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強力滲透,從神仙洞“王靈官”開始

“買報、買報,買《重慶早報》,看中央參謀團入川!”

“買報、買報,買《重慶日報》,看蔣委員長和劉甫澄主席對參謀團之不同看法!”

一早,在大霧彌漫的朝天門碼頭、人群熙攘的滄白路上,報童們一路跑來,揚著手中沾滿油墨清香的各種報紙,沿街叫賣。這一段時間中央參謀團入川的諸多消息,就像在平靜的湖裏扔了一塊大石頭,濺起滿天波瀾,成了重慶的熱門話題,人們紛紛買了報紙並立即駐腳讀看起來。

“嘖嘖!”有人一邊讀報一邊發表評論,表現出驚訝:“喲,中央參謀團如此寵大?這哪是一個參謀團,分明就是來的一個軍嘛!”

“喲,你看你看!”有的人指點著報紙,對站在旁邊附身看報的人說:“中央參謀團下設四個處,最要緊的別動處的處長康澤,是我們四川安嶽人,現在是蔣委員長的貼心,老特務。他一下就帶來了一支兩千多人,十分精幹的別動隊,還有一個憲兵團!喲嗨,這不是喧賓奪主嗎?這一來,劉甫澄怕是覺都睡不好了,怕是要對中央噴痰了?”

“是呀!”又有人指著報紙說:“看這裏,四川省主席劉甫澄上書中央,指出中央參謀團入川以後,對川政插手太多太寬,與原先在京達成的‘紀要’不符!”

然而,人們從報上看到這些消息後,表現出來的是驚訝也好,好奇也罷,總之是一種情緒罷了。平民老百姓總得去忙他們最為現實的生計,因此,隨著籠罩在山城的晨霧漸漸散去,這些在重慶街頭巷尾一早上演的人文景觀,也隨之消散了。

近中午時分,有霧都之稱的重慶的霧才漸漸散盡。

這是五月的一天。進入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的長江上遊西南重鎮重慶,亮出了某種亮麗和畸形的繁榮。天,少有的高和藍,偶爾有朵朵鴨絨似的薄雲飄過。環繞山城的長江、嘉陵江上百舸爭流的船帆,象藍天上不慎跌落的雲,倏又緩緩而去。

山山穀穀、萬瓦麟麟、回旋起伏的街市,進入了一天中最繁華的時分。朝天門、民國路這些熱鬧地段,汽車、人力車往來穿梭,行人摩肩接踵,雜聲盈耳,如同攪粥。

“嗨,快買快買,換季大甩賣!”

“嗨,快買快買,虧本大拍賣!”

山城重慶的街大都不寬,且都要爬坡上坎曲曲彎彎。街上,不少店鋪都在拍賣,有的店員將衣物拿在手上,或披在身上大聲吆喝叫賣,招徠顧主。洋盤一些的,在鋪子裏用留聲機放起“何日君再來”、“桃花窩美人多”類軟綿綿甜絲絲的歌曲吸引買主。還有賣帕來品的,大都是“美孚”、“雙槍”、“老人頭”,花花綠綠的廣告遍街都是。而為數不多的電影院呢,大都設在朝天門,兩路口這樣的鬧市區,上演的都是美國好萊塢的影片,不是《出水芙蓉》就是《人猿泰山》。門外張貼著巨大的海報,電影院生意很好,人海人山。

光怪陸離的山城,畸形繁榮的重慶。

中央參謀團進入重慶的時間不長,卻已經將劉湘經營多年的山城重慶演變成了參謀團的一統天下。參謀團的勢力在重慶如水銀泄地,無孔不入。劉湘留守在重慶的大員們,無一例外地受到了監視,外地來人,不管你有何通天本領,也不論你是從天上、陸路或水上進入重慶及附近的一十三縣,立即就會受到嚴密監視:你的電話會被人監聽,出入信件會被人暗中檢查。參謀團之所以有如此大的能量,很大程度上是賀國光聽取了康澤的建議,將植根民間,且無孔不入的哥老會及形形色色的黑道組織拉攏過來,用了起來。這就像織起了一張無形的,看不見卻時時處處都可以感覺到的巨大的網,任何人隻要一進入這張網中,就難以逃脫。比如,市中區會仙橋最大、最堂皇的皇後飯店,老板占半山原是個黑道人物,現在被康澤發展成了他的別動隊員,負責為參謀團收集情報。又比如,黑道人物徐拐子在市中心打銅街開了家園園舞廳,加入了康澤的別動隊後,就不一樣了。舞廳裏舞女們不僅按月向徐拐子交錢,還要向他上交收集到的各種情報,徐拐子轉過來,又將這些情報作為禮物回贈康澤。當然,這些袍哥黑道人物的利益也會受到參謀團保護,雙方相互利用。

珊瑚壩機場路邊有間頗有名氣的飛虹像館,以技術好、態度殷勤出名。老板張澤民和攝影師童二釗也是袍哥,現在也被被康澤拉了過去。他們在替重點客人照像的同時,同一張肖像也就悄悄流進了康澤手中。

重慶市府的一些官員,21軍留守在重慶的一些軍政人員,也正在被參謀團用各種手段拉攏。

這天上午十時左右,一輛不引人注意的,有些過時,顯出陳舊,狀似“推屎爬”的早年產“福特”牌黑色小轎車,從同樣不引人注意的參謀團駐地羅家山悄悄駛出,沿著忽上忽下,兩邊茶樓酒肆鱗次櫛比,顯得有些狹窄的街道,往滄白路方向而去。

端坐在車內的,就是重慶時下的熱門人物,中央參謀團別動處處長康澤。正午的陽光透過窗簾,在車內閃灼跳躍,猶如他的思緒。看得分明,在車上坐得穩篤篤的康澤,他將兩隻粗大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在沉思默想。他的外表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老成得多,看起來說四十可以,五十也說得過去,其實他才剛過而立之年。也許是為了盡量掩人耳目吧,他這天沒有穿軍裝,而是穿一套灰樸樸的卡其布中山服。他的長相本身毫無特色,皮膚黑紅又粗糙,骨胳也粗大,一張老樸樸的四方臉,頭上剪的是短發,整體看,上身顯得比下身長,他的身上帶有明顯的過去艱難歲月留下的特征。如果將他與那些細皮嫩肉,方麵大耳的當官的一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風馬牛不相及,他的身上毫無光彩。可正應了這句話:咬人的狗不叫,康澤為人處世含而不露,心機很深。如果細看,他方正的臉上一雙瞘眼睛很有神很穩定,頭發又粗又黑又硬,猶如鋼針。這時的他,保持著職業軍人固有的端正坐姿,卻頗有興致地,用他那雙槍彈似的靈動眼睛,注意打量著車窗外快速往後退去的街上的景致,似乎深怕看漏了一點什麽。這就從一個方麵顯示出經過某種嚴格特殊訓練的職業軍人特征。

1903年7月出生於四川省安嶽縣雙龍鋪山區一個連溫飽都還沒有解決的農民家庭的他,是靠頑強的自我奮鬥登上去的。在黃埔軍校第三期畢業後,他因成績優異,被選送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受過特工訓練。回國後主要替國民黨從事宣傳政治方麵工作,曆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別隊總隊隊長、《中國日報》社社長、中央軍校特別訓練班主任、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二廳廳長、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幹事會幹事兼組織處長、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常務委員等。且工作卓有成效,被蔣介石發現看重。月前,劉湘在南京同張群、楊永泰最後敲定中央參謀團入川“紀要”時,因為疏忽,被張群糊弄了過去,以致讓康澤入川。如果知道有這一著,劉湘是無論如何不會同意的。

快速從窗外閃過的景色,讓康澤有種特別的親切感親近感。那些打鍋魁的,甩三大炮的,還有那些站在簷前,挑聲夭夭延客入內的開紅鍋鍋子、白麵館子的幺師,種種一切,無不勾引起他對過去鄉間艱苦生活的回憶。那個時候,要想吃個白麵鍋魁簡直都是奢侈。“山高路不平,好耍不過重慶城。”“胖娃胖嘟嘟,騎馬上成都,成都又好耍,胖娃騎白馬”,這樣繞口令似的童謠,當時很能勾引起他對重慶、成都這一對巴蜀大地上雙子星座大城市無限美好的想象。川北安嶽距離重慶與成都差不多是一樣遠的路程,都是四五百公裏。而他覺得,飄緲美好得就像天堂的重慶、成都,距離他卻是那麽遙遠,遙遠得不可企及。人不出門,身不貴。這話是小時,他沒有文化的母親告訴他的,讓他永記在心。以後他出了遠門,成了貴人,現在回到了四川,回到了重慶。重慶於他,似乎就握在手中。下一步,他還要到四川省的省會成都去,他要把整個四川,從“四川王”劉湘手中奪過來,送到他的恩師,蔣介石蔣委員長手中。

他現在是要到滄白路去攏絡一批很有影響的袍哥。

昨天晚上,按照慣例,他向參謀團團長賀國光匯報了近期的工作和下一步工作的打算。賀國光對他的近期工作表示讚賞,對下一步的工作計劃表示讚同。

“兆民!”賀國光對他總是另眼相看的,征求他對參謀團近期整體工作的看法。他顯得很謙虛地說,他是搞具體工作的,往往隻看到他工作的那一個麵,要對參謀團一段時期的工作進行整體總結,還是隻有團長才行。

賀國光說,重慶現在看來算是基本拿下來了,但距委座的要求甚遠。要拿下四川,就要設法拿下成都,但他試了試,根本就插不進去。委員長催得又急,計將安出呢?難辦啊!

他當即獻計。說,“四川王”劉甫澄現在看起來好像很強大,在四川一手遮天。之所以如此,關鍵是劉甫澄把他的軍隊軍權抓得很緊,他是靠了手下幾個大將幾個師長給他紮起。說著搬起指拇算:“唐瘟豬”唐式遵,張斯可,潘文華、王陵基“王靈官”,範哈兒,加上他的“模範師”師長劉從雲劉神仙,新近投降的陳萬仞。如今“劉神仙”已經被劉甫澄打進了陰山,王陵基“王靈官”,被涼辦了起來。如果將這些大將給他一一搬開,那就好有一比。縱然是他劉甫澄修起的是一座高樓大廈,並且在高樓大廈上雕龍刻鳳,但如果基腳一鬆一垮,他的高樓大廈馬上就要垮塌下來。俗話一句說得好,堡壘是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的。

賀國光一聽,若有所悟,看著他,兩眼放光。“兆民!”賀國光說:“看來你是有考慮的,說下去,說完。”

於是,他主要從王陵基“王靈官”這個人說起。他說王陵基不是一個等閑之人,雖是劉湘手下的一個師長,卻當過劉湘的老師。賀國光說,對,他也當過我的老師。

如同鄧錫侯叫‘水晶猴’、劉文輝叫‘多寶道人’一樣,王陵基的‘靈官’之稱也是有道理的。王陵基這個人很有頭腦,性格剛硬,可以說是鐵釘子都咬得斷,勇於負責。年前成都巷戰前夕,他同劉湘演的一出雙簧,更是盡人皆知。王陵基硬是把劉文輝傾其所有,從日本購買的一大批先進武器,其中包括12架飛機,在上海拆卸後裝上二十隻大船,水運進川,經過萬縣時時,被駐守在那裏的王陵基打來吃起了。如其不然,兵多將廣的劉文輝把這一大批先進武器運到成都,如虎添翼,以後的事就難說了。可是,“王靈官”這個人身上也有不少毛病,他自持是劉湘的老師,又給劉湘幫過大忙,出了大力,立了大功的,就經常在劉湘麵前摳起一副老師的架子。然而,讓劉湘真正惱怒的是,有這樣幾件:一、劉湘圍剿紅軍時,戰事正酣之際,作為第五路軍總指揮的王陵基竟擅離火線,偷偷溜回萬縣去同他新討的小夫人金蝶蝶睡了幾日,貽誤戰機。二、劉湘圍剿紅失敗,很丟麵子,不得不向委座請辭四川剿總司令職,在不經委座允許之時,徑直去了重慶,異想天開地讓劉從雲劉神仙代替他,去前線當剿匪代總指揮,結果仗打得一塌糊塗,劉湘這事辦得滑天下之大稽。劉湘任命劉從雲之時,所有的將領都不同意,如田頌堯、鄧錫侯等等。鬧得最凶的是王陵基,鬧得天紅,出語刻薄尖銳,這些話都傳到了劉湘的耳朵裏,讓劉湘記恨。三、事後,劉神仙的下場就不說了。委座一怒之下,殺雞嚇猴,敲山震虎,撤了昏庸不堪的,四川老軍閥劉存厚23軍軍長職。王陵基看中了這個位子,去走鄭大衝的路子,這就讓劉湘氣傷心了。他認為這是王陵基背叛他,忍無可忍,一怒之下,將王陵基撤職。把王陵基丟在重慶,涼辦了起來。

王陵基是個老資格的四川軍人,有相當的影響。而今,他就住在重慶遠郊的神仙洞賦閑,團長何不這個時候去看看他,做他的工作?如果這個人倒過來了,無異於我們撬動了劉湘好不容易建造起的大廈的第一塊地基?況且,團長去看老師,也不引人注意。

“說得好,兆民!”賀國光當即高度讚揚了他的智慧和眼光。然後決定,第二天,他繼續去做重慶市袍哥的工作,賀國光出麵去看老師王陵基。

“處長!”這時,坐在前排副駕駛坐上,身著便裝的副官調過頭來,指著前麵一間兩樓一底的飯店:“滄白路到了,是這個‘巴適’飯館嗎?”

是。

轎車停下了。

等候在“巴適”飯店門前的重慶市中區有名的混水袍哥周發發見到康澤,顛顛迎上。周發發是袍哥中的三排,30來歲,水蛇腰,穿一件灰樸樸的長衫,青水臉,瘦骨嶙嶙的身架,像個稻草人,惟有那雙眼睛賊亮,顯示出刁鑽歹毒的本性。

“人都來齊了吧?”康澤說時看了看戴在腕上的手表。

“齊了。”周發發說時腰一彎,手一比:“康處長,你老人家請!”

針對袍哥沒文化講義氣的特點,為團攏這批人,康澤今天特意來這裏,同這幫渾水袍哥舉行結拜式。在重慶,類似的活動,他已經很搞了一些。

“108人都到齊了?”康澤問。

“托你老人家的福,都到齊了。”周發發一口一個老人家,把康澤拱得很高。

“那好!”康澤為了仿照梁山泊一百單八將金蘭結拜,事前讓周發發找夠一百零八人,以便顯示出士氣和規模。周發發等人為了找到一個類似梁山泊上孫二娘似的女人,很費了些功夫。

他們上了樓,進入隔壁香堂,舉行結拜儀式去了。

與此同時,坐在一輛掛有中央參謀團牌照,嶄新鋥亮的“克拉克”轎車裏的賀國光,已經到了兩路口。

兩路口是重慶市一個重要的交通樞紐。街心設有一個蘑菇似的崗亭,一個身著黑色警服,被重慶人戲稱為黑烏鴉的一個交通警察,站在街中心那個蘑菇似的崗亭上,不斷作著“街心體操”。他手中執一根紅白相間警棍,不停地比劃,批揮著南來北往的車輛,哪些該走,哪些該停,有嬚疑的車輛還要被扣下來。在如此重要的崗位上執行任務的,理當是一個眼觀四方,耳聽八麵的黑烏鴉。然而,讓賀國光不解的是,今天這個打湧堂的時候,站在重慶這個最重要崗亭上表演著街心體操的交警,卻是一個跛子。四十多歲,其貌不揚,顯得很有些蒼老,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那頂大蓋帽下隱藏著的一雙凹眼睛,頻頻關顧四周,目光槍彈般犀利。他之所以站在這裏,是因為,這個跛子最有眼水。好些達客貴人的車,盡管不掛車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讓其先行。賀國光的車,到了兩路口車站,被堵了。他不由得看了看表,同王陵基約好的時間是上午十時,而堵在前麵的車很多。站在崗亭上的黑烏鴉,屁股對著這邊,很機械地指揮著對麵東西南三個方向的車輛通行,要轉到這邊不知還要多少時候?十字路口不寬,其間,在過往的汽車中又夾雜著黃包車,還有不遵守交通規則的行人,情況混亂。他心中不由得擔心起來,也焦燥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站在崗亭上的跛腳烏鴉表現出了不凡。倏忽間,目光一閃,注意到了從北而來的停在街口嘈嘈雜雜,轟轟然然的人車混攪陣中,有一輛嶄新鋥亮的“克拉克”轎車,他同時注意到,這輛嶄新鋥亮的“克拉克”轎車掛有中央參謀團的車牌。跛腳烏鴉立馬轉過身來,用手中那根紅白相間的交通警棍打出手勢:東西南三個方向的車輛暫停緩行,北來的車輛出城。

車動了,賀國光不由笑了。心想,這個站在重慶最重要的崗亭上的黑烏鴉真是了不得,真是目如明鏡。這隻跛腳黑烏鴉明明屁股背對著我們,正指揮那三個方向的車輛通行,卻能突然發現這邊眾多的車輛中有一輛掛中央參謀團車牌的車,立刻放行,可見,中央參謀團在重慶是相當有份量的!

車過兩路口大橋,很快就到了郊外,賀國光的心情像這天的天氣一樣晴好。隨手撩開車簾,一縷金陽和著窗外的景致一齊湧進窗來。綿延起伏的山巒,丘陵,一派油綠蔥翠。山坡上,叢叢野花對著羊群笑,吃草的羊群不時抬起頭來,對著在山風中搖曳多姿的山花叫。遠方,在重重迭迭的山巒間,掛著一縷透明的白雲。而在山下,綿延東去如線的嘉陵江上白帆點點。

賀國光一邊欣賞著窗外的美景,一邊在想,王陵基這會兒在幹什麽呢?

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四川的軍閥都很有錢。不要說軍長,師長,旅長一級,哪怕就是一個團長,營長也都相當有錢。哪怕一個小小的營長,一般而言,掛甲歸田後,他們在當地都能聚妾,買房置產。他們錢的來源不同。軍長、師長級可以稱為軍閥,他們往往占地為王,在當地任意派款征稅,有的還私造鈔票。團長,營長手中的錢,主要來源一是他們的應得的薪餉;更主要的是喝兵血。即:向上麵虛報名額,膽子大的,一個連的兵員敢報一個營,甚至一個團,他們吃這中間的差額;三就是在當地估吃霸賖。所謂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泥沙是也。

民國時期的著名作家張恨水,寫過一部很有名的小說叫《五子登科》,五子指的是:票子、房子、女子、車子、金子。軍閥們的闊氣,錢多錢少,大體以對五子占有的多少而論。如同當今的香港,隻要看看一個人家住什麽地方,就可以大體判斷一個人的身價。比如是住在太平山,淺水灣一帶,身家少說也有一個億。軍閥中,也有極個別的例外,比如劉湘。就以女子而論,他與原配,鄉下女子劉周書廝守終身,不離不棄。而且劉周書這個名字,都還是她嫁過來後,他給取的。她原來沒有名字,嫁過來就叫劉周氏。其它四子,劉湘也無興趣,他生活上相當廉潔,是民國時期絕無僅有的軍閥,殊為難得。

在四川軍閥中,房子最多最好的是劉文輝,妻妾最多的則數楊森。出生四川廣安的楊森,是個很有趣的人,他長得與劉文輝差不多的矮小,卻最喜歡女色,一生都在娶妻妾。劉文輝是一副老太婆相,楊森則是一副鼠相。他年輕時,有次去看相算命,看相算命的先生大概念叨了些他鼠相不好的言語。這其實是當不得真的。然而,楊森卻聽進去了,以後終其一生,都在堅決地、自覺不自覺地同他命中帶來的鼠相鼠命,比如小氣等等注定了的醜言陋進行堅決抵製、鬥爭。楊森確實是個有毅力的人。細察其一生,他做事之大氣,恰恰與他的長相狹小成反比。他有兩個長項,走到哪裏帶到哪裏,顯得格外陽光和大氣,最為人稱道。這就是,他重視市政建設和開展體育運動,算是給一方人民謀了福的。在他主持川政短短的一段時間內,就在省會成都,花了大力氣,建起了一條非常漂亮,非常洋氣西式,非常繁華的春熙路,轟動一時,不亞於當時上海的南京路,北京的大柵欄。直到今天,幾度翻新的成都春熙路仍然號稱西南第一路。他還在成都建了許多新式廁所,移風移俗,方便民眾。他還建了體育場。他對體育運動情有獨鍾,不時上場打藍球,身體力行。

但楊森好色,則是堅決不肯改的。在他看來,好色,這不是什麽不好的事,自古英雄愛美女。從古至今,有幾英雄不好色的?他對曾經英雄一時的前四川軍政府都督尹昌衡的三段論深表讚同。尹昌衡說過:“自古英雄愛美女。昌衡是英雄,所以昌衡愛美女。”

楊森一生妻妾成群,究竟有多少個孩子,他自己都搞不清。晚年他在台灣,八十多歲時,有次在街上偶遇一絕色少女,八十老翁的他竟迎上去自我介紹,說他是國府的高級軍事顧問,薪金是很高的,住房也好,還配警衛小汽車等等。介紹完了自己,又問人家姑娘芳名。那姑娘也真是與楊森有緣,天真地說她姓張。善於獵豔的楊森不肯放過這個絕好的機會,他將名片送給張小姐,並表達了不日將登門拜訪望的願望。長得明眸晧齒、體貌皎好的張小姐既不答應也不否定,禮貌地接過名片一笑而去。不意張小姐這嫣然一笑,頓時讓聊發少年狂的楊森酥了半截身子,回到家中茶不思飯不想,一腦門子都是年方二八,明眸晧齒的張小姐的倩影,這就勇敢地登門求婚。楊森的風流,楊森的有錢,楊森的官大,在台灣盡人皆知。有錢能買鬼推磨,何況一個絕色少女!年過八旬的楊森最後竟是心想事成,硬是將年輕貌美的張小姐娶到了家裏。隔年,長得如花似玉的張小姐,竟然還給八旬老翁老楊森生了一個小幺女。這在台灣,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

王陵基自然也是一個五子登科的軍閥。他為他的神仙洞,就費盡了心機。神仙洞別墅是一處風水寶地,總麵積好幾畝。原先他修建別墅時遠遠沒有這樣大,也不叫神仙洞,神仙洞是旁邊一個李儻的。李儻老兒是重慶市財稅局局長,官不大,錢攢得不少,年近花甲,是個老色鬼,李儻修神仙洞金屋藏嬌。他多次找李儻談判,願意出高價將李儻的別墅買過來,這就顯得有些霸道,王陵基就是有些霸道。李儻哪肯?王陵基是個不屈不撓的人,如果先前軍權在手,他轟都可以把李儻轟走,無奈已經下野,沒有辦法,這就多次耐著性子去纏去磨。李儻老兒對他要麽找借口不見,要麽見了他也是閉著眼睛,摸著頷下一把花白胡子,理都不理,像四川人所說:“四季豆,油鹽不進。”

王陵基是個有頭腦的人,久了,他發現李儻老兒有一個軟肋。這就是,李儻老兒嬌妻美妾一大群。但是,家中,除了李儻老兒一個老男人,其他都是女性,典型的陰盛陽衰,李儻老兒完全照顧不過來!他發現,每次他去李儻家,那些鶯鶯燕燕的女人們,看到他都露出一副饞相。他知道他的相貌也不行,無非年輕一些。這就對症下藥,使出了美男計,他設法去他原來的部隊中挑選出幾個年輕英俊,身體強壯,渾身雄性荷爾蒙四射,又會勾引女人的種馬似的軍人,每天借機去李儻老兒家躥來躥去。

這一來,李儻老兒嚇壞了,他怕自己被戴上一頂綠帽子,隻好將別墅賣給了王陵基。他拿到手後,對兩座的別墅修建整合極為重視,事必躬親,不僅請了高明的設計師來設計,花園、洋房等等一應建築都是改了又修,務必符合他的心意。終於修成了,高牆深院裏,濃蔭匝地,鳥語花香,真像是神仙住的地方。三進的大院,主樓在最裏一個大院,中西合璧,一樓一底,尖頂闊窗,穿西裝戴瓜皮帽,綠瓦乳黃色的牆壁,備極舒適。畢竟是軍人出身,屋子內部還有機關,曲盡回環。

別墅原有一條土路同山下的外間公路相連,為了修一條私家柏油公路同外間公路相連,他買通附近保長,動用了兩百人的民工隊伍改造土路。在近五百米的土路兩邊,用石條砌成寶坎,路麵加寬、填平,再鋪上水泥,有兩個工人擔石板上山時,失腳從泥濘的山道上滑了下去,摔成了殘廢。一將功成,萬骨枯。修建一幢這樣神仙洞別墅,也不是容易的。

這會兒,剛剛才起床不久的王陵基,又睡下了。他百無聊賴地睡在一張退一步大花**,雙手墊在頭下,眼睛緊閉,不知在養神,還是在思索什麽。

“方舟,方舟!你不是說中央參謀團的團長要來拜望你嗎?咋個又睡下了?快起來準備接客嘛!”他的如夫人金蝴蝶進來了。金蝴蝶真名張靈箐,原是萬縣一個川戲名角,金蝴蝶是藝品,今年剛二十歲,長得極具古典美,精通風月。王陵基率部在萬縣駐守時,作為21軍第三師師長的他,是當地的最高長官,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錢都敢印,更不用說一個區區川戲名角了,他既然看上了金蝴蝶,金蝴蝶自然就是他的。四川人風趣,愛把老男人討小女人比喻為老牛吃嫩草。王陵基這條老牛,搞到金蝴蝶這抱嫩草後,不僅吃得香噴噴,而且沒完沒了。年前,在劉湘親自擔任剿共總司令,對踞通南巴的紅四方軍發起的六路圍攻時,他擔任第五路軍總指揮。戰事正酣,他卻因打熬不住,丟下部隊開小差跑回千裏之外的萬縣去同金蝴蝶纏綿幾日,讓部隊吃了大敗仗,過後受到劉湘申斥。現在,他被劉湘晾了起來,人麵前他總是笑話一句,我王方舟正好攜夫人在神仙洞過過神仙日子。可話是這麽說,對於他這樣一個有野心,從不甘寂寞的將領,大權旁落了,被晾在一邊,是多麽難受啊!好在身邊有金蝴蝶伴陪。

金蝴蝶四肢修長,水淋淋的眼睛,稍高的個子,腰肢很細,豐滿合度。走起路來,就像在戲台上演戲,甩水袖,飄然而至。婀娜有致的金蝴蝶坐在床邊,伸出一隻蓮藕似的手把他搖搖。另一隻手習慣地捏起手絹,屋子裏頓時**起一股法國香水味。

王陵基張開了眼睛,兩隻手墊在頭下,黃焦焦的臉上,一雙眼睛漠然地望著房頂發呆。金蝴蝶逗他,她扭過腰肢,手伸到他的腋下去撓癢癢。她本來身姿頎長豐滿合度,斜腰一扭,這樣,在她的旗袍開叉處,一隻雪白豐腴修長的腿就露了出來,擔在**。王陵基經不住撓,撲嗤一聲笑了,伸出手將她的細腰一摟,抱在懷裏,順手撫摸起她那隻露出來的雪白豐腴修長的腿,老夫少妻開始了纏綿。對王陵基這樣被涼辦起來的將領,這會兒,年輕貌美的如夫人金蝴蝶對他來說,是釋放愁懷的最好工具。

纏綿過後,躺在**的王陵基閉上眼睛,一邊哼起川戲,一邊梳理著躺在自己懷裏的如夫人金蝴蝶豐茂得的熱帶雨林似的頭發,就像是在梳理躺在懷裏的貓似的。

“虎落平原啊,被犬欺,鏗鏗鏗!”他邊唱邊哼起鑼鼓聲,“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幾乎所有的四川人都愛看川戲,王陵基更是個川戲迷,好些戲文都記得一些。最近一段時間,他不時哼幾句形單影隻的戲文,以抒胸中的鬱悶。

金蝴蝶貓似地伏在他身邊,善解人意的她,輕言細語地對老丈夫說:“方舟,我看你最近又瘦了,真是人比黃花瘦。這樣好不好,我讓廚下陳嫂到青石橋菜市場去買回兩尾活鮮鮮的兩斤來重的鯽魚來,等一會,我親自下廚給你做豆瓣魚,好不好?”金蝴蝶的豆瓣魚做得很好,她知道老丈夫愛吃她做的豆瓣魚。

“也好。”王陵基翻身坐起,看著金蝴蝶說:“一會兒賀國光來後,我留他吃飯,我讓他也嚐嚐你的手藝,你讓廚下多準備點菜。”

“早準備好了,這個要你說嗎?”金蝴蝶將櫻桃小口一噘,樣子著實逗人。

王陵基被逗笑了,在她的嫩臉上一摸:“你曉得這個賀國光是啥子人嗎?”

“你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金蝴蝶同老丈夫逗趣:“我咋不曉得,他是中央參謀團的團長嘛。”

“你曉得他與劉甫澄原先是四川速成陸軍學堂的同學嗎?”

“哎,這個就不清楚了。”

“還有,你曉得他們兩人原先都是我的學生麽?”

“這個,倒不曉得,哎喲,還看不出來嘞,你這麽了不起!”金蝴蝶說時,坐了起來,看著老丈夫,誇張地瞪大一雙睫毛絨絨後黑葡萄似的眼睛。

“做啥子,你嚇著了麽?”王陵基笑了,得意地說:“天、地、君、親、師,無論他姓賀的、姓劉的當了多大的官,有多麽了不起,都是我的學生,我都是他們的老師。”

“那倒是。”如夫人金蝴蝶順著他的話說:“賀國光既是你的學生,學生來看望老師是天經地義的。”

“那倒也還不是。”王陵基說時歎了口氣:“無利不起早,賀國光來看我,有他的目的。”

“有他的目的?”金蝴蝶把這繞口令似的話又學了一遍。

“是。”王陵基肯定地說,他就像老師考學生似地考自己的小妾:“你猜,賀國光他來找我做啥子?”

小妾金蝴蝶看著老丈夫,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架勢眨。她猜不出來,她畢竟是個隻有二十來歲,唱戲出身,沒有什麽文化的女子,對政界上勾子麻糖的事哪能摸得透。

“不曉得。”她說:“我想,總是好事吧?”

“好事,當然是好事。”說到這裏,王陵基有些振奮了:“走著瞧,我有他劉甫澄好看的!”說時,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同金蝴蝶到了隔壁小客廳。

這會兒,在等賀國光駕到的時間裏,他讓小妾將他在民間搜刮來的一副價值連城,巧奪天工,象牙做就的金鼓銀錘拿出來玩。

金鼓銀錘拿來了,放在一張玻晶茶幾上。小小的金鼓用一根細細的金絲吊起,掛在一件用象牙雕成的兩根春筍上,春筍長在泥土上,如此複雜的造型全部在一根象牙上完成,實在是巧奪天工。

王陵基饒有興致地拈起一根小小的銀燦燦的鼓錘,在金鼓上輕輕敲擊,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當、當聲,音韻鏗鏘。

這時,壁上的中式掛鍾敲響了十下。

鍾聲剛息,副官郭三來在門前隔簾報告:“師長,賀團長的車已經看得到了。”

“好!”王陵基吩咐如夫人將金鼓銀錘收起放好,然後,夫婦兩一起下樓出門去迎接。

“老師,多年不見,你還好嗎?”賀國光一下車,搶步上前,雙手握著王陵基的手,上看下看,努力做出一副很親熱很關心的樣子。

“將就,將就。我給你們介紹一下!”王陵基奇貨可居地指著身邊的金蝴蝶:“這是我的如夫人張靈箐。”再指著賀國光,看著如夫人:“這就是我經常給你說起的中央參謀團團長,大名鼎鼎的賀國光將軍。”

“啊,久仰久仰,久仰賀團長。”如夫人畢竟是見過世麵的,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同賀國光握手。

賀國光握著金蝴蝶蓮藕似的纖纖玉手,話說得又謙虛又有趣:“啊,早就聽說師母年輕漂亮。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難怪老師甘作洞中仙人。”這話把王陵基說高興了,他嗬嗬笑道:“元靖,我記得你當初在軍校讀書時,不是一個善於辭令的人,現在是練出來了,練出來了。”

金蝴蝶給賀國光回禮用的是西洋式,也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她的腰彎了彎,一隻腿屈了屈,顯得既洋盤又淑女。王陵基心想,這婊子是從電影上學來的吧?真如西方一句諺語,“女人的智慧是蛇智慧。”

王陵基端起老師的架子,作古正經地對賀國光說:“元靖,你叫她啥子師母喲,她年輕,以後叫她小張就是!”

“遵敬不如從命,既然老師這樣發話,就叫小張吧!”想想改口:“不,叫小張太失禮,叫夫人為好。”

“元靖,請!”王陵基十分高興,這就將手一比。

“老師請。”賀國光不肯先行。王陵基這就伸手將賀國光一拉,兩人並肩沿階拾步,過門檻,進了神仙洞,朝裏走去。

重慶畢竟不是成都的一馬平川,王陵基的神仙洞層層迭迭。沿著一條兩邊花木扶蘇,曲徑通幽,專門用紅紅綠綠的三峽小石子鑲砌而成的甬道不斷上走時,賀國光一路都在誇老師的神仙洞真是名副其實,好,寬敞,幽靜,花香鳥語。主客上了西式主樓,進了備極精致的西式客廳,在沙發上落坐後。金蝴蝶知趣,知道兩人有要事相談,她備極殷勤,盡心待客。上前去將落地大玻窗的那一幅薄如蟬翼的窗簾拉上,這樣,屋裏的光線更柔和了一些,隔斷了外麵的景致,便於談話。再過來,粉麵含笑,將擺在玻晶茶幾上,丫寰早就給客人泡好的四川蓋碗茶並重慶冠生園點心等等,在客人麵前虛擺一下,顯出女主人的熱情周到;這就看著老丈夫說:“方舟,我這就下廚房去看看廚下準備得如何了,賀團長是稀客!”

“哎呀,不要客氣,不要客氣。”賀國光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我就是專門來看老師的,飯就不吃了,不要麻煩,不要麻煩。”

“哪能飯都不吃呢!”王陵基指了指如夫人:“他豆瓣魚做得不錯,聽說元靖你要來,一早就讓廚下去青石橋買了魚,今天中午你嚐嚐她的手藝,看有沒有當年你讀軍校時吃的四川豆瓣魚資格?”

“那是肯定的,肯定的。”賀國光說時,金蝴蝶給他禮貌地點點頭去了。出門時,隨手掩上了門。橐、橐、橐一陣高跟皮鞋聲和金蝴蝶身上特有的好聞的法國香水味隨著她的下樓聲漸漸消逝淨盡。

王陵基這就端起茶船,拈開茶蓋,輕刮幾下茶湯,抿了一口,示意請茶。

賀國光如是端起茶來,抿了一口,讚歎:“這是真資格的名山頂上茶,多年沒有喝過這樣的好茶了。”

王陵基就笑了:“元靖!”他說:“你這回回四川,這樣的好茶,你就可以天天喝了。”說時,順手揭開擺在茶幾上的一罐進口美國三五牌香煙的罐蓋,拈出一隻香煙遞給賀國光:“這煙不錯,來,煙燒起,龍門陣慢慢擺!”賀國光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手在衣服上擦擦,接過煙來,說:“老師太客氣了,我記得老師是不抽煙的?”

“我原來是不抽煙,現在心情不太好,有時抽點耍耍煙。”

“啪!”地一聲,賀國光用擺在旁邊的打火機打燃火,身子湊上去,先給老師點燃煙,再給自己點上,坐回沙發上,抽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時,目光透過藍色的煙圈,看著瘦臉的王陵基,徐徐道來。

“老師!我看你最近臉色不太好,得多注意身體。老師今年也不過才五十出頭吧,我還記得當年老師給我們上課時機趣淵博,風流倜儻的樣子,學生真是記憶猶深、記憶猶新呀!這也就是才十多二十年前的事吧?”賀國光一碗米湯將王陵基灌舒服了,他哈哈笑起來:“說我上課機趣淵博,尚有一說,但說是風流倜儻,就是給我灌米湯、戴高帽子了,我何曾有有過風流倜儻的時候?這點,我有自知之明。你這個元靖呀,早先讀書時那麽老實個人,咋個也變得這麽能說會道了?”

“老師這就是過謙了。老師少年有為,老師當年站在講堂上時,年紀同我們差不了幾歲,班上同學年歲大的,比老師年紀還大。”王陵基斜坐在沙發上,手上拗著煙,泛著眼睛,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說:“那倒也是。”

“當時,我和甫澄看老師講課的樣子,羨慕得要死,我們在私下說,將來,我們如果能有老師一半的成就就不錯了。”

“結果呢!”不知為什麽,聽到這一句,王陵基一下從沙發上彈起身來,坐直身子,將手中剛燒了個頭的煙在造型精美的玻晶茶缸上狠勁地捺了捺,將煙捺熄在那個晶黃,像隻小狐狸的茶缸裏,一扔。

賀國光趕緊跟上,把話挑明:“劉甫澄是做得不對!劉甫澄也不想一想,他這個婆婆是咋個當上的?老師幫了他劉甫澄好大的忙!他劉甫澄圍剿紅四方軍失敗,丟了麵子,是氣昏了嗎?竟異想天開地讓劉神仙劉從雲去當前線總指揮剿共,那都行嗎?一時天怒人怨,老師不過言辭激烈些,劉甫澄竟惱羞成怒,撤了老師的職,而且這麽長時間將老師放在一邊‘涼辦’,這實在是不講道理!”

這番話讓王陵基聽得很解氣,他知道賀國光說這番話的用意,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用一雙有點鼓的眼睛看定賀國光,挑明:“元靖,多的過場話就不說了。現在你同劉甫澄兩人,一個是四川王,一個是蔣委員長派到四川的欽差大臣。地位不同,矛盾也是有的。各人都有各人的目的。明人麵前不說假話,元靖,你說吧,你今天來找我做啥子?”

“老師既然把話挑明了,我也就不隱瞞。”賀國光傳達了蔣委員長對王陵基的關心、問候,明說:中央已下定決心,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將四川真正拿到手中,並以四川為樣板,在全國盡快實現委員長多年以來希望實現,卻遠遠沒有實現的多個統一,讓全國成為一盤棋,而棋手隻能是蔣委員長一人。

看王陵基似在沉思,賀國光又來一句:“我這裏還有一個重要消息,在老師麵前,學生也不想隱瞞。”

“啊?是嗎?說來聽聽。”

“蔣委員長最近準備親自入川,在峨眉山辦一個軍官訓練團。”賀國光將辦峨眉山軍訓團的目的和盤說了後,又將組成人員名單一一告訴了王陵基:團長由委員長親自擔任,副團長劉湘,教育長陳誠;團附是:鄧錫侯、劉文輝。團以下設三個營,營長分別由中央軍的一個軍長陳之馨和21軍的兩個師長的孫震、潘文華擔任。

“喲,這麽高的級別!”王陵基訝然有聲。

“是。”賀國光一笑:“凡來參加學習的學員都是師、旅、團一級的軍官,川軍軍官占絕大多數。以後,川軍團以上的軍官都要去輪訓。”

王陵基一語道明:“這一訓,委員長豈不是將所有川軍團以上的中層軍官都變成了他的門生?”

“可以這樣認為。委員長想請老師出來幫點忙。”賀國光循序漸進:“從小的方麵說,是老師幫我的忙,從大的方麵說,是老師幫中央的忙。當然,中央是不會虧待老師的。這,委員長也是專門給我作了交待的。”

“委員長是如何交待的?”

“有門!”賀國光心中一喜,這就把話越挑越明:“老師如果幫了中央的忙,以後,老師就是中央的人。老師希望獲軍長一職,決無問題,隻是目前不宜宣布,待時機成熟時發布。”聽到這裏,王陵基高興得兩眼放光,追著問:“這個軍長,是中央的,還是地方的?”

“不是空頭支票吧?”

“絕不是。”

“中央要我如何幫忙?”

“就是請老師明裏暗裏做做21軍將領們的工作,希望他們能靠到中央一邊。”

王陵基歎了口氣,做出一副深長思之的樣子,說:“我一直讚成委員長一個國家一支軍隊一個領袖的建國綱領,因此,元靖你的拜托,我盡力而為。”

“不知老師心中可有目標?”

“就先王纘緒吧!”

賀國光十分高興,諳熟王陵基脾氣稟性的他知道,話就隻能先說到這裏。他恰到好處地轉換了話題,在又誇了一陣神仙洞後,表示要送老師一個見麵禮。

“見麵禮?”王陵基笑了,他很有興趣地問:“我今天就要看看,你這個欽差大臣送我個什麽見麵禮?”

賀國光將帶在身邊的一隻大黑皮包唰地一聲拉開,拿出一隻亮鋥鋥的,不鏽鋼精製的美國強力式手槍。

“呀!”賀國光獻上的見麵禮,果然是王陵基喜歡的。他接槍在手,左比右看,嘖嘖讚歎,愛不釋手。王陵基喜愛收藏各種各樣的好東西,但作為職業軍人,好手槍,是他的最愛。

“太好了,太好了。”王陵基喜不自禁:“正好我的一間地下室就是專門的試槍室,我們這就去試試這隻美國強力式手槍吧。”

“好。”賀國光站了起來。

他們相跟著下到地下室。

這是一間高標準高質量的小型地下試槍室。前來侍候的一個弁兵開了燈,室內光線如同白晝,弁兵將電鈕一按,一個半身人像靶滑了出來,停在他們前麵約二十多米遠的地方。

王陵基讓賀國光先打。

“那學生就先獻醜了。”賀國光將一盤彈夾插進槍把,眼一眯,手一甩。隨著輕微的槍聲連續脆響,五粒子彈打完了,可惜隻有一顆打到了靶邊,其它四顆都打飛了。作為多所高等軍校畢業的職業軍人賀國光的槍法如此糟糕,這是王陵基沒有想到的。

“多年沒有打過槍,手藝回潮了。”賀國光有些不好意思,自我解嘲道。他將手槍遞到王陵基手上:“老師你打吧,我記得你當年槍法是不錯的。”王陵基接槍在手,插進一隻彈夾,對準靶像,仔細瞄準後,將手中那隻流金溢彩的美製強力式槍一甩,“啪啪啪!”一陣槍響之後。人像靶滑了過來,打出去五粒子彈,隻有兩顆打在靶上,一在胸,一彈很滑稽,打在了人像靶的肚臍眼上。王陵基的槍法比賀國光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不奇怪,業精於勤,荒於嬉。”賀國光替老師解潮:“槍嘛,多打打就好了。”他知道,王陵基是個處處都要強的人,這就建議:“老師,我們到你的花園中去走走吧。”

“好吧!”王陵基這就將槍鎖進保險櫃,出了地下室,來在後花園。

“這些奇花異卉,都是熱帶花,在重慶這樣的地方能活,能過冬嗎?”賀國光邊走邊看邊問。

“夏天沒有問題,但一到冬天不好好經佑,就容易死。”

“死了豈不可惜?”

“死了,以後再請人帶過來就是了。”

“老師真是舍得花錢!”

“不是我舍得,是如夫人喜歡這些花。”王陵基對如夫人金蝴蝶的喜愛,溢於言表:“錢是龜兒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拿來用,拿來做啥子!”王陵基對他的奢侈,振振有詞。

走了一圈,王陵基的“神仙洞”已了然於胸。在這幽深而起伏有致的三進庭院裏,花團錦簇,但人為功夫太過了一些。本來,極有溝壑的地勢,被一律填平補齊,這就缺少了野趣。更為可笑的是,盤來盤去的花徑小路,在前院組成一個大大的“喜”字,在後院組成了一個大大的“壽”宇,而那些繁花異卉就種在這“喜”和“壽”字組成的欄格裏,這就讓整座神仙洞在雍容華貴中顯出了一種掩蓋不住的俗氣。

這時,被王陵基稱為金蝴蝶的如夫人出現了,她來請客人吃飯。

“是吃午飯的時間了。”王陵基看了看表,手一比:“元靖,請!”

“老師,先請!”

於是,三人說說笑笑往樓下小餐廳走去。

是一間備極雅致的小餐廳。進門迎麵是一道紅豆木大屏風,屏風上鐫刻著夔門的險,青城的幽,劍門的雄,峨眉的秀,還有四塞之中肥沃的川西平原上的小橋流水、煙村人家極有韻致。

轉過屏風,隻覺一陣華貴的氣息撲麵而來,正對麵是落地式長窗,長窗上垂著薄如蟬翼的潔白暗花淺網窗簾,地上鋪著一色厚重腥紅的波斯地毯。淡藍色的正麵牆壁正中,掛著一幅碩大的油畫,油畫鑲的是梨樹畫框,精雕著精美的無花果圖案。油畫上,幾個精美的西洋瓷盤裏裝滿誘人食物:一個盤裏裝的是通紅透明的龍蝦,一個盤裏盛著炸得焦黃如金的牛排,這會兒似乎散發著誘人的香味,讓人頻添食欲。

三個相貌俊俏,年紀約在十七八歲,身穿大紅旗袍的姑娘服伺他們。她們訓練有素,斟酒時並不斟滿,所謂茶七酒八。酒上的是五糧液。

在《何日君再來》的音樂中開始上菜,先上的是下酒菜,八盤八碟,都是川中名品,纏絲兔、建昌板鴨,王胖鴨等。

“我這裏借花獻佛,敬老師一杯!”賀國光執弟子禮,舉起杯來,言簡意賅地對王陵基說了一句:“為老師即將來到的飛黃騰達幹杯!”金蝴蝶聽出了名堂,看著春風得意的老丈夫,眨了眨她的一雙碗豆角似的眼睛。

“好,借你的吉言!”王陵基很高興,同賀國光碰懷,金蝴蝶也舉杯上去湊興。隻聽“咣、咣!”聲中濺起三朵酒花,他們一飲而盡,並亮了杯底。然後,王陵基和金蝴蝶又回敬了賀國光。酒過三巡,賀國光說他沒有酒量,請老師、夫人自便。金蝴蝶這就讓上熱菜,熱菜之後上湯。

人們常說,川戲的腔,川菜的湯,川菜的湯極為講究。湯是在宴席接近尾聲時上,湯分清湯、紅湯、奶湯、魚湯、毛湯等等。這時,一個長相俊俏的丫寰送湯來後,王陵基指著桌上那缽湯,很神秘地對賀國光說:“元靖,不怕你在成都讀了幾年軍校,熟悉川菜川湯,今天我給你上的湯,你肯定沒有吃過。”說時,小丫寰已經伸出手,將放在桌子當中的那缽景德鎮大白品碗的碗蓋揭去,隨著一股熱氣騰騰的水氣漂過,看清了碗中的鮮湯濃稠雪白。

“給客人盛湯。”王陵基吩咐。

小丫寰拿起一隻雪白的小碗,用大勺從大品碗中將濃稠雪白的鮮湯舀在小碗中,在碗中放隻小勺,放在賀國光麵前。

“元靖,請!”王陵基手一比。

賀國光細看碗中的湯,除了濃稠雪白外,並沒有看出什麽特別處,隻感到一股異香撲鼻。他拿起湯勺舀了一勺湯,試著試著喝了一口。喝了一口眼就亮了,直喊“好湯!這湯真是好喝,是用什麽仙品做的?”

王陵基笑而不答,隻說:“你再嚐嚐湯中的肉。”

賀國光用湯勺從湯中撈出一塊肉,沒有忙著吃,而是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麽名堂,這就遲遲疑疑,放進嘴裏,還未細嚼,便喜得驚叫:“這肉好嫩好香好細,這是什麽肉,這麽好吃?”

王陵基哈哈大笑:“我沒有誆你吧?這湯是狸子湯,肉是狸子肉。”

“狸子?”賀國光不解。

“狸子,又稱花麵狸,隻產於四川省漢源縣皇木山,屬於難得的山珍,產量很少,也很難捕捉。每隻隻有四、五寸長,幾兩重。吃的時候燙毛,不能剝皮。肉一下鍋,肥肉鼓起,連瘦肉都特別的嫩、細。”

賀國光這就向老師及夫人道謝、告辭了,他笑道:“老師這裏太舒服了,我都不想走了。可是,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

“那就經常來。”夫婦倆在送賀國光下樓出門時,王陵基這樣說。

“少不得要常來向老師討教,麻煩老師。”

大門外,由如夫人金蝴蝶安排,在小灶上吃好了的賀國光的副官、一個弁兵已經在車旁等著了。王陵基夫婦一直看著賀國光上了汽車,汽車開動了,他們互相揮手致意。王陵基一直看著那輛掛中央參謀團牌照的高級轎車消逝在公路盡頭,這才攜如夫人金蝴蝶的手,誌得意滿地往回走去。如夫人注意到了,早晨死眉搭臉的老丈夫,這會兒,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像是山坡上沾上露珠就活過來的還魂草,又像贏了個盆滿缽滿的高級賭徒,興高采烈,走起路來都是筋繃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