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願以償,中央參謀團入川
劉湘在張群陪同下,去寧波和離寧波不遠的浙北奉化一帶遊覽回來的當天晚上,得到了張群詳盡報告的蔣介石失眠了,思緒綿綿,像是一團理不清扯不斷的線。
浙江省奉化縣溪口鎮是個隻有十幾戶人家的浙北山區小鎮。風景很美,交通便利。蔣介石八歲以前,家境富裕,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他是溪口鎮上的“孩子王”,常把同他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們打得鼻青臉腫。為這,母親王采玉不知向別人陪過多少禮,道過多少歉。就在他八歲那年,陡然間,好日子結束了,他好像一下從天堂掉進了地獄。作為大鹽商的父親蔣肇聰病故後,不僅家道開始急劇中落;作為填房嫁過去的母親和作為“拖油瓶”的他都受到蔣家人的欺負。母親隻得忍氣吞聲,從蔣家分得三間樓房,30餘畝田地和一片竹林單獨過日子,窘迫艱辛。12歲時,母親將他送到離家一百華裏的嵊縣葛溪村的外祖父家,就讀於姚宗元開設的私塾館。這時,他家孤兒寡母實在淒涼。每當他離家去讀書時,母子二人總要抱頭痛苦一場。1935年,為一國之君的他,在一篇《報國與思親》的文章中,很有感情地回憶過這段生活:“中正9歲(虛歲)喪父,一門孤寡,煢孑無依。其時清政不綱,吏胥勢豪,夤緣為虐;吾家門祚既單,遂為覬覦之的,欺淩脅逼,靡日而寧,嚐以田賦征收,強令供役”,“產業被奪,先疇不保,甚至構陷公庭,迫辱備致;鄉裏既無正論,戚族亦多旁觀,吾母子含憤茹痛,荼孽之苦,不足以喻。”一種強烈的出人頭地,改換門庭的欲望與憤世嫉俗交織在一起,成了他愈挫愈奮的動力。他發誓要成為一個人上人,抓軍權,完成改朝換代大業。
1906年4月,19歲的他,毅然辭母別妻,隻身飄洋過海去日本學習軍事。但當時大清學生在日本學習軍事須由清政府陸軍部保送才行。沒有辦法,他隻好在日本學了半年日語回國。
為了達到目的,這年冬天,他抱病考入了保定軍校的前身----通用陸軍速成學堂。在軍校,他脾氣暴躁,有“紅臉將軍”之稱。
山明水秀的故鄉溪口似乎就在眼前。竹林環繞,雀鳥啁啾聲中,在老宅豐鎬房。年僅14歲的他,頭戴金花博士帽,身穿黑綢長袍馬褂,同本縣岩頭村比他大五歲的姑娘毛福梅拜了天地。雖然,他不喜歡大他五歲的毛福梅,但不幸的婚姻畢竟還是婚姻,絲毫不影響他很快讓毛福梅有了身孕。好容易“蜜月”過完,他逃脫家庭羈絆,逕直留學去了日本。
櫻花爛漫的東京。他同張群、黃郛身著和服,在共同租用的20平米的榻榻米上席地而坐,大談反清創立民國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身穿木屐的日本侍女手端髹漆托盤,給他們端來了他們愛吃的、噴香的燒豬腸、拌肚條,讓他們大快朵頤。那時日本人不吃豬下水。他們將一頭豬的下水全部買下來僅八角錢,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好冷,風雪彌漫的北海道。1910年冬天。他在日本東京士官學校畢業後,以二等兵資格去北海道高田鎮野炮13聯隊實習。家裏的照片寄來了,毛福梅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他立刻回信,給長相酷似生母的兒子取了個驚天動地的名字:蔣經國。
當時日本還窮,他們經常處在饑餓中。長官規定,他們每頓隻能吃一中碗米飯;而每周要吃八頓大麥飯。菜是三片蘿卜幹或一塊鹹魚。熬到星期天才能打牙祭:吃一頓豆腐青菜。
在連隊當了10個月兵,他就喂了10個月的軍馬。清晨,在寒霧迷朦中,昏黃的燈光下,他在馬廄裏用禾草擦馬,晚飯前還得再擦一次;馬還未擦熱,自己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雪幕中飄飄而致的絕密信件。好友、當了上海督辦的陳其美催他回國參加辛亥革命。他隻身潛離北海道時,彤雲密布,雪花紛飛。日本追兵追來了。
憑著頑強的個人奮鬥,在以後孫中山領導的推翻清王朝的鬥爭中,他終於露出崢嶸且受到孫中山先生的賞識。這麽多年來,他南征北戰,東征西討,為了實現他一個國家一個領袖一支軍隊一個主義的預想,當一個真正的堂堂大中國的總統,在前進的道路上,他砸爛了多少鋼牙都咬不動的銅碗豆,掃除了多少攔路虎,識破了多少假善人?更讓他費盡心力的是,終於將他視為洪水猛獸的紅軍趕到了陝北。
現在,對日問題可以稍緩,而解決四川刻不容緩。本來,這次“四川王”劉湘入京,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劉湘答應他派10個師的中央軍入川的,可是,竟遭到劉湘的明確拒絕。以他的脾氣,是斷斷容不得劉湘這樣的。但是,張群勸他,不如退一步進兩步,改派一個參謀團入川。這,可能劉湘不會拒絕,因為劉湘聽到軍隊就敏感,聽到什麽區區一個團,很可能就會疏忽,而隻要中央參謀團入川,事情就好辦了。猶如打進去一根楔子,又猶如撕開一道口子,而隻要打進去一根楔子,撕開一道口子,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他一想,緩急之間,這也確實是個辦法。四川曆來就是一個獨立王國,現在更是,被劉湘搞得來針插不進,水潑不入,一時還真急不得。因此,他聽從了張群的建議。張群、楊永泰第二天在同劉湘的智多星,總管鄧漢祥談到此事時,鄧漢祥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隻說需請示甫公。事情仍然懸吊吊的。然而,現在此事已經篤定了!就在張群陪著劉湘去寧波一線參觀遊覽時,康澤通過他在宋子文公館中的內線探得了劉湘的底牌:劉湘同意中央派參謀團入川。這樣事情就好辦了。張群真是有眼光的,會辦事,是個笑麵虎!
這會兒,張群、楊永泰如在眼前。這兩人有相似的地方,張群是四川人,楊永泰是廣東人,兩人個子都不高,都已經有些微微發胖,平時都愛穿西服,皮鞋鋥亮。但性格卻迥然有別。張群膚白愛笑,動作灑脫,會交際,足智多謀,最會調和人際關係。楊永泰膚黑,四方臉上戴一副玳瑁黑邊眼鏡,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為人嚴謹,侍才傲物,得罪了不少人。
楊永泰同張群同屬政學會中的領軍人物,兩人雖性情迥然有異,卻互相欣賞,交情不錯。楊永泰早年作過廣東省省長,在北洋政府作過國會議員。南京政權建立後,張群日臻顯達,而楊永泰默默無聞。中原大戰前後,張群薦楊於他,及至見麵時,楊議論時局,不中他意,當場端茶送客。時過不久,一日他將一重大問題交付張群,囑為妥籌處理方略。張群決事素來持重,必待衡慮周詳方始報命,獨此番交卷最快,所擬方略又極合他意,遂疑可能有人背後代為捉刀,將此事問張群。張群也不隱瞞,說此人就是委員長棄之不用的的楊永泰。這才引起他的重視,以後他用了楊永泰,發現其人果真有才。以後,楊永泰向他獻了許多治國方略,什麽剿滅共產黨宜七分政治,三分軍事;在剿匪區域內實行聯保製,收繳民團槍支組建保安團、修築碉堡、征工築路、開辦農村合作社等等。事實證明,楊永泰提供的這些方略,都是行之有效的。楊永泰也相當有才具。
這個晚上,他在他的委員長官邸召集有張群、楊永泰、康澤、鄭大衝參加一個小型會議,四個人中就有三個四川人,專門討論四川問題。其中,康澤也是一個不可小視的人。康澤是四川安嶽縣人,出身農家,黃埔軍校第三期畢業生,在校期間就展露鋒芒,受到他的重視,畢業後選送蘇聯留學。回國後,康澤先後在國民黨黨校和陸海空三軍總司令部政治訓練處任要職,進行反共宣傳活動卓有成效。
會上,先由張群簡要通報了這次他陪同劉湘去寧波和委員長家鄉奉化一行的情形。他特別問起張群,劉湘遊覽了他的家鄉奉化和老宅豐鎬房以及妙高台等名勝後有何評價?
“靈山秀水”張群說。
“就這樣簡單?”顯然,他對劉湘用“靈山秀水”一句話四個字評價他的家鄉並不滿意,“靈山秀水”的含意還不如“鍾靈毓秀”。他想,難道在劉甫澄眼中,我的家鄉還值不起“鍾靈毓秀”四個字?
“啊,還有!”張群敲了敲頭:“劉甫澄還評價了委員長寫的字。”在家鄉,他在不少風景名勝地都留了字。
“怎麽評價的?”他來了興趣,他對他的書法是有信心的,他從小練的是柳體,很有功力,長大後加進了自己的個性。字如其人,他的字,一個個又瘦又硬。
“劉甫澄誇委員長的字寫得好。”就在他的笑容在清臒的臉上尚未消失,張群又說:“不過,劉甫澄又說,委員長的字寫得太規範了些。不像曆史上的唐宗宋祖,寫的那些字呀,真是龍飛鳳舞!就是流氓出身的漢高祖劉邦那一筆字也寫得出類拔萃。再有,明末清初,闖到我們四川成都建立大西國,當了不到三年的大西國皇帝的張獻忠。殺人如草芥,差點將我們四川人殺完。大字不識幾個的張獻忠寫就的七殺碑,那碑上的七個鋼叉大字也是挾風帶雷。”
“七殺碑?”他一愣。
“是。”張群解釋:“那是張獻忠大肆殺人的理論依據,‘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
“你看過張獻忠寫的七殺碑?”他好奇地問。
“看過,以前一直就擺在成都少城公園裏,過後不知弄到哪裏去了。”張群說:“張獻忠那一筆字,特別是七個殺字,確實是腥風血雨,挾風帶雷的。”
“這不是胡扯嘛?”他生氣了:“劉甫澄無非是變相貶低我缺少帝王氣!他提到的帝王都是些什麽東西?明代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和尚出身,一臉的麻子,又醜又痞。劉邦更是一個無賴,在家時竟把讀書人的帽子拿來當尿壺。還有差不多將四川人斬幹殺盡的張獻忠?他把我同這些流氓無賴比?他怎麽不把我同清朝的中興之主,比如康熙、乾隆這些寫的字比比呢?”他發了一陣脾氣後,讓張群繼續說下去。
“不過當去寧波參觀天下第一藏書樓《天一閣》時,劉甫澄繞室徘徊,頗有感觸。”張群說。
“他這又是怎麽了?”
“劉甫澄說,以往,他總以為寧波是個騎在算盤上的城市。”
“騎在算盤上的城市?”
張群詳細解釋,說劉甫澄從小就聽說寧波商人,認為寧波商人精於算計,他印象中,寧波是個滿城響著算盤的城市。不意這這次去,他發現這個瀕臨東海的浙江第二大城是個風景很美,很幽靜的城市。一條大江穿城而過,江兩邊綠樹成蔭。特別是明朝嘉慶年間兵部右侍郎範欽開創的天下第一藏書樓《天一閣》,給他印象很深。他說,待以後天下太平,他解甲歸田後,也要在他們大邑縣安仁老家辦一個藏書樓。他說,他不會像劉文彩劉老五那樣,有了錢就買田置房,他要學範欽辦藏書樓。
“不想劉湘還有這樣的雅興!”蔣介石笑了笑,長歎一聲,說是,以後天下太平,他要把寧波《天一閣》修得更好些,現在《天一閣》,已經有些破損。
然後,話歸正題,他宣布:以後,就由他們四人著力解決中央入川事。並透露了一個秘密,就在張群陪劉湘、鄧漢祥去寧波和奉化一帶遊山玩水時,康澤已經通過他的內線,掌握了劉甫澄對中央入川的底線。委員長說時笑吟吟看了看康澤,要他給大家說說。這就表明,原先躲在幕後的康澤,已經走到了前台。
康澤身上留有明顯的出身勞苦人家的痕跡:骨胳粗大,皮膚黑紅粗糙,眉重眼深,身量不高,相當篤實,粗手大腳。他穿一身軍裝,一副標準的軍人姿態,正襟危坐,連風紀扣都扣得巴巴式式。康澤罕言寡語,不顯山不露水,委員長點到他的名後,他還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康澤說一口地方音濃鬱的地方川北話。他說:“其實我也沒有做啥子,不過就是確切掌握了劉甫澄的底線――他同意中央參謀團入川。接下來!”說著,他特別看了看坐在旁邊,盯鼓眼看著他的張群和楊永泰,“接下來的事情還多,還得看張(群)院長和楊(永泰)高參他們同劉湘、鄧漢祥他們談!夠得磨嘴皮子!這方麵,我就不行了。”
張群同楊永泰聽康澤這樣一說,一下就笑了。蔣介石注意到,這是張、楊二人怕康澤搶了他們的功。作為特使的鄭大衝,坐在旁邊洗耳淨聽,要時敲敲邊鼓,補充一些四川的事情。
是的,接下來,中央參謀團入川諸多細節,張,楊二人同鄧漢祥還夠得談,這裏麵,名堂多著呢!外交是門很深的學問。就在委員長就中央參謀團入川事沉思默想間,睡在身邊的夫人翻了一個身,中斷了蔣介石的思考。他的思緒倏忽一閃,轉到了夫人身上。靜靜的夜裏,夫人睡得很熟,雖然看不見她,但照樣可以感受到她的溫婉。他們睡的是一間碩大的西式銅床,很舒服,按照美國人的習慣,他們雖然同睡一床,但各蓋一床被子。
想到身邊的夫人,蔣介石心中充滿了溫馨和慰籍。宋美齡從小在美國長大,並念完大學。她風姿綽約,儀態出眾,通曉六國語言。她的二姐宋慶齡是先總理孫中山先生的夫人,大姐宋藹齡是時下正作國民政府行政院長、富甲天下的山西人祥熙的夫人,哥哥宋子文是國民政府財政部長兼中央銀行行長。在中國,有蔣、宋、孔、陳(立夫、果夫兄弟)四大家族一說。他們家就是四大家族中的三族。在中國,夫人和她的家族,如雷貫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是最先在先總理孫中山那裏看到宋美齡的。那時,他已經成為孫中山最器重的左膀右臂。一看到她,就雙眼一亮,愛上了她。宋美齡雖然從小在美國長大,在美國讀完大學,全盤西化,卻是一個入鄉隨俗,聰明好學的人。她隨在孫中山身邊當秘書的父親到上海後,很快學會了上海話,對中國文化也很快有了深切的理解。於是,他不顧追求陳潔如時的山盟海誓還回響在耳邊,不顧一切地追求宋美齡並向她求婚。
宋美齡在答應嫁給他前,曾給他約法三章,一是要從此信仰基督教,皈依上帝;二是從此不得再在外麵找女人;三,她原是有戀人的,她要他給她的戀人以補償。對宋美齡提出的這三條,他頗有些惱火,因此對這樁婚姻有些猶豫。同他要好,曾給了他許多財政支援,頗有政治眼光的張靜江對他說:你應該答應。因為,你不僅是同宋美齡結婚,還是同財大氣粗的宋氏一族結婚,更是同世界上最強最富的美國結婚。因為,宋家有美國的背景。
張靜江是他的浙江老鄉。張靜江不僅極善理財,而且極有政治頭腦,足智多謀,先後同孫中山、蔣介石過從甚密且對他們財政支持頗多,1914年,張靜江應孫中山之邀,去廣州作過國民政府財政部長。蔣、張之間的認識交往,不僅具有傳奇性,而且極有趣。
1926年,時任北伐軍總司令的他在南昌,麵對國共聯合的武漢革命政府挑戰,他因為自身資曆淺、威望低號召力不夠,無法應對挑戰而一籌莫展。那是一個秋雨濛濛的黃昏,一乘裝飾豪華的馬車翩然來在了總司令部門前。從車上下來的是骨瘦如柴,一隻腿行走不便,但點子極多,手中又很有錢的張靜江。蔣介石聞訊大喜,趕緊迎出門來。結果,神秘人物張靜江用他的計謀和金錢幫助他度過了難關,轉危為安。從此,兩人關係更進一層,非比一般,成了莫逆之交。
他聽從了張靜江的話,1927年,他同小他十歲的宋美齡蔣結婚了。那是一段美妙的記憶,他至今記得1927年12月1日上海《字林西報》上刊登的一篇他們婚禮的報道,可謂淋漓盡致、惟妙惟肖地地展現出了當時的情景:
“新娘穿一件漂亮的銀色旗袍,白色的喬旗紗用一小枝橙黃色的花別著,輕輕地斜披在身上,看上去非常迷人。她那美麗的挑花透孔麵紗上,還戴著一個由橙黃色花蕾編成的小花冠;飾以銀線的白色軟緞拖裙從她的肩上垂下來,再配以那件長而飄垂的輕妙。她穿著銀白色的鞋和長襪,捧著一束用白色和銀色緞帶係著的淡紅色麝香石竹花和棕櫚葉子。”
婚後,宋美齡不僅成為了他生活上的親密伴侶,而且也是他政治、經濟、外交、軍事方麵的得力助手。他曾經動情地,不無誇大地對美聯社名記者布克說過,夫人宋美齡的價值要超過6個精銳師。
三更時分,在**輾轉反側了好大一陣的蔣介石又走進了睡鄉。睡夢中出現了他進入四川時的情景,這是他現在最為期望的。
按照電話上的約定,上午八時左右,張群提前一小時來到了劉湘下榻的宋公館。鄧漢祥的副官侯鑫迎了上來,說是甫公由秘書長鄧漢祥陪著在後花園散步,要不要去通知他們?說時,一雙猴子眼眨巴眨巴,似乎在巴結中顯得有些心虛。不過,這時的張群無論如何不會想到,就是這個鄧漢祥的副官,姓侯,長得也像猴子的副官,為了**,竟將主官鄧漢祥的日記偷給小珍珠看了,讓小珍珠和幕後的主使者康澤都立了一功。也讓他對劉湘就中央參謀團入川事心中有了底。如果說,曆史如同一部宏大的架構複雜的高樓大廈,有時,一個小人物就在其中起了關鍵的難以想象的樞紐作用。
張群搖了搖手,說:“不必去打擾甫公的好興致,你帶我去後花園就行了。”來在後花園,張群讓侯鑫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他自個在這裏等。這時,一輪紅日緩緩升起,紅日越過高牆,無數絢麗的霞光將身後一叢叢沾滿露珠,如同水洗過似的油綠翠竹染出一片金紅。早晨的陽光非常純淨,像一隻彩筆,漸次在花園裏塗抹上顏色深淺不一的金粉。氤氳著一縷縷乳白色晨霧的花徑兩邊花紅柳綠,濃淡相宜,雀鳥啁啾,如詩如畫。這時,身著長袍馬褂的劉湘,一隻手背在身後,同鄧漢祥說著什麽,沿著花徑過來了。
“嗨,那不是張院長嗎?”鄧漢祥看見了站在竹籠後的張群,說時手一指。
“這麽早,嶽軍?”劉湘看見了張群。
“甫公真是勤於國事呀,這麽早就起來了!”張群笑著走上前來,以讚揚代替了問候。
“這些人也真是!”鄧漢祥顯得有些生氣:“張院長來了,他們也不趕緊通報,讓張院長等在這裏!”
張群趕快對鄧漢祥解釋:“你的副官侯鑫要來通報,是我不要他來打憂你們的。”說時看著劉湘和鄧漢祥:“我們不是外人,不要介外。千萬不要叫我張部長,叫嶽軍,這樣親熱些。”
“好好好。”劉湘點頭答應:“以後改過,叫嶽軍。嶽軍還沒有吃早飯吧?”
“沒有呀。”張群故作親切隨意:“我聽說甫公帶有大邑的唐場豆腐乳,還有四川泡菜來,我就是專門過來趕你們的早飯的。”
“那就一起走吧!”劉湘笑著手一比,三人談笑著進了一樓小餐廳。劉湘的早餐非常簡單,稀飯饅頭就鹵牛肉,還有他的家鄉的唐場豆腐乳,紅通通的四川泡菜。張群就著稀飯饅頭、唐場豆腐乳,四川泡菜時,連聲叫好。
劉湘慢條斯理喝著一碗白稀飯,用筷子不時戮一點唐場豆腐乳進嘴,顯得很沒有胃口,他看著吃得很香的張群,笑笑說:“嶽軍,你這麽一早撲爬筋鬥趕來,是不是委員長是下最後通諜了?”
“這倒也還不是。”張群解釋:“委員長原先的意思是派10個師的中央軍入川,後來經過我們多方轉寰,委員長考慮到甫公的難處,同意派一個參謀團入川,起一個中央與地方的橋梁作用。”
“橋梁作用?”
“對,橋梁作用,楊永泰擬了一個具體的方案,一會兒帶來。”
“那好。”劉湘說:“我一會兒參加,我要看看這究竟是咋回事。”
“那最好了。參謀團主要是起點軍事方麵的作用,預防紅軍回躥。參謀團駐在重慶,以免對川事務有所製肘。”張群說:“如果甫公參加,我想今天就可以定下來,簽字。”
“喲,嶽軍那麽有信心?”鄧漢祥想起一些細節:“中央參謀團準備由誰當團長,可以透露嗎?”
“可以,當然可以。”張群一副無事不可對人言的樣子:“團長擬由賀國光擔任,賀國光是甫公早年在四川速成軍校學習時的同學,同甫公關係不錯,賀國光這個人也好處,厚道。這,甫公是知道的。”
劉湘既不表示反對,也不表示歡迎,隻是一笑:“俗話說得好,天上飛的九頭鳥,地上的湖北佬。”話沒有說完,意思卻是清楚的,賀國光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張群見劉湘不表示反對,這是默認,張群心中暗暗高興。
“甫公、鳴階。”張群吃好了,放下了筷子,腰一直:“你們就放心吧,我不會手拐子往外拐的。”
當當當!這時,壁鍾敲響了九下。會談的時間到了。
他們三人上樓,到了那間備極精致的小客廳剛剛坐下,楊永泰就到了,他們圍桌而坐,開始談判。
為了以示慎重,雙方都沒有用秘書,楊永泰就是總秘書。他唰地一聲,拉開他帶來的那個三道拐大黑皮包,拿出一迭打印好的薄薄一式兩份的文件,給了鄧漢祥一份。看著劉湘說:“甫公,我將擬進川的中央參謀團給你匯報一下?”看劉湘點了點頭,楊永泰這將中央參謀團入川的任務、規模、駐地、團長等等都簡要地說了一遍。參謀團是一個小規模的的組織。團長賀國光,副團長楊吉暉。下設軍事,政訓、總務、別動四個處。
鄧漢祥多了個心眼,問這四個處的處長都是些誰?
楊永泰閃爍其詞,說是還沒有定,隻要團長定下來就好辦了,處長是些誰,無所謂吧!
鄧漢祥不好就此事追問,隻是有意識地看了看劉湘,意思是,甫公這事你得問,決不能放過!劉湘卻沒有注意到這點,他已經中計。他受到楊永泰思緒的暗中引導:團長是主要的,幾個小處長是誰,無所謂。他在想中央參謀團團長賀國光,賀國光同他一起在四川陸軍速成學校畢業後,又上了陸軍大學。先後擔任過隸屬於中央的第15軍軍長兼開封警備司令、軍事委員會辦公廳主任、武漢行營參謀長;在1930年至1934年,由蔣介石親自指揮的對江西中央紅軍的多次圍剿中任參謀團主任。在劉湘的印象中,賀國光能力不算強,但辦事認真,為人處事敢於負責。至於副團長楊吉暉根本就名不見經傳,不過是配盤而己。
看甫帥在參謀團四個處長人選上沒有多說,鄧漢祥也不好糾住不放。要知道,張群、楊永泰可是蔣介石的心腹大員,這份提案的背後站著的就是蔣介石,他鄧漢祥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太得罪這兩個人。劉湘畢竟才是四川的主子,他鄧漢祥不過是劉湘的謀士、助手。俗話一句:皇帝不急太監急!他犯不著。接著,劉湘就參謀團的人數,駐地等等細節,又對張、楊二人問了問,就不多說了。看來,楊永泰帶來的這份提案,是他們事先在背後經過周密研究過的,文字表述也相當的言簡意賅邏輯嚴密。劉湘提不出什麽意見了。向來精明的鄧漢祥,心中有些奇怪,這份甫帥即將要簽訂的中央參謀團入川協定,完全就是有的放矢,簡直把他和甫帥的心思吃透了。當然,這會兒,也僅僅是思想上閃過一絲疑問而己。在鑄就許多曆史大事件的背後,往往埋藏著一些除當事人而外,別人無法知曉的秘密。而這些秘密,或許會永遠沉默下去,如同他的秘書侯三在背後的“出賣。”
過場走完了。張群將一份“中央參謀團入川紀要”遞給劉湘,說:“甫公,你看,是不是就這樣定了?定了,就請甫公簽字,委座還在等呢!甫公簽字,我們就可以送呈委員長批準執行!”
“鳴階看看吧?”劉湘接過看了,遞給坐在旁邊的鄧漢祥。鄧漢祥反複看過,忍不住再次提醒劉湘:“甫公,你看,這‘紀要’中,參謀團四個處的處長是哪些人,需不需要也明確下來?”
劉湘想了想,說:“算了吧!”楊永泰相當殷勤地,畢恭畢敬地站起來,將已經旋開的派克金筆遞到劉湘手中,彎下腰去,指著“紀要”左邊空白處,請甫公簽名。
劉湘接過筆,在指定的地方簽了名。接著,代表中央作為正副談判代表的張群、楊永泰在“紀要”上也分別簽了字。這裏,劉湘因為疏忽,犯了一個大錯誤!這就是鄧漢祥大起膽子,要他務必注意參謀團的四個處長都是些什麽人?可是,在這一點上,他放任自流了。以後,賀國光的參謀團入川,別動處的處長由帶康澤擔任,康澤是個全能特務,活動能力強,對四川情況熟悉。他帶了一支兩千多人的武裝特務進川,這些武裝特務能量很大,到了重慶後,慢慢滲透開去,四處插手,就像《西遊記》中的孫悟空鑽進了牛魔王的肚子裏,從此攪得劉湘再無一天安生的日子,讓劉湘傷透了腦筋。
劉湘回川前夕,蔣介石在他的官邸再次設家宴為劉湘餞行,顯示出對劉湘一種特別的親近和關切。而且,蔣介石這次是真的高興。
這次,委員長夫婦在官邸裏的另一個小廳設宴招待劉湘。暮藹時分,當劉湘由張群、楊永泰、鄧漢祥陪著,進了委員長官邸。一行人沿著花木扶疏的花徑,談笑風生地穿廊過簷,越假山,移步換景,來在庭院深處,跨階沿,進了一間富麗堂皇的小客廳,轉過一道熊貓戲竹屏風,眼前一亮。明燈燦燦間,隻見圍坐在一張鋪著雪白桌布的碩大西式橢圓形桌周圍的蔣介石宋美齡夫婦,還有宋子文、孔祥熙、陳布雷等,都站了起來,鼓掌歡迎。這讓劉湘不知如何是好了。
“委員長好!夫人好!各位同仁好!”劉湘鼓掌回應。
“甫澄請坐,大家請坐!”站起身來的蔣介石手一比,示意劉湘坐在他右手邊。委員長似笑吟吟地看著劉湘:“甫澄,你這次去了寧波和我的家鄉奉化一帶看了看,感覺如何?”
“感覺是不錯的。”劉湘表不卑不亢,就說了一句。
“嗯,聽嶽軍說,你對我的家鄉的評價是‘靈山秀水’?嗯,這個,我聽了很高興。”蔣介石將寬大的袖籠抖抖,露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來,在光光的頭上扣了扣,將話引上了主題:“這次甫澄你進京,同中央達成了《紀要》,這個,這個,很好,我很高興。這不僅對於解決四川問題,而且對中央以後解決全國諸多省的問題都開了良好的先例。本來是應該讓賀國光來的,他在南昌行轅還有些事,一時無法脫身。”說到這裏,他神情嚴肅了,腰肢一挺:“四川,在全國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我對天府之國四川向來另眼相看,且有一種個人特別美好的感情。這個、這個參謀團入川,以後還要多多借重,多多合作,嗯!賀國光是你的老同學又是朋友,好處。以後你們就要共事了,甫澄,你要多多支持賀國光,嗯!”
“那是自然的,也是應該的。”劉湘說時一笑,笑得有些勉強。
委員長喜吟吟地宣布:“這天是雙喜臨門。不僅中央同甫澄兄達成了參謀團入川‘紀要’值得慶祝,而且還是甫澄兄的44歲生日。”劉湘心中一驚,他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沒有想到委員長竟記得這天是他的生日!這時,坐在委員長身邊的夫人宋美齡舉起手來,打了一個美國式的榧子。
一個麵容皎好,身姿欣長嫋娜,身穿大紅旗袍的年輕姑娘推著蛋糕車款款而來。蛋糕車推到桌前,在劉湘同蔣介石之間停下來。劉湘看了看,這個生日蛋糕足有五十磅重,狀似寶塔。蛋糕上插了44根紅紅綠綠的小蠟燭,像征他44歲生日。
“這是我讓人專門在著名的沙利文店心店給劉主席定做的。不知劉主席滿不滿意?”宋美齡笑吟吟的。
“謝謝。”劉湘說時細看,在這個足有五十磅重的噴香的大蛋糕上,鐫有一副圖案,可謂寓意深長。在由乳白色、翠綠色等多種顏色堆出的一副雄雞狀的中國版圖的大蛋糕上,一隻大手從南京方向伸出來,端端伸向了西南方向的四川,這隻手顯然是委員長的手。另一隻手,顯然是他劉湘的手,從西南方向那一道隆起綠色奶油狀的一邊伸出來,接著從南京伸來的大手,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那一道隆起的綠色奶油帶,不用說,代表著泰嶺山脈,這種象征意味是非常明確的。
紅旗袍姑娘將插在蛋糕上的44根蠟燭點燃了,夫人說:“現在,讓我們來為劉主席祝壽吧!”說著,她帶頭拍手,用英語唱起“祝你生日快樂”歌。其他人同委員長一起,也一邊拍手一邊唱。夫人聲音宏亮,其他人的聲音都淹沒在了她的聲音裏。
唱完祝福歌,劉湘在眾人喝采聲中,彎下腰去,一口氣將44根小蠟燭全部吹滅。接著吃蛋糕。生日蛋糕吃過後,開始上宴席,一桌子珍肴美味。吃飯不過是走個形式,在家宴接近尾聲時,委員長笑吟吟說:“甫澄兄就要回四川了,我送一份生日禮物給甫澄兄餞行。”這就有一個身穿法絨中山服,侍衛官模樣的青年走來,快步走到蔣介石身邊,青年手中捧著一個用紅絨布遮住的銀盤。蔣介石揭開紅絨布,兩根指拇拈起放在銀盤內的一張用精美道林紙打印的清單,送給劉湘。劉湘接過一看,心中大喜,蔣介石撥給了他500萬元剿赤經費,還批準四川發行善後公債7000萬元。
劉湘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連說:“謝謝,謝謝委員長關照。”說時看了看坐在身邊的秘書長鄧漢祥,流露出歉意:“可惜我們動身來京時沒有一點準備,連一點表示的禮物都沒有。”
“這個好辦。”宋子文笑著,語意雙關地說:“以後我們到四川,甫公隻要不要嫌我們人多就行了。”
“那是當然的,當然的。”好像要給這一個挺做作的場麵作一個注腳,這時,當當當!隱在黑暗中的座鍾敲響了九下,夫人看了看委員長,示意家宴可以結束了。
鍾聲剛落,蔣介石清臒的臉上笑笑:“劉主席明天要回四川,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就散了吧,讓劉主席早點休息!”說著,率先起身。於是,劉湘就任四川省主席後,第一次進京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