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美人計,小人物壞了大事

奉命進京的四川省政府主席劉湘,帶著他的秘書長,智囊人物鄧漢祥,在下關機場一下飛機,暗暗心驚。他萬萬沒有想到,來下關機場迎接他的有那麽多中央大員,而且連委員長夫婦也來了。

“委員長好!”“夫人好!”劉湘快步走上前來,向蔣介石夫婦連連問好。

“甫澄,此行還好嗎?”向來少言寡語的蔣介石同劉湘握手,清臒的臉上努力擠出些笑意。站在蔣介石夫婦身邊的張群、宋子文、孔祥熙、楊永泰等人向劉湘鼓掌表示歡迎。劉湘注意到,這些中央大員,都屬蔣介石親信,好些與蔣、宋都是沾親帶故。也許蔣介石注意到了劉湘問詢的眼色,汪(精衛)主席呢?這就著意對劉湘解釋,“汪(精衛)主席本來也是要來接你的,臨時有事。”說著,轉過身來,手一比:“上車吧!”

“委員長先上,夫人先上。”劉湘遜步,手一比。

這時,一輛輛鋥亮的小轎車依次緩緩而來。像接待外國大人物似的,禮賓司官員請蔣介石夫婦先上了車,然後,讓劉湘帶著鄧漢祥上了第二輛車,等所有的大員都上車後,車隊又是首尾銜接,由護衛車隊護衛著,向南京城急駛而去。

劉湘下榻在宋子文的公館。當晚,蔣介石在他的委員長官邸設宴款待劉湘。

暮色朦朧地走近時,是張群來接劉湘的。

“快請,快請!”當劉湘聽副官張波報告說張院長來了,這樣吩咐時,門簾一掀,張群進屋來了。張群個子不高,體態微胖,寬麵大耳,鼻正口方,西裝革履,風度不凡,麵露微笑;他左眉眼瞼上有顆醒目的朱砂痣。這是一顆福痣,據說,蔣介石之所以特別信任他,這是原因之一。

“甫帥!”張群進來就哈哈一笑,端起雙手一揖,很詼諧地說:“俗話說得好,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自家人,我是不請就進來了。”張群很會做人,深怕冷落了鄧漢祥,這又調過頭來看著鄧漢祥:“鳴階倒是長胖了些。”說時,用他那雙見微知著的細長眼睛看定劉湘:“不知甫帥的胃病最近好些沒有?”語氣中透出關切。

“老病了。”劉湘說時,請張群坐。張群也就坐了。這中間還有一段時間,他們先擺擺龍門陣。

落坐後,一個年方二八,長相清麗,頭上梳兩個發髻,著紅綢短襖綠褲的小丫寰手托一個髹漆托盤,輕盈而進,來在茶幾,給張群撿出一盤沙利文點心,一碗四川蓋碗茶,低下頭緩步而退,並輕輕帶上門。

張群左手端起茶船,右手揭開茶蓋,用茶蓋輕輕刮刮茶湯,抿了一口茶,感歎道:“這蓋碗茶,用的是我們四川的茉莉花茶,茶是好茶,但畢竟是下江人泡的,沒有泡出味道來,不真楷。”

“這就已經不容易了。”劉湘知道張群這是有意同他拉老鄉關係,客氣道:“這次來,委員長夫婦親自到下關機場接,實在是不敢當得很!還有勞宋(子文)部長、張院長你們。宋部長不僅把他這麽好的公館讓給我住,還給我們配備了這些訓練有素的廚師、丫寰等,實在是不好意思。”

“應該的,應該的。你是委員長請來的貴客,無論怎麽服伺都不過份。”張群畢竟是外交部長,玩起了外交辭令。說時,又很認真地問了問劉湘的“胃病”。其實劉湘得的不僅是“胃病”,而是嚴重的胃潰瘍。劉湘剛才進入不惑之年,這個年齡段應該是男人的黃金時期,但由於他長期生活不正規,對自己的病也不注意,近來越來越嚴重了。

“也不知是咋回事?就是肚子整天漲,有時還痛。”劉湘苦著臉說:“美國人在成都辦的那所華西大學,其附屬醫院的醫療技術設備應該都是第一流的吧,我去檢查過,也沒有檢查個名堂,不管它的!”說時搖搖手:“人是富貴命,有時不管它,反而好些。”

“甫帥,大意不得啊,畢竟年齡一天比一天大,身上擔子又重!”張群顯出真誠的關切:“四川的名醫那麽多,甫帥該好好看看,比如梓潼縣的蒲輔周,就是一個遠近聞名的大名醫,不知甫帥去找他看過沒有?他看病,根本無須你說病症,一摸一個準。而且他可以用兩隻手同時給兩個人摸脈,摸得十拿九穩;他開的藥方,最多也就是九味,藥也是最一般的。不像有的醫生,給你來個大包圍,開的藥達幾十味,一大包,牛藥似的,藥方也怪,啥子經霜三年的甘蔗,蟋蟀一對,還要原配,他們故作高深,那是庸醫。”張群對四川十分熟悉,能說會道,說起來如數家珍:“蒲輔周是名醫,名醫就能化腐朽為神奇,他有將一般用到極致的本領。蒲輔周還有一個絕技,善針灸。聽說那年軍閥孫傳芳盜了慈禧太後的墓,一時千夫所指,孫傳芳害怕,久而久之,得了一個怪病,總是心跳心累。於是,孫傳芳慕名化了裝,專門從杭州入川,去到梓潼縣請蒲輔周看病。蒲輔周看後,說是要紮針灸。孫傳芳問怎麽紮?蒲輔周拿出一根長及尺餘的金針說,要從他心髒處紮過去。孫傳芳嚇著了,說,這一針紮在心上,豈不是要紮死人嗎?”

“是嗎?我還沒有聽說有這事!”劉湘聽得眼睛都大了,被吸引了,問:“最後呢?”

“梓潼縣那個蒲輔周,知道找他看病的人是臭名昭著的大軍閥孫傳芳嗎?”鄧漢祥顯然也不知這事。

“當然不知道。”張群笑道:“雖然醫家治病大都不問來者何人,不過,我想,如果蒲輔周知道這喬裝打扮而來,找他看病的是大軍閥孫傳芳,可能就會這樣給他一下子!”說時做了一個金針從心髒處紮過去的姿勢,三人都笑了起來。

“甫公問那長長的金針怎麽能從孫傳芳的心髒處紮過去?”張群言歸正傳:“那是夏天。而且蒲輔周事先給病人說好了的,紮針時,無論醫生有何動作,求醫者都得照辦,孫傳芳答應。是時,蒲輔周手執一根長長的金針站在孫傳芳麵前,吸引著他的注意力,而他的一個助手卻悄悄繞到孫傳芳後麵,忽然將一瓢冰涼冰涼的井水舉起,劈頭蓋腦給孫傳芳迎頭澆潑下去。就在孫傳芳一驚,心髒一提的瞬間,眼疾手快的蒲輔周手上的金針已經在孫傳芳胸上穿過了一個來回,達到了目的。”

“哎呀!”劉湘聽到這裏,大大吃驚了:“蒲輔周的手勁有這樣大嗎?孫傳芳當胸處被紮了一針,病就好了嗎?”

“是,孫傳芳被蒲輔周當胸處被紮了一針,病就好歸一了。”

“張院長見過蒲輔周這個人嗎?”鄧漢祥問。

“見過,他到成都行過醫。別看蒲輔周長得文文靜靜,手勁大得驚人。我聽說,他給學生講授紮金針銀針的手藝時,麵前擺一大疊又綿又軟的新津大草紙,高可盈尺,蒲輔周執於手上的金針或銀針是那麽細,有的比頭發絲稍粗一點,可是他一針紮下去,能力透紙背。”

劉湘就像聽一個驚險故事似的,聽了也就完了,並沒有真正往心裏去。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多年以後,新中國成立,蒲輔周被調到北京,成了中央領導人毛澤東、劉少奇的保健醫生,給許多中央領導都看過病。高齡去世後,《人民日報》是登了報的。

“我們成都,名醫輩出。”張群興致勃勃繼續說下去:“又比如骨科專家杜子明,也很了不起。杜子明是回民,長得像張大千,身手敏捷,頷下有一把漂亮的大胡子,他那一手推拿的本領簡直絕了。又比如名醫曾硯石……”張群說的杜子明,新中國成立後,也被調去了北京。

“張部長不愧為我們真資格的成都人,知識淵博、淵博。”鄧漢祥說:“慚愧,我是四川省政府秘書長,連身邊有蒲輔周、杜子明、曾硯石這樣的名醫都不清楚,真是燈下黑。回去後,我得去請這些名醫給甫帥好好看看病。”

“這也難怪,我們天府之國曆來是藏龍臥虎之地。”張群說著掉起書袋:“魏顥《李翰林集序》謂:‘自盤古開天地,天地之氣,艮於西南。劍門上斷,橫江下絕。岷峨之曲,則為錦川。蜀之人無聞則己,聞則傑出,是生相如、君平、王褒、楊雄、縱有陳子昂、李白,皆五百年矣。’”

“看,一說起我們四川,我就沒有個完。”張群說時看了看表:“喲!時間到了,甫公,鳴階,我們走吧,委員長在專候呢。”

劉湘站了起來。

“我就不去了吧?”鄧漢祥說:“我一個小小的秘書長算什麽?”

“去去去。”張群說:“怎麽能不算什麽呢?鳴階過謙了,過謙了!”張群打著哈哈:“你哪是一個小小的省府秘書長,鳴階先生德高望重,委員長是知道的,以後川事還多有借重呢。”這就是話中有話了。三人說笑著出了門,乘車去了委員長官邸。

委員長官邸離秦淮河很近,環境非常清幽。車在繁華的中央路一拐,很快駛進了一條鬧中取靜的模範街,寬闊的公路兩邊等距離排著一株株高大的法國梧桐樹。這些法國梧桐的樹冠在空中交錯,濃密的樹葉密密簇簇,就像是平空撐起的一把把綠色大傘,讓驕陽曬不進,雨水淋不進。已是華燈初上時分,這條模範街被幽微的燈光塗抹得幽靜深邃,富有詩情畫意。

這條模範街上住的都是大員們,一座座華美的公館,從車窗外掠過。

“這是汪(精衛)主席的公館,這是於右仁的……”張群不時指點著這些從車窗外閃過的公館告訴劉湘。劉湘心想,首都大佬們畢竟與地方是不同的,那個闊啊!。

車在委員長官邸門前停下來。兩個站在門前,腰帶上別著手槍,軍容筆挺的衛兵走上前來,雖然認出是外交部的車,衛兵還是來在第一輛車前,“啪!”地皮鞋一磕,胸脯一挺,敬了一個禮,示意接受檢查。車窗搖開,張群的副官不無傲慢地遞出派司。衛兵接過一看,知道是張群的車,趕緊將接在手上的派司還給副官,胸脯一挺,手中小旗一揮,示意放行。攔在門前那根紅白相間攔杆緩緩舉了起來,兩輛漆黑鋥亮的“福特”牌小轎車,前後相跟,徐徐而進。車進了委員長官邸,就像進入了一個大花園,車輪在柏油路上輾出好聽的沙沙聲。

花徑兩邊排列著油綠的修飾得整整齊齊的冬青和塔鬆,還有兩邊的草坪,在這暮藹初上時分,一切都顯得影影綽綽的,像是一個高明的畫家筆下的一幅水墨畫。

委員長官邸很大很深,移步換景。來在一座建築精巧華美,一樓一底,中西合璧的洋房時,轎車從右邊繞出一個漂亮的孤形,上到門前,在平空伸出的巴亭式的大屋頂下停了下來。

早已候在門前的委員長的兩個侍衛官快步而上,輕輕拉開車門,一手護著車頂。他們都二十幾歲,一律著法藍絨中山服,年輕俊朗,身手敏捷。

劉湘和張群剛剛下車,侍衛長錢大鈞迎了上來。

“這是劉主席吧?”侍衛長錢大鈞這是第一次見劉湘。

“是。”張群給他們作了介紹。

“久仰劉主席。”侍衛長說時手一比:“請!”

劉湘由張群陪著走進一間華燈燦燦,備極輝煌的小客廳,不,是餐廳,隻見委員長、宋美齡夫婦由財政部長兼中央銀行行長宋子文、行政院長孔祥熙還有高級幕僚楊永泰等已經圍坐在一張碩大的西式橢圓形桌前,小聲談論著什麽,已虛位已待了。

見劉湘進來,蔣介石招招手,一迭連聲:“甫澄,快這邊請!”劉湘、鄧漢祥告了謝謝,分別入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當中拄一瓶花,一束是潔白的馬蹄蓮,一束是鵝黃的康乃馨,顯得高潔而雅致。

劉湘坐在委員長夫婦對麵。蔣介石看著劉湘,特意說:“我和夫人舉行這樣一個帶有家庭意味的小型宴會歡迎劉主席、鄧秘書長,這樣氣氛活躍些,也隨便些。”劉湘說“不敢當。”蔣介石這就指了指陪坐在兩邊的宋子文、孔祥熙、楊永泰說:“這個,這個,你們都認識吧?”宋子文、孔祥熙、楊永泰站起來欠了欠身子,不說認識不認識,隻說“幸會。”

劉湘卻看著宋子文、孔祥熙,笑著說:“宋國舅,孔國舅嘛,下無人不識君!”說時看著張群:“張院長就不說了,我們四川人。”又看了看楊永泰:“楊高參。”

張群怕冷落了鄧漢祥,專門指著給蔣介石介紹:“委座,這位就是我們經常提起的四川省政府秘書長鄧鳴階先生,他可是甫公的智囊。”

“知道,知道。”蔣介石點點頭。

“過獎了。”鄧漢祥站起來,欠欠身子,禮貌地向大家點頭示意。

“這樣吧,‘大令!”宋美齡心細,她看了看蔣介石:“劉主席遠道而來,我們就邊吃邊談吧!”

“好好好。”蔣介石又是習慣地點點頭。夫人這就對外邊招手示意開席。頭上的滿天星燈唰地亮了,室內暗香浮動。很快輕步上來四個身著綠色短襟,頭紮發髻的小姑娘,給主客上酒,顯示是早就安排了的,她們給劉湘上的是熱豆汁,給鄧漢祥上的是瀘州老窖酒,給張群上的是綿州大曲,給孔祥熙上的山西名酒汾河,給宋子文、楊永泰上的是白蘭地,給夫人上的是從美國進口的可口可樂,隻有委員長杯子裏上的是清花亮色的白開水。與此同時,打扮得像委員長家鄉浙江寧波奉化一帶的幾個小廝,手舉托盤魚貫而上,開始上菜了。

頃刻間,珍饈美味擺滿了桌子。考慮得也很細致,川味江浙味甚至西方人愛吃的牛蛙等都上了桌子,應有盡有。一切都按傳統進行,張群代表主人張羅,接待客人。主客碰了三次杯子,表示酒過三巡後,家庭宴會就變得隨意輕鬆起來。

劉湘沒有想到,委員長夫婦對川菜很熟悉,席間話題主要是談川菜。蔣介石特意談起當年大詩人陸遊年老由川返浙後,在詩詞間流露出對川菜川中美景的回憶。他明白,這是委員長在借機同他聯絡感情。他一邊敷衍,一邊注意到席間的宋子文和孔祥熙。這兩人都可謂皇親國戚,鼎鼎大名,是蔣介石的親信重臣。他兩人都畢業於美國哈佛大學,宋子文後來又在哥倫比亞大學繼續深造過經濟類專業。孔祥熙,是山西太穀人,1890年生,比宋子文大四歲,雖然西裝革履,但顯得厚重,身上沒有那些令人討厭的洋派頭、假斯文。宋子文的長相與宋美齡有幾分酷似,高高的個子,戴一副金邊眼鏡,穿一套筆挺的白色西服,顯得比較清秀文靜。席間兩人都話不多,劉湘感覺宋子文對政治似乎不感興趣,是個經濟型人才。凡涉及到政治方麵的話題,他都表示沉默。他對這兩個人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心想,這兩人還不是靠裙帶關係上來的草包,人也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討厭。劉湘這個感覺是對的。曆史表象與實際狀況常常有相當大的差距。而且曆史人物的腳跡和命運,往往給人以驚奇。若幹年後,1953年,丟失了中國大陸,逃到台灣的蔣介石,在開除國民黨員的第一批名單中,為首兩人就是孔祥熙、宋子文。

酒過三巡,當那個著綠色短襟,長得小乖小乖,頭紮發髻的小姑娘上來給劉湘的杯子斟豆汁時,蔣介石似乎才注意到了這點,指了指劉湘的杯子:“四川人都是會喝酒的嘛?川酒沒有孬的,怎麽給甫澄先生上豆汁?”

“我胃不好,喝豆汁最好。”劉湘說著,伸手將胸部一摸。宋美齡也知疼知熱地說:“我聽張(群)院長說劉主席胃不好,特意讓她們給劉主席上熱豆汁。怎麽樣,劉主席,喝點熱豆汁沒有關係吧?”

“很好,很好。”劉湘笑笑,表示感謝。

“那就請菜、請菜。甫澄!”蔣介石看著劉湘,顯得很關切地說:“我早聽張院長說你胃不好,不要緊吧?要不要在南京治治?”

“謝謝委員長。”劉湘說:“也不是什麽大病,帶兵打仗的人難免有些腸胃上的毛病。”

“也是,不過也得趕緊治。國家對甫澄兄以後還多有借重呢!”蔣介石抓住這個由頭,看定劉湘,端刀直入了:“北伐以來,甫澄兄,你對國家的貢獻是大的,對我個人也相當支持。這些,我是不會忘的。我對你也是支持的,也是放心的。現在,看起來是四川曆史上最好的時期,不過,我也有隱憂,你知道我的隱憂是什麽嗎?”

殺來了!劉湘心中一緊,馬上回應:“委員長是國家元首,高瞻遠矚,往往從大局考慮。我不過是區區一個四川省的省主席,看問題很窄,對委員長的隱憂,無從得知。不過,以職幕看來,現在是四川最好的時機,我同鳴階來時,在飛機上都還在議,要將已經提上議事日程的川事,好好抓一抓。如果沒有外來幹擾,四川很快會出現飛躍的。”

劉湘如此說,張群等人都不禁抬起頭來,麵麵相覷。

“甫澄,你的‘外來幹擾’,所指的是什麽?”蔣介石的臉馬起了。

鄧漢祥急了,深怕劉湘捅出來,不斷給他做眼色。

“我這裏指的是‘赤患’,紅軍!我怕赤禍卷土重來。”

“甫澄憂得是,憂得好!”這一下,正中他意,蔣介石馬上跟進:“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四川不是一般的省,為了作到四川萬無一失,防患於未然,我準備派中央軍10個精銳師入川,甫澄你看如何?當然,這些入川中央軍,絕對聽從你的指揮。”這一下,與會的人都有些僵,定定地看著劉湘,他們都知道,蔣介石此舉猶如一把刀子,端端遞到了劉湘心口上。特別是鄧漢祥,他深怕劉湘給硬頂過去。

劉湘知道說漏了嘴,給了蔣介石可乘之機,他馬上說:“委座放心,四川現在有足夠的軍力,四川決無赤化問題。”

“我怎麽能放心呢?”蔣介石說著有些臉紅筋漲了:“就說年前,張國燾在毛爾蓋突然殺了個回馬槍,提出打到成都吃大米,情況是多麽危急!如果不是他們的後麵有薛嶽的十萬中央軍緊追不舍,他們打到成都吃大米非並不可能!”

“現在紅四方麵軍已經被打到陝北去了!”劉湘硬頂一句。看蔣介石還要說什麽,很會見風使舵,很會調和氣氛的宋美齡知道,丈夫的急燥脾氣又翻了。在這樣的場合,哪能希望幾句話就能解決問題,讓劉湘同意中央軍入川呢?她笑了笑,看著蔣介石說:“大令,劉主席這次進京時間有的是。下來再談吧,吃菜吃菜!”說時,笑吟吟地用筷子指了指滿桌的菜。

看鄧漢祥頻頻向自己示意,劉湘這時思想上忽然電光石火地閃出一些有關四川的警句,他決定嚇一嚇老蔣,這就做出一副很誠懇的樣子,對蔣介石說:“委座,自古有言,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後治。四川曆來如此。目前川省戰亂剛平,省內種種流言、謠言四起,不穩定因素很多。對中央軍入川,礙難之處甚多,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對委座匯報清楚的。”

蔣介石果然聽進去了,“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後治”,四川確實曆來如此。他泛起眼睛想了一下,一錘定音:“這樣,這個事下來由張(群)院長、還有永泰先生一起同鄧鳴階先生詳談,具體談!嗯?”

“好。”劉湘馬上答應。蔣介石中了鄧漢祥設定的拖刀計,這是劉湘求之不得的,他卻表麵上做得很冷淡,看著鄧漢祥交待:“委員長交辦的,我們一定認真執行。鳴階,你下來同張院長他們好好銜接一下!”

“是。”鄧漢祥馬上應承下來。

委員長為劉湘進京舉辦的一場家宴,就這樣在不尷不尬中結束了。

劉湘偕鄧漢祥回到下榻處,已經是晚間十點左右了。他們進到客廳,副官張波上來給劉湘脫了大衣,掛起在衣帽鉤上時,珠簾一掀,宋府的小丫寰給甫帥送茶點來了。明燈燦燦下,他們不由眼睛一亮,隻見這位進來的小丫寰,有點氣度不凡。在長相上,她屬於成都的小家碧玉類。但成都的小家碧玉大都脾氣燥辣,而這位吳儂“小家碧玉”顯得很溫柔。

他們最初是把她小看了,看她這麽年輕,這副打扮,又來親自上茶,以為她隻是個小丫寰。她個子不高,腰肢柔軟,體態輕盈,長相十分俊俏,眉似遠山,目如點星,發如墨染。濃濃的一頭黑發梳在腦後紮成一個髻,顯得有些逗,這就越發襯出她的皮膚白皙朗潤,五官精致。小丫寰上來,拈出幾盤江浙一帶的糕點,水果。用帶有江浙味的北平官話一一報來:“這是燕窩酥、這是委員長家鄉的名點寧波麻糖。”最後撿出兩碗四川蓋碗茶,放在花幾上,劉湘感到這小丫寰很有趣,也很亮眼,就問她:“你們江浙一帶喝的都是龍井,而且泡茶方式也不一樣。”說時,隨手端起茶碗,一手揭開茶蓋,輕刮茶湯,用的是四川名山頂上雨前茶,在剛摻進去的鮮開水中,茶葉像一群芭蕾舞演員踮起腳尖在跳芭蕾舞似的:“這是誰泡的四川蓋碗茶,泡得還像個樣子呢。”

“這是我學泡的!”小丫寰微微低著頭,她很會說話:“我家主人告訴我們,來的是貴客,是天府之國四川來的省政府劉主席。為了迎接劉主席,我們專門接受過培訓,主人要求我們作到劉主席在京期間,有賓致如歸感。”劉湘心想,這小丫寰口中的“我家主人”就是宋子文了。宋子文對我這樣無微不至,也就是蔣介石的意思,這麽一想,心中很是受用。而且小丫寰的聲音很好聽,真有白居易詩中描繪的“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美妙韻味。

“這麽說來,”劉湘顯得很有興趣:“宋公館中留給我們用的一切人,比如你,還有廚師,花工等等都是受了專業培訓的?”

“是。”小丫寰眨了眨睫毛絨絨後的大眼睛。又輕聲問:“不知劉主席、鄧秘書長對我們的工作滿不滿意?”

“滿意滿意,很滿意。”劉湘和鄧漢祥都這樣說。

“如果劉主席、鄧秘書長對我們這些下人中哪一個不滿意,請及時告訴我。”

“告訴你?”劉湘很好奇:“咦,你是?”

“我是一個總管。”小丫寰說時仍是低眉順眼。

“不簡單,看不出來呢!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珍麗蓉,劉主席、鄧秘書長你們以後叫我小珍子好了。”鄧漢祥想,這小丫寰真是了不得。表麵上不顯山不露水的,卻連我姓誰名何,是幹什麽的,都在底下摸得一清二楚。

“不。”劉湘撫掌笑道:“應該叫你小珍珠。”

“小珍珠?好!”鄧漢祥輕輕鼓掌:“小珍珠,妙極了。”

“劉主席,如果你們沒有什麽事,我就出去了。有事喚我,請按玲。”小珍珠說時指了指茶幾下的按鈴。

“有事咋敢找你?”鄧漢祥笑,“你是小總管,應該找你的手下人。”

“能為劉主席、鄧秘書長服務,是我的榮辛。”小珍珠說時去了,嫣然一笑,明眸皓齒,身輕如燕。

“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鄧漢祥看劉湘對這個小珍珠似乎很感興趣,試探著說:“甫帥如果對這個小珍珠有興趣,我們這次回川,把它帶回去如何?”

劉湘閉上了眼睛,將身子很舒服地靠在沙發背上,搖了搖頭:“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過說說而己,這小丫頭看起來舒服、養眼睛,如此而己。我這一生不會停妻另娶,也不會養妾。俗話說得好,玩物喪誌。一個人如果沉淪在男女私情之中,那是比玩物還可怕的。如此,還談什麽事業?我們來談正事吧,剛才委員長同我一席談,完全沒有出乎你在飛機上的估計。”

看劉湘要深談下去,警惕性很高的鄧漢祥趕忙做了個暫停手勢,噓了一聲,又用手指了指房梁和四周。劉湘明白,鄧漢祥這是在示意,恐怕這客廳裏安有監聽設備。想想也是,宋家兄妹都是從美國回來的洋學生,同美國方方麵麵有很深的關係。美國是世界上各個方麵都是最先進的國家,監聽設備也是。作為委員長舅子的宋子文,在客廳裏安裝監聽設備,監聽他們的談話,是完合可能的。

劉湘說:“我們幹脆下樓去,在花園中走走!”

鄧漢祥說好。

走在夜幕中的花園裏,這時的宋公館特別幽靜,夢一般迷離。花徑兩邊隔很遠才有一盞西式路燈,這種西式路燈很別致,下半截高腳伶仃,上端彎著腰身,戴一頂博士帽似的大燈罩,燈光幽微,很像是一個身穿黑色西服,手上拿著博士帽,向主人彎腰鞠躬的仆人。

他們將接下來要進一步施展的拖刀計談得非常具體,連每個細節都想到了。他們大概在花園中盤桓了兩個小時,才回到各自的臥室睡了。

第二天上午九時,按照事前約定的時間地點,張群、楊永泰到劉湘下榻處來了。鄧漢祥將他們迎進一樓一間精精巧巧的西式客廳裏。茶點已經擺在桌上。麵朝花園的落地長窗開著,微風清新,送來花園裏的花香和雀鳥的婉轉啁啾。初升的陽光,隨著起伏的窗簾投進金箔似的光斑,在地毯上閃灼遊移。這一切,似乎表明,今天真是大有希望的一天。

張群進屋就誇鄧漢祥:“鳴階,你真能幹,客廳布置得這樣典雅有致,氣氛營造得這樣好。”

“哪是我,是宋公館的小管家小珍珠。”鄧漢祥說時,讓了坐。三人圍桌落坐後,鄧漢祥比比手,示意請茶。

楊永泰也不多說,唰地一聲拉開他帶來的一個黑色三倒拐公文皮包,拿出一應筆、拍紙簿擺好,準備親自紀錄,顯得很慎重。厚厚的眼鏡片後,他翻著一雙死魚似的鼓眼睛看著鄧漢祥,咄咄逼人地說:“昨天,委員長給劉甫公談派10個師的中央軍入川事。劉甫公的態度不甚明朗,說是事情來得突然,容下來讓我們同你細談。怎麽樣,我們就開始談吧?”楊永泰打上門來了,語氣咄咄逼人,好像今天就要把這麽大的事定下來似的。

鄧漢祥看了看張群,滿眼都是意思,這個人怎麽這樣說話呢?究竟是他楊永泰說話算話,還是你張院長?張群明白鄧漢祥的意思,隻是笑笑,不置可否。

“甫公給我交待了,我也不想隱瞞。甫公意思是很清楚的,這就是:中央軍現在暫不宜入川。”鄧漢祥一句話封門,看楊永泰一驚一愣,張群也顯得有些驚愕,鄧漢祥這就細細解釋:“四川的事情不簡單,尤其是外省軍隊入川,最容易生事。這,我是貴州人,我最清楚。比如民國年間,袁世凱想皇袍加身恢複帝製,雲南的蔡鍔首先舉旗開始了護國戰爭,蔡鍔接著引兵入川,匯同川軍與北洋軍隊大戰。這段時期沒有問題。可是老袁去後,川軍就驅趕滇黔軍出川,滇黔軍不幹,導致打了多年的混戰,直打得川省塗炭,雲貴川局勢混亂不堪,後患無窮。”

“這個不同!”楊永泰沒容鄧漢祥再舉例,他很霸氣地反駁:“地方勢力之間的軍閥混戰與中央軍入川是兩回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一個領袖,能容忍自己的國家是五胡十六國。如果那樣,國家不成其為國家,軍隊不成其軍隊。那就隻能是一片散沙。道理是很清楚的!

“如果如鳴階先生如此說,我們今天來這裏談,談什麽?沒有任何意義。委員長的意思是很明確的,中央軍這次必須入川。這也是委員長這次請你們來京的目的。至於中央軍入川多少人,駐在何地,何時入川,怎樣入川?這些細節可以討論。這是個原則!”

看楊永泰態度生硬,咄咄逼人,張群怕事情弄僵,趕緊出來打圓場,笑道:“鳴階剛才那番話,表達的是對川省現實的憂慮,鳴階作為四川省府的秘書長、大管事,最清楚四川的事,鳴階這樣說,這也是情理中事。而永泰兄傳達的是委員長的意思,雙方立場不同,表達的當然也不盡一致。但這個,這個,這個委員長定下的大政方針,原則上也是不能動的。”張群確實圓滑,話雖說得娓婉,兩邊都不得罪,卻進退有據,很有份量,同時定下了調子:“我們今天的談判,是在昨天委員長同甫公初步達成的基礎上談具體細節。”話彎了一轉,還是彎到楊永泰那番話的意思上去了。

“問題是!”鄧漢祥寸步不讓:“甫公明確告訴我,他並沒有同意中央軍入川呀!”

“是嗎?”張群緊緊跟上:“那麽我們在這裏就重申,這次無論如何中央要入川,這也是這次委員長請甫公進京的目的。”這裏,他偷梁換柱,將“中央軍”悄悄改為了“中央”。張群雖然臉上仍然笑微微的,但語氣顯出了強硬:“至於采取什麽方式入川,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這點,都可以考慮,都可以討論!”看鄧漢祥沒有什麽反映,張群開始進一步試探,話也說得更明確了些:“比如,如果川省覺得中央軍入川實在有困難,那麽,中央派一個參謀團入川,總行了吧?”

“中央參謀團入川?”事情太出乎意外,鄧漢祥問張群:“這個團入川起什麽作用?有多大的規模?”

“規模大小等等可以容後討論。參謀團入川,它的基本職能主要偏向軍事上的,起到一個上傳下達,中央與川省之間的橋梁作用。”顯然,此事,張群已經成竹在胸,而且肯定是征得了蔣介石同意的。

鄧漢祥略微思索,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說:“事情太大,容我向甫帥請示後再說吧?”

張群同楊永泰交換了一下眼色,說:“也好。”說時看著楊永泰,問:“永泰兄,你看呢?”他好像在征求楊永泰的意見,其實是給足楊永泰麵子。

楊永泰收起了紙筆,還張群一個人情。他對鄧漢祥說:“嶽軍在委員長麵前作了許多努力,才讓委員長退了一步。”

“哎,誰叫我是四川人呢!”“好吧。”鄧漢祥說:“我下來立即把嶽軍兄提出來的,中央改派參謀團入川事向甫公報告。事關重大,談判請稍緩兩日。”“那是,這是情理中事,不急,有的是時間。”張群顯得通情達理的樣子,就勢轉換了話題:“甫公出來一趟也不容易,甫公年來勞累得很,身心疲憊。現在是江南最好的季節,鶯飛草長,風和日麗。委員長很關心甫公的身體,提議甫公不妨去觀觀錢溏潮,或是到大上海,領略一下東方巴黎的意韻,抑或是去委員長的家鄉寧波、紹興一帶看看,鳴階盡可以放放心心陪著甫公去那些地方散散心。等你們回來後,我們再接著談中央參謀團入川事,如何?”

“這樣最好。”鄧漢祥隨機轉舵,使出拖刀計,馬上接受了張群的建議:“甫公這次進京,確實想忙裏抽閑,到寧波去看看有天下第一藏書樓之稱的《天一閣》,也順便到委員長家鄉奉化溪口看看。這是甫公多年的心願。至於大上海就不去了,大上海無非是樓高一些,街寬一些,車多一些,西洋化一些而己。”

“那最好了。”張群當即敲定:“估計甫公什麽時候可以起程?”

“隨時都行。”

“那就後天吧。”

“好。”事情就這麽大體定了。

第一天的談判就這樣結束了。

下來後,鄧漢祥把他同張、楊的談判以及他對這事的考慮、判斷,向劉湘作了詳細報告。他認為,這次老蔣是矮子過河――淹(安)了心的。既然如此,中央參謀團入川,看來是可以接受的。如其不然,弄得來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不好了,就被動了。接下來,具體要同張群談的是,參謀團駐紮的地點,人數及作用等等。劉湘同意他的看法。笑言一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那就走到哪黑哪息吧!”然後,他們的話題轉到了後天去寧波參觀《天一閣》藏書樓及去老蔣家鄉奉化溪口看看轉轉上。

鄧漢祥有個每天記日記的習慣,這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屋裏,坐在辦公桌前,擰亮台燈,在日記上記下了這樣一則:“上午張群、楊永泰走後,我將情況向甫公作了詳細報告,我們分析了委員長的意圖及張群談話中的含意。看來,這次中央的態度很明確,即:可以暫時不派中央軍入川,但無論如何得派一個參謀團類的組織入川。中央參謀團,究竟這是個啥東西,用意何在,目前尚不明確,不過可以考慮。甫公又表示,盡量再頂一頂,拖一拖,實在不行,就讓他們派中央參謀團類入川,不過事情要弄清楚。甫公笑言,現在也隻能是走到哪黑,就哪息了。”寫完,合上日記本之時,門外響起侯鑫的聲音:“報告。”

“進來。”進來的是鄧漢祥的副官侯鑫,長得小個子小眼睛小鼻子,眼睛總是轉,耗子似的。鄧漢祥總叫他侯三,這是語言上的簡練,也是一種昵稱。為了精簡人事,劉湘、鄧漢祥他們這次出來的帶的人少,侯鑫兼管一應雜事。

鄧漢祥看定侯鑫,交待:“我要陪甫帥去外邊走幾天,甫帥的張波副官隨我們一道去,家裏的事就交給你了!”

侯鑫一聽,喜從中來,架勢點頭表示:“秘書長你就放心,伸伸抖抖走你們的,家裏的事有我照應,一切保險整巴式。”他心中揣有一個小秘密,別看他個子小,卻**大,好色。他一來就看上了宋公館留守的小總管小珍珠,這些天總拿話去勾搭小珍珠,看來有門。甫帥、秘書長還有張波一走,這家就是他的。他就好下手了。

“秘書長隻要是打了招呼的,保證照說照辦。”侯鑫連連答應,眨巴著一雙猴子眼,他注意到了鄧漢祥這個細節。

劉湘由鄧漢祥陪著,帶著甫帥的貼身親信副官張波,還有一個侍衛,是第三天離開南京去寧波的。這天早晨,劉湘、鄧漢祥等一行一去,解放了的侯鑫撒開腳丫子就去找小珍珠。在後花園裏,他找到了小珍珠,其時,她正牽一隻渾身雪白的哈叭狗,在後花園中溜達。這種狗挺好玩的,一隻小小的蒜頭鼻長來抽起,一雙水汪汪的大黑眼睛,個子很小,披一身雪白的毛。據說這種狗,原先是清宮裏經多年培養出來的耍狗,慈禧太後生前就喜歡這種狗,總是抱在手上玩。侯鑫走上去時,樣子很滑稽的哈叭狗雖然牙都沒有幾個,卻表現得很勇武,遠遠看到迎麵而來的侯鑫,就像知道他要做壞事似的,汪汪汪一個勁叫著,撲上去咬他。小珍珠用拴在哈叭狗頸子上的皮帶帶著了狗。

“哎呀呀,小珍珠,我找得你好苦!”侯鑫根本沒有把掙紮著撲上來咬的哈叭狗放在眼裏,含情脈脈地看著溜狗的小珍珠。小珍珠停下步來,似乎受不了他熱辣辣的目光釘視,微微低著頭,一邊用皮帶拉著要撲上去咬侯鑫的哈叭狗,一邊說一口好聽的吳儂軟語:“你找儂做什麽?”

“看你呀,想你呀!”侯鑫嘻皮笑臉地說:“他們一走!”隨手一指:“我就自由了,我至低限度可以好好看看你呀,難道讓我好好看看你還不行麽?”侯鑫開始同小珍珠調情。

“我有什麽好看的呀?”小珍珠說時抬頭一笑,越發桃紅李白,明眸皓齒,讓侯鑫一下半邊身子都酥了。

“你就是好看,我咋都看不夠!”侯鑫涎著臉說。

“聽說你們四川的姑娘也好看,尤其是成都的,一個個都是小家碧玉。”

“那些婆娘好看是好看,可是,脾氣燥辣得很。哪像你,長得像根蔥似的,又嫩又白又水淋,脾氣又好,像我們四川的發饃饃,又白又泡。”

“你不要淨撿好聽的話說,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小珍珠說時,欲言又止,將頭一勾,露出一截雪白豐腴的鵝頸,讓侯鑫更是心猿意馬,周身燥熱,不能自持。而小珍珠卻牽著早就不耐煩了的哈叭狗要走。

侯鑫趁著四下無人,上前一步,手一伸,拉著了小珍珠的手,死皮涎臉地不要人家走。

“你要幹什麽?”小珍珠似乎一愣,話卻說得軟綿綿的。

“我想要幹什麽,未必你不曉得嗎?”侯鑫欲火燒身,急中生智,他說:“走,你到我屋裏去,我送你一樣東西、好東西!”他知道,女人都是喜歡男人送東西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保險你喜歡!”

“真的?”

“真的,哪個龜兒子騙你。”

“那好嘛。”小珍珠答應了。

“那就走嘛!”這時,侯鑫心跳如鼓,適時提出邀請。他沒有想到好事,或許馬上就會成真。其實,他哪有什麽好東西可送給小珍珠的?他除了一身少校軍服,兩套便裝,還有就是一隻手槍,一百發手槍子彈。他為人吝嗇,舍不得花錢,總是吃欺頭(四川話:占便宜)。在成都時,經常去茶樓酒肆戲院消耗了,都是能拖就拖,能賴就賴。他現在千方百計想把這個他夢中幽會了一百遍的小珍珠,設法哄到他的屋裏去,哄上床。

“現在就去呀?”小珍珠風情萬種地瞟了他一眼。

“現在!”

“現在不行。”

“咋呢?”

“我手頭還有好些事。”

“那你說啥時候?”侯鑫急得都快跳起來了。

“黃昏時分嘛。”小珍珠輕言細語地說:“隻有那時我才有時間,也隻有那時方便些。”“那好!”侯鑫趕快敲定:“一言為定,天打麻子眼眼的時候,我在我的屋裏等你!”“你說什麽時候?‘麻子眼眼’?”小珍珠聽不懂他這四川話。

“咦?就是《西廂記》中人約黃昏後的時候嘛!”侯鑫解釋。大凡四川人都愛看川戲,王實甫的《西廂記》是省府秘書長鄧漢祥副官侯三的最愛,他不知看過多少遍。人不纏綿情纏綿的他,對戲中的“碧雲天黃花地,曉來誰染霖林醉,總是離人淚”“待月西廂下,無風門自開”等麗詞豔句記得很熟,開口就來,而且有他獨到的體會。這會兒,他覺得,小珍珠比《西廂記》中的崔鶯鶯還要漂亮動人十分。

“好嘛。”小珍珠答應他了。

侯鑫一直站在花徑上,癡呆呆地看著小珍珠牽著哈叭狗離去。一時,真是三魂魄魄,六竅幽幽,好像整個人都隨著小珍珠去了。

侯鑫整個下午時間都呆在他的屋子裏,像掉了魂似的,先是翻箱倒櫃,看能不能找到一樣可以送給小珍珠的禮物。可是,沒有。那麽,現在到街上珠寶店去給她買一隻黃金戒指什麽的吧?卻又舍不得。當兵的錢來得不容易,況且,他本身又是一個品行不端,總是想占女人家便宜的人。在成都,他嫖妓玩過的女人不少,何嚐花過一分錢!把省府的牌子一亮,把那些梭姨子(妓女)嚇都嚇退了。但是,小珍珠是堂堂的宋公館管事,同他以前玩過的那些梭姨子不能同日而語,完全沒有可比性。他能弄倒小珍珠,簡直就是走了桃花運,在做春秋大夢,總不能以自己是四川省政府秘書長的副官就把人家小珍珠嚇倒了吧?

這就讓他在欣喜之餘,對鏡審視。心想,咦,怪了!我侯三有哪點接引了這個有才有貌,手中還有點小權的金陵佳麗呢?他個子矮小,還有一點羅圈腿,一張猴子臉上盡是騷疙瘩,這些疙瘩的廣度密度和硬度,足可以做磨刀的砂輪。他是一個周身雄性荷爾蒙四射的人,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一雙癩哈蟆眼睛就亮了,腳就走不動了,當然,這是在秘書長背後,如果是在秘書長麵前,他是不敢做出這副熊樣的。人說蘇杭一帶出美女,其實,六朝故都金陵才真正出美女。因為蘇杭一帶的美女,是典型的南國佳麗,而南京的美女兼有南北美女之優長。宋時,隨著金兵的大舉南侵,宋朝的京城遷到臨安,就是今天的南京,大批中原人也南遷。久而久之,經過多少年多少代的浸潤,到今天,眼前跳出個小珍珠這樣的金陵美女,是自然而然的。對鏡審視的結果,他從自己身上找不到一點可以吸引小珍珠的地方,隻能這樣解釋:情人眼中出西施!是王八看綠豆----對眼了。哎呀呀,萬不諳我侯鑫到南京交了桃花運,我侯三今天可是要上演《賣油郞獨占花魁》這一出了!

《賣油郞獨占花魁》這出戲,取自明朝作家馮夢龍的三言二拍,他也是在看川戲上看來的。戲中,賣油郞錢財使盡,心機費盡,好不容易挑漏趁花魁娘子酒醉,得以同她睡在一起。可賣油郞心好,一晚上,對嘔吐不已的花魁娘子盡心盡力,一會兒端去痰盂,一會兒給她輕輕捶背,曲意奉迎,折騰了一個晚上,就是沒有占有花魁娘子的身子。這賣油郞真是天下第一傻子!今天晚上,他侯鑫要唱另外一個版本的《賣油郞獨占花魁》了。但是,小珍珠不會那麽容易被放倒的,她來後該如何呢?動粗,來硬的?這,他想都不敢想。忽然,他一聲有了!從**一骨碌而起,興奮得眼睛發光。他有計了。女人多愛喝甜水。秘書長的辦公室裏有他從四川給秘書長帶來的一瓶槐花蜂密,秘書長喜歡將這蜂密兌水喝,說是提精神。不如拿來,給她兌一杯蜂蜜水,裏麵再勾兌一些麻藥。秘書長有時睡眠不好,要吃兩顆安眠藥才行。安眠藥就是麻藥。隻要哄得小珍珠一吃下去,很快就會麻倒麻翻。那時候,她動彈不得,大馬拴在槽頭上,就好任由他處置了。

“你真來了?”他深怕她跑了似的,一把握著她豐腴的手臂,拉了進來,隨手關上門,暗鎖叭嗒一聲鎖上了。小珍珠一身的香水味香得他頭發昏。

“怎麽把門鎖上了?”進屋來的小珍珠顯得很沉著,東看西看的,說著把手一攤:“你不是說要送我什麽東西嗎?拿來呀!”小珍珠的來到,是侯鑫一心期望的,卻又是他沒有想到的。現在,這美如天仙的小珍珠就在眼前,伸手可及。朦朧的夜色中,可以感觸到她豐腴的軀體。他用狼一樣發紅的眼睛撕扯著她的衣服,那些美妙溫潤,起伏有致的線條在他眼中有模有樣地流動,讓他越發感到急切。他真想立刻將他摁倒在**,盡情享受,但他沒有這樣大的膽子。現實再次提醒他注意這樣一個事實:這看似美貌文靜的姑娘,可是大名鼎鼎的宋子文宋國舅宋部長家中的一個小管家。如果盲動,自己這顆腦袋隻有搬家的。但又一想,這樣身分的姑娘都愛麵子,而且說不定早就不是處女身了。隻要將她放倒,弄了,那她就是黃泥巴掉進褲子裏――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到時,她就是想鬧,也不好意思鬧了。主意打定,他開始沉著應對,他說:“小珍珠,你請坐,我最怕站,站客不好打整。”

“我整天都在坐,不想坐。我來,就是來看你送我的東西的!”

“不坐也可以。”侯鑫乘勢將她的小手一逮,逮住了就再也不放手。“東西我馬上拿給你看,你總得先喝點水,我請你喝杯我從我們四川帶來的槐花蜂蜜兌的開水,蜜蜜甜。”說時,將早就兌好的了的“水”杯遞到小珍珠手上。小珍珠坐了下來,接過杯子,先聞了聞,說:“是香,我倒要看看你們四川的槐花蜂蜜蜂糖水有好甜!”然後抿了抿,卻並不真喝。侯鑫的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喝呀,喝呀!”侯鑫一雙小眼睛放光,架勢摧。

“砰!”地一聲,小珍珠發作了,將水杯在桌上一礅,杏眼圓睜:“姓侯的!”小珍珠突然發怒,用一根蔥指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打的啥餿主意,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哪有啥東西要送給本小姐,你是想占本小姐的便宜,說!是不是?”

“咚!”地一聲,西洋鏡拆穿了,侯鑫隻覺得思想上一根早就繃緊的神經斷了,他情不自禁地給小珍珠跪了下去,伸手將她的兩隻**一抱,摟得緊緊的,聲淚俱下地說:“小珍珠,小管家,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一見你就愛你想你。這麽多天,我夜夜都不能入睡,茶不思飯不想,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侯三趁機耍賴:“小珍珠那麽聰明一個人,還有看不出來的?知道就好,你就成全了我吧?”

“要想如願,也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快說、快說,我一定答應你,你隻要答應同我睡一覺,我就是為你去死都可以。”

“說話算數?”

“肯定!”

“你們秘書長是不是有個每天記日記的習慣?”

“是呀!”侯鑫驚了,他不明白小珍珠為什麽對秘書長記日記感興趣,而且還知道秘書長有這個習慣。

“你們秘書長到南京後也是每天記日記的吧?”

“是。”侯鑫似乎有些明白了。“啊,我記起了。”侯三投其所好,給小珍珠送大禮了,他說:“就在秘書長同中央張(群)部長他們談判之後,在他陪甫帥離開那南京去寧波前夕,當晚,我去找秘書長請示工作。秘書長好像記了一則非常重要的日記,我進去時,他事情做得有些神秘,一邊將日記放進抽屜,鎖上,還特意囑咐我,在他陪甫帥離京期間,任何人不得去他的辦公室。看來,秘書長是怕我們看他的這則日記。”

“對對對!”小珍珠顯出了興奮,點頭如搗蒜:“你趕快去把你們秘書長的日記拿來,我要看他這則日記。”

“那你說話要算話喲!”侯鑫完全明白了。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他做出豁出去了的架勢。

“肯定。”

作為四川省政府秘書長的副官,侯鑫已經大體估計到了小珍珠的身分,也明白了她為什麽要看秘書長的日記。他當然明白,自己若將秘書長的日記偷出來給她看,無疑是犯罪,大罪,甚至是死罪。但是,這時,已經對小珍珠迷進去了的他,已經欲火燒身,欲罷不能了。他說:“小珍珠你等著,我馬上去拿來給你看。”

很快,侯鑫做賊似地從秘書長辦公室裏偷來了鄧漢祥的日記本,交到小珍珠手中。小珍珠開始驗收。她隨手擰亮桌上的台燈,依序,三兩下就翻到了鄧漢祥近期記的那則重要日記,看後,相當滿意。她合上日記本時說:“侯三!”小珍珠說的是一口帶江浙味的北平官話,小珍珠其實叫他是“猴猻!”小珍珠笑道:“好,很好,猴猻,這日記本今天晚上我要用一用,明天一早還你。”

“那你答應我的事呢?”“猴猻!”說得口水滴嗒的。

小珍珠也不說話,隻是啪地一下擰熄了台燈。

屋子裏一片黑暗。已經激動得頭暈目眩的侯鑫、“猴猻!”一下跳上去,將小珍珠抱起來,抱上了床,庖丁解牛般三兩下剝光了她。微茫的光線中,躺在**,用手捫著眼睛,做出不勝羞怯樣子的小珍珠,真是美不勝收。侯鑫真像隻騒猴子,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大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