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求自保,“四川王”反擊

西安事變後,劉湘明顯感到蔣介石卷土重來,急於解決四川問題,對他的壓迫日日加重。蔣介石對他的壓迫加重有如下一些:

一、下令改組四川省政府。他雖然百般抵製,沒有讓老蔣完全如願,但還是不得不安了一兩個南京方麵的人。

二、迫使他將昭化、廣元這兩處重要的川北門戶交由胡宗南接管。

三、老蔣日前飛抵重慶,第二天即手令四川各地各軍“本委員長進駐重慶,凡我駐川、黔各軍,概由委員長統一指揮。如無本委員長命令,不得擅自進退。”

之後,老蔣將重慶行營升格,直接隸屬於他的中央軍事委員會,楊永泰為秘書長。明令指出,行營為“指揮剿匪軍事之重心”。這樣一來,老蔣就將川、滇、黔的政治、軍事、經濟大權攬在了手中。接著,老蔣又明確宣布,全國整軍先在川內試行。規定川內各軍、師一律照現額縮編1/3,由行營派員赴各部點編。與此同時,老蔣將唐式遵提升為第21軍軍長,王纘緒為44軍軍長,潘文華為23軍軍長。竭力分化他。老蔣欲將全川336個團縮編為270個團,每年軍餉由5980萬元削減為4000萬元。規定:各軍團長以上軍職人員,統由國民政府軍委會軍政部委派,軍餉在國稅項下開支,交川康綏靖公署轉發。

老蔣以上各項正在運作中。如果統統得逞,那麽,他這個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四川保安司令就成了一個擺設,成了一個空架子。不過,他劉湘也不是好惹的。首先,他著力抓牢抓實軍權。唐式遵、王纘緒、潘文華的部隊,原先都是他的基幹部隊,他在這些部隊中大肆培植親信,運用他的“武德學友會”把這些部隊的根基紮緊夯實,讓唐式遵、王纘緒、潘文華這些人,縱然是想倒到老蔣那邊去,也倒不過去。現在看來,這方麵的工作卓有成效。除了王纘緒有些首鼠兩端外,唐式遵、潘文華等原先21軍的大將,對他還是忠心耿耿的,認他的帳。

另外,他暗中結網,團結各黨各派,運用多方力量對付鉗製老蔣。在政治、軍事兩條戰線上同時出擊。他派王幹青以川康綏靖公署顧問的名義去了延安,同中共有關方麵商討聯合抗日事宜,後來又派蔡軍識去過延安。中共立即給以積極的回應,派張曙時作代表來成都,給他帶來了中共高層的意見:日本要滅亡中國,國際形勢會有許多轉變,中國抗日戰爭一定要打起來。四川在抗日戰爭中居重要地位,希望他做抗日英雄,團結抗日勢力,並在軍事、經濟,政治,財政、外交、民眾等方麵皆要有所準備。

接著,他派張斯可、劉亞休去廣西聯絡桂係首領李宗仁、白崇禧。經過多方努力,最終達了一個秘密的“川、桂、紅”三方協議。主要精神是“團結一致,共同抗日”。當然,這“團結一致”中,包含了共同反蔣。據劉亞修說,他們在簽訂這個文字協議前,為尊重中共,也是為了表示謙虛,主動提出將協議定為“紅、桂、川”。但中共方麵認為把“紅”字放在前麵,太過招眼;而李宗仁、白崇禧認為廣西地瘠民貧,人口也少,不如四川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戰略地位重要,再三謙讓的結果,最後用了“川、桂、紅”協議。

他派張斯可去聯絡曆史上同老蔣麵和心不和的馮玉祥。馮玉祥立即回應,派高興亞來成都,雙方洽談了合作秘密反蔣諸多事宜。

不久,廣東軍閥陳濟棠通電反蔣,桂係準備發動。蔣介石來電要他表明態度,他發了一個模棱兩可的通電,準備策應陳濟棠,誰知陳濟棠迅速垮台。

後來,中共中央又派羅世文為代表與他洽談。羅世文代表中共,接受他提出的不在川軍中發展共產黨組織的要求,他則對張曙時等共產黨人辦的《建設晚報》每月津貼400元。為了進一步表示對中共的誠意和敬意,他讓王幹青代表他,將大洋六萬元從帳上撥給王昆侖,再經過馮雪峰的手轉去延安,轉送了中共中央。

在軍事上,他將縮編下來的部隊轉編成保安團隊,改屬省政府保安司令部統率,使其軍事實力不被削弱和損失。

最近一段時間,劉湘睡覺總不踏實,對付蔣介石,讓他覺得心神勞累。這個晚上,他一更二更又三更,在思想上好一陣運籌之後,四更天,才朦朦朧朧睡了過去。

就在這時,尖銳的電話鈴聲在他耳邊驟然響起。

他隨手抓起電話。在這樣的時分,如果不是有萬分緊要的事情,是沒有人敢把電話打給他的。電話是劉樹成從重慶打來的。

“甫帥!”率一個軍的重兵,駐紮在軍事要地浮圖關,負責鎮守重慶,並監視重慶行營的劉樹成,在電話中語氣很急地向他報告,中央軍徐源泉有一個師的部隊,乘船離開了駐地萬縣,沿江往重慶源源而來,前鋒部隊已經到達重慶朝天門碼頭,準備上岸。他以徐源泉非法調動部隊進駐重慶,且沒有接到甫帥命令為由,不準徐部上岸,要徐部原路返回萬縣。雙方正在交涉,此舉妥否?請甫帥指示!

劉樹成報告時,劉湘思想上已經電光石火似地將事情翻了幾個個,並快速作了演繹應對。老蔣月前把薛嶽的部隊從貴州調到了川黔交界處的川東一帶,把徐源泉的一個軍由湖北沙市調到了四川萬縣,這些,表麵上也是經過他同意的。老蔣再三說明,中央軍到此為止,決不深入川內。而現在徐部進入重慶,顯然是違規。老蔣這是在試探我麽?

“你把徐部的情況報告詳細些。”劉湘沉著氣問。

劉樹成繼續報告。從電話中,劉湘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此時此刻,重慶朝天門碼頭上兩軍緊張對峙的氣息。在兩江之間,像楔子一樣打進江心的朝天門碼頭上,在高高的多級石梯之下,千船萬帆停靠如蟻。江風浩**,繁忙的碼頭還沒有醒來。在黎明的第一線曙光中,順流而下的長江,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嘩嘩作響。已經從船上陸續下來的徐源泉部,他們的槍械在碼頭上磕響,他們頭上的鋼盔和背在肩上的槍刺在早到的晨光中,不時閃現出寒光。到處都是集合的哨子聲,雜踏的腳步聲。這一切,構成了中央軍決不同於地方軍的一種森然肅然的氣息。而劉樹成的部隊,這時已經沿江作好了戰鬥準備。官兵們居高臨下,成線線地伏身於長城般沿江展開的一個個鋸齒似的,厚重的城諜之後,彈上膛,刀出鞘,輕重機槍,步槍,像森林般對正陸續而來的徐部官兵瞄準。

“好!”聽完報告,劉湘囑咐劉樹成:“要引而不發!你警告徐源泉,要他們將部隊沿路返回萬縣是對的!態度可以強硬一些,但要慎重。隻要他們不上岸,就是勝利。萬萬不可毛裏毛燥地動手。嗯?聽清楚沒有!”這會兒,劉湘在電話中是聲色俱厲的。

劉樹成在電話中答應了後,劉湘又再三囑咐,有情況隨時向他報告。

打完電話,天就亮了。劉湘的心情相當緊張。他一骨碌翻身起床,來在隔壁辦公室,大聲武氣喊副官開燈。這段時間,他一直沒有回家,住在將軍衙門。

啪地一聲燈開了。貼身副官張波如影隨形地閃現麵前,就像沒有睡覺似的。

壁上是一副幾與壁大的二十萬分之一的四川軍用大地圖,劉湘似乎借看地圖來掩飾他心中的緊張和煩燥。而在千裏之外的重慶朝天碼頭上的情景,卻像一個個電影中的慢鏡頭,在眼前閃過。

“奉甫帥命令,你們不能擅自上岸入城,請你們原路返回!”高高的碼頭上,劉樹成的官兵在對徐部官兵喊話。

江風浩**,將這些散發著戰爭氣息的喊話聲傳遍了山山水水,回旋起伏的重慶城。

向來敏感的重慶的多家報紙的記者們聞風而來,對兩軍進行現場采訪、拍照,跑上跑下,顯得很興奮。很快,朝天門碼頭上,川軍即將與中央軍火拚的消息,被記者們添油加醋地製造成各種各樣的消息、號外、戰地通訊,報紙發得全城都是,越發弄得人心惶惶。

“嘀鈴鈴!”在焦急的等待中,電話響了。劉湘抓起電話,電話,是賀國光打來的。

“甫澄,誤會!”電話中,賀國光像沒事一樣打起假哈哈,輕描淡寫地說:“行營顧(祝同)主任在徐源泉那裏調了一個師的部隊到重慶,事前工作沒有做到家,忘了同你通氣。現在弄來卡起了!劉樹成說沒有接到你的命令,不準徐部在朝天門碼頭上岸,弄得緊張得很。老同學,是不是請你給劉樹成下道命令,讓他放徐部上岸!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

劉湘皺起一副濃眉,耐心聽完了賀國光編造的謊話,大聲質問:“你不是在成都嗎,你怎麽清楚重慶的事?”

賀國光說:“我現在在重慶。”

“好,那我問你,你們行營調徐源泉的部隊到重慶幹什麽?”

“最近行營附近不太清靜,需要調支部隊來保護。”賀國光連謊話都編不圓泛。

“我讓劉樹成的部隊駐在浮圖關,就是有保護行營的責任。若行營在安全主麵出了什麽問題,我拿他是問。這事,我是再三給他打了招呼的。你們覺得安全方麵有什麽問題?我怎麽從來沒有聽他和你們說過?現在,你們突頭突腦地調徐部至渝,究竟是什麽原因?如果是什麽安全問題,似乎有些說不過去吧?”

劉湘一連串的詰問,讓賀國光有些招架不住。

“你們這樣作不對,而且也不合規矩!”劉湘得理不讓人:“墨三主任是職業軍人,‘校長’的學生,他該明白這樣一個基本的道理,軍者,手中之利器也!他哪能隨心所欲地把軍隊這樣隨隨便便地調來調去?”電話上,劉湘越說越氣“這事辦得太不像話了。我要立即向委座報告請示,問問委座,顧墨三這樣作對不對,他這是什麽意思?”

“別、別、別!”電話中賀國光趕緊阻攔:“甫澄你別衝動,這事千萬不要告到委座那裏去。你不同意徐源泉部到重慶,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給顧墨三好好說說,讓這將支部隊退回去就是了。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後你還要同墨三將軍打交道,好說好說,啊?”

“那好嘛。”就好就收,劉湘心中啞然失笑,他說:“我就看在你的麵子上,委座那裏就不說了,我等你的電話。”

當天下午,徐源泉這支部隊,原路返回了萬縣。劉湘贏了這棋盤。

事情果如劉湘的估計,蔣介石真是半夜吃桃子――按粑的捏。劉湘一強硬,幕後總指揮蔣介石的手就縮了回去。為了平息矛盾,蔣介石事後將他的親信大將顧祝同調離重慶,到西安行營任主任;賀國光代重慶行營主任一職。而且,為了避免行營和川省方麵行政上的勾扯、牽絆。委員長明令,行營暫不遷成都。賀國光也會做人,上任伊始,劉湘有數萬擔走私鴉片煙運到宜昌去賺大錢,這是犯法的,船隊經過萬縣時,被徐源泉部截獲。事情立刻報告重慶行營,賀國光卻下令放行,給劉湘賣了個大人情。

“真是太巴式了!”喜訊接踵而來,讓素來性情沉穩的劉湘,一個勁讓副官張波叫車,跟他去看尹昌衡。

“去忠烈祠街尹老先生的家?”副官以為聽錯了,他怎麽也不相信日理萬機的甫帥怎麽會想起去一個早就落魄下野,無權無勢,在家賦閑的民國年間的四川省軍政會都督尹昌衡家。

“我們不能紅甘蔗剝一截吃一截!”劉湘幽默地說:“不能想起要用人家了才去找人家,走!”

成都忠烈祠街,屬於少城範疇,最具成都街巷特色。街道不寬,由麻石鋪成,斑駁整潔,光亮如洗。街兩邊多花多樹,尤多芙蓉。成都號稱蓉城,這是因後蜀時期蜀主孟昶喜芙蓉,上有所好,下必興焉,孟昶又下令在城牆上廣種芙蓉,花開時節,全城高下相照,四十裏如錦繡。成都又稱錦城,因為曆史上,蜀中盛產絲綢,而流過成都的錦江江水特別清澈,蜀女們愛在江邊濯絲,蜀絲經錦江江水洗濯之後,光澤更為光亮,品質更為優良,因此,成都又稱錦城。

忠烈祠街兩邊鱗次櫛比的茶館酒肆、商號大都是一樓一底的明清式建築。微風吹過,酒旗、幌子、店招輕搖。人入其中,恍若進入盛唐時代。

座落在這條街中段的尹昌衡府第極有氣派。它占地18畝,高牆深院,青磚拱壁。門前,高高的台階之上,兩根大紅抱柱之後,有兩扇鑲嵌著大紅泡釘,中部吊著獸環的大門終日緊閉,隻旁邊開著一扇小門,供人進出。台階之下,一邊踞一尊漢白玉石獅,它們腳踩繡球,張著大嘴,栩栩如生。院內古柏森森,亭台樓閣,花木夾道,儼如王府。門楣上,掛一塊2米長,1米寬的純金扁閣,上麵是民國大總統袁世凱親筆手書的“慶洽椿萱”四個大字。

很有意思。這家府第的主人,被民國大總統袁世凱賜於“慶洽椿萱”的原四川省軍政府都督尹昌衡,最終就是栽在袁世凱手上,而且,栽得很慘。民國初年,竊國大盜袁世凱最忌諱三個大都督。他們是:四川的尹昌衡,雲南的蔡鍔,湖北的黎元洪。他把他們三個看成是他以後複辟帝製最大的障礙。尤其是尹昌衡,他率兵征討康藏上層叛亂,節節勝利,而康藏上層叛亂是英國人支持的。英國駐華大使朱爾典代表英國政府照會袁世凱,聲明,若尹昌衡繼續用兵,則英國政府不支持袁世凱皇袍加身。這樣,袁世凱就以國是為名,將尹、蔡、黎三都督誘騙到北京軟禁起來。性格即命運。到了北京後,三個人的命運以後完全不同。黎元洪整日在家貓起,韜光養晦,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袁世凱也就對他放了心。躲過了一劫的黎元洪,以後苦盡甘來,還當過一段時期的民國大總統。尹昌衡同蔡鍔都是留學日本東京士官學校的學生,隻不過蔡鍔要高尹昌衡三個年級。兩人都是蓋世的英雄,風流倜儻,氣味相投,偏不信邪,同袁世凱對著幹,他們不時去逛八大胡同。八大胡同是京師的銷金窟,裏麵多名妓,出入其中的都名卿巨賈。在八大胡同,蔡鍔結識了小鳳仙,尹昌衡結識了良玉樓。小鳳仙和良玉樓都是俠肝義膽,巨眼識英雄的青樓名妓。不過是蔡鍔動手早一步,他在小鳳仙的掩護支持下,逃離京師回到雲南,高舉義旗,發動了以打倒袁世凱為目的二次革命,可這就苦了尹昌衡。盛怒之下的袁世凱將尹昌衡丟進大獄,一關四年,最終他在日本東京士官學校留學時的同學、好友、結拜兄弟,山西土皇帝閻錫山的多方幫助運籌下,才得以逃離京師,帶上良玉樓千辛萬苦回到四川。然而,當時的四川已是劉湘和但懋辛的天下,他們二人是四川兩個軍的軍長。這兩個過去的學生輩,卻打老師的翻天印,逼著尹昌衡在報上發表《歸隱宣言》。不久,孫中山在廣州創辦黃埔軍校,孫中山請大名鼎鼎的尹昌衡出山,可是,尹昌衡奉召走到重慶,被劉湘攔了下來。接著,孫中山為國是操勞過度,在北京溘然而逝。尹昌衡思想上中國惟一的一盞政治明燈熄滅了,他也就此消沉了。這個時候,尹昌衡還不到40歲。他從此在家飲酒賦詩,栽花賞景,與徐炯、顏楷等五老七賢過相甚從。清末四川最後一個狀元駱成驤送尹昌衡一副楹聯,寫的是:“李太白奇離千計,就掌取食。陶淵明濁酒半壺,稱心而言。”徐炯送的是“閉門種菜英雄老,與君論心鬆柏香。”此外,省內的名家顏楷、尹昌齡等人和省外的名人康有為、譚延闓、張謇等都有書來且與尹昌衡隨時唱和。

特別有意思的是,在辛亥革命爆發前夕,有“四川屠戶”之稱的清末川督趙爾豐,在局勢瞬息萬變中,為自身計,向四川軍政府都督,立憲派領袖人物,四川保路運動的帶頭人蒲殿俊交出了大印。過後很快就後悔了,利用蒲殿俊去北較場閱兵發動兵變,將當了十二天都督的蒲殿俊趕下了台,並釀成了震驚全國的成都兵變。關鍵時刻,軍政府軍政部長尹昌衡臨危不亂,鎮壓了兵變,年僅二十七歲,被推上了軍政府都督高位。可是,下了台的趙爾豐仍坐在督府,手上有他從康藏帶出來的三千百戰精兵,這就無形間形成了兩個政府,局勢非常危急。尹昌衡看準趙爾豐已經沒有足夠的財力,無法給他的三千精銳的巡防兵發餉的機會,主動提出來以軍政府的名義,給這批巡防兵發工資。趙爾豐答應了,這就中計了。渙散,離間了這批百戰精兵對趙爾豐向心力。

就在尹昌衡下決心擒拿趙爾豐的當天,他故意將他與大名士顏楷的妹妹顏機的婚禮也選在這天,借以麻痹趙爾豐。成都的五老七賢們很不理解,一致反對。尤其是脾氣很大的徐炯,一來,就當眾給尹昌衡發作:“你這個時候結婚?我看你是腦殼發昏!趙爾豐在那裏虎視眈眈,要你的命。你砍頭也還值得,畢竟當過幾天都督。我們這些替你打旗旗的人喃,是白白陪你死……”

他隻能忍辱負重。當天晚上,對趙爾豐的進攻按時開始。當軍政府的大炮轟響,炮彈從督府上空掠過之時,軍政府同時向督府撒出傳單,謂:“今夜軍政府隻捉拿趙爾豐一人。如果你等念及趙爾豐是你們的老上司,不忍下手,那麽,炮響之時,你等可由下蓮池方向而去。”

結果,督府中三千巡防軍跑得一個不剩。堅決不走,留在趙爾豐身邊的是一個他從康巴地區帶出來的藏族姑娘來龍。

軍政府的敢死隊在隊長陶澤昆的帶領下,進督府搜索趙爾豐。重病中的趙爾豐躺在**,來龍執雙槍在旁邊保護他。趙爾豐的門被踢開了,曦微的天幕背景上黑影一閃,一個手握鬼頭大刀的敢死隊員闖了進來。來龍開槍了,衝進來的黑影應聲栽倒在地。

外麵敢死隊員開槍了,吸引了來龍的注意,而這時,臥室後門的一扇窗戶無聲地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像片樹葉,輕盈地飄了進來。來龍聞聲剛要轉身,一道白光閃過,敢死隊隊長陶澤昆手起刀落,來龍姑娘頓時香消玉殞。

陶澤昆命人掌燈。燭光搖曳中,隻見趙爾豐躺在寬大的象牙**,氣喘籲籲,臉色臘黃,眼窩深陷。他隻穿了件青湖縐棉滾身,額頭熱得燙人。誰能想象,這個躺在**病病哀哀,一副可憐相的老人,竟是半年前聲威赫赫,馬上一呼,山鳴穀應的趙爾豐趙大帥呢!

審訊趙爾豐是第二天早晨,偌大的皇城壩上人山人海。戎裝筆挺的尹昌衡在皇城上明遠樓前的一把高靠背椅上正襟危坐,神態嚴峻。他的前麵是趙爾豐,在一塊紅地氈上盤腿而坐。趙爾豐不服,罵尹昌衡是“尹娃娃,你言而無信,你裝了老子的桶子!”尹昌衡勃然震怒,曆數了趙爾豐的罪惡。趙爾豐仍然不服,認為尹昌衡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若不是我趙爾豐在康藏艱苦卓絕奮戰七年,今天中國雄雞版圖已缺一角矣!我今為魚肉,你為刀俎。要殺要剮,任隨你,我隻是不服。”

尹都督說:“我們的先行者孫中山先生有句名言,叫‘世界潮流,浩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並非我與你有何過不去!時至如今,對你如何處置,當以民意為是!”

趙爾豐性格剛烈,是個明白人。聽了這番話,啞聲道:“好。”聲漸低微:“爾豐以民意為準!”

尹都督霍地站起身來,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揚聲問:“我同趙爾豐的話,大家可都聽清?”

“聽――清――了。”

“怎樣處置趙爾豐?大家說!”

“殺!――殺!”台下千人萬眾異口同聲;相同的口號,此起彼伏,像滾過陣陣春雷。

趙爾豐眼中仇恨的火花熄滅了,那須發如銀的頭慢慢、慢慢垂了下去。

尹都督轉身,問趙爾豐,“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可還有話說?”

“沒有了。”停了一下,複抬起頭來,說:“老妻無罪!”那雙深陷的眼睛裏,竟是熱淚淋淋。

“決不連累!”

“多謝了!動手吧!”趙爾豐閉上眼睛,坐直了身子。他須發如銀,串串熱淚在那張憔悴、蒼老的臉上滾過,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

尹都督朝站在一邊的陶澤昆點了點頭。

陽光照在陶澤昆身上。敢死隊長好大的塊頭!幾乎有尹都督高,卻比都督寬半個膀子。一張長方臉黝黑閃光;兩撇眉毛又粗又黑,兩隻眼睛又圓又大又有神,臉上長著絡腮胡。身著草黃色的新式軍服,腳蹬皮靴;一根鋥亮寬大的皮帶深深刹進腰裏,兩隻袖子挽起多高,越發顯得孔武有力。

“唰!”地一聲,陶澤昆粗壯的右手揚起了一把鑲金嵌玉的窄葉寶刀,那是趙爾豐須庚不離的寶刀,據說是一個朋友送他的。刀葉很窄猶如柳葉,卻異常柔韌,可在手中彎成三匝。雖削鐵如泥,可一般人不會用。陶澤昆會用,這寶刀是他昨晚逮趙爾豐時繳獲的。

陶澤昆上前兩步,不聲不響地站在趙爾豐身後。突然,伸出左手在趙爾豐頸上猛地一拍。就在趙爾豐受驚,頭不禁往上一硬時,隻見陶澤昆將手中的柳葉寶劍猛地往上一舉,掄圓,再往下狠勁一劈。瞬時間,柳葉鋼刃化作了一道寒光,陽光下一閃,像道白色閃電,直端端射向了趙爾豐枯瘦的頸子。刹時,那顆須發如銀的頭,“唰――!”地飛了出去,骨碌碌落到明遠樓階下,兩目圓睜。隨即,一道火焰般的熱血,迸濺如雨柱……頓時,場上掌聲如雷、歡呼聲四起。

尹昌衡的府第到了。已然信奉的尹昌衡在他的靜室裏做功課。劉湘就帶著他的副官在一邊等,尹昌衡做完功課,請劉湘進來,讓坐,上茶後,不無諷刺地問:“甫帥腳步向來甘貴,怎麽今天舍得來進寒舍?”

“老英雄,咋個這樣說呢?年前,我幺爸同田光祥打省門之戰,為免除眾生塗炭,你帶上成都五老七賢,冒著炮火出來調停,功莫大焉。這兩年,為給桑梓造福,你老跑了好多路?讓我時時感念於心。未必我就不能來你這裏跑跑,看看你老人家嗎?”

尹昌衡笑了,他笑劉湘這番言不由衷的話說得好。

“甫澄!”尹昌衡說:“我多次跑來找你,是有事。我現在無職無權,老朽一個,你來找我做啥子呢?”

“我是來借老英雄一股氣。我想請老英雄上車,陪老英雄上皇城明遠樓看看。”尹昌衡有些明白了。“甫澄!”他說:“莫非你同下江人的鬥爭,有所斬獲麽?”

“知我者,老英雄也!”劉湘一口一個老英雄。

“這是好事呀,那就走吧!”尹昌衡說時站起身來。

他們出門上車,往皇城方向駛去。路上,劉湘將他最近與“下江人”的鬥爭及“斬獲”粗略給尹昌衡說了一下。尹昌衡對蔣介石印象相來不好,也主張“川人治川”,雖然曆史上同學生輩的劉湘有些過節,有些不了然,但聽劉湘如此一說,也高興。

雕梁畫棟,古木參天的皇城,已經不是四川權力中心所在地。大門外掛了一塊碩大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上書:“四川省設計委員會”這是劉湘為招覽社會賢達,專門成立的一個部門,尹昌衡、張瀾、邵從恩、徐炯等名人都是其中委員。平時他們都不上班,隻是不時在裏麵開開神仙會,按月領取相當優厚的酬金。

他們是從後門進入皇城的。站在明遠樓上四下眺望。太陽正在升起來,金紅的霞光拽著長長的彩筆,在皇城內外盡情塗抹。

明遠樓上風鈴叮當。紅牆內,蓊蓊鬱鬱的參天古木中,一群群白鶴亮開雙翅,披著晨光,在絢麗的天幕背景上,排著整齊的隊列,正向著無垠的天際升騰、升騰。他們兩人都沒有說話,這會兒,他們心中一定有不同的感慨。轉過身來,朝前望去。那就是類似北京天安門廣場的皇城壩,那就是當年萬人湧動,爭呼趙爾豐當殺的皇城壩。而這會兒卻顯得非常空曠。廣場上流水湯湯的金河,橫跨在金河上的漢白玉拱背橋,在秋天的陽光下,顯出寥落和蒼白。在這個早晨,隻有不多幾個為了生計的黃包車夫,拉著黃包車從廣場上匆匆跑過。拉黃包車的和坐在車上的人都看不太真切,看上去顯得渺小。

昔日的老英雄尹昌衡憑欄遠眺,思緒很深。劉湘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樓下,躺在金河拱背橋前的“為國求孝”牌坊驀然闖入眼簾,他不由一怔。過去的一幕似乎就在眼前:牌坊後麵西側冰冷的地上,躺著趙爾豐的屍體。他頭朝西北,腳向西南。一顆血跡模糊,須發如銀的頭放在他的右肋上。牌坊上貼有軍政府告示,幅高一尺多,寬二尺餘,上寫幾行大字:“十八之變,趙逆作俑,今已梟首,謝我萬眾!”

一縷朝陽從“為國求孝”牌坊上斜掠過來,端端照在趙爾豐麵目如生的首級上。他的臉半邊在明裏,半邊在暗裏。光線正好從他棱棱的鼻梁上分開。趙爾豐的眼睛很深、很黑,很橫。圓睜著,一叢銀白的胡須下,是桀驁不馴的下巴,桀驁不馴的嘴唇……想著趙爾豐的一生,想著麵前這個尹昌衡的一生,劉湘在心中不勝唏噓。

“老英雄,身處此地,你一定感慨萬千吧?”劉湘問尹昌衡。

“都過去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尹昌衡在秋陽下,手撫玉石雕欄,眯了眯他細長的眼睛,再以手撫著頷下一把花白胡子:“甫澄,江山代有才人出,現在四川這台戲就看你咋唱了!”

“我一定不辜負老英雄的信任、重托!”劉湘說時,目光竭力朝前望去,那是陝西街。成都是個移民城市,也是一個曆史悠久的城市。街道,有的以某個典故命名。有的以某個名人命名,這陝西街原來是陝西人的聚居區,現在不是了,隻有街道中段有一幢富有三秦特色的陝西會館,高高矗立,標誌著曾經輝煌的過去。而在街口,是一幢比陝西會館還高還要醒目法國人的教堂。尖頂闊窗,像一個飄洋過海而來的法國傳教士,高腳伶仃,身穿黑色教服,傲慢地斜睨著比他矮了一頭的萬瓦鱗鱗的街市。而與法國教堂隔街相望的是日本人修建的大川飯店。這飯店三樓一底,基腳很重,由產自川省雅安天全、蘆山一帶優質黝黑的大理石壘砌而成。上麵卻又是西洋式的闊窗、中國式大屋頂。遠遠看去,像是一個闖入內地的東洋浪人,身著和服,佩東洋刀,戴副眼鏡,唇上護一綹仁丹胡,抄著雙手,犀利陰謀的目光正透過鏡片,正在朝這邊張望,臉色陰沉。看著這座日本人的大川飯店,劉湘像被紮了一錐子似的。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前門走狼,後來進虎”?猛地,這兩句名言湧上了劉湘的腦際。日前,南京中央政府多次同他協商,說是日本人強烈要求在成都開設領事館,暫租大川飯店的房間辦公。政府出於多方麵的考慮,擬同意,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是,他堅決不同意,堅決拒絕。然而,日本人還是來了。據可靠消息,打前站的幾個日本人已經進駐大川飯店。想到這裏,氣從中來,一時頭暈目眩,踉蹌了一下。

“甫帥你不舒服麽?”站在一邊侍衛的副官張波趕緊搶前一步,伸手將劉湘一扶。作為甫帥的貼身副官,張波最清楚劉湘的身體情況。最近一段時間,甫帥操勞過度,胃潰瘍病又加重了,根本不能吃東西。看,這會兒甫帥臉色煞白,氣息虛弱。

“沒有什麽關係!”劉湘堅持住了,還笑了笑。

“我們回去吧,甫帥?”貼身副官說。

“該回去了。”尹昌衡說:“我腳都站痛了。”

“那好,老英雄,我們哪天在一起吃茶!”劉湘笑笑。他們一起往樓下走時,相當了解劉湘脾氣心性的尹昌衡將手中的龍頭拐杖拄得篤、篤響。“甫澄!”他語重心長地說:“老夫研究過一段時間的中醫,中醫講究‘七情六**’。‘七情’就是人的情緒,‘六**’就是自然界對人的影響。中醫給小兒看病,隻重‘‘六**’,而給大人看病,講究的是‘七情’所以這之中有個望聞問切。望,就是望氣色,聞,就是聞氣味,問,就是問病情,切,就是切脈。

“胃潰瘍並不是什麽大病,而你的病卻是遍請名醫,就是不見好,是你太操勞了。身累,心更累。你要注意休息,注意調劑。不要像《三國演義》中帶病六出祁山的諸葛亮‘食少事繁,終是壯誌未酬!”這是《三國演義》中一個相當悲壯的故事。當時,明知不可補天,卻偏要去補天,大名垂宇宙的蜀相諸葛亮,六出祁山,自知生命來日不多,他派一個小校給司馬懿送去女人的衣服,意思是諷刺司馬懿沒有膽量,像個躲在家裏的女人,意在激怒司馬懿速戰速決。可司馬懿並不動氣,向小校詳細詢問了諸葛亮的衣食住行類小事後,長歎一聲,“食少事繁,豈能長久?”諸葛亮聽小校回來說後,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眾皆垂淚。過後諸葛亮仍然我行我素,終是壯誌未酬,溘然而逝。劉湘當然知道,這裏,老英雄尹昌衡是在借口喻今,好心規勸他。卻不意一語成讖。後年,劉湘率軍出川抗日,出任第七戰區司令長官。上任不久,即病倒在任上,不日在漢口萬國醫院溘然去世,年僅四十六歲。國家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際,卻巨星墜落,全國上下一片哀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