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防微杜漸,芙蓉城裏走驚雷
劉湘自那日與尹昌衡一起登臨皇城明遠樓,看到大川飯店,引發大病一場,睡了兩天之,他對這座陰謀的飯店,對日本人,越發心懷耿耿。劉湘是個有強烈民族氣節的人,對曆史上,一直做中國小學生的日本,隨著近百年來的強盛崛起,對中國的欺負日甚一日,深為痛恨。記得小時候讀書,有則兒歌至今記得:“台灣糖,亮晶晶,包在嘴裏甜在心。甲午一戰清軍敗,從此台灣歸日本。”日本強占了台灣,並不滿足,自此對中國進行逐步蠶食。為了霸占東北,日本甚至在中國的土地上同沙俄帝國進行了全麵的日俄戰爭。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後,日本人一口鯨吞占了我東北三省,接著大舉南下,現在已經到了威脅我整個中華民族生存的地步。
月前,日本人竟將罪惡的目光盯到了處於內陸的中心城市成都,要求在成都開設領事館。他不同意,但南京中央政府同意,現在打前站的日本人已經到了成都,住進了大川飯店。作為四川省政府主席,他對日本人的詭,日本的威脅,有相當的體會。日本人還沒有來,但他們對四川經濟上的破壞衝激,就已經來了。四川是個產絲大省,生絲的收入,在全省的稅賦中占了相當大的比重。然而,隨著價廉物美的日本人造絲的大量湧進,四川生絲市場被衝激得七零八落。日本人做生意往往采取欲擒故縱的方法。比如他們在四川廣大城鄉推行洋油燈,洋油燈用煤油,比四川城鄉間普遍使用的清油燈、油壺子不知強到哪裏去了。開始,沒有人買,日本人就過送。到你覺出好,離不開了時,日本人再來賣你的高價。
四川,他不能讓蔣介石的手插進來,更不能讓日本人的手插進來。四川,是他劉甫澄的。
這天,劉湘憑窗眺望,對那座霸王一樣矗立在陝西街中段的大川飯店恨得咬牙切齒,浮想聯翩之時,副官張波前來報告,中共代表張曙時到了。
劉湘讓副官快請!
張曙時進來了,“曙公請坐。“劉湘很客氣地讓了坐,上了茶。張曙時,江蘇睢寧人,老同盟會員,曾擔任過南京建業大學校長、國民黨江蘇省黨部常委,參加過南昌起義,先後被中共有關方麵派張家口,四川從事統戰工作。他年過半百,長相清秀,長衫一襲。
“曙公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請教你。”劉湘讓了茶,手指窗外陝西街方向那幢日本人的大川飯店。張曙時年齡要比劉湘長一些,是個有學問有地位的人,劉湘對他很尊敬,開口閉口以公相稱。
“甫公不必客氣,請講。”張曙時笑笑,不慌不忙,端起茶船,拈起茶蓋刮刮茶湯,抿了一口茶,輕輕放下。
劉湘氣憤地指著窗外,那座矗立在陝西街上的大川飯店:“南京中央政府竟然同意日本人在成都開設領事館,而且很快就要開張了。對這事,不知你們如何看?貴黨向來是站得高看得遠。”
“不知甫公如何看?”
“我恨不得把它炸了!看到這座狀似烏龜的飯店,我就來氣。這日本人的領事館一開,不知還要生出許多精怪呢!”
“是的。”張曙時說:“這還不僅是甫公個人的意願,而且是全體川人的心聲。我注意到,最近川內多家報紙有這方麵的反映。”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劉湘連連點頭:“川人反日情緒如火如荼。唐太宗一句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中央政府若是不管不顧地讓日本人在成都開設了領事館,屆時在安全上也不能保證。”
“甫公應該把這樣的意思報告南京中央政府呀!”張曙時就是這樣循循善誘。
“怎麽沒有報告!”劉湘氣憤地說:“當外交部最初征求我的意見時,我就表示堅決反對!”
“甫公反對的理由是?”“成都既非商埠,亦無日僑,又沒有條約依據。且自東北淪陷後,川人反日情緒日益強烈,請外交部慎重考慮!”
張曙時讚賞地點點頭:“張群他如何說?”
“怪了!被稱為‘華陽相國’‘高級泥水匠’,向來辦事采取擱平主義的張嶽軍這次卻一點不含糊,回信說,此事委員長已經決定,外交部隻能執行。意思是我也隻能執行。”
張曙時笑笑:“這也不奇怪,張群就是這樣的人。隻要是蔣介石定了的事,他總是忠實執行的。”看劉湘聽這話若有所悟,張曙時說:“我就是為此事來的,我帶來了我黨對此事的意見。”“好!”劉湘很高興。
張曙時分析了當前的形勢,及成都的重要性之後指出:“據我們所知,日本領事館派來打前站的幾個人,是想先來成都探探虛實,試試反應。甫公是否可以派員義正辭嚴告訴這些日本人,成都目前反日情緒濃烈,不宜開設日本領事館。如果他們一意孤行,省政府不能保證他們的生命財產安全。與此同時,是否可由甫帥的武德學友會暗中組織大規模的群眾反日遊行大示威,我黨願在這方麵助甫公一臂之力!讓這些打前站的日本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從而打退堂鼓,知難而退。這,從一個側麵也是對全國全麵抗日的一個推動。”
“貴黨是這方麵的行家,不失為一個辦法。但是!”劉湘略為沉吟:“大規模的群眾遊行一起來,這個,難免,難免!”他的話似乎到了口中又改了口:“群情激憤中,若有什麽過激的行動,出了意外的事就不好了。”
“不會的。”張曙時說:“甫公應該相信群眾。”
劉湘說不妨一試,張曙時這就適時告辭了。
日本人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住進成都陝西街大川飯店的深圳經二、渡邊三郎、田中武夫、瀨戶尚四個人在成都的一連幾天,經受的是一天比一天更為聲勢浩大的群眾示威遊行。劉湘也派員通知他們,目前不宜在成都開設領事館,而且連安全也得不到保證,要他們速去。可他們就是硬著頭皮頂,對劉湘的警告,置若罔聞。這天一早,憤怒的群眾就將大川飯店團團包圍,示威的群眾舉起如林的手臂,高呼:“日本人滾回去!”“還我東北三省!”又派出代表上樓找到四個日本人,要求他們作一個答複。可是,四個日本人還是不理不睬。
到中午,人越聚越多,火氣越來越大。聚集在樓下的示威群眾,群情激憤,簡直就像是一團團馬上就要爆裂燃燒起來的大火,人群有些**起來了。可是,在樓下負責維持秩序的幾個警察,他們身穿黑色製服,手拿黑白相間的警棍,像幾個黑烏鴉似的,這裏說說,那裏跳跳,與其說在維持秩序,不如說是做個樣子而己。
這讓藏在樓上,躲在窗前朝外看的四個日本人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
日本人大都精通三國,他們是從《三國演義》中最先認識四川,認識成都的。他們中,深圳經二、渡邊三郎兩人是先到北京,一路南下入川到重慶,匯同重慶領事館中的田中武夫、瀨戶尚再到成都的。深圳經二、渡邊三郎南下時,一路往西,越走越荒涼。到了西安,他們以為,繁華、舒適這些美好的字眼就此打住。可是一入川,滿目的清翠富庶,特別是到了成都,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他們到成都時天已黑了,第二天一早,他們很早起床,滿有興致地量起這座城市。黑絨似的夜幕正在漸漸退去,東方天際,最初閃現出一線淡淡的亮色。視線可及,流水清澈的錦江邊上,樹木蔥蘢,花香鳥語。具有中國古典意味的橋,等距離地長虹臥波般跨在江上,這一切,很有點日本名畫家東方魁夷筆下的意味。幾天來,讓他們身受感同的是,成都,確實是座曆史文化悠久,很寧靜很清新也很繁華的城市。可是,讓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成都人反日情緒如此高漲,猛烈!
近中午時分,樓下此起彼伏的反日口號聲,示威聲越發爆烈,像是滾過串串炸雷:“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外爭國權,內懲賣國賊!誓死收複東三省!”
“日本人滾回去,不準在成都開設領事館!”
四個日本人不禁麵麵相覷。示威遊行,他們見得多了,聽得多了。日本國內也隨時有各種各樣的遊行。在他們的印象中,爆烈,血腥的場麵不過當年法國大革命中的巴黎公社。法國國王就是在群眾的遊行示威中,被推上斷頭台的。但那是理性的,書本上的,遙遠不可及的。然而,今天這可怕萬分的示威遊行卻是感性的,很近,就在身前,就在樓下。他們這會兒覺得,當年可怕的法國巴黎公社,也沒有今天樓下的遊行示威可怕。將大川飯店團團包圍的遊行隊伍中,大都是工人、農民,也有不少戴眼鏡,著長衫的大學生、知識分子。他們抬起頭來,口中不停地高呼“打倒、打倒”的口號,不時舉起如林的手臂,還不斷舉起反日旗幟、標語!這時,太陽血紅色的湧了出來,高高地掛著。視線中到處都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張嘴,都在舉手呼口號,眼睛裏放射出千丈高的憤慨火焰。
他們預感到了一絲不祥,趕緊縮回頭去,關上窗子。
可是,樓下有人看見他們了,指指點點地說:“我看見這幾個蝦子了!”馬上有人接嘴:“走,上去讓他們拿話來說!”
於是,憤怒的人群衝上樓來了,像山頂上一泓開閘的湖水,勢不可擋。
就在四個日本外交官驚恐萬狀中,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憤怒的人群湧進屋子來,抓著四個呆若木雞的日本人亂打亂踢一氣。
“不準亂來!不準亂來!”當大川飯店裏的人,氣急敗壞地帶著兩三個黑烏鴉似的警察,氣喘喘地跑上樓來,用手中警棍撥開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進到屋子時,發現糟了。四個日本人中的兩個:深圳經二、渡邊三郎已被憤怒的群眾打死;田中武夫、瀨戶尚被打得鼻青臉腫在地上睡起。如果這幾個黑烏鴉似的警察再來遲一步,田中武夫、瀨戶尚也必被打死無疑。屋子裏一片狼籍。
田中武夫、瀨戶尚立即被送進了醫院,算是撿回了兩條命。亂子鬧大了!當天,日本外交部照會中國外交部,對成都大川飯店事件提出嚴重抗議,要求查明原因,嚴懲凶手,並對日本方麵作出解釋,陪禮道歉雲雲。蔣介石聞訊甚為震怒。據知情人士說,當時,盛怒之下的蔣介石,對前去報告,解釋原因的外交部長張群並專門從重慶趕去南京總統府的重慶行營代主任賀國光等人公開叫明:“他劉甫澄這是有意同我對著幹!日本人要在成都設領事館,是我批準的。這是我對四川瞧得起!他劉甫澄卻對在成都開設領事館很不樂意,一再推三阻四。你四川再大,也是中國的,你劉甫澄是中央屬下的一個省長,你劉甫澄有什麽了不起?中央決定的事,你能不執行?如果不是有劉甫澄暗中支使,決不會演變成這個局麵。沒有哪個有這個膽子!這成何體統?你們說,該如何處理這個無法無天的劉甫澄?”
張群不愧為麵麵抹光的高級泥水匠。“委座息怒!”他做出一副心情沉重的樣子對蔣介石解釋:“據我所知,事件的發生,還並非是劉甫澄在暗中支持或製止不力。”
“啊?那你說是什麽原因?”盛怒的蔣介石,望著智多星張群,鷹眼閃霍,若有所悟。
“據我所知,是共產黨在下麵煽動,組織。而且,在那天的遊行隊伍裏,本身就混有好些共產黨人。委座,請看這些照片!”張群說時,將好一大疊照片遞給蔣介石。
蔣介石接過好一大疊照片,細細看去。
張群指點著照片說:“這些照片是戴笠親自交給我的,這是他布置的人在事發當天現場拍攝的。委座請看,這個掁臂高呼的,不是共產黨人羅世文是誰?”
蔣介石一聽眼都大了,將照片中那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看了看,手兩搓,罵道:“娘希匹的,什麽事隻要共產黨一摻和,事請就麻煩了!”
“賀主任!”蔣介石轉身看著賀國光詢問:“大川飯店事件發生後,你們采取了什麽措施?對此事,你準備如何應對?”蔣介石說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坐到了沙發上,讓張群同賀國光隔幾坐在他對麵。
蔣介石端起那杯清花亮色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早已唇幹舌燥的賀國光也趁機端起放在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挺挺胸脯,說:“如同張部長所說,大川飯店事件是共產黨在下麵鼓動所致!”賀國光也將原因一棒子打到共產黨頭上:“當時,事情的發生非常偶然暴烈,當局來不及作出反應。事後,我指示嚴嘯虎對事情進行妥善安置,一方麵,將被打傷的兩個日本人立即送到華西醫院醫治,所幸無大礙。現在,我們對這兩個日本人已經采取了保護性措施。另一方麵,將兩個被暴徒打死的日本人,停在殯儀館裏,等待處理。最重要的是,成都警備司令部已經將當場打人的一應暴徒抓獲,認定了其中幾名是元凶,被丟進市大監,等此案審查清楚後,該關的關,該殺的殺,決不手軟。這之中,當然有共產黨人。”
“對共產黨格殺勻論!”蔣介石恨得牙癢癢的。下完了指示,蔣介石看著賀國光又警惕地問:“以後之事,劉甫澄他配合嗎?”
“校長。”賀國光很恭敬地說:“在處理這些事情上時,劉甫澄的態度也是積極的、配合的。”聽到這裏,蔣介石這才籲了一口氣。
張群胸有成竹地接著說:“估計四川方麵就此事的發生,處理等等詳細情況,詳情已經報到了外交部。我準備據此轉告日本外交部。我想,他們是能夠理解的。再說,事發之後,我方采取的種種措施,他們日本人想來也挑不出刺。
“我想采取以下對應措施:一,請他們派人去成都查清情況,我們一定保證他們的人生安全。二,鑒於目前狀況,希望他們在成都暫不開設領事館為宜,當然,他們如果實在要開,我們也沒有辦法,在安全方麵嘛,我們以後可以加強些。這就是我們外交部準備發給日本人的照會,不知委座是否同意?”
“嗯,好的好的!就照嶽軍說的辦。”蔣介石一個勁說好,賀國光也說好。
“那麽,我們現在就來設想下一步的問題。”蔣介石又站起來,在屋子裏踱步,坐在沙發上的張、賀兩人就不得不像提線木偶一樣,脖子隨著走來走去的蔣介石轉動。
“事情雖然這樣應付過去了。”蔣介石畢竟對這事心明如鏡:“但我清楚,劉甫澄對中央入川是心懷抵觸的,現在四川最大的問題,還是整軍,全國都盯著四川的整軍。前一段時間四川的整軍,是不徹底的。我們花了那麽大的力氣,辦峨山軍官訓練團,過後成立了整軍委員會。可是,上有政策,他劉甫澄下有對策。我們前腳整軍,他馬上就把整下來的軍隊編入他的保安部隊,這樣不行!四川的軍不整好,我一天不安心,一天睡不好覺。當年我同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打中原之戰,不就是因為整軍而起?如果不把四川的軍整好,全國整軍從何談起?一個國家,一支軍隊一個領袖又從何談起?全國一盤散沙,談何建國、談何抗日、談何消滅心腹大患共產黨?嗯!”委員長說得既委屈又憤怒,這時,憤然轉過身來,看著張群和賀國光。
“是,是。”被委員長轉身貿然一問,臉色灰黃的重慶行營代主任賀國光立即表態。張群更是將頭點得撥浪鼓似地說:“還是委座看得遠,看得深。”
“我最近要上廬山,要到廬山上去思考一些重大問題。”蔣介石說時將兩手往背上一背:“成都發生了這樣大的事,要劉甫澄也到廬山來,我要當麵同他談四川下一步的整軍問題!”說時,又轉過身來看著張群、賀國光。
賀國光沒有急著回答,隻是端起茶杯喝水。
“委座,我看是不是這樣?”張群很娓婉地說:“軍隊是劉甫澄的**,動他一點他都心疼萬分。是不是給他發命令時娓婉一點,說明,如果他能來最好,如果他身體不適,或一時川務走不開,可以讓省府秘書長鄧漢祥代表他來?鄧漢祥是他的打心錘錘、第一心腹,第一謀士,完全可以代表劉甫澄,而且比劉甫澄來要好,以免屆時談來僵起。
“鄧漢祥上了廬山,委員長也隻是接見他一次。接下來就讓人代表委座同鄧漢祥談。當然,這樣的談判是一件很艱苦的事,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談得好的。”
“好是好。”蔣介石點點頭,有一絲猶豫:“軍隊,都是地方軍閥的**,如果同鄧漢祥談不好呢?”
“談不好再說,先禮而後兵。”張群的態度一下強硬了。
“嗯。“蔣介石點點頭,又將詢問的目光調向賀國光。
“張部長這個意見很好。“賀國光補充說:“劉甫澄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如果是劉湘來,這中間就沒有了一點回旋的餘地,讓鄧漢祥來最好。”
“那好吧。”蔣介石繃緊的臉上,鬆了一些:“既然你們兩位都這麽認為,那就解鈴還需係鈴人。你們兩位也得跟著我上廬山,屆時由你們兩位出麵同鄧漢祥談。至於你們兩位,哪位唱紅臉,哪位唱白臉,就是你們的事了,嗯?”
“好吧!”張群同賀國光答應了下來。
這天黃昏時分,由重慶到成都的最後一班長途客車,風塵仆仆地進了牛市口汽車站。車停下,有四個胖瘦不一,好像是從下江過來的紳士模樣的中男人最後下車。
一群黃包車夫拉著車向他們湧來。他們中,一個個子稍高,寡骨臉,尖下巴,嘴上護一綹仁丹胡的男人,用手中的拐棍點了四輛黃包車,用椒鹽四川話說:“送我們到皇城。”說時,四人分別上了車,四個衣衫襤褸的車夫,彎下腰去,兩手抄起長長的車把,直起腰來,頭朝前傾,甩開碎步跑起來。這四個似乎是從下江一帶過來的紳士,很氣派地在車上將腰一伸一靠,二郎腿一蹺,不時踩鈴,神情相當倨傲。“叮鈴鈴、叮鈴鈴!”鈴聲響著一路而去。
他們是日本國派來成都調查處理日前大川飯店事件的代表團,由四人組成。那個個子稍高,四十來歲,寡骨臉,尖下巴,嘴上護一綹仁丹胡點車的男人,是日本駐華大使館三等書記官鬆村基樹,他是這個代表團的臨時團長。另外三人,分別是海軍武官中津成基中佐、陸軍武官渡左近中佐、日本駐重慶領事館領事糟穀廉二。這三人也有特征,兩個軍人身肢筆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動作機械,顯得很對立。糟穀廉二顯得很油猾,四川話說得好,是個老四川。
他們在皇城下了車。這時夜來了,月亮也上來了。在深藍色的夜幕上,散布著幾顆稀落的金亮金亮的星星。月華很好很明亮,皎潔的圓月貼在夜幕上,像是被幾顆黃澄澄的金星鑲嵌在天幕上的明鏡。星光月光輝映下的皇城,崇樓麗閣,顯得格外巍峨壯觀。四個日本人站在皇城下,小聲指點著什麽,很有興致地打量著夜幕中的皇城和皇城壩。
夜幕中的皇城壩是熱鬧的,廣場兩邊鱗次櫛比展開的回民飯館、麵館、還有茶樓酒肆,林林總總漸次亮起了馬燈、煤油燈、電石燈。這些燈光雖不明亮,但連起來,倒也不失溫馨,像是一串不甚明亮的珠串,隱隱約約中,透出一種神奇,一些深奧。
糟穀廉二以主人的身份給三位同仁介紹,成都是座曆史名城,可看的地方多,城中就有杜甫草堂,三國武侯祠、還有望江樓等等等等。大川飯店離皇城不遠,他們邊說邊朝居於少城陝西街的大川飯店一路溜溜達達而去。
糟穀廉二要三位同仁發表他們對成都第一眼的看法。因為,西方有言,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也是最真實的。陸軍武官渡左近中佐說,他發覺皇城具有重要的軍事地位,尤其是皇城背後的煤山,絕對是成都的第一製高點。隻要是控製了皇城和皇城背後的煤山,就控製了成都。糟穀廉二說,你說得對。年前,劉文輝與田頌堯打成都巷戰,就是在煤山上爭得你死我活的。海軍武官中津成基中佐則總結他這一路而來的感受。說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還並不是詩人的誇張。這次乘船由南京一路順江而來,就大有體會。直到船過三峽,過了夔門,才有起死回生逃脫感。如果將來日中全麵開戰,要想攻進四川不知有多麽麻煩呢!糟穀廉二又適時點評:說得好。二劉決戰,川江就是導火線,說著詳細地將當年楊森如何扣留劉湘的軍火,年前劉湘又是如何扣留他幺爸劉文輝的軍火,引發大戰的經過概略地給三人講了。
日本駐華大使館三等書記官鬆村基樹似乎有點詩人氣質,他不想在這些軍閥過去的打打殺殺的往事中沉溺太久,他說,我倒覺得成都有點我們日本古都奈良的韻味。
說得好。老成都糟穀廉二為了顯示他對四川,對成都的了解,不禁發揮起來:“四川號稱天府,尤其是川西壩子、都江堰一線富庶。這裏戰亂少到,歲無饑謹,物華天寶。早在唐宋時期,成都就有‘揚(州)一益二(成都)之稱。晉代左思在《蜀都賦》中有‘既麗且崇,實號成都’。戊戎時期,法國著名遊曆家馬尼愛遊覽成都後,在其著述中對此有生動記敘!”說著背誦起來:“惟於曉色朦朧之際,遙望其間,尚有峨峨氣象……其時城堙暗淡,景色清幽,若隱若見,如龍盤,如虎踞,扼峙於曠土平原;而河道縱橫,亦複綺交脈注;諸河上流沲西八十法裏,有瀑布自懸崖出,凡菜畦稻田及罌栗花地,俱藉以灌輸暢茂;但覺連陌如雲,鼓風成浪……寬衢華廈,綢轎錦輿,金碧輝煌,陸離光怪……”
說時,他們來在西禦街口,再走就進少城了。夜幕中遠遠的樓簷下懸一塊藍底金字大匾。匾上“既麗且崇”四個大字,映著城內那條幽靜的喇嘛胡同裏閃出的光,有一種悠遠而神秘的氣息。
進了少城,成都的感覺又不一樣了。街道整潔,市街既清幽又繁華,實實就是一個洞天福地。街道兩邊店鋪鱗次櫛比,街市繁榮且街道兩邊多樹。微風吹過,夜空中**漾著花香,富有文化氣息。糟穀廉二邊走邊介紹,他指著夜幕中隱約可見的一幢高大巍峨,極有中國氣派的建築物:“那是關帝廟。”
“綠窗燈火……淒風苦雨掃樓台……隻落得望穿秋水不見一書來……悲哀!”背後猛地傳來嫋嫋的弦歌聲,混和著高亢的川戲鑼鼓聲。糟穀廉二說,這是正在《萬春園》戲院上演的,由享譽海內外的蜀中文豪趙熙寫作的《情探》,川戲名角楊素蘭唱念俱佳,將焦桂英活捉負心漢王魁前後的那份淒切、哀婉演唱得映山映水,扣人心弦,在靜夜中傳得很遠很遠。
“成都的確繁華,不愧為溫柔富貴之鄉,西南第一重鎮。”鬆村基樹情不禁感歎:“我看其飲食揮霍,可能是全國第一。我記得,英國學者肯德就在報上這樣評價這個省的得天獨厚道:這個省份(四川省)的財富和資源,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無法和它比擬的’。”
“對對對。”陸軍中佐渡左近引伸:“這篇文章我也讀過,為了便於掠奪,英國政府當時計劃修建一條由上海經南京、過漢口、宜昌、萬縣到成都的鐵路。要在英國人的勢力範圍內,將‘條約港重慶’建成‘遠東的聖路易’。結果呢?引發了四川如火如荼的保路運動,直接導致了清王朝的倒塌。”
“導至清廷倒塌還有一個原因。”海軍武官中津成基中佐插話:“這個事,我們國家也有間接的責任,是幫了倒忙。當時孫中山流亡我國,在東京組建反清同盟會,得到我們國內一些政治家支持。這是政治眼光短淺的人所為。設想一下,如果現在中國還是清朝,聽說聽教聽管,成都人還敢打死我們的外交人員嗎!”
“渡左近君的看法有些偏頗!”陸軍武官渡左近不以為然地說:“過去的事誰說得清?不是說嘛,過去屬於曆史,明天是一個謎,要緊的是抓緊今天。這次成都事件發生後,我們陸軍省當即表示,如果劉湘,如果中國政府不對此次事件給我們道歉,反省,賠償,總之,如果不能作到讓我們滿意,我們不惜動以武力。
代表日本政府來成都的兩個陸、海軍軍官一言不合,又爭論起來了。在當時的日本,政局多變,陸軍與海軍長期不和,矛盾尖銳。
老成都糟穀廉二趕緊勸住,說:“你們二位不要爭了,你們不是對成都感興趣嗎,你們知道我們走到哪條街上來了嗎?”說時,像一個出了謎語卻又穩不起的人,“祠堂街!”說時用手指指兩邊,你們看:“這條街有什麽與眾不同的地方?”身邊的三個同仁注意看去。
這條街的特色是書店多,樹木多。街道兩邊,婆婆娑娑的大樹高擎雲天,人入其中,簡直就像進了翠雲廊。街道一邊,有流水清澈的金河。金河之後,有躺在森林般的密林深處的少城公園和公園深處那劍一般直指雲天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糟穀廉二有些不寒而栗的意味,指著這條街和公園說,水深必靜。別看祠堂街如此幽靜,曆史上許多重大的事件都發生在這裏。遠的不說,就說年前,劉文輝與田頌堯打成都巷戰時,劉文輝的幹兒子,悍將,作惡多端的石少武,就是被田頌堯部吊死在公園深處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下。明末清初,曾經在成都當了三年大西國皇帝的張獻忠,差不多將川人殺完。他那一副鐫刻在石碑上的七殺碑,也存放在公園裏。三人問糟穀廉二什麽叫七殺碑?
“就是張獻忠殺人的理論根據,是張獻忠親筆寫:‘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七個殺字,挾風帶雷!”
“那是‘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糟穀廉二又給專門給三個同仁指了指公園深處那座平地矗立,直指蒼穹,威風凜凜的紀念碑。
似乎要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似乎要印證糟穀廉二的水深必靜說,這時,他們麵前猛然出現的情景,讓他們驚愕得眼睛都大了。
夜色中,一支反日遊行隊伍迎麵而來。兩個身穿短褂排扣服的工人舉起一幅“成都人民團結抗日遊行”的橫幅走在前麵,後麵跟著長長的隊伍。隊伍中,有穿長衫的士紳,有穿短褂的下層勞苦人,還有市民、商人、青年學生……他們沿途高呼口號:“誓死爭回東三省!”“誓死不當亡國奴!”“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沿途散發傳單。頃刻間,幽靜的祠堂街上萬人空巷,遊行隊伍停下來,開始對群眾進行抗日宣傳。這四個喬裝打扮的日本人,不由驚惶地四下看看,在確信沒有人認出他們,在確信沒有任何危險的情況下,混進人群中佇腳細看。這時,走出來民間一位藝人,他“呱噠、呱達!”地將手中金錢板一打——這是在四川民間流傳甚廣,深受群眾歡迎的一種曲藝,其道具隻有手中的三塊竹板。他邊打金錢板邊唱了起來。唱的是《反對日本在成都開設領事館》:
這幾天成都鬧喧喧,你要問這是為哪件?
為的亡國事兒在眼前。亡國事是哪件?就是日本人勾通了漢奸,想在成都設領事館,想把我四川人當老寬(順民)。
領事領事不簡單,這是要拿繩子把我川人捆來索子拴。
東三省就是個活例證,日本人先在奉天設領事館,一步一步將我們往裏麵框……
這個藝人的金錢板打得好,聲音清朗,時而激昂慷慨,時而悲愴難抑。他用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語言,對日本如何一步步侵占東三省,扶持溥儀當上滿洲兒皇帝的事件,及在東北犯的樁樁罪行一一作了形象的批駁。這個藝人最後用煽動性的語言這樣結束:
說罷東北同胞血淚史,顆顆淚兒濕衣衫。這領事館深沉又狠險,把中國人好比豬一圈,任他日本人來牽拴……等到他日本人都布滿,那時節就到了亡國的一天。當他的奴隸誰都不願,莫奈何要受熬煎。唱到這裏高聲喊,大家把辦法來詳參。大家抱定一個主見,不準日本人在我成都開領事館才是生死關……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哭泣起來,更多的人磨拳擦掌。看到這裏,變臉變色的鬆村基樹轉過身來,示意三人跟他離去。於是,剛來成都的四個日人,像四隻夾尾巴老鼠快快溜去,溜到大川飯店裏藏了起來。剛到成都時的好心情,這時完全沒有了。他們這才醒悟,原來,成都的反日情緒竟然如此高漲,如此濃烈,怎麽會不出“大川飯店事件”嘛!
然而,頭天晚上四隻夾尾巴老鼠似的日本人,第二天到將軍衙門去時,卻完全變了一個樣子。他們西裝革履,神情冷峻,拿起架子,他們代表大日本帝國前來對四川省政府主席劉湘興師問罪了。
他們小瞧了劉湘。這天,劉湘一反以往,要下屬將他接見日本人的地方,布置得像中央政府國家元首接見外國外交人員一樣地堂皇隆重。上午十時,接見的時間到了。當西裝革履,戴著眼鏡,腳上皮鞋鋥亮的鬆村基樹等四個日本人,由禮賓官帶著,雄糾糾氣昂昂地踩著腳下厚重的蜀繡紅地毯,魚貫進入“蜀風”會客廳時,身材高大,著民國大禮服――長袍黑馬褂的劉湘,邁著穩建的步武,從一側古色古香,富麗堂皇的側麵出來,麵朝四個日本人站定。禮儀官輕聲對四個日本人介紹,這就是甫帥。四個日本人不禁注意打量了一下站在麵前的劉湘。劉湘南人北相,高大勻稱,神態威然而儼然。
日本人的虛體是很多的。這就照例是一個個上前,向甫帥問好,行九十度鞠躬禮。禮儀官在側,將四個日本人的姓名、職務等一一對甫帥作了介紹。賓主落坐以後,雙方很快進行了唇槍舌戰。劉湘這天特別允許多家媒體前來采訪。
談判之前,劉湘對大川飯店事件作了簡短的介紹、評價。他希望本著中日友好大局,雙方互諒互讓,妥善解決事端。
然而,有備而來的四個日本人,顯出氣憤難平的樣子,對劉湘開始了連珠炮般的轟炸性詰問。
日本人用的都是外交辭令。他們說,為籌建日本國駐成都領事館,四個前來打前站的日本外交部和平使者,何以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暴徒打得兩死兩傷?四川省、成都市政府在幹麽?真實原因何在?
劉湘將責任往共產黨人身上推。
日本人問:這樣說來,是否意味著貴主席在川缺少控製力?
劉湘不屑地一笑,把開頭的話說得稍遠了些。他說:日本是中國的近鄰,扶桑之邦,曆史上就是中國的學生。可是,教會徒弟打師傅。近百年來,你們日本欺負我們中國人。而且,這種欺負日甚一日!
四川,天府之國,中國的大後方,戰略基地。曆史上,一心企望覆滅我華夏的外敵,總是垂涎這裏,總想把爪子伸進來。可是,談何容易!當年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揮鐵騎橫掃歐亞無敵,結果卻敗在四川釣魚城,蒙古大汗不僅損兵折將,折戟沉沙,而且連自己的命也丟了。
曆朝曆代,一心企望染指四川的外敵,沒有一個是討得了便宜的。
原因何在呢?劉湘用虎虎有神的眼睛,從擔任主談的鬆村基樹開始,逐一看過去,原因很簡單,這就是你們日本人也知道的一句話: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後沿。四川人不是好惹的!
再者,貴國在成都開設領事館,我作為省主席,我事先也毫不知情。
說到這裏,劉湘戛然而止,該有的意思都有了。這讓陪坐在側的省府秘書長鄧漢祥暗暗佩服。劉湘並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不想今天這番話,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四個日本人不禁麵麵相覷。劉湘的一番話,不僅難以反駁,而且本身具有威脅意味。這一番話,就是職業交外家也不定說得出來的,四川真是人才眾多,四川是藏龍臥虎之地。代表日本外交部來的鬆村基樹,甚至有了建議外交部取消在成都開設領事館的念頭。他一時回不了話,痛苦地咬著腮幫,像牙痛似的。
糟穀廉二和陸軍武官渡左近中佐、海軍武官成基中佐趕緊輪番上陣。
“事變之後,貴方已將肇事暴陡二人槍斃,惟此處置何以如此迅速?似有掩蓋什麽的嫌疑,我方對貴方此舉尚有疑問,請貴主席予以說明!”
劉湘:“之所以對肇事暴陡二人立刻槍斃,是他二人罪證確鑿,不殺對不起死去的貴方二人,不殺不足以殺一儆百,嚴肅法紀。”
“貴主席對此次事件之後,我在蓉設領事館一事如何評論?”
劉湘:“此為外交事件,不屬於本主席評論範圍,得由兩國政府協商解決。”
此事的最終談判結果是,川省對兩名死者各賠付大洋10萬元,對兩名傷者,賠付大洋8萬元,如此而己。至於在蓉開設日本領事館事,劉湘不予置理,日本人也沒有再提。劉湘大獲全勝。
哲人有言:人有一喜一憂。劉湘也是。正當他在成都與日本人過招,大獲全勝之時,接到了身在廬山上的蔣介石蔣委員長函請,蔣委員長鄭重邀請“甫澄兄上山商談國是”,一下子,讓劉湘的胡子眉毛都焦緊了。
“我纏不贏老蔣這個人!”劉湘捏著蔣介石發來的大紅請柬,愁眉苦臉地對鄧漢祥說:“我不怕日本人,我就怕老蔣。這家夥外戰外行,內戰內行。我曉得,我一去他就要纏住我談整軍,他一天不把四川拿到手中,他一天不得甘心。我難得同他纏!”不出所料,最終,劉湘讓省政府秘書長鄧漢祥作他的全權代表,上廬山去與老蔣一幫人談、纏。
蔣介石夫婦很為鍾愛這幢別墅,每年炎夏上廬山都下榻於此,蔣介石並在庭院中的一塊臥室上題刻了“美廬”二字,也不知這二字是表示他對宋美齡的一種鍾愛,還是對這幢建在廬山上別墅的實指。
就在鄧漢祥乘飛機轉去廬山的途中,廬山上已經在開他的會了。這天上午九時,負責擔任同鄧漢祥談判的張群和賀國光前去晉見委員長時,知道委員長對古玩有一定興趣的張群,特意將一根精美絕倫的象牙透雕拐杖送給蔣介石。蔣介石拿在手上連連稱奇。這根象牙手杖長一米四,由整根象牙雕成,手杖被鏤空雕成纏枝花卉形狀,工藝極精巧。更令人叫絕的是,枝網花隙中,雕有形態各異,栩栩如生的猴、虎、獅、鹿、鳥等動物及觀音菩薩。
很會說話的張群見蔣介石喜歡,他這樣說:“委座上次到我的家鄉四川,在峨眉辦軍官訓練團,本該有根不錯的手杖上山的。可惜,一時沒有找到合適的。這根拐杖,如果委座喜歡,下次去峨眉山,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蔣介石揚揚手中精美絕倫的拐杖,說:“峨眉我是還要再去的。不過,這麽好的手杖,我怎麽舍得用,我轉送給我的老母吧。她老人家一定會喜歡的。老人家一生就希望入川去朝一次峨眉山,可惜國運不濟,至今沒有能了她老人家的心願。以後有機會,我一定陪她老人家帶著這根手杖去朝峨眉山。我一生從不收禮,這回就破個例。”說時,將象牙手杖在地上拄拄,然後很愛惜地放在一邊。坐下來,同他們談起了四川的整軍問題。
與此同時,鄧漢祥已經飛抵南京下關機場,一下飛機就被中央通訊室等五、六十家南京新聞煤體的的記者包圍,一個個問題連珠炮般向他轟了過來――
“請問鄧秘書長,風聞你們四川要造反?是否實有其事?”
“據聞,月前川省主席劉甫澄將軍派兵將中央軍校成都分校團團包圍,與軍校形成一觸即發之勢。如果不是委員長將該校主任李明灝調走,戰端已開。請問此事究竟如何?”
雖然對記者提出的各種問題早有準備,但鄧漢祥聽到這樣事關重大,捕風捉影的的問,還是一驚。他本來想躲過這批記者,腳下走得飛快,聽這一問,就停下步來,冷靜反問,“你們這些話從何說起?”
又有記者追著問:“聽說,之後廣東陳濟棠調動軍隊反抗中央,貴省主席劉甫澄也積極配合,暗中調動了軍隊,此事是否屬實?”
就在鄧漢祥一人不敵二手,被記者們包圍其中時,蔣介石派來接他上山的副官長姚琮趕了上來。姚琮帶著兩個侍衛,用手撥開眾記者,連撞帶衝,說是:“鄧秘書長有要事上山,諸位記者的問,自有機會告訴諸位。”
一行人這才衝出重圍,上了汽車,徑去廬山。
蔣介石下午在美廬接見了鄧漢祥,可見重視。陪坐在側的是張群、賀國光。一見麵,蔣介石就端刀直入地說起四川的整軍,他說:“鳴階先生代表劉主席來,這個,嗯,很好、很好。年前四川雖然進行了整軍,但很不徹底。目前四川的軍隊仍然太多,應該繼續縮編。四川一省,相當歐洲一個大國,甫澄年來身體多病,又兼管軍民兩政,我深恐他體力不逮,中央擬派能夠同他合作的人去任省政府主席,讓甫澄專門負責綏靖地方責任,使他便於休養,這對地方和他個人應該都是有利的吧?”
鄧漢祥馬上表示:“這樣怕是不好。甫澄主席身兼三職,年來證明工作是行之有效的。”舉了些例子之後,又說:“委員長擬將軍民分治,這在四川實行起來,恐怕暫時有困難。”接著,又說了道理。蔣介石卻不為所動,沒有表示,談判一開始就僵了。
鄧漢祥看了看張群。張群會意,他對蔣介石進言:“這樣的事情很瑣碎,也很複雜,一時不容易談清。委員長日理萬機,是否可以容下來後,我同賀主任!”說時指了指賀國光,“一起同鄧秘書長細談?”
蔣介石看了看賀國光。賀國光說:“我讚同張(群)院長的意見。”
“那好吧!”蔣介石用手指了指張群和賀國光:“你們與鄧秘書長是老相識了,又是四川的相關要人,談起來方便些,也有連貫性。鄧秘書長剛來,今天就先休息一下,明天開始談吧!”
三人都說好。
接下來的日子裏,鄧漢祥同張群、賀國光展開了馬拉鬆似的艱苦談判。
談判中,就關鍵的縮編軍隊和軍民分治事,鄧漢祥提出了一個軟中帶硬的折中方案。他說:“在四川,縮編軍隊和軍民分治兩件事,應該分成兩步走!如果同時進行,必然會欲速則不達,弄得不好,還會引發事端。不如先談縮編軍隊,過些時候再提出軍民分治,如何?這也是我上山前,劉主席交待的底線。”
張、賀兩人看得出來,鄧漢祥不會再退了。他們向蔣介石作了匯報,並表示,他們認為,鄧漢祥提出的方案可以接受。蔣介石聽後,沒有表態。不過,當他再次接見鄧漢祥時,不提軍民分治的話,隻說,他決定7月在重慶召開川康整軍會議,屆時派何應欽到重慶主持。
劉湘去重慶與會前夕,他的好些親信部下都反對他去。劉兆黎等三個旅長反對最烈,竟跪在地上,泣然有聲。說是,前車之鑒就有眼前。西安事變後,少帥張學良為表明自己態度的坦誠,送蔣介石回南京,這一去就是趙巧兒送燈台――一去不再回。
甫帥這次去,很可能就是重蹈覆轍少帥的後塵。而甫帥如果回不來,整個四川就完了。
劉兆黎等人一番跪地苦勸,讓劉湘產生了動搖。他找鄧漢祥來商量,鄧漢祥照例手中捏把大花折扇,不時唰地一聲拉開,又唰地一聲合上。拉開合上,合上拉開,戲台上諸葛亮羽扇綸巾的意味就出來了。
“我看不會。”鄧漢祥沉思有頃:“甫公你想,如果你這一去,何應欽他們膽敢把你扣起來,四川馬上就會大亂,這是明擺起的事。四川大亂對誰都沒有好處。如果四川亂了,四川的幾十萬部隊豈不是人自為戰,他們哪個拿得去,擱得平?他何應欽不行,就是老蔣親自來,也放不平,撿不順。
“因此,我想,他們不會那麽笨。在這次整軍會議上,如果何應欽他們因為甫公的堅決反對達不到目的,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往四川‘摻沙子’,尋機而動。這是老蔣對四川一貫的作派和手法。”
“鳴階所言極是。”劉湘想了想說:“但是此一時彼一時,目前形勢很緊張,老蔣好像有些迫不及待。他如果不解決四川的問題,不把四川拿到手,就像屁股沒有坐穩一樣。這樣一來,在重慶整軍會議上,何應欽他們會不會有反常之舉呢?這,怕是很難說吧!”
“這樣!”鄧漢祥唰地一聲將大花折扇合上,手上一點:“甫公,我去給你打前站、探虛實。甫公在後慢慢來。如果沒有事,屆時,我到壁山接你。如果有問題或是落不透,我會及時派人通知甫公原路返回?”
“我已經答應老蔣和何應欽,去重慶參加整軍會議。屆時我沒有去,你先去了,何應欽問起,你怎樣解釋?”
“我可以說,甫公的胃潰瘍病翻了,還凶,讓我先替你與會。甫公來不來,要看病情如何。”
劉湘說,這樣最好。
7月4日,劉湘同鄧漢祥同時離開成都。當晚,劉湘宿內江,鄧漢祥打前站,宿永川。第二天,鄧漢祥到了重慶,何應欽問鄧漢祥,甫公怎麽沒有來?
何應欽說好。
“外間謠傳很多,說甫公到重慶,如果不接受你們的條件,就要把他扣起來,是否實有其事?”
何應欽正色道:“沒有的事。自古以來川黔滇一家。如要老蔣真要對甫公下手,我何某何必來替他當劊子手,與幾千萬四川人結仇?這是斷斷沒有的事,請甫公放心。”
於是,鄧漢祥放了心,去壁山接劉湘到重慶與會。
川康整軍會議在重慶行營舉行。軍政部長何應欽主持會議,他指出,這次川康整軍,主要就是四川整軍。四川整軍已經取得了相當成績,但還不夠,需要繼續深入雲雲。
何應欽說,以四川一省來養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不僅部隊質量難以保證,更談不到全國各地軍隊國家化的問題,希望四川這次作出表率。接下來,進入實質性問題。何應欽、顧祝同提出的川康軍隊裁減數額,劉湘、鄧錫侯、劉文輝等川康主要將領們都堅決不同意。會議一下走到了死角。何應欽為打開裁汰川軍的缺口,讓顧祝同等在下麵作了許多工作。
會議再開時,已經提升為軍長,被蔣介石拉了過去的範紹增在會上首先表態,他說:“我服從中央決定,先裁減我的部隊吧!”然而,他的帶頭根本不起作用,其他川康將領並不跟進,比如唐式遵、潘文華等人都不同意裁減部隊。連向來投機的王纘緒,對範“傻兒”的率先表態也是嗤之以鼻。雷聲大,雨點小,川康整軍會議難以進行。
就在這時,震驚全國的“七七”盧溝橋事變爆發了,日本軍隊大肆南下,國勢危急!蔣介石隻得下令川康整軍會議暫停,讓何應欽、顧祝同等軍政要員火速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