐式遵的親信副官巴子舟早等在那裏了。搖曳的燭光下,巴子舟同白剛開始了密談。白剛是劉湘派來潛伏在劉文輝部的間諜。在四川軍閥中,大都有潛伏在對方的間諜,而幾乎所有的川軍中都暗中有袍哥組織,盡管袍哥這是所有的川軍明令禁止的。白剛也是袍哥,是劉文輝現在賴以圖存的劉元瑭部隊中的大排,有相當的操縱力。昨天,唐式遵請準劉湘後,啟用了這個力量。
聽了巴子舟的話,白軍需官當即表態:“現在劉自乾這隻大船下灘了,沒有幾個人願意背死人過活。別看劉元塘部潘蠻子的敢死營看起來凶得不得了,其實也不是鐵板一塊。明天你們攻打金雞關時,我可以設法組織弟兄們放水,大不了把潘蠻子毛(殺)了!但要看唐師長舍不舍這個?”說時,伸出兩根指拇做了一個數錢的手勢。
“我就是來給白兄說這事的。”巴子舟大包大攬:“我們師長已請準了甫帥,錢,沒得問題。論功行賞,每個兄弟開多少價,你哥子說了算,過後保證兌現。”
“那,事情就好辦了。”白軍需官說,“請你回去報告唐師長,明天攻打金雞關時,請師長在望遠鏡裏注意我的一舉一動,注意配合!”說著,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不早了,若沒有什麽事了,我就回去了!”
當白軍需官流裏流氣地哼著《小寡婦上墳》,一搖一擺地回去時,雅安後街王二爸那盞不屈不撓的兔兒燈也熄了。
黎明姍姍來遲。這天注定是慘烈的一天。
時針已指向九點,但雅安河穀上空仍然天低雲暗,灰朦朦的雲團在金雞關上空不安地翻騰、漫卷;群山靜默,隻有山下日夜奔騰的羌江在嗚咽咆哮。
“咚、咚、咚!”金雞關山頭冒起了團團硝煙,唐式遵部開始試炮。唐式遵披一件軍大衣,站在一個高坎上的大樹邊,舉起中的望遠鏡注意看去。炮聲一響,金雞關山頭縱橫交錯的戰壕裏,最能打的“潘蠻子”部立刻進入了戰鬥位置,個個動作狸貓般敏捷。他們伏在戰壕裏,準備戰鬥。機槍、步槍,還有少許的迫擊炮,將突擊隊進攻的必經之路封鎖得嚴嚴實實。
望遠鏡中,足有一營人的精銳突擊隊,在突到離金雞關三四百米的一片開闊地時,山上仍然無聲無息。隻見突擊隊中,一個下級軍官一躍而起,將手中的二十響駁殼槍一舉,雖然聽不見他們的喊聲,但感受得到那份慘烈,就在成百上千的突擊隊官兵,像是從地下鑽出來似的,狂風暴雨般向上刮去時,金雞關上的槍聲響了。瓢潑而下的槍彈,對往上衝鋒的突擊隊掃射,突擊隊像是突然間被鋒利的鐮刀放倒的一排排禾苗,紛紛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頃刻間,屍橫片野。
第一輪進攻失敗了。進攻停止了,剛才熱鬧非常的金雞關突然安靜下來,靜得非常怪異。這會兒,天低雲暗。一朵朵烏雲,在金雞關上空疾馳而去,像是跑過的一群驚馬,俯瞰著金雞關。這時的金雞關,很像是一隻嚐到了血腥味的鷂鷹,歪著頭,卷起勾勾嘴,鷹揚四顧,陰險無比,凶狠無比。
金雞關正麵守敵潘蠻子部,紛紛跳出工事,慶祝勝利,他們站在戰壕前沿,又唱又跳,趾高氣揚,好不得意!把嘴都咬出了血來的唐式遵,暗暗慶幸自己昨夜埋下了一個伏筆。金雞關主陣地下麵約三四十公尺,有一片開闊地,而在狀如鷂鷹勾勾嘴下處有個小小的空白,就在那個空白,他昨夜埋下了一支伏兵。而且,他通過望遠鏡,注意捕捉白剛的身影和暗示。
就在潘蠻子部得意忘形之時,理伏在巉岩下那片山涯地帶的奇兵突然而出,打了敵人一個突擊。這是潘蠻子萬萬沒有想到的。密集的槍聲驟然而起,猝不及防間,潘蠻子部丟下多具屍體,立刻縮回了戰壕,用密集的火力,竭力覆蓋壓製著巉岩下那片山涯。進攻再次受阻。
這時,唐式遵的望遠鏡裏出現了白剛白軍需官,他一出現,就做了一個讓唐式遵能看懂的手勢。唐式遵知道,這是白剛在提示他注意。望遠鏡隨著白軍需官走,隻見他走到戰壕後,一株虯枝盤雜的百年楠木樹。樹下,有個模樣特別凶惡的軍官在對一個軍官吩咐什麽,東指西舞的。顯然,那個家夥就是“潘蠻子”了。“潘蠻子”長得矮胖,墩篤,熊腰虎背,樣子很凶;提著手槍,亮著胸襟。鏡頭拉近,“潘蠻子”簡直像一頭嗜血的狼。
望遠鏡裏,白剛向唐師長反複示意,唐式遵看懂了,他在示意:站在我身邊的這人就是“潘蠻子”;設法讓狙擊手打死他,打死他潘營就亂了。然而,距離太遠,狙擊手根本無法打死“潘蠻子”。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唐式遵在望無鏡中套牢“潘蠻子”,一邊對隨伺在身邊圖參謀報了大體的射擊參數,要圖參謀向旁邊隨時待命的一組迫擊炮兵傳達他的命令:“注意目標‘潘蠻子’,套準目標,一旦白剛正走開,機會出現,立刻開炮,將金雞關主將潘蠻子轟斃!注意聽從我的命令。”
主將潘蠻子一死,立刻,金雞關正麵守敵“潘營”陣腳大亂。
“打!”唐式遵熱淚盈眶,大手一揮:“對準金雞關上那些龜兒子,有多少炮彈統統都給我砸出去!”
“咚、咚、咚!”一陣地動山搖間,僵持在山上的唐軍一躍而起,像股股開閘的潮水,勢不可擋地向金雞關衝了上去。
金雞關失守。大勢已去,雅安城中的劉文輝倉惶中帶著他的一幫子弟兵,出了城,一頭紮進原始森林,朝滎津方向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