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上地下,機關算盡

專機像一隻巨大的鯤鵬,在成都近郊的龍泉驛機場起飛後,扶搖直上;飛到六千米高空,調正機頭,像一道閃電,穿雲破霧,向著南京方向飛去。

從高空看大地,起初,看得真切。如詩如畫的川西平原上星羅棋布的田野、蜿蜒的河流、一個個墨染似的村莊,清晰可見,順著機翼快速往後掠去。到了簡陽那一汪翡翠般的三叉湖後,飛機爬高升入雲層,機窗外一片雲遮霧障,就什麽都看不見了。當專機鑽出雲層後,展現在視線中的是巨大浩瀚的蒼穹,藍天高遠,一碧如洗。團團白雲在機翼下翻滾,像朵朵綻開的銀棉。坐在飛機上,由於缺少參照物,感覺不到是在飛行,高速前進的飛機似乎完全是靜止的。

劉湘端坐在舷窗前,長久地凝視著窗外,濃眉緊鎖,心事重重。他這是奉命進京。身兼數職,獨攬了四川黨政軍大權的他,這是第一次進京麵對麵地同蔣介石打交道。他長久地凝視著窗外變幻的風景,似乎想從中找到某種答案。他住在飛機上一個專門包廂裏,陪他進京的四川省府秘書長鄧漢祥及委員長特使鄭大衝等,都住在後麵一個統艙內。

劉湘這會兒覺得難得地清靜,是一種脫離了一切羈絆後的清靜,相當難得。望著舷窗前急速變幻的景致,他不由得想起了劉禹錫詩:“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這樣的景致,不正像急速變幻的川中局勢麽?他處於一種觀想深省中。

幺爸劉文輝恍然站在麵前。他好一陣籲歎,幺爸,我這個當侄兒的算是對你仁致義盡了。當年,你在保定軍校畢業後無從落腳,四顧茫茫,當時我是川軍兩個軍長的一個,是我收留了你,不僅收留了你,以後又是如何多方照顧你?讓你當獨立師的師長,將最富庶的地盤敘府(宜賓)劃給你單獨經營,你又讓你家老五(劉文彩)出來幫你經營錢財,真應了這句,一人得道,全家升天。你們一家就由於你,發了,發得一塌糊塗。當然,從心裏說,幺爸也是有本事的,特別在人際關係上。當下級,他能善於體察上司心事,說話做事多得上司歡心,屢獲升遷。當他的勢力到了一定程度後,又能審時度勢,操縱各派力量,以四兩撥千金的妙手連連得勢,讓他的事業不斷發展壯大;數年之內勢力大漲,當上了國民政府24軍軍長,同我劉湘並列為川中雙雄,形成東西鼎立之勢。然後幺爸就翻臉不認人了,今天打這個,明天打那個。29、28軍軍長田頌堯、鄧錫侯是他多年的保定軍校老同學,說好了三軍共管成都,結果呢,他先是同田頌堯打成都巷戰,把田頌堯趕了出去,接著同鄧錫侯打毗河之戰,不可一世,天怒人怨,最後又怎麽樣呢?在我的“安川之戰”中,被打得弱弱而敗,退到雅安,如果我劉甫澄不念親情,幺爸你能有今天?

可是幺爸得寸進尺,真是討口子(乞丐)還嫌餿稀飯,你太不知趣了,在籌建西康省的問題上摳起,非要將適宜種植鴉片的大小涼山劃給他,他才肯建省,倒像是我在求他似的。

就在他進京前夕,昨晚幺爸打來電話,大言不慚地說,甫澄,你這次進京,就建西省康事,你可不可以在老蔣麵前提一提?他當時就笑了,說,隻要幺爸不提要大小涼山事。好說得很。哢地一聲,幺爸話未聽完,就將電話掛了。劉自乾呀劉自乾,你不過就是輩數比我大些,論年齡,我還比你大四歲。你要使氣就使氣吧,俗話一句說得好,皇帝不急太監急,幺爸你這個人硬是好笑得很。我幹脆不理你!

幺爸可以不理,但是老蔣卻不能不理。老蔣這次召他進京,實際上就是要同他談派中央軍入川事。哼,想得好,我能同意嗎?一個成語不禁從腦海中閃過,這豈不是“與虎謀皮”?雖然這話有貶意,但意思是準確的。事前,老蔣就做給他看了。月前,他圍剿川北通南巴紅四方麵軍失敗,顏麵丟盡。含羞帶惱的他立即他向老蔣請辭四川剿匪總司令職。老蔣給他來了兩手,一方麵來電竭力安慰他,要他收回成命,而就在他收回成命,重新就任四川剿匪總司令職之際,老蔣卻又來電謂:“查29軍軍長兼川陝邊區剿匪督辦、四川剿匪軍第二路總指揮田頌堯失職,著即免去本兼各職,聽候查辦;所有部隊責成該軍副軍長孫震收容整編,孫震記大過一次,戴罪圖功。”

這就是敲山震虎了。田頌堯同劉存厚這樣昏潰的軍閥不同,如果不是年前田頌堯被幺爸卷入成都巷戰抽不開身,他在川北的部隊打紅軍還是相當有力的。況且,田頌堯同他關係不同,一直明裏暗裏就是他最親密的同盟軍。你老蔣拿掉田某,實際上就是在折我的台,是在做臉色給我看呀!

曆史上,沒有任何一個政治力量,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同老蔣共事始終。老蔣在整人上很有手段,就像吃甘蔗,一截一截的來。現在,紅軍遠去了,老蔣要對四川下手了。他知道,這麽多年,老蔣一直想把四川拿過去。

他想起了月前發生的一幕。當時,中央紅軍四渡赤水,在雲貴川之間一路遊動,兵無常勢。十萬中央軍在薛嶽指揮下,不懷好意地將紅軍朝四川境內驅趕,目的是讓川軍與紅軍火拚,他們好坐收漁人之利,歹毒之至。而他采取的對應辦法是:如果紅軍隻是路過四川,他不拚命,但如果紅軍要謀四川,那他就隻好拚命了。結果,紅四方麵軍與中央紅軍會師於懋功後,張國燾突然殺了個回馬槍,率部占天全、下蘆山,一直打過雅安金雞關,再下名山,過百丈,直逼邛崍。邛崍如果一下,就完全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的成都平原了。他隻得拚命了,親自趕到邛崍前線指揮作戰。並讓鄧漢祥趕來邛崍,他囑咐鄧漢祥在成都立即組織警備部隊,警察武裝和民團,搶時間修茸城垣,做好保衛成都的準備。這時,老蔣趁機插手了,一日數電,要求他同意派中央軍入川,協同川軍作戰。可是,他堅決不同意。他清楚,中央軍入川,那就是請客容易送客難了。當時,他一心顧兩頭,心情真是緊張到了極點。

好在他拚盡全力,終於奪回了百丈、名山兩個戰略要點,逐步控製了名山、邛崍一線,堵住了張國燾的東進路線。然後,紅四方麵軍撤退西去。

日前,蔣介石來電,表麵上很客氣,說是:邀甫澄兄進京,有國是相商。真是,嘴裏說得蜜蜜甜,心裏揣把鋸鋸鐮!商量什麽?你老蔣無非是變著法子讓我同意中央軍入川。雖然一時想像不到老蔣會使出些什麽手段,但前麵處處是陷阱,這是肯定的。南京,他從心裏不想去,但又不能不去!

蔣介石詭計多端,連號稱“多寶道人”的幺爸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在他麵前過躲。那麽,我一個打仗出身的劉甫澄能搞得過老蔣嗎?想到這裏,他心裏有些發虛,他想找足智多謀的省政府秘書長鄧漢祥來談談。鄧漢祥是貴州盤縣人,老同盟會員,1911年參加武昌起義,曾任臨時參政院參政,北京政府秘書長,為人足智多謀,有相當的政治眼光,胸懷韜略。年來追隨他後,忠心耿耿,不辭勞累,多建功勳,深為他器重信任。其人儀態從容,皮膚白皙,大背頭梳得溜光,中等身材,微微有些發福。身著一襲藍綢暗花長袍,腳蹬一雙鋥亮的黑皮鞋。手上隨時都拿一柄大花折扇。說話時,唰地一下拉開,又唰地一下合上;合上拉開,拉開合上,頗有些策略家固有的風采。

心到手到,劉湘按了一下鈴。

如影隨形的貼身副官張波來了。

劉湘吩咐副官:“你去看看鄧秘書長現在方不方便,如果方便,請他過來一下。”

“是。”副官領命去了。

鄧漢祥進來了。

“鳴階,請坐。”劉湘對鄧漢祥很客氣,用手指了指對麵可以放下當床睡的長沙發。就在鄧漢祥落坐時,專機往下扯動了一下。

見多識廣的鄧漢祥說:“飛機過秦嶺了。”說時,唰地一聲拉開了手中的大折花紙扇。

“有這麽凶嗎?”劉湘以往對這樣的細節從沒有注意過,見鄧漢祥如此說,就問:“飛機過秦嶺,都要被秦嶺往下扯動一下?”

“是。”鄧漢祥說:“這是強氣流作用的原因,要不怎麽叫八百裏秦嶺呢!巍巍八百裏秦嶺高聳入雲,隔斷了南來北往的風霜雨雪,讓四川成了天府之國。讓四川與一山之隔的陝西在氣候與物產上都大相徑庭。”

劉湘似有所感,歎了一口氣:“隻怕巍巍八百裏高聳入雲的秦嶺,能隔斷自然界的風刀霜劍,卻隔不斷南京襲來的政治寒流啊!”

“是。”鄧漢祥看了看劉湘,點點頭,心領神會,將手上的大花折扇唰地一聲又合上。

“鳴階!”劉湘看著鄧漢祥,憂心忡忡地說:“你看,老蔣這次讓我進京,目的何在?”

“不外有二。”鄧漢祥說時,唰地拉開大折花傘,樹起兩根指拇,一一道來:“一,老蔣當麵往甫公臉上打粉,給甫公戴高帽子,表示對甫公絕對信任。謂:川事黨政軍要都由甫公一人負責到底。這是將與取之,必先與之。”看劉湘點頭稱是,鄧漢祥繼續說下去:

“二,老蔣唱了好聽的,這下就要來實際的,他會老調重彈,挽死挽活地纏住甫公談中央軍入川事。這是老蔣以往多次提過,甫公都是沒有答應的,卻是老蔣夢寐以求的。”

“豈有此理!”劉湘像被蜇了一下似的:“月前,川中局勢被紅軍攪得稀爛,我也沒有同意他老蔣派中央軍入川。薛嶽多次以老蔣的名義對我談起此事,我都沒有軟口。我對他說,你追我堵,各負各的責。現在,紅軍都過去了,他再提出派中央軍入川,沒有道理呀!”

“道理是不難找的。”鄧漢祥笑了一下,唰地一下又拉開大花折扇:“老蔣可以說,紅軍慣於聲東擊西,行蹤不定,他們過去了,也可以再打回來呀。”

“那不行!”劉湘像在同誰摳氣,理屈詞窮,很生硬地這樣一句,腦殼硬起。想了想又問:“你估計他一開始就會這樣直接提出來嗎?”

“那倒不會,我估計他會變著法子挽著你談這個事情。”

“難纏!俗話說軟索能套猛虎,我最怕這點。鳴階,你說該咋辦?”

“我看也好辦。”

“好辦?”劉湘的身子向前傾了傾,做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委員長有個弱點。”鄧漢祥對蔣介石一時稱老蔣,一時稱委員長,說時將折扇收起,手中一點:“老蔣是軍人出身,火炮脾氣,他吃軟不吃硬,好麵子,怕拖。如果委員長對甫公當麵提出這個事,我建議甫公不必硬頂,不然他下不了台,事情容易弄僵弄糟。最好的辦法是,使他一個拖刀計。”

“拖刀計?!”

“對,拖刀計!”鄧漢祥一下子將話宕了開去:“不知甫帥聽說過沒有?先總理孫中山去世後,國民黨上層流行一個說法,黨內的三個大佬:蔣介石、胡漢民、汪精衛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性格,三種完全不同的處世為人。性格即命運。因此,他們三人也就有三種不同的命運。這從他們的談話方式上就可以看出來?”

“喲,還有這一說?沒有聽說過,你說來聽聽。”劉湘顯得很有興趣。

“國民黨上層流行的說法是,同胡漢民談話,隻有他說的,沒有你說的。同蔣介石談話,隻有你說的,沒有他說的。同汪精衛談話,各說一半。從這裏可以看出,胡漢民性格剛烈,好為人師。原先在國民黨內,胡漢民資格比老蔣老,年齡也大些,他對老蔣向來是直呼其名,最多叫介石,簡直就是長輩對小輩。可是,老蔣大權在握後,胡漢民還是這樣頤指氣使,情況就不一樣了,這也是以後蔣介石囚禁胡漢民的原因之一。蔣介石向來沉默寡言,隻做不說,手中把槍杆子抓得很緊。汪精衛最善交際,而最善交際的汪精衛,雖然表麵上職務很高,但手中沒有實權,這也是汪精衛多年來同老蔣明爭暗鬥總是失敗的原因。”

“是的,是的。”劉湘看來深受啟發,他連連點頭:“這話中肯,中肯!所以,我們也要握緊自己的刀把子,隻有把軍權抓緊抓穩,這才是真精靈!”說時,又問:“鳴階,你剛才說在老蔣而麵使拖刀計,你還沒有說完,請說下去。”

“老蔣若在甫公麵前提到中央軍入川事,甫公不妨做出焦眉愁眼,繞室徘徨的樣子,說,川中形勢複雜,牽一發動全身,一言難盡。給他來個既不答應,也不硬頂。說川中若幹具體事情都是我鄧漢祥在辦,盡量把責任往我身上推,提出讓中央派人同我具體談。這樣一來,老蔣肯定會派他的智囊人物、外交部長張群,可能還有楊永泰出麵同我談。如果是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怎麽就好辦了?未必張群因是我們四川人,就會對我們打讓手嗎?他是老蔣的紅人,曆史上同老蔣關係很深,跟老蔣亦步亦趨,他不會因為是我們四川人,就維護我們的。楊永泰這個政客就不用說了,他是廣東人,跟老蔣也緊。下來談,隻不過拖延一些時日而己吧?”

“楊永泰好辦,不過是個配盤,主要是張群。張群這個人跟老蔣是緊,但這個人性格上有個特點,也是弱點,就是極善於和稀泥。他有‘華陽相國之稱’,也有‘高級泥水匠’之說。還有一點,他是個孝子,他的八十老母現住在成都老家,在我們手裏,隨時都要我們照應。如此種種,張群何必得罪甫帥呢?何必得罪四川呢?他隻要說得過去,兩邊抹平就行。我們可以利用他同老蔣的特殊關係,讓他在其中轉寰。隻要把張群弄轉了,事情就好辦了。對他,我還是有信心的。”

聽鄧漢祥如此一說,劉湘心中釋然了許多,他拍拍沙發臂:“走前,省谘議局局長兼成都大學校長,我的老上司張瀾找到我,要我搞‘川人治川’,我認為很好,這個,不知你對此有何評論?”

“‘川人治川’當然好,我們搞的難道不正是如此嗎?”鄧漢祥淺淺一笑:“但依我看,這個口號決不能提。因為,這正是老蔣的心病,如果亮出來,正是授人以柄!”

“說得好、說得好。”劉湘高度讚揚了鄧漢祥的智慧,原先焦燥不安的心,這會釋然了。大人物做事有時也挺小兒科的,劉湘高興了,這就變著法子要給秘書長以某種褒獎,他看了看擺在麵前茶幾上大果盤裏幾個又大又紅又香的茂汶蘋果,隨手拈起一個遞給鄧漢祥:“這是茂汶給我送來的蘋果,不知你吃過這種蘋果沒有?”

鄧漢祥接過,說沒有吃過。看手中的蘋果,確實是又大又紅,聞著特別的清香。

“這蘋果特別好吃,又香又甜又脆。也怪,這種蘋果是,產在茂汶縣城周圍十五裏範圍裏的最好,離縣城越遠,蘋果的口感就漸次差了去。人們都說煙台蘋果好,其實哪有我們四川的茂汶蘋果好?這蘋果不要說吃,就是放在抽屜裏,整間辦公室都是香的。可惜產在茂縣裏麵的山溝裏,運不出來。我們四川的好東西多呢,好些都是養在深閨人未識。”劉湘說時又是一聲迂歎:“我這個四川省政府主席,上任伊始,正說要好好抓抓國計民生,修修路什麽的。可是,事情這就來了!”無限的惆悵盡在其中了。

鄧漢祥雖是四川省政府秘書長,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可從來不知道茂汶蘋果是咋回事。他想,這蘋果肯定是駐鬆(潘)理(縣)茂的哪個軍官帶出來送甫帥的。蘋果是洗過的,看著愛人,就笑:“甫帥,我就吃了?”

“你吃,你吃。”

鄧漢祥這就“啃”地咬了一口。咬了一口就驚訝得張大了嘴:“這是啥子仙果?這麽嫩、脆、甜,這麽好吃?我看,就是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時吃的玉帝的蟠桃,也不過如此吧!”

劉湘哈哈大笑:“要不,怎麽說我們四川是天府之國呢?要不,老蔣怎麽千方百計要把手插進來呢?要不,我們四川打了這麽多年內戰,咋個沒有一個軍人是眼朝外而都是眼朝內呢?”

“也是,也是。”鄧漢祥津津有味地吃著茂汶蘋果,對劉湘的苦衷,越發有了感同身受。在他看來,劉湘在他的輔助下,上任伊始,實行新政,卓有成效。比如,省府實行合署辦公,既增加了辦事效率,又減少了冗員。省府將全省劃為十八個行政督察區,各區設行政督察專員,工作一杆子殺到底。其中,重要的設置是:編查保甲。在農村,以十戶人家為一甲,十甲為一保,設保長,實行聯保連坐製。即,如有人發現共產黨不撿舉,一家受罰,九家聯坐。此外,明令取締哥老會,收繳民團槍枝;延攬社會各界知名人士,設《四川省設計委員會》和《四川省公務員資格審查委員會》,特別聘請張瀾、尹昌衡、邵從恩等名人加入兩會,裝點了新政府門麵。又開設了四川省政府縣政人員訓練所和軍事幹部、保甲幹部、財會、統計人員訓練等多種訓練班。這樣一來,時間雖然不長,大大加強了省政府的權限和凝聚力。在他看來,劉湘這一屆四川省政府比曆史上哪一屆省政府都要有力量,辦事都要有效率。這是人們公認的事實。當然,公費開支也比以往任何一屆都寵大,特別是軍費開支過大,讓川人不滿。

鄧漢祥看了看表,又調頭朝舷窗下看了看。這時,飛機已經飛到了遼闊的江漢大平原上,江漢大平原上茫茫一線的長江隱約可見。

“甫公!”鄧漢祥站起身來告辭了,他說:“大約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到南京了,到了南京甫公的事就多了,應酬也多。甫公最近太勞累,身體不太好,休息不夠,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就出去了,請甫公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吧!”

“好,你也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劉湘也站起身來,送了鄧漢祥兩步:“到了南京,借重之處多著呢!”

委員長夜來睡眠不好。

夜裏快十二點鍾,在夫人催促下,蔣介石才睡下,但心中有事,盡管閉上眼睛,想盡種種辦法入睡,然而都不行。好容易進入半睡眠狀態,似睡非睡中,不到四點鍾又醒了。這下就再也不能入睡,又怕翻身。睡在身邊的夫人雖然向來睡眠好,但翻過來複過去也容易把她弄醒;委員長便兩眼看著漆黑的夜幕想心事。

“當、當、當!”就在委員長躺在**凝思默想時,外屋的自嗚鍾敲響了五下。鍾聲悠悠,聲音很輕,但夜靜如水,委員長聽得很清。

“我該怎樣接待劉湘呢?”鍾聲落盡,蔣介石的思緒轉到了馬上就要開始的現實問題上。蔣介石雖然並不擅於言辭,但在處理人際人事關係上,也是其中高手。四川不是一般的省。作為四川省政府主席的劉湘進京,當然也就不能等同一般的省級官員對待。他決定禮賢下士,明天一早攜夫人去下關機場接劉湘,讓他感到別樣的恩寵。接下來的種種細節在委員長腦海裏迅速演譯,就像一條鐵打的鏈環,一環扣一環,環環緊扣,委員長對此行套牢四川王,讓劉湘聽說聽教,皈依服法還是有信心的。

現在是一個空隙,也是一個最好的機會。日本人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被他視為洪水猛獸的紅軍,現在終於被困在了地瘠民貧的陝北,人不過三萬,人平子彈不過五顆。他讓少帥張學良率東北軍、西北軍圍剿,徹底鏟除紅軍不過是早晚間的事。要緊的是解決四川問題。四川問題一天不解決,四川一天不拿到手,他一天不安心。說俗點,沒有四川,猶如沒有屁股,沒有屁股,就坐不下去,人都要累死,還談得上做什麽事?機不可失,時不我待,機會轉瞬即逝。得抓緊,而隻要把劉湘弄好了套牢了,四川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思緒悠悠中,外屋的自嗚鍾響了六下。臥室的窗簾雖然拉得緊緊的,但曦微的天光映在窗簾上還是愈來愈看清了。蔣介石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他再也躺不住了,輕身起床穿衣趿鞋,到隔壁做祈禱去了。自同宋美齡結婚後,他就信了基督教,而且表現得很虔誠,周年四季都是晨光曦微時起床去隔壁做祈禱。委員長去做祈禱,並不表示他對基督教有多麽篤信虔誠,更多的程度上是生活習慣使然。他是職業軍人出身,習慣早起。而這時尚在睡眠中的“大令”,養成了西方人晚睡晚起的習慣。

當委員長做了早間功課過來時,宋美齡已經起床。室內落地式玻璃窗上的玫瑰色窗簾已經拉開,夫人的貼身女傭王媽顯然巳經來做過清潔了,室內一片整潔光明。腥紅色的地毯上一塵不染。擺在屋子正中的那張大席夢思**,兩床鵝黃色美國絨毯折疊得四棱四角。一溜靠牆,刻著西式無花果圖案的書櫃、櫥櫃也都擦得亮鋥鋥的。夫人坐在窗前那個從美國進口的、淡藍色的上下幾格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化妝瓶、盒的梳妝台前,拿著一管口紅往嘴唇上抹。從鏡子裏看委員長進來了,夫人微笑著,轉過身來看著委員長說:“大令,你看我穿這一身去接劉湘合不合適?”

委員長不由眼睛一亮。夫人今天打扮得真是漂亮極了!她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宮緞旗袍,襟頭繡有一隻白色的鳳凰。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鑽石戒指光芒四射,白胖的手臂上,還戴著一隻碧綠的翡翠鐲子,這就和戴在耳朵上滴滴答答的翡翠耳環交相輝映。她的左鬢插有一朵紅花,身上灑了不少美國香水,兩三丈外就可以聞到一股濃鬱的香味。

“合體、很合體,這對他,已經是很那個,那個破格了。”委員長說時,從身上掏出手絹扇了扇鼻子。看來,他是嫌夫人身上的香水味太濃了。

“大令!”夫人從鏡子裏看著他說:“我就不明白了,劉湘是你的下屬,一個四川省的省主席,他來了,你最多派何應欽軍政部長這樣的大員去接就不得了了,你何必親自去接呢?像是對待美國總統似的,這是不是有些過份了?”

“夫人,這你就不懂了。劉湘雖說是一個省的省主席,但四川在中國地位不同,舉足輕重。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希望把四川掌握到手中,但是,都未能如願。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我同你一起去,中央好些大員也都去,把場麵搞得盡可能隆重些,給劉湘一個恩寵,讓他受寵若驚,下一步就好說話了,你說是嗎?”

“也是。”宋美齡點點頭,看了看鏡子中的蔣介石:“那你也該換換衣服吧?”

“等一會,用了早餐後再換吧!”身姿頎長,著一身玄色長袍的蔣介石說時,將抱在手中的那本厚厚的《聖經》放在桌上。宋美齡化好了妝,他們夫婦便到隔壁小餐廳用餐去了。

回到臥室後,夫人親自給委員長換了衣服。按素常在公開場合的打扮,委員長這天著民國大禮服――藍袍黑馬褂,倒也顯出幾分儒雅。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他們來在小客廳,隔幾坐到沙發上時,夫人的近傭王媽來了,她是夫人從老家海南文昌帶出來的。王媽年約五十,身材高大,頭上挽著發髻,五官端正,皮膚白晰,身穿一套閃光玄色對襟式肥大衣褲,顯得富態,動作麻利。王媽給他們上了茶,給夫人上的是浙江龍井,給委員長上的是一杯清花亮色的白開水。看委員長夫婦沒有別的吩咐,王媽這就輕步而退。

“大令!”王媽走後,蔣介石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白開水,突然想起似地問:“子文給劉湘挪出的那幢公館,你昨天最後去看過,怎麽樣,還可以吧?”

“還好,離委員長官邸也近。子文那個公館你是去過的,德國式的花園洋房,很不錯的。我又要人添加了冰箱、落地式電唱機、載波電話,這些,都是從美國進口的,可能劉湘還沒有玩過這些格吧!”

“那是,那是。”蔣介石說:“隻要夫人滿意了,我就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們去機場接了劉湘,下一步又還要如何呢?”夫人問。

“下一步如何進行,大令你就不必管了,我也隻是同劉湘見見麵,談談,給足他麵子,剩下的麻煩事,我讓張群、楊永泰去同他慢慢談。我知道,劉甫澄對中央軍入川事,相來抵觸。”

“讓他來南京,主要就是同他談中央軍入川?”

“是。”

“那好。”宋美齡說時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壁鍾,離預定去機場的時間還足足一個小時。“大令!”她提議:“我們來下盤外國象棋如何?”

“好吧。”蔣介石說時,宋美齡已從茶幾下取出了一副外國象棋一一擺好。

蔣介石業餘時間素好下棋,但他下的是中國象棋,外國象棋剛剛學會,手生;第一盤輸給了夫人。

“重來、重來!”蔣介石最怕輸棋,盡管是輸給了夫人,也是抓耳搔腮,很不服氣。接著下了第二盤、第三盤。不知是因為委員長這兩盤棋下好了,還是夫人故意讓他,後兩盤他都贏了,他大為得意,端起玻璃杯喝水時,說:“大令,不知你發現沒有?一個人下棋的水平如何,可以看出這個人是否有軍事天才?我剛才第一盤棋輸給你,並不是真輸,就如像我在指揮大部隊同紅軍作戰時采取的戰略戰術那樣,表麵上看來,犧牲大而成就小。但不這樣又是不行的。第二、第三盤我改進了戰略戰術,就大有斬獲,大有長進,贏了。”

“哪裏?”夫人笑著駁他:“我之所以後麵兩盤棋輸給你,是因為我精神不夠集中。”

“那麽,我們再來。”蔣介石有些不高興了,伸出手就要重新擺棋。

“不下了,我認輸還不行?”夫人又笑了:“我承認你說的話很對。下棋確實可以啟發一個人的思維,看出一個人的軍事思想水平,我知道,外國的軍事家們都喜歡下棋,而且下得好。”

“那是肯定的。”

“這是下的外國象棋,我想,如果下中國象棋,你會下得更好。”宋美齡笑著看了看聽了她這話稍顯驚愕又高興的丈夫:“因為中國的事情要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要複雜得多,而你的軍事思想是把外國先進的軍事理論同中國的實際聯係在了一起。”

夫人這番話讓委員長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委員長也就回敬夫人:“大令!”他說:“你真是有眼光。難怪你幹什麽事都出色,我常常在公開的場合和私下都說,夫人一個人可以當我六個精銳師!”夫婦兩人互相吹捧之際,都顯得容光煥發,這時,侍衛長錢大鈞進來報告:時間到了,請委員長和夫人上車。

“唔,好的、好的。”蔣介石這就笑著站起來,同夫人宋美齡手挽著手,出門上了車。委員長夫婦乘坐的是一輛美國最新產流線型防彈“克拉克”轎車。很快,一行去下關機場的轎車,首尾銜接,由護衛車隊前呼後擁,浩浩****離了市區,向下關機場風馳電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