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哀兵必勝,水淹七軍

“鄧錫侯跑了,我真是婦人之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成都將軍衙門,劉文輝在他那間寬敞明亮,布置得像作戰室的辦公室裏暴跳如雷,捶胸頓腳,懊悔不己;並對他的左膀右臂冷寅東、田北詩連連發問。

鄧錫侯一跑,情況急轉直下,讓劉文輝一下子明顯感受到了前攻後夾,腹背受敵。昨天他又接川中前線報告稱,劉甫澄已經大兵壓境,很可能會在這兩天,在千裏川中一線對24軍發起總攻擊。他完全可以想像出,劉甫澄指揮的聯軍,發起總攻擊時的猛烈。

形勢空前嚴峻了!

顯而易見,目前最要緊的是解決隔河對峙的鄧錫侯的部隊。這可是一個致命的威脅!非如此,就不可能集中力量對付劉甫澄。而原先一盤散沙的28軍,鄧錫侯這一去,立刻就變成了一部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隔毗河與24軍多個師對峙,顯出強硬。

此消彼長。昨天他對參加毗河之戰的各部下達命令,要他們立即向對岸的28軍發起進攻,限期克敵。可是,各部幾乎都不肯用命。更要命的是,陳光藻公然抗命,這可是整整一個師的部隊呀!陳光藻原本就是鄧錫侯的舊將,是他從鄧錫侯那裏挖過來的。24軍中,類似大大小小的陳光藻,比比皆是。這樣的部隊有個特點,打仗時,如果順風順水,有便宜可占,官兵爭著上,如狼似虎。而一當戰局不利,則是腳板上擦油,一個比一個溜得快。一個耗子打壞一鍋湯。如果陳光藻不趕快處理,惡端一開,循循相因,那還打什麽仗?他和他的司令部,還有好大一批部隊,都會被粘在這裏,動彈不得。

“怎麽辦,怎麽辦?我在問你們!”劉文輝紅著眼睛問田、冷二人。

個子瘦高的軍參謀長田北詩,這時站在一個作戰沙盤前,彎著腰,俯下身子,假意注視著沙盤上擺出的川中一線戰況,借以抵擋軍長鋼筋火濺的詢問。

冷寅東性格本來直率些,又仗著他是軍長的大邑縣老鄉,軍中的二號人物,看劉文輝將問詢的目光調向他,這就不禁發了幾句怨言。

“我覺得,現在檢討起來,我們在對待田頌堯和鄧錫侯的問題上,都不太妥貼。”

“啊!?”劉文輝一驚一愣,在這樣過筋過脈的時候,冷寅東說出這樣的話,是他決沒有想到的,顯然忤逆。他紅眉毛綠眼睛地盯住冷寅東:“是嗎?你把話說完。”

“年前,在對待田頌堯的問題上,就不說了。”

“我曉得你要說啥子,你要說人家都怪我們24軍把成都打得稀爛,是不是!你接著說,盡管說。”

“鄧錫侯我們是千不該萬不該放他跑了!”

一邊的田北詩看情況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他對冷寅東說:“有些事情,軍長也是迫不得己。事已至此,寅東,我們還是來說現實吧,毗河之戰如何整?害群之馬陳光藻如何處理?我們得趕快拿出法子來,好讓軍長定奪,你看呢!”

這會兒,抱怨了幾句的冷寅東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這幾句話竟讓軍長記恨在了心裏,並且很快就對他報複。不久以後,24軍兵敗如山倒,先行逃到雅安的劉文輝,不準率軍斷後的他退去雅安,逼得他當了劉湘的俘虜。讓他就此心灰意冷,通過報端發表聲明,退出軍界,在成都隱居沉淪。

聽了田北詩的話,冷寅東刀截斧砍地說:“立即處分陳光藻,先撤他的職,後送軍事法庭,了得,反了他了!”

“可是,現在怎麽處分他呢?”田北詩說:“現在他的情況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派黃鰲帶一隊憲兵去,將他拿回成都是問。”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田北詩的手搖得撥浪鼓似的:“現在不去拿他還好點,去拿他,完全可能激起兵變!”

“那你的意思呢?”冷寅東反問田北詩。

“暫時不管他,以後再同他算帳。我看,現在最要緊的是撕開一條口子,隻要撕開28軍一條口子,就好辦了。”

“咋個撕?讓哪個去撕?”冷寅東好像同田北詩較上了勁。

“讓劉元塘去撕。”田北詩解釋:“劉元塘旅長的部隊是我24軍的一彪勁旅,日前他率部撲河,把駐守對岸的28軍的周子傑團長和崇寧縣的縣長都打死了。後來是鄧錫侯緊急調黃隱部增援,黃軍炸毀北橋,沿岸固守,劉部才沒有最終撲過去。

“我意畢其功於一役。將師部的重炮營調去支援,集中優勢兵力火力,要劉元塘率部今夜務必打過去,撕開一道口子。再不打過去,變被動為主動,爭取時間,我們在毗河就沒有機會了。”

“北詩說得對!”劉文輝立刻對軍參謀長表示支持:“這樣!”他下了決心:“北詩,那就勞煩你到劉元塘那裏去督軍,他如果要提什麽條件,比如重獎撲河敢死隊什麽的,你定了就是。反正目的一個,不惜血本,要他務必今夜率部從那一段撕開一道口子,打過河去。事關大局,就全看你了。調師部重炮營去支援,我立刻督促辦,今天下午肯定到位。家裏這攤事我親自來辦,你就放心去吧!”劉文輝給自己的軍參謀長交待這些時,就像是挨了一閉棒後突然清醒,又像是在黑暗中迷了路,很是徘徊了一陣後猛然發現了光明,發現了路徑似的顯出振奮。他那一雙略顯棕黃,原先有些黯淡的眼睛,一下子變得虎視眈眈了。這裏,他不提冷寅東一字。

“是。”田北詩接受了軍長的命令,他不得不接受命令。

一個小時後,田北詩乘車趕到了崇寧縣斑竹園,立刻向獨立旅旅長劉元塘傳達了軍長命令,告訴了他目前24軍麵臨兩麵作戰的嚴峻形勢和今晚率部撲河務必成功的決定性意義。真是應了“打虎要靠親兄弟,上陣要靠父子兵”,劉元塘聽了,顯得比哪個都要著急,當即表示:“我今晚上拚了,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然後,他領著軍參謀長觀看了他的排兵布陣。午後,劉文輝調來的重炮營也到了,陸續進入陣地。劉元塘忙上忙下,作著晚上撲河前的各種準備。

薄暮時分,劉元塘已經作好了晚上部隊撲河搶渡的各種準備。擔任掩護的大部隊,已經全部進入陣地。這是一條沿毗河展開的戰壕,長約五百米,彎彎曲曲的,有一米來深。身著土黃色軍裝的官兵,約有五六百人,伏在戰壕裏各就各位。少量的輕重機槍和更多的步槍,抱在他們的手裏,等距離有序支在戰壕上,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河那麵。在晚霞的映照下,這條裝滿了幾百官兵的長長的彎彎曲曲的戰壕,很像一條黃昏時分匆匆爬行在毗河岸邊的百腳蜈蚣。

擔任撲河搶渡的官兵,都是劉元塘過挑過選出來的,足有一個營,稱為敢死營。官兵們都精通水性,都是這支部隊中的精英,棱角分明,但是,真正讓他們亡命的是錢,是重獎。重獎之下必有勇夫,這話看來是不錯的。軍參謀長田北詩發了話,晚上撲過河去,官升三級,兵獎大洋一千,被打死的,家人可以得到豐厚的撫恤。這會兒,約有三百人的敢死營官兵已經打了牙祭,吃的是九大碗,都喝了酒。在離河不遠的林盤空地上,這夥人,有的在磨刀擦槍,有的醉薰薰的在焚燒草紙。焚燒草紙的意思是: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不怕死,也不會再死。被焚燒了的大草紙,從河邊的田塍間緩緩升騰而起,在已經黯淡下來的殘陽映照中,像是一隻隻翩躚飛翔的黑蝴蝶,晃動著不祥的陰影。

最忙的是工兵連,他們像是一群失卻了巢穴,亂飛亂躥的工蜂,在為晚上撲河搶渡的敢死營作最後的準備。毗河邊,有一個天然的斜坡,正好可以抵擋河那邊的視線,這就成了晚上敢死營撲河工具的展覽地。約有兩百多隻長方形的竹筏,展覽在坡地上。它們是工兵連官兵下午很蠻橫地從附近農家竹林裏砍來的一株株粗大的楠竹綁紮而成的。似乎嫌竹筏不夠,他們像土匪一樣,再大搖大擺地闖進附近農家,把人家收割稻穀時撻穀子的大拌桶搶來,兩人抬一隻,或一人頂一隻,在田塍上跌跌絆絆,鬧鬧嚷嚷走來,增添進展覽台內。隻等晚上一聲令下,他們就將這些竹筏、拌桶推進河裏,載上敢死隊官兵向對岸發起衝擊。

師部的重炮營到後也布置停當、隱藏在離河約兩百米的一片樹林裏。10門大炮,有野炮、加農炮、平射炮。這個重炮營,是劉文輝的寶貝,平時輕易不用,或不全用,今夜卻是全用上了。看來,劉文輝是盡其所有了。大炮是戰爭之神,尤其是在夜間攻堅,作用非同小可。這樣的火力配置,在地方軍隊中可說是空前絕後。

軍參謀長田北詩由劉元塘陪著,一路巡視而來,為晚上的搶渡攻堅作最後檢查。撲河搶渡戰定在晚上九時。大戰開始之前,表麵上,任何人都無法將這暮靄時分的鄉村和平景致同血淋淋的戰爭聯係在一起。這一帶離成都和離都江堰都是等距離,約三十公裏,是一副典型的川西平原農村景象。一輪夕陽正在西沉,將一望無邊,二望無際的原野染得五彩斑爛。熟悉川西農村景致的田北詩知道,這個時候,田野上應該是霧截橫煙,茅竹蘆舍的農家應該飄**起嫋嫋炊煙,空氣中彌漫著好聞的柴草味。田塍上走動著遊牛的孩子、串門的村姑,還有口中拗著煙子煙杆出門的老漢。騎在水牯牛上的牧童,這時會挑聲夭夭地唱起兒歌:“天老爺,下點雨,保佑娃娃吃白米!”倘若有風,他們會唱:“風婆婆,莫起風,明天給你殺個大雞公。”倘若要過年了,牧童們又會唱:“紅蘿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過年。娃娃要吃肉,老子莫得錢。”可是,這會兒,林盤裏沒有了炊煙,田塍上沒有遊牛的孩子,沒有歌聲,沒有人氣,是一片洪荒般的死寂。似乎所有的山崗、河流、林盤都在諦聽著,提心吊膽地等待著戰爭的到臨。就連歸巢的雀鳥也感覺到了危險,它們盡量斂起翅膀早早飛回林盤。呱呱呱!隻有不祥的黑烏鴉,用它們沙啞的嗓子將難言的恐怖在天地間吼喊。毗河兩岸的蘆葦,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蒼涼悲憫的戰爭氣息。

最後他們下到劉元塘的前沿指揮部,這是一座堅固的碉堡。田北詩站在碉堡裏,舉起高倍望遠鏡,透過觀察孔看過去。他很奇怪,對麵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透過高倍望遠鏡看去,在晚霞燃燒的時分,對岸與這邊是一樣的景致。河對岸是28軍的陣地,戰壕上,也是如林般正對這邊的黑洞洞的槍口。很顯然,為了預防這邊的進攻,岸邊的樹木甚至連高高的茅草都斬除幹淨。對麵的防守陣地有一定縱深,沿岸的戰壕,碉堡有序交織。水深必靜!不用問,對麵的28軍肯定是鄧錫侯的精銳部隊黃隱師。“靜如處子,動如狡兔”這樣一句成語,忽然閃現在熟讀兵書的軍參謀長腦海裏,從這安靜裏,田北詩感到有些擔心,他不禁問陪在身邊的劉元塘:“對麵怎麽清風雅靜的?”

似乎要給前來督陣的軍參謀長一個回應,就在這時,對麵開始喊話――

“24軍的兄弟們,我們28軍與你們往日無仇,近日無冤。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打一家人。”

“24軍的弟兄們,你們不要替劉自乾賣命。”

“要打,讓劉自乾同劉湘他們兩叔侄去打,24軍的兄弟們替劉自乾去死化不來。”

“他們哪來的這麽多喇叭?”田北詩問。

“都是就地取材的竹喇叭。”劉元塘說。

田北詩暗暗佩服,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鄧錫侯明明知道現在24軍軍心浮動,他來個攻心戰,攻心為上。而且,對岸28軍官兵,用竹喇叭喊出來的聲音如此宏亮,在這暮靄時分響得映山映水的。

田北詩問劉元塘:“對麵28軍都是這個時候喊話嗎?”

“是。一早一晚都喊。”

“他們搞這套攻心戰,怕是很影響軍心吧?”

“鄧錫侯這一套,對我的部隊不起作用,隻對有些人起作用。”田北詩知道他的話中所指。

“元塘旅長是如何穩定軍心,鼓舞軍心的?”

“一支部隊肯不肯打,士氣如何,主要還是看主官的!”劉元塘這就是在誇他自己了。田北詩點點頭,表示同意。

撲河戰前,田北詩在電話上向劉文輝詳細作了報告。劉文輝很仔細地聽完,沒有多說,隻說:“北詩,就全靠你了,就看這一夜了!”其期望之深、言辭之急,不能不讓田北詩感到壓力。他連忙給自己減擔子,說:“工作都是元塘旅長作的,元塘調兵有方!”他一口一個元塘如何如何,然後又讓劉無塘在電話中直接向他的幺爸報告,自己退避三舍。這是田北詩一慣的處事為人。

夜來了。夜幕像一隻不祥的黑色大鳥的翅膀,匆匆裹緊了毗河兩岸清新明麗的風景。毗河流水汨汨,田野上磷火明滅,夜的深處傳來了貓頭鷹的梟叫。時間到了,隱藏在樹林裏的10門大炮輕輕撤去偽裝,10根長長細細的炮管緩緩搖升起來,對準了對岸的碉堡工事戰壕。

撲河戰之前,先是炮擊。轟、轟、轟!埋伏在樹林中的10門大炮發威開炮了。長長的火舌像是巨蟒口中火紅的蛇須,在漆黑的夜幕中快速地上下舔動。一顆顆炮彈像一枚枚通紅的果子,帶著可怕的嘯叫,在夜幕中梨開金黃色的彈道,轟轟地砸向對岸。對岸也給以猛烈的炮火還擊。這讓田北詩感到吃驚,他不明白,對岸是如何將強大的火力作了掩蔽的,怎麽白天就沒有發現呢?好在,這邊的火力要強些。讓田北詩更感到驚訝的是,這邊炮火一響,那邊馬上增援。炮火閃閃中,對麵,河堤上、田野裏,都是提槍閃過的人影。劉元塘在旁邊很不滿地報怨:“你看人家那邊槍聲一響,四麵都趕來增援,我們這邊呢,完全是單打獨鬥,還有人看笑話!”

“不管他的。”軍參謀長看了看表說:“元塘,時間到了,開始吧!”隨著劉元塘一聲號令,一顆信號彈緩緩升起來,白慘慘地掛在毗河上空。敢死隊開始撲河了,劉元塘做的是一錘子買賣。竹筏、拌桶劈哩啪拉掀下河,敢死營官兵紛紛乘上濫芋充數的渡河工具,大量的竹筏和拌桶,他們劃槳的劃槳,射擊的射擊。在猛烈的炮火聲中,500隻粗喉嚨發出的喊殺聲,驚天動地。那副拚命架勢,簡直就像閻王爺忘了上鎖,從陰間地獄裏衝出來的一群惡鬼。田北詩手中端著望遠鏡,從碉堡中的長方形槍眼中望出去。兩邊的大炮撕扯著,將天和毗河水都映紅了。鎮守對岸的28軍沉著應戰,就在撲河敢死隊坐著的竹筏、拌桶劃到河中間時,對岸的炮火、輕重機槍、步槍,完全不顧這邊大炮的撕扯,集中火力拚命向河中敢死隊射擊。密密的槍彈、炮彈織成了一張死亡的大網,對撲河的敢死營官兵進行絞殺。密密匝匝的槍彈打來,打得河裏像開了鍋。還有咚咚的炮彈砸來,一時,水聲、喊殺聲、竹筏、拌桶被打翻後敢死營官兵落水發出的驚叫聲、慘叫聲、怒罵聲,聲聲在耳。河麵上一時血花飛濺,浮屍頻頻,簡直就像到了世界末日。那種血腥,讓身經百戰的軍參謀長也感到震驚。但是,畢竟這邊的炮火猛烈,對那邊的炮火進行了壓倒性的打壓,劉元塘撲河的部隊畢竟都是經過挑選的出來的一群亡命之陡,終於有的官兵從死神魔掌的縫隙中漏了出來,逃了出來,殺上了灘頭陣地,與守軍展開了驚心動魄的肉博戰。

“好好好,上去了就好!”田北詩伏在碉堡的槍眼上,全神貫注,目光竭力透過黑夜和閃閃的炮火,隱隱約約看清了發生在對麵的一切。因為緊張,因為興奮,他胸脯起伏,緊張得握緊了拳頭,大聲喊道:“元塘旅長,快些快些,讓你的後續部隊快些跟上去。”旁邊卻沒有人應,調頭一看,劉元塘不在了,弁兵告訴他,旅長上去了。

可是,就在這節骨眼上,田北詩猛聽得打雷似的轟隆隆聲由上而下,隨即有人驚叫:“哎呀,狗日的28軍,從都江堰放水了!”借著閃閃的火光看去,在寬約100米,水流本來不湍急的河麵上,倏然間,河麵迅速澎漲起來。一排排小山似的巨浪帶著可怕的聲響,轟隆隆從上而下快速地砸來,砸下來。本來,滿載著撲河敢死隊官兵的竹筏、拌桶,就在對岸密集的槍彈編織的死亡的網中打轉;本來,渡河工具就差強人意,這一下就很可憐地被席卷而下的排排巨浪打翻、埋葬。勝利的天平剛剛蹺了起來,立刻被失敗又蹺了回去,撲上岸的敢死隊官兵紛紛被消滅!

“可惜了這次搶渡,可惜了劉元塘這支部隊!”田北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狗日的鄧錫侯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給老子來個水淹七軍!”劉元塘罵罵咧咧地進來了,田北詩調頭一看,劉元塘右手受了傷,用一根繃帶吊在頸上。

撲河戰失敗了。兩岸的槍炮驟然間都停止了射擊。槍聲、炮聲都消失了,消失得很遠很深。一下子,天地間變得非常安靜,安靜得出奇。夜漆黑,黑得像是裹上了喪衣。黑夜裏,隻聽巨浪翻攪而下發出的可怕咆哮聲。劉元塘像一隻受了傷的狗,不斷地罵。他一口一個狗日的,罵完了鄧錫侯狗日的手段歹毒,竟然放都江堰的水來淹老子,又罵下遊的陳光藻狗日的。似乎隻有這樣破口大罵,才能減少一些他心中的憤怒和傷痛。劉元塘甚至立逼著前來督戰的軍參謀長田北詩處理陳光藻。說是陳光藻按兵不動,見死不救,直接影響了他的撲河戰。劉元塘這簡直就是有些歇斯底裏了,遷怒於人近乎耍賴了,也太過分了!田北詩正不知何以應對時,一聲“報告!”救了他的駕。

劉元塘的一個機要參謀,將一分急電交到旅長手裏。劉元塘接過,用他那雙惡恨恨的鼓眼睛看完後,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連連說:“狗東西,真是屋漏又逢偏東雨。”說時,將急電遞到軍參謀長手裏。田北詩接在手中,隨伺身邊的弁兵上前一步,擰亮了手電筒。

田北詩就著手電光一看,心中連連喊苦。

“劉甫澄率聯軍於今晚十九時半向我川中全線展開猛烈攻擊,現榮(縣)威(遠)一線已被聯軍撕開口子,情況危急。即令:毗河全線停止攻擊,所有部隊沿線固守待命。北詩速回蓉商量要事。”劉文輝署名。

田北詩坐上轎車,上了成灌公路,回頭往成都趕時,頭腦有些發暈。事情在預料之中,也在預料之外。作為軍參謀長的他,此刻完全可以想象出川中一線情況的糟糕。身邊,像一把刀似紮在胸口上的28軍還沒有拿下來,而在川中一線,劉湘統一指揮的聯軍,正以摧枯拉朽,勢如破竹之勢,爭先恐後地向成都方向殺來。在這個黑夜裏,遠在千裏的川中一線,定然炮火轟鳴,火光閃閃,徹夜不息;聯軍騎兵突過來的馬蹄聲嗒嗒嗒,如刮過的暴風驟雨,一排排雪亮的戰刀舉起又落下,一顆顆頭顱落地。更多的地段,分別被聯軍突破,24軍兵敗如山倒。

田北詩回到成都,一進將軍衙門24軍軍部大院,立刻就強烈地感受到一種戰事失利,大廈將頃的氣息。雜踏的腳步聲、急促的電鍵敲擊聲,還有作戰部參謀們向各地發出的聲嘶力竭的喊聲,種種一切,在指揮部裏幽靈般地回**。

劉文輝一個人哭喪著臉坐在辦公室裏。一臉憔悴的軍參謀長剛想把斑竹園劉元塘部今晚搶渡失敗的前因後果,向軍長報告,作出解釋,劉文輝卻將手幾擺,意思是要他打住。

“寅東呢?”田北詩問,冷寅東這時不在,他感到驚訝。

“我讓他掌握川康部隊去了,他在這裏氣鼓氣漲的,也礙事。”年前,劉文輝將駐在雅安一線的川康邊防軍抽調了一個旅到成都。劉文輝這時讓冷寅東走開,無疑是讓冷寅東靠邊站了。

“報告!”門外,這時,一個機要參謀又是急急喊了一嗓子,一聽就知不是好事。

“進來。”劉文輝說時聲音有些發虛。

機要參謀送上了一分絕密情報,劉文輝看後,交到田北詩手裏。田北詩一看,頭就炸了,情況想象不到的嚴重。劉湘的聯軍還沒有打過來,自己軍中的張清平、林雲根兩位師長就反了。就在今夜,他們竟約請了28軍的陳書農、黃隱兩位師長,在新都三合場,以兩軍的名義簽定了一份停戰協議。

協議議定:一、24軍與28軍立即全線停戰。二、如果劉文輝不接受此停戰協議,一意孤行,則24軍保定係軍官立即通電脫離劉文輝、不擁護劉文輝,打倒劉文輝。以現24軍第三師師長夏首勳為24軍代軍長。

“這不是反了嗎!軍長準備怎麽處理這些背信棄義的東西?”田北詩手有些發抖。

“這也是意料中事。”原以為劉文輝要暴跳如雷,要發出什麽命令,不意劉文輝這會兒卻顯得很鎮定,他說:“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打得滿天飛。”劉文輝這裏用的是一句家常俚語,他用家雞雞比喻自己的人,咋打都不會走,無論如何不會叛變。不是自家的人,就如像野雞,輕輕一打,就飛走了,叛變了。劉文輝說這話時,表麵輕鬆,聲調卻變得森冷,他抬起頭,用那雙略顯棕黃,見微知著的眼睛很敏銳地觀察著軍參謀長。

軍參謀長沒有言語。劉文輝咕嘟著說:“大不了我就去當孤家寡人,我不怕當孤家寡人。大不了重新來過。”劉文輝看著他的軍參謀長說的這前後三句話,在旁人聽來可能不明究裏,而且前言不搭後語。但田北詩聽得清,看得明,劉文輝思想上已經作了最壞的準備,而且對田北詩也有種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意味。

“軍長,你看目前形勢該如何應對?”田北詩小心翼翼地問,在這裏他帶有請示的意味,在劉文輝麵前,他從不好強逞能。

“你說呢?”劉文輝像隻好鬥的小公雞,用犀利的目光直視著田北詩。

“部下認為!”這時,田北詩才表明他的態度。他說時轉過身去,用手在那幅掛壁上,幾與壁大的二十萬分之一的四川軍用地圖上一劃,指著成都以西那條婉延而去的一條藍色線條,那是流經川西的一條大江:岷江。

“放棄成都,收縮部隊,將司令部改設在新津。我沿岷江一線重新布防。同時命令我在川東、川中一線各部交相掩護,有序後退,退過岷江以西,我集中兵力,與聯軍決戰。”

“然後呢?”劉文輝目視著牆上碩大的軍用地圖,又問。含意是,兵敗如山倒的24軍,僅憑這條岷江天險就能同跟進的聯軍決戰,挽回劣勢嗎?

“實在不行,我們就退到雅安去,這裏!”軍參謀長田北詩進了一層,他指著川西平原與康藏交接處隆起的一片褐紅中的一小塊綠地:“這是雅安河穀!”再指著雅安河穀邊緣上的一個小點:“這是雅安的門戶,川藏線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金雞關。隻要我們派一彪勁旅堅守在金雞關,看他們有多少人來死!在雅安河穀,我們進可以攻,退可以守,那是一個好地方。在那裏,我們可以徐圖再舉。”計謀深遠的軍參謀長說完,調過頭,看著劉文輝。

“好,很好!”劉文輝用小手從上往下狠勁一劈:“北詩!”他說:“就按你說的辦,趕緊下命令,調兵遣將吧!”

新津縣距成都不過三十來公裏,這是一個戰略要地,曆史上許多重大的事件都發生在這裏。它是川藏線必經之地,是成都的西大道,也是成都西去嘉定(樂山)、眉山,浦江等要地的樞紐,是成都的咽候。境內,有九條河流貫穿縱橫,將這片土地澆灌成了錦繡之地。溫(江)郫(縣)崇(慶)新(都、新津)灌(縣),富甲天下的成都平原,實際上富就富在這幾個縣。而這在幾個富甲天下的縣中,新津最具戰略意義。縣城與隔三江相望的五津鎮之間,有三水相隔。從古至今,南來北往的商賈旅人,來到這裏,不得不舍車登舟,連過三水,相當費時,故有“走遍天下渡,難過新津渡”說。

與萬瓦鱗鱗的新津縣城隔江相望的五津鎮,又稱舊縣,曾經是這個縣的縣城。它是一條獨街,沿岷江展開,長達三四華裏,像是一條傍江展開,潑刺刺,渾身散發著勃勃生機的大魚。長街中段有株虯枝盤雜的百年古榕樹,枝繁葉茂,高擎雲天,很遠就能看到它蓬向空中的綠色雲翳,是這個鎮的標誌和風水。古鎮是得天獨厚的水陸碼頭,素來繁華,鎮茶樓酒肆眾多,沿街一字排開,鱗次櫛比。到了洪汛期間,兩岸封渡,三條大江將若幹有人居住和沒有居住的小島淹成一片汪洋,下遊氣勢相當雄渾壯闊,古詩“烽煙望五津”也就是指的這裏。

劉文輝是在一個滂沱大雨的晚上,率司令部眾多人馬,先到五津,連過三水,到了縣城之時,兩岸之間就淹成了一片汪洋,舟楫不通了。他暗自慶幸,好險!漲大水,可以將快速跟進的聯軍隔開來,新津漲大水,幫了他的大忙。

其時已是深夜,新津城已經沉睡。這座多水環繞,四周圍有古城牆,城中綠樹婆娑,萬瓦鱗鱗的小縣城平素就相當的幽靜,在這個下雨的晚上,猶如一個風姿綽約的睡美人,更顯溫婉可人。然而,24軍司令部上千人馬的突然到來,打破了這種溫婉和沉靜。

“咚咚咚,開門,開門!”到處都是又累又餓的官兵們在捶門。他們到處亂竄,找吃的找住的,大聲吆喝,像一群被捅了蜂巢,嗡嗡營營亂飛亂竄的馬蜂四處蟄人。縣城裏立刻出現了慌亂和混亂。前街和後街,一扇扇小門悄悄打開了,睡眼惺鬆的和平居民們探出頭來,互相打問,這是哪裏來的丘八?丘八的意思就是匪,是匪的另指。三十年代在四川城鄉,人們把普遍把兵稱為丘八,意思是:兵匪本來就是一家的。

聽說是堂堂的國民政府24軍軍長兼四川省政府主席劉主席深夜駕到,雖然局勢已不同以往,縣大老爺龍幫緒仍然不敢怠慢,他親自出麵,給劉文輝一行作了妥善安置。但是,小小的縣城就這麽大,龐大的司令部大量的人員沒有辦法安置,天上又在下著大雨。盡管前街後街鱗次櫛比已然關門的茶樓灑肆,都被捶開了門,縣裏的有關官員,帶著這些兵,作了盡可能的安置。但是,一時還是安置不完。

沿街比戶避雨的官兵們,好些手裏都提著馬燈。成百上千的微弱燈光忽隱忽現,組成許多條微光騰躍的黑龍,刺向夜的深處,這裏那裏都有官兵在抱怨,罵罵咧咧地等待安置。這種混亂直到天亮前才結束。龐大的軍部各部爭先恐後地又把縣城裏的學校、廟宇等所有可以安置部隊的地方都塞滿了,然後學校裏的的操場,廟宇裏的空隙地臨時搭起了一頂頂軍用帳篷。這些軍用帳篷密密簇簇,相挨相擠,像是突然間從地裏冒出來的一朵朵黝黑的蘑菇。

然後,種種的喧囂出現了停頓,縣城安靜了下來。這個時候,劉文輝在縣長親自給他妥善安置的,縣政府後院一處清幽小院裏的套間早睡熟了過去。許是三江漲水造成的天險,讓劉文輝心理上有了一種慰籍,有一種釋然感,逃脫感。枕著暗夜中通天河水咆哮而來,又咆哮而去的濤聲,這會兒他正向夢的深處沉去。

朦朧中,眼前出現了雨城雅安。濃綠蔥翠的蒼坪山、周公山、張家山,像是一道道天然的綠色屏障,在雅安河穀四周平地矗立,忠誠地嚴嚴實實地拱衛著萬瓦鱗鱗,小巧玲瓏,古色古香的雅安城。一條江麵寬闊,水質清冽,水量充沛的羌江從雅安城中穿過,將雅安一分為二。江中有世界上獨有的美味,量極少而味極美的雅魚。

雅安一年四季都有雨。每天每天,周公山上或早或遲地籠起一團薄薄的乳白色雨霧,然後在雅安城上空絲絲縷縷地飄逸開來,像是嫋娜仙女手中舞動的紗幔,接著天上就灑下些潤物寂無聲的細雨。雅安,是名符其實的雨城。腳跡遍布世界的大畫家張大千,有一次在沿線進入康定寫生前後,遍遊雅安。國畫大師張大千戀戀不舍地在羌江之畔久久佇立,他看山望水,撫髯讚歎雅安是中國的布達佩服;雅雨,雅魚,雅女是世之三絕。

作為一個政治軍事人物的劉文輝,他當然首先注意到的是雅安獨特的軍事政治地位,縱然是在夢中。雅安是川藏間最後一個城市,就康藏地區而言,雅安可以算作一個大城市了!由此往西,就進入真正意義上的康區了。雅安是吊在川藏上的一個僅此獨有,別無其它的金葫蘆!成都平原往西,過了新津,再過了曆史上因為司馬相司與卓文君相戀相思而聞名的酒鄉邛崍,成都平原的氣數也就盡了。由此地勢逐漸抬高,丘陵連綿,過了名山之後,群山起伏,峰嵐疊翠,而雅安河穀之上突起的金雞關險隘,危乎高哉,那是一處兵家必爭之地。

雅安城的蒼坪山,周公山、張家山,平地看,它們是山,山上原始森林茂密,遮天蔽日;上得山來卻又有新的景致,山上地勢平坦,極有溝壑,是藏龍臥虎,最好的屯兵之地。

雅安,是上天對他劉文輝獨有的恩賜。潛意識中,他在雅安建省,開始了他的第二次創業。

但是,對這次的失敗,他又是多麽不甘心啊!

自怨自艾中,他猛然驚醒,回到了現實。他一下子將蓋在身上的毛毯掀開,一骨碌坐起,快步走到靠窗的辦公桌前,擰亮台燈,提筆展紙。他在一張標有24軍公用函的紅格十行紙上寫下了上書南京蔣介石中央的《劉文輝呈中央請辭四川省主席並即率部移駐新津靜候處置電》,然後捺了一下桌邊的鈴。

“報告!”不等鈴聲落盡,如影隨形的貼身副官李金安已站在麵前,畢恭畢敬。

“你將我這份文電立即交電訊室,發南京中央。”

“是。”比猴子還精靈,比狗還忠心的貼身副官李金安接過電文時,他那雙敏銳的眼睛,從劉文輝那張老太婆似的臉上,一下就捕捉到了軍長的狠勁和自信。

“嘀、嘀、嘀!”黎明時分,是最黑暗的時分。一份《劉文輝呈中央請辭四川省主席並即率部移駐新津靜候處置電》以及一份幾乎同時由劉湘在重慶發出的《劉湘告二十四軍將士書》,穿越了巴山蜀水,在夜空中交織、撕擄。這些在夜空中飛舞的電波,像是一隻隻奇異的精靈,閃閃灼灼,急速飛奔,很快就在第二天的全國多家報刊作為頭條刊登了出來;旋即在長城內外,大江南北產生不同的影響。

《劉文輝呈中央請辭四川省主席並即率部移駐新津靜候處置電》謂:“中央鈞鑒:赤匪重陷通、南各縣後,其勢益張,浸浸內逼。”劉文輝諳熟蔣介石心理,知道蔣介石現在最介意的是如何在川剿赤,他這是投其所好,將自己打扮成討赤先鋒,接著雲:“文輝迭奉鈞命,曾一再電請劉督辦湘主持,與各軍會師協剿在案。乃劉督辦湘、鄧軍長錫侯不此之圖,反而大舉西上。文輝恥於內爭,極力退讓,三舍之義已明,曾不能邀其諒解。

“茲為顧全川局,貫徹初誌,不忍省會陷於糜爛起見,應請中央準於辭去四川省政府主席及民政廳廳長等兼職。文輝即躬率全軍,離開成都,移駐新津,靜候中央處置、各方公判。謹此電呈,伏候訓示。劉文輝叩。庚,印。”

《劉湘告二十四軍將士書》謂:“二十四軍將士諸君公鑒:國家不幸,禍亂頻生。外侮方亟,赤焰複張。吾川自曠繼勳、徐向前諸匪竄擾以來,迄今半年,兩陷通(江)、南(江)、巴(縣),溯其猖獗原因,率由川西內戰所演成。蓋川北赤匪,前經田部痛剿,通、南、巴先後克複,赤焰本已漸戢。乃鄧、劉激戰,遷延月餘,田部接防動搖,軍心不固,因為匪乘,功敗垂成,良堪痛惜。考川西兵端之肇啟,二十四軍軍長劉文輝氏實不能辭其責。是非具在,人目難掩……”在曆數劉文輝的罪狀後,劉湘號召二十四軍全體將士造反,指出:“何去何從,惟在諸將士一轉念間耳。嗚呼,千夫所指,無疾而死,惡積禍盈,理至焦爛。前史所載,寧待贅陳。與其同殉絕地,何如自撥坦途。湘與諸將士雖無恩怨之可言,實有袍澤之相契,愛人以德,緘默難安。雪涕剖陳,尚祈明察。”

劉文輝發給蔣中央的通電,是希求得到蔣的寬恕原諒。這是他的一種策略,一種過渡,明知不可為,卻不妨一試。電文發出去後,卻是泥牛入海無消息。他完全是一廂情願,蔣中央對此置之不理。而劉湘發出的電文,卻在24軍中產生了巨大反響,許多軍隊在前線倒戈,加速了24軍的全線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