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平空殺出的黑馬,讓鬥爭雙方驚詫莫名

峨山軍官訓練團第一期結束了。劉湘剛剛回到成都,在將軍衙門他的辦公室坐下,成都警備司令嚴嘯虎就怒氣衝衝地找來了。

“甫帥,真要打嗎?”嚴嘯虎將一份厚厚的“軍情報告”交上後,坐下時,這樣說。

“出了什麽事嗎?”劉湘感到莫名其妙的,將嚴嘯虎交上的“軍情報告”,用手翻了翻。

“我雖然沒有上山,但我知道山上的情形。”嚴嘯虎氣鼓鼓地說:“那些下江人跑到他媽的峨眉山上,說是辦什麽軍官訓練團,其實就是挖我們四川的牆腳!他們在峨山上搞的那一套是陰的、暗的;而在山下成都搞的一套卻是明目張膽的的。甫帥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中央軍校成都分校已經擺出一副要同我們對著幹的架勢,李明灝在軍校的製高點五擔山上架起大炮,在學校四周的城牆上修築碉堡,架上機槍;在軍校前後門修築工事,一副要同我們打大仗的樣子。同時,據我們截獲的情報,李明灝日前向重慶行營發去電報,要求火速增援他步槍七千支,子彈三百萬發。他同時在校本部成立了作戰指揮部。還有,我們日前破獲了一個陰謀暴動組織,這是被逮捕人名單,這些人也都是李明灝任命的。我都帶來了。”說時,拉開皮包,將截獲的電報及被逮捕人員名單一起送交到劉湘手上。

劉湘一目十行地看後,大吃一驚。真是峨眉山上鬥爭剛止,成都城內烽煙又起?從截獲的情報來看,問題相當嚴重。李明灝確實要搞暴動,他封了多路司令,如路司令、張旅長之流,這些人都是成都及附近縣上的爛滾龍,土匪、二流子。

“嘯虎,你這事辦得漂亮,抓得及時!”劉湘當即表揚了他的省垣警備司令,“但我總感到這事情來得有些突兀,有些不盡情理。”劉湘顯得很冷靜:“你想,他們‘中央’目前在我們四川才幾個人?他們要搞我們,隻能是像目前這樣悄悄搞,慢慢滲透,隻能用挖牆腳的方式搞,而李明灝搞武裝暴動,豈不是拿雞蛋碰石頭?李明灝僅憑他軍校中那些個人,那些條槍,就想同我們開仗,簡直是開玩笑!”

嚴嘯虎冷靜下來,想了想:“也是。我也感到挺納悶的,但事情就這樣明擺起在。”

“當然。”劉湘想想說:“天下事無奇不有,小心無大錯。嘯虎!”劉湘又是一聲“嘯虎”。劉湘是個職業軍人,在稱謂上講究正規,今天這樣一口一個“嘯虎”,足見他對省垣警備司令的親切,嘉許。在嚴嘯虎談了他設想的應對措施後,劉湘表示同意,用一隻又寬又大的手拍了拍擺在桌上的“軍情報告”,沉思著一字一句囑咐:“你要加強對李明灝他們的警戒,封鎖。如果警力不夠,我再給你派部隊。如果他們不動手,你也不要動手。其他的事我來辦,啊!”

嚴嘯虎接受任務後去了,劉湘讓副官張波通知綏署參謀長傅常和省府秘書長鄧漢祥來到他的辦公室開會。他將嚴嘯虎報告的情況告訴了傅,鄧二人後,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傅常認為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既然證據在手,幹脆就將李明灝等一應要人拿了,如果李明灝他們敢於武力反抗,那就用武力鎮壓、打死幾個又何妨。不然,還得了,簡直就沒有王法了!鄧漢祥卻沒有急著表態,陷入沉思。劉湘說:“鳴階,你的意思呢?”鄧漢祥是劉湘眼中的智多星。鄧漢祥則認為,事情來得蹊蹺,不盡情理。最好的辦法是,通過報端將“中央軍校成都分校有人圖謀不軌”之事捅出去,看看蔣中央和重慶方麵的反映再說!反正中央軍校成都分校和李明灝在我們手中,還怕他們插翅飛了去?

劉湘接受了鄧漢祥的建議,當即決定,來兩手,一手硬一手軟。傅常去調動部隊,作好應急準備;鄧漢祥草擬一份近日成都警備司令破獲的有關陰謀暴動案文章,以四川省政府、川康綏靖公署和四川保安司令部三家名義,在報上眹合發表聲明,譴責陰謀暴動。

鄧漢祥的文章很快寫出來了,交劉湘過目,通過多家報紙發表。文章曰:“查近日竟有不法之徒,意圖破壞省會秩序,擾亂治安,敢於秘密設立機關,偽造印信,發布命令,陰謀近日暴動。就其我抓獲的人犯中,有自稱總司令者二人,自稱參謀長、機要處長、參謀、副官、路司令者若幹人。其偽任偽職有自稱旅長者若幹人,自稱路司令者若幹人。又劃全省為十六路,某人擔任某路司令;又派員四出為之,奔走聯絡,或則給予委狀,或則信件往還,均有姓名可指。”

就在這份聲明發表的當天下午,賀國光急匆匆趕到了劉湘將軍衙門的辦公室。

“甫澄,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賀國光手中拿一份當報紙,見到劉湘就鐵青著臉問,神情顯得緊張。

“成都軍校隸屬於中央行營管,未必事情的由來,你這個行營參謀長還不清楚嗎?卻反而來問我?事情倒起了!”劉湘將厚厚一疊“軍情報告”扔在茶幾上,氣哼哼地坐到賀國光對麵的沙發上說:“罪證確鑿,你看看吧!”

滿臉惶急的賀國光,俯下身去,將劉湘扔在他麵前的那一疊“軍情報告”看過後,抬起頭來,相當驚訝地看著劉湘:“甫澄,我敢保證,這純粹是李明灝的個人行為。我不知道這個事。顧(祝同)主任也不知這個事,我剛才在電話上同他聯係過,他很生氣。要我就近給你解釋,必要時直接請示委員長。這個李明灝簡直,簡直就是胡作非為,亂搞一氣!”說時,為了表示憤怒,手在茶幾上敲了敲:“我立即命令李明灝將軍校內那些亂七八糟的炮台、碉堡統統給我撤去,我還要將此事立即呈報委員長,把李明灝送上軍事法庭,嚴肅處理!”

劉湘看賀國光的樣子不像是裝的,就說:“那就悉聽尊便吧!”

“甫澄!”賀國光想起峨山上委員長特別交待,要他同劉湘搞好關係,覺得這是一個機會,看了看一副很不以為然樣子的劉湘,迂了一口氣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對我這樣不信任了呢?你我是多年的同學、朋友。我們讀四川速成陸軍學堂同窗共硯時,才十多歲,可以說還是少年。那時,我們的日子雖然清苦,但是多麽有趣,多麽值得懷念啊?我們兩小無猜,你心換我心,哪像現在這個樣子,隔心隔腸的!

“甫澄!你還記得嗎?當時成都繁華而幽靜,遠遠沒有這樣多人。青羊宮之外,就是瓜棚滿架的鄉村景致了。有次青羊宮趕花會,我們兩個湊起錢去騎了一趟溜溜馬,那川馬個子不大也不高,卻走步如飛,裝飾得五顏六色,打扮得像個新娘子似的。從青羊宮到杜甫草堂,我們各騎一半的路程。你騎前一半,我騎後一半。結果,快到青羊宮時,我心中高興,打馬飛奔,沒有騎穩,咚地一聲栽進了浣花溪裏,一身衣服打得澆濕。那是春寒料峭的季節,我成了落湯雞,旁邊好些人笑我,你卻把你的衣服脫來給我穿,你自己隻穿了件襯衣。回到軍校後,我們都感冒了,又沒有錢去找醫生看病,還是你用你們鄉下的土法子,找了塊生薑來熬薑湯開水給我喝,病就好了!當時,我們兩弟兄的感情多好啊,現在反而生分了。”說時,一聲“哎!”無限的感慨都在其中了。

賀國光的一席話,不知是勾引起了劉湘對往事的回憶,還是他要來一番將計將計,用昔日的同學之誼,喚起舉足輕重的重慶行營參謀長任賀國光對他的好感和信任。

“是啊,是啊!”劉湘也感慨起來:“那時,特別是到了周末,軍校放假。晚飯後,我們最愛在五擔山上眺望全城景致,吟誦古往今來那些始慷慨激昂的詩,什麽辛棄疾的幾回回夢裏挑燈看劍,好男兒誓要馬革裹屍還,等等,等等,真是壯懷激烈呀。可是,現在國難當頭,我們作為負一方責任的軍人,槍口卻不是對著日本人,而是搞窩裏鬥。你說有意思麽?你說這樣搞,是否有違我們從軍的初衷呢?”劉湘把話又轉回了現實。

“甫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在這裏給你表個態!無論是中央參謀團也好,行營也好,隻要我賀國光還在裏麵說得起話,我賀國光決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這點,請你放心!李明灝的事,我會很快給你一個圓滿交待的,你會相信我吧?”賀國光更多的意思,也在其中了。

“好吧!”劉湘說:“我就等你的答複。”

“那好,我這裏就告辭了。”賀國光站了起來。劉湘也沒有挽留,隻是送了賀國光兩步。

當天晚上,賀國光在同重慶的顧祝同聯係後,將他親擬的一封長長的緊急電報,發往了南京總統府。其時,蔣介石已經飛到了洛陽。總統府侍從室第三處主任、蔣介石最為信任器重的秘書陳布雷,看了賀國光的電報後,不敢怠慢,立即讓機要室轉發給了時在洛陽的蔣介石。

電文中,賀國光向委員長詳細報告了李明灝引發的事端、川中方麵的反應等等。還有他對李明灝的個人看法和評價。賀國光的行文稍嫌囉嗦,卻至關重要。這裏,不妨作些引摘:

“成都軍官分校,校址北較場,為成都北門鎖鑰。其教育長李明灝,此人小有才而不識大體,竟被流言煽動,擅作主張,在分校附近街口構築工事,在城牆上建築炮台,本來無事而庸人自擾。致引起劉(湘)部誤會,態勢頓然緊張。最不可思議者,彼居然一再請餘發給步槍七千餘支,子彈三百萬發,炮彈三百萬顆,為作戰準備。餘曉以大義,並提示該分校學員全係川軍編餘軍官,而劉湘之部下又占其大半,此時中央無強大部隊駐此,劉果作亂,則其部學員因多年相隨劉及利害、感情雙重關係,一定倒戈附之,君之生命亦恐難保,所發械彈實足為他人補充。況當此謠言孔多之際,社會已感不安,槍械一經頒發,豈非將謠言加以證實,使局勢益趨緊張,或至不可收拾,殊屬不智已極。遂堅持不發,卒獲和平。但李則屢次控餘,並加毀謗,不知其是何居心。”

電文之後還有長長的注釋性內容的文字,這裏也不妨引摘一些:

“關於四川政局,常有一部分人不識大體,從事顛倒是非,或推波助瀾,或挑撥離間,或造謠生事。有一次,餘認為謠言已足以危害大局時,曾電呈委員長,其大意將劉甫澄所作所為,曆舉事實六項,證明全係防衛性質,絕非犯上作亂。如所陳不實不驗,或誤大事,屆時請以貽誤戎機,交軍法治罪,即不殺我,亦必自殺;益為國家,為領袖,為朋友,甘願以生命作擔保而堅中央之信心也。

“委員長曾由京親頒電令,文曰‘中央人員在川氣焰萬丈,令人難堪,種種不法行為,殊堪痛恨!翤後責成賀主任全權負責處理,無論為官為兵,為文為武,凡有不法者,一體先行拿辦,然後具報。’”雲雲。

電文最後,賀國光請示,鑒於李明灝是成都軍校代主任,直屬“校長”管轄,此人是否按先前委員長交待的“無論為官為兵,為文為武,凡有不法者,一體先行拿辦,然後具報?”一體拿辦?

賀國光在無限焦慮中,終日繞室徘徊,焦灼萬分地等待委員長批複。這時,蔣介石正得意洋洋地在洛陽度過他五十周歲生日。1936年10月31日這天,古都洛陽全城一早就鼓樂齊鳴,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軍民同賀。全國軍政顯要齊聚洛陽,向委員長獻禮恭賀。上午十二時,全國民眾為抗日捐款購買的50架飛機,在空中排成五十字樣,緩緩從古都湛藍的睛空掠過,表示慶祝委員長五十壽辰。蔣介石是何等誌得意滿啊!這天,他向全國發出通電稱:“十年內戰五次剿共,此為剿滅共黨最好時機。”“本委員長鄭重宣布,在半個月內消滅共黨共軍!”麵對被少帥張學良指揮的東北軍、西北軍團團包圍在陝北延安一帶,人不過三萬,人平子彈不過五顆的共黨共軍,他要來個牛刀殺雞!

蔣介石在洛陽度過了他的五十周歲生日。就在他飛往西安的前夜,收到了賀國光急電。

“娘希匹的!”在古色古香,戒備森嚴的洛陽勵誌社裏,蔣介石看完賀國光發來的這封稍顯冗長、囉嗦的急電後,大發脾氣,開始了他那有名的國罵。他在辦公桌上一拍,霍地站起身來,背著手在鋪著地毯的辦公室裏快速踱步,讓伺衛在側的侍衛長錢大鈞嚇得一愣一愣的。

“李明灝這個李矮子,這個湖南鬥雞公,他是吃辣椒多了,心頭燥椒、睹得慌,要飛起來咬人怎麽的?”別看蔣介石平時言詞簡約,神態嚴肅,可發起氣來卻是不管不顧的。他把李明灝罵得花兒朵朵開,聽起來相當形象、有趣,挺損的!蔣介石罵完,猛地站住,看著侍衛長,滿眼都是憤怒。

已然有些發福,戎裝筆挺的錢大鈞趕緊將胸一挺,不知所以。

“這個,這個!”委員長對錢大鈞口授機宜:“你以我的名義,給賀(國光)主任(其時賀國光已是重慶行營參謀長了,蔣介石仍然記得他作為中央參謀團主任時的職務)回個電!”說時一字一頓:“賀主任,電悉。我立即將中央軍校成都分校主任李明灝調往太湖,讓他暫作太湖警備區司令,遣職由南京警備司令張耀明接任。成都方麵,賀主任一定竭力維持安定。”這裏,蔣介石將李明灝降了一大級。

第二天,蔣介石飛去了西安。接下來發生的“西安事變”,是眾所周知的,但裏麵有尚未披露的若幹細節,堪稱精彩獨到。這裏,筆者不妨作一些描繪。

蔣介石來在西安,下榻華清池。少帥張學良前來進見委員長,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少帥在蔣介石麵前作了最後苦勸苦諫。

少帥表示,他不願再打共產黨人,槍口應該一致對外,中國人不該打中國人。他的父親,老帥張作霖就是死在日本人手上,如果到了這個時候還不打日本人,他死在地下老爹都不會答應雲雲。聽了少帥這一番話後,蔣介石驚了,然後跌腳長歎:“漢卿啦,你真是少不更事,中共產黨的毒不淺啦!你是不了解我的心啊。罷罷罷!既然你不願打共產黨,那就將你的東北軍拉到福建去休整吧,我讓我的部隊來打!”並當即給趕到西安的陳誠等將領下令,要陳誠以軍政部次長的名義,指揮綏東中央軍各部進攻延安;同時任命蔣鼎文為西北剿匪前敵總司令,衛立煌為晉陝綏寧四省邊防軍總司令,讓他們指揮共計九個師的精銳中央軍進攻延安,將包圍在延安的共黨共軍剿滅。可是,就在這個晚上,張學良、楊虎城舉行了兵諫。蔣介石駐地華清池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同時,一顆紅色信號彈在漆黑的夜空中冉冉升起。少帥派出部隊同時去抓捕陳誠等人。

負責活捉蔣介石的是張學良的副官孫銘九。行前,張學良再三給副官打招呼,務必不要傷及委員長,若有絲毫閃失,提頭來見!可是,孫銘九率部去捉蔣介石時,遇到了頑強抵抗。一時,硝煙撲鼻,流彈橫飛,纖巧玲瓏、具有唐代風韻的亭台樓閣被打得千瘡百孔。

槍聲一響,蔣介石情知不好。一骨碌翻身下床,穿上一件軟質睡衣,在族侄兼貼身侍衛蔣孝鎮的幫助護衛下,跳過窗子,驚慌地往後山跑去。

激戰中,蔣介石的衛隊幾乎全被消滅。孫銘九帶一幫精銳,率先撲進蔣介石的臥室。拉亮電燈,見室內空無一人,窗戶卻開著。桌上放有一條武裝帶,一套特級上將軍服折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顆假牙。孫銘九伸手到被子裏一摸,還是熱的。顯然,蔣介石並沒有走遠。

“快,快到後山去搜!”孫銘九將手槍一揮,同時再三囑咐下屬們:“千萬小心,萬萬不可傷害到委員長!”部下們去後,他打電話將情況向少帥作了報告。

張學良一聽就炸了,一迭連聲命令:“快去找,快去找!這麽冰天雪地的,又是晚上,如果你在明天九點鍾以前找不到委員長,我要你的命!”

“是!”孫銘九雖然答應了,但心中連連叫苦。

華清池後山上遍披白雪,空氣凜冽。借著微茫的雪光,孫銘九帶著他的小分隊,摸黑在後山上反複搜尋,卻始終沒有發現哪裏有人。其實,蔣介石就藏在半山腰的一個石縫裏,外麵遍生荊棘。倉惶中,蔣介石同侍衛他的蔣孝鎮跑散了,他一個人藏在石縫裏。因為跑得匆忙,他光著赤腳,手和腳都被石子和荊棘劃拉出了血痕。天寒地凍的,蔣介石凍得嗦嗦發抖。

天微微亮了。這時,有兩個東北兵一路搜索著過來。其中一個兵眼尖,發現前麵有一叢荊棘在微微抖動,很魯莽地拉響槍栓,大喝一聲:“什麽人?”沒有人回答,可那叢荊棘抖得更凶了。東北兵將槍舉起,就要開槍時,另一個兵心細,說:“謹防打了委員長!”

“打了再說!”說時遲,那時快,很魯莽的兵舉槍就打時,旁邊的兵伸手將他的槍一抬。“砰!”的一聲,槍子嗤地一聲朝天飛去。

“不準開槍!”驚魂未定的蔣介石這才從石縫中鑽了出來,把兩個東北兵嚇了一大跳,慶幸沒有出事。他們趕緊向委員長立正、報告,蔣介石摳起,吩咐兩個兵:“去找你們長官來。”

孫銘九很快來了,他給蔣介石敬禮:“報告委員長,我們奉張副總司令命令,前來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蔣介石勃然發作:“你就把我打死在這裏!”

此時此刻,孫銘九非常著急,說一聲“來!”這就將背對著蔣介石蹲下身去,對傻站在旁邊的兩個兵喝道,“還不快幫委員長一把!”兩個兵才醒悟過來,趕緊把蔣介石往孫銘九身上一揪,孫銘九伸手摟著蔣介石,趕緊背起下山。

當晚,差不多就在孫銘九帶人去抓蔣介石之時,西安城內,楊虎城的西北軍在西安賓館抓獲了隨蔣介石而來的軍政部次長陳誠、內政部長蔣作賓、軍事參議院院長陳調元、新任西北剿共戰區司令衛立煌和西北剿共司令蔣鼎文等12名高級軍政大員。

蔣介石被抓獲了,但是怎樣處理蔣介石呢?當時,不僅在東北軍、西北軍內,就是在全國,殺蔣的呼聲也是甚高。圍繞著這個問題,各派政治力量、人物的表現截然不同。時在延安的中共領導層高瞻遠矚,期望運用各種政治力量壓逼蔣介石停止剿共,聯合各黨各派政治力量,形成最廣大的抗日統一戰線,共赴國難。為此,派出了以中共中央副主席、著名外交家周恩來為首的中共代表團到西安,同時任國民政府海陸空三軍副總司令的張學良細談。周恩來指出,殺蔣,這正是南京上層親日派代表人物們求之不得的事。如果殺了蔣介石,整個中國就會立刻四分五裂,不知會亂成什麽樣子!在南京,親日派汪精衛、何應欽等人卻大喜過望,認為搶班奪權的機會到了。何應欽利用手中所掌握的軍權,以戡亂的名義,調集大軍向西安逼來。飛機整天在西安上空盤旋,空軍也準備參戰了,內戰一觸即發。

軍政部長何應欽的胞弟何畏三到了成都,他對劉湘表示,希望劉湘在這關鍵時刻站到他們一邊,幹掉了蔣介石一切都好說。何畏三在透露了一些他們準備采取的軍事措施後,還對劉湘有諸多許願。何畏三說,他在成都之後,還要赴滇,找雲南省主席龍雲再談倒蔣事。麵對何應欽胞弟何畏三的竭力拉攏,封官許願,劉湘表現得很慎重。他不疾不徐,能推就推,態度曖昧,讓何畏三失望而去。

關鍵時刻,在鬧得沸返盈天的南京上層,宋美齡跳了出來。她以委員長夫人的名義,一麵竭力阻止何應欽準備發動的居心險惡的“戡亂”;一麵帶上她的顧問端納飛到了西安。臨下飛機前,她將一支小手槍遞給端納,說,如果他們敢於來逮捕我,你就用我給你的這支手槍把我打死。蔣介石一見夫人,感激零涕。說是,我前日去信,決不讓內子(妻子)前來,而內子卻來,讓人感念銘心。

西安事變在周恩來的主導下,經過同蔣介石有理有利有節的鬥爭,終於取得了圓滿解決。蔣介石答應停止內戰,一致對外。釋放關在上海的抗日領袖,改組政府,集中賢良,清除親日分子,共赴國難。他讓趕到了西安的宋美齡、宋子文姐弟代表他在條約上簽字。

1936年12月25日,蔣介石夫婦要回南京了。張學良為了表明他的光明磊落,堅持要送委員長回京。在去飛機場的路上,蔣介石對張學良說:“漢卿,你就不要送我回南京了,南京方麵恐怕有人不理解你,你去,怕有麻煩。”可張學良不聽,他擲地有聲地說:“委員長,學良主意已定。為了抗日,我張漢卿萬死不辭。”就在張學良堅持要送蔣介石回南京,並上了汽車去機場時,心急如火的孫銘九好不容易才在西安一個名叫餘作潮的中共地下黨員家中找到周恩來,告訴他少帥張學良已送蔣介石到飛機場去了。周恩來大驚失色:“走多久了?”“十多分鍾了。”

“快,快,馬上去機場!”周恩來同孫銘九一起出門上了汽車,直奔機場。可是,當周恩來趕到時,蔣介石的專機已經起飛,在陰霾低垂的天際間漸漸遠去。

“漢卿啦!”周恩來目視著在天際間漸漸消逝的飛機,跌腳長歎。富於政治鬥爭經驗的周恩來感覺到了,張學良這一去,很可能就是趙巧兒送燈台――一去不回來了。

周恩來這個預感沒有錯。張學良這一去,就被蔣介石軟禁了近半個世紀。

事安事變兩個月後,毛澤東在延安楊家嶺窯洞內接受美聯社記者史沫特萊采訪時,對張學良發動的西安事變給予了高度評價。他說:“西安事變中,國內一部分人極力挑撥內戰,內戰是很危險的。如果沒有12月25日張漢卿先生送蔣介石回南京一舉……則和平就不可能。兵禍連結,不知要弄到何種地步,必將給日本人一個最好的侵略機會,中國也許因此亡國,至少也要受到極大的損害。”

1937年1月1日,張學良在南京最高法庭被提起公訴的第二天,劉少奇在延安發表文章嚴正指出:“張學良在南京的行動,是有助於團結全國抗日、停止一切內戰的方針之實行的。這不是表示張學良的無恥與投降,反而表示張學良為著團結全國抗日停止內戰而不惜犧牲個人的忠誠。張學良是請罪了,西安事變的一切責任他擔負了,剩下來還有什麽呢?那就隻有南京政府要執行真正足以滿足全國人民願望的抗日救國政策。”

周恩來更是在以後的歲月中,隻要有機會,他就要宣傳張學良對國家,對民族作出的巨大曆史貢獻,他稱張學良是“千古功臣”!

當年,蔣馮閻中原大戰,張學良入關助蔣,讓戰爭的天平倒向了蔣介石一方。事後,蔣介石讚揚張學良是千古功臣。張學良去南京,蔣介石親率所有中央大員,去下關機場迎接。年僅三十多歲的張學良成了僅僅亞於蔣介石的全國海陸空三軍副總司令。有次,蔣介石陪同張學良去看汪精衛,恰好汪精衛不在家。蔣介石專門下車,去對陳璧君說,一會汪先生回來了,請你一定告訴他,張(學良)副總司令來看過他。西安事變後,中共領袖人物讚揚張學良是千古功臣,而這個時候,在蔣介石的眼中,張學良已成了千古罪人。

1975年9月,周恩來身患絕症。在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裏,仍然時時刻刻關注著海峽兩岸的和平統一,關注著張學良將軍的命運。當他獲知張學良患了眼疾,並有隨時失明的可能時,用顫抖的手提起筆來,給有關部門作了設法給張學良將軍以幫助的批示。批示完畢還不放心,在批示後麵加了三個“托、托、托!”這是周恩來總理生前在中南海西花廳作的最後一份批示。

在成都的賀國光,接到了蔣介石回來的專電後,他以為李明灝會自動去職,去太湖就任警備司令。行前,至低限度會就近來向他報告,辭行。然而一邊幾天不見李明灝的動靜,這就急了,打電話到成都軍校詢問,教務主任齊鳴天報告說,李明灝並沒有去太湖警備區就任,而是軍校的城牆上巡視。

賀國光好生驚訝,問李明灝在巡視什麽?

“巡視戰鬥準備!”

“這還得了嗎?”賀國光聽後非常著急,立刻帶上一個警衛排,乘車一溜煙出了商業街勵誌社,去軍校。一過北門大橋,戰爭的緊張氣氛撲麵而來。劉湘派出六個團的部隊,將軍校團團包圍,一路上沿途層層柵欄、街頭巷尾有不少用麻袋搭建起來的戰壕。

賀國光一行好容易穿過層層封鎖,來在軍校,軍用小吉普車還未停穩,賀國光跳下車,正好遇上前來的教務處齊主任。

齊主任給賀國光敬禮,請行營參謀長上樓休息。

賀國光哪裏還有這分心思,馬起臉,心急火燎地問:“李明灝在哪裏?”

“呶,那不是。”長得又高又幹又瘦,臉隻有二指寬,像隻蝦米似的教務處齊主任,用手一指。賀國光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差點沒有氣歪鼻子。全副武裝的李明灝像是個就要指揮大兵團作戰,八麵威風的大將軍。站在城牆上,煞有介事地端起手中的高倍望遠鏡,正在細細觀察著外麵的劉湘軍隊。

“亂彈琴!”賀國光吩咐教務齊主任:“快把他給我叫下來!”

“李主任!”臉色黃黃,肯定是抽大煙,氣虛,說不定患有肺氣腫的軍校齊主任得令後,聲音卻大得驚人。他將兩手圈在嘴邊,喊:“李明灝李主任,快下來,賀國光將軍、行營賀參謀長來了,找你!”齊主任的聲音在偌大的操場與斑駁的古城牆間回響,讓整個軍校的師生都聽到了。

讓賀國光更沒有想到的是,李明灝明明聽到了,卻不下來。怒氣衝衝的賀國光隻好走到城牆下,抬起頭來。質問站在城牆上的李明灝:“李明灝,委員長發給你的調令看到沒有?”

“看是看到了。”他的話似乎還有保留。

“既然收到了委員長的調令,你為什麽還不走?”堂堂的重慶行營參謀長,簡直被眼前這個桀贅不馴,目無上司,高高在上的東西氣瘋了。他大聲喝問:“未必你在成都還沒有攪肇夠嗎?難道你非要讓劉甫澄將你和成都軍校打爛才甘心嗎?”賀國光這個湖北九頭鳥,氣憤起來,說話也夠損的。

“那倒不至於。”李明灝滿不在乎地說:“他劉甫澄如果敢動手,我們成都軍校就是他的滑鐵爐。”

“夠了!”賀國光怒不可遏,氣得跳腳:“我命令你,立即離開成都軍校,離開成都,去太湖報道。如果你不執行命令,我立即下令逮捕你。”賀國光說時,站在他身後的副官,趕快將別在腰間的手槍一摸,似乎馬上就要帶人衝上牆去,將李明灝這個湖南佬逮捕歸案。

“好,各位,那我李明灝就此告辭了。”李明灝站在城上,雙手抱拳,向圍在他身下看熱鬧的軍校師生們作了個揖,一步一搖地走下城牆,手一招。這時,一輛推屎爬狀、掛成都軍校牌照的黑色奧斯汀轎車開了上來。原來,李明灝已經作好了準備,他就是要等賀國光來催他,就是要氣一氣行營參謀長。

李明灝上了車,車門關上,推屎爬狀的黑色奧斯汀轎車駛出了戒備森嚴的軍校,一溜煙去了。他這是去成都鳳凰山機場,乘飛機輾轉去太湖就職。這個時候的李明灝,在賀國光心中是個怪人,強人。賀國光萬萬沒有想到,這個1922年畢業於日本東京陸軍士官學校、曆任國民政府軍團長、師長、軍長、中央軍校成都分校代主任的湖南人李明灝,其實早就暗中加入了共產黨。李明灝在成都的這些所作所為,究竟是想火上澆油,讓中央的在川勢力同劉湘的矛盾加劇打起來,借此讓力量占絕對優勢的劉湘將中央軍校成都分校鏟除,抑或還有些什麽?這些,都隻能存疑了。因為當李明灝亮出真相時,已經是上個世紀四十年代末期的國共決戰階段。那時,國民黨船已下灘,敗局已定。李明灝先是解放軍華北軍政大學第三總隊的總隊長,在解放北平前夕,他因與守城司令傅作義有舊,去傅作義處作了卓有成效的工作,讓傅作義舉行了北平起義。這時,隻有到了這時,國民黨上層,包括蔣介石,這才弄清李明灝原來竟是長期潛伏國民黨軍隊裏的“共產黨高級間諜”!

而這時,已經江山易手。蔣介石隻能在海峽彼岸的台灣,捶胸頓腳,後悔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