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戲中有戲,峨眉山軍官訓練團

峨山軍訓團第一期開學了。

曙光撕破黎明,陽光照亮山穀。此起彼伏的軍號聲在山穀間震**、回響,一時間,山鳴穀應,雀鳥啁啾。上午八時,三個營約千名學員,在三個營長的帶領下整隊跑步入場。一營居中,二營在左,三營在右,麵向主官講話的土台子,站成了一個個整齊的方隊。

稍頃,負責值日的一營營長陳之馨(這是中央軍的一個軍長),邁著標準的軍人步武,走上前來,一個轉身,台前一站,麵對大家,雙腳一並,挺胸收腹,可著嗓門喊了一聲“立正!”接著,喊了稍息。上千師生做了稍息動作,凝神屏息,注視台上。這時,“團長”蔣介石在陳誠、劉湘、鄧錫侯、劉文輝、張群、楊永泰、賀國光等一幫大員簇擁下,魚貫上了主席台,麵向軍訓團師生集體亮相。

“坐下!”陳之馨可著嗓門大喊一聲。上千師生啪地一聲打開帶在手上的馬紮,放在地上,齊唰唰坐下。主席台上,劉湘、鄧錫侯、劉文輝、張群、楊永泰、賀國光等一幫大員也都坐了下來,他們橫坐一排,蔣介石居中,他那張清臒的臉上笑吟吟的。他們的衣服上都佩了一朵從山裏采摘來的帶有露水的大紅花。

教育長陳誠擔任司儀,主持開學儀式。師生們注意到,主席台前,有一隻高高的瘦腳伶仃的小桌,桌子上鋪著紅布,當中拄一隻裹著紅布的麥克風。台子兩邊,豎兩幅大標語,一幅寫的是:“堅決擁護蔣委員長”,一幅是:“攘外必先安內”。當中拉一個橫幅,上書大字:“峨眉山軍官訓練團第一期開學典禮”。

陳誠個子雖小,但聲音卻大得驚人,他站到台前宣布:“峨眉山軍官訓練團第一期開學典禮開始,現在,請我們峨山軍訓團團長,蔣委員長訓話!”說時,率先鼓掌。

掌聲中,蔣介石走上前來,他的姿態非常奇怪,先不講話,而是軍容嚴整地在台前一站,雙手桌上一按,用他那雙鷹眼,朝台下的方隊逐一掃過,似乎要把軍訓團的每一個人都看清楚。素常長袍一襲的他,這天戎裝筆挺,腳上著一雙鋥亮的黑皮鞋,武裝帶右側挎一把中正劍。

蔣介石將軍帽從頭上揭下來,放在小桌上,露出一顆橄欖形的光頭。“同誌們,同學們!”蔣介石顯得有點激動,他兩手按在桌上,開始講話了,護在唇上的一綹胡子神經質地顫動。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學生了。不管你們是來自哪個部隊,以後,都是我的部下……”學員中,絕大部分是川軍軍官,蔣介石此番話中的意思,人人都是聽懂了的。於是,不少人一邊聽蔣介石訓話,一邊頗有興致地打量著台上的情況。張群真不愧為“華陽相國”、“高級泥水匠”,他坐在關係複雜的劉文輝、劉湘叔侄之間,臉上始終帶著笑意。偏過頭,小聲對劉湘說幾句什麽,再偏過頭來,聽劉文輝說幾句什麽,一副不偏不倚的樣子。

蔣介石在講話中老調重彈,什麽民族要複興,國家要強盛,就不能搞封建割踞;就得一個國家一個主義,一個領袖一支軍隊。

然後,他話題一轉,談到沿海一帶,經濟正在飛速發展,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言外之意,在中國目前的情況下,沿海經濟都能飛速發展,說明他領導有方。如果中國沒有日本人入侵,如果沒有紅軍割踞,如果中國實現了一個主義,一個領袖一支軍隊,中國沒有了任何形式的割踞,前景是何等光明!

接著,他談到了當前形勢的嚴峻:占了我東北三省的日本人狼子野心,有大舉南侵之勢。在陝北,被我團團包圍的三萬紅軍尚存。中華民族處於一個前進一步生,退後一步死的曆史非常時期。

“非常時期急需非常人才,在當前,最最急需的是軍事人才。”蔣介石說:“我深信,峨山軍官訓練團就是黨國軍事人才的搖藍。望同誌們,同學們努力!”

談到這裏,蔣介石對此次他從成都到峨眉路上看到的現狀進行了批評。

“我從成都乘車來峨眉,途中看到好些來峨眉軍訓團受訓的學員根本就不像軍人,他們坐在滑杆上,仰臥踞傲,哪像一個革命軍人,哪像一個國軍軍官!這樣的軍人能打仗嗎,這樣的軍官帶領的部隊能打仗嗎?我們這次軍訓首先就要掃除這些陋習。”

蔣介石平素不擅言辭,不擅演講,這是眾所周知的。但他在峨山軍官訓練團一期開學典禮上的這番講話,雖然時間不長,一口話也難聽,但顯然有感而發,暗含威棱。這,讓軍訓團師生每個人深有感觸。

蔣介石講完話,在陳誠領著全團師生站鼓掌之時,蔣介石就領著台上一幫大員退場了。然後,教育長陳誠對軍校的課程設置、時間安排等等作了一些說明、安排。快中午時分,峨山軍訓團第一期開學典禮結束。

在軍訓團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作為教育長的陳誠,不僅每天一大早同師生們一起出操,升旗,還和副團長劉湘及鄧錫侯、劉文輝等不定期地給師生們上大課。陳誠要求,師生們聽完課後,要作深入的討論,他強調:大家要自覺地樹立以天下為己任的軍人責任心,將領袖的教導自覺地融化進行動中,融進血液。

以劉湘為代表的四川軍閥同蔣中央的矛盾鬥爭、方方麵麵的利益劃分及各人的性格特點,在他們的講課中都表現了出來,甚至表現得火花飛濺。

陳誠第一次給軍訓團上大課。課堂上,他口無遮攔,非常囂張,他不僅大罵共產黨、還含沙射影地大罵地方軍隊,甚至將矛頭直指劉湘、劉文輝。

“在我看來。”陳誠看了看在陪坐在側的劉湘、鄧錫侯、劉文輝:“現在龜縮在延安一隅的共產黨,其實同全國各地的軍閥割踞沒有什麽差別。共產黨和各地軍閥都應該消滅,都應該消除!”說到這裏,個子矮矮卻筋繃繃的教育長激動起來,臉也紅了,筋也漲了,做出一個他的招牌姿勢:右手捏成拳頭,揮來揮去,加強著說話的語氣:“這些地方軍閥在一方作威作福,不知天高地厚,自高自大。有的人,花幾個錢從外國買回來幾架破飛機,就說是空軍,那也叫空軍?連送封信都不敢去。

“有的人躲在山溝裏當土皇帝,錢多得來連自己都數不清……”聽講大課的上千師生都唰地拿眼去看劉湘、劉文輝叔侄。劉湘的臉唰地一下紅了,有棱有角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氣憤,而劉文輝那張黃焦焦的老太婆臉上,在泛出一絲森冷的同時,有種幸災樂禍的表情。那意思是,你劉甫澄以為你的四川王能當得長久麽?怎麽樣,老蔣這下來收拾你了吧?鄧錫侯皮膚白晰的寬盤大臉上,流露出的是茫然和驚愕。陳誠罵完了,話題一轉,開始自吹自擂:“我們中央軍在這方麵就不是這樣的。拿我陳辭修來說,向來潔身自好。我母親那麽大年紀了,現在都還住在南京一條小巷我給她老人家租的一間小獨院裏。不像有些地方軍閥,華屋如雲。這方麵,連共產黨都對我不得不服。有次,共產黨從福建打到我的家鄉,他們打土豪鬥地主,卻沒有動我的家。為什麽呢?因為我陳辭修是個出了名的窮光蛋。”陳誠講完話後,正要宣布各隊拉回去討論時,劉湘走了上來,手掌兩拍:“陳教育長講得好,講得妙。教育長,不知我可不可以講兩句?”

陳誠看著劉湘,結巴著說:“可以,當然可以。”長得又高又大的劉湘,走上前來,將擺在小桌上,用紅綢裹著的麥克風提起,用勁一礅,禮堂裏發出一聲轟響,發泄著他心中的憤怒。陳誠萬不諳劉湘會來這一手,嚇得拄後一退。這明火執仗的一幕,引得上千名師生不由得笑了。軍訓團師生大都是川軍將士,最多的是21軍的軍官們。這哄地一笑,明顯是對劉湘的支持。

“剛才陳教育長的話是有感而發。”劉湘一上來就點題,針鋒相對:“我劉甫澄不懂政治,也不會說些含沙射影的話。在這裏,我隻想強調一下軍事方麵的問題,也是當下最嚴重的問題。日寇正在南下,看來還要大舉南下,亡我之心不死。麵對敵強我弱之勢,我們惟一的辦法就是以弱避強,集中相對優勢兵力,化劣勢為優勢,以空間換取時間,將看似強大的敵人最後拖垮拖敗拖死。大家討論時,一定要把我們(泛指他和鄧錫侯、劉文輝)講過的遊擊戰術擺到相當重要的地位……”

陳誠講話,將矛頭對準“地方割踞”,而劉湘在這裏卻大談遊擊戰;兩相比較,各有所指。這一天的大課,就在這樣的明爭暗鬥中結束了。

劉文輝講大課,主要講氣節。他用曆史上文天祥、嶽飛、史可法這些寧死不屈的民族英雄為例,最後,雖說歸結到軍訓團師生要擁護蔣委員長,蔣委員長就是我們當今的民族英雄這一點上,但前言不搭後語,總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細細咀嚼,覺出其中有種地方割踞意味。

鄧錫侯講大課泛泛而論,聽起來中規中矩。什麽,我們要槍口對外。我們過去是槍口對內,從今以後,要在一個領袖的統帥下,步調一致槍口對外雲雲。表麵上看來,不偏不倚,貌似中肯,細究實質,卻真是滑得可以,“水晶猴”的綽號在他身上當之無愧。政治方麵,蔣介石帶來的人中,楊永泰、賀衷寒這些政客都賣力兜售一個黨一個主義,一個政府一支軍隊那一套,絕口不提孫中山先生製定的聯俄聯工,扶助農工等三大政策和民生政治。軍事方麵,蔣介石帶來的軍事教官周嚴衛、魏益三等人更是在陳誠支持下,同劉湘等針鋒相對,大講反遊擊戰和戰爭中的碉堡戰、陣地戰等等。

這個晚上,劉湘離開了他住的一號樓,往三號樓走去。三號樓住的是他的幺爸劉文輝,他要去看幺爸。此一時彼一時,昨日的仇人,今天的同盟軍。在蔣介石的壓迫下,在軍訓團一段時間,他看得出來,幺爸對他的怨恨早就沒有了,也想和他談談。不過,幺爸摳起一副老輩子的架子,他這是主動去將就幺爸。

夏季,在成都是熱浪滾滾,而在峨眉山卻是最好的時節。特別是到了晚上,涼風習習,一輪皎皎明月升起來了,明月在暗藍色的天幕上巡行,將遠山近寺塗上了一層顏色不一的銀輝。

紅珠山別墅群這時非常安靜。走在花木扶蘇,月光迷離的山道上,劉湘邊走邊想,一會兒見了幺爸,幺爸會說些什麽,他又應該如何應對。毫無疑問,現在他與幺爸惟一的梗阻就是盛產鴉片的原寧屬西昌大小涼山的問題。

在政治手段上,政治謀略上,他知道他不如“水晶猴”鄧錫侯,更不如“多寶道人”幺爸劉文輝。蔣介石現在近距離地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他需要同他們聯合起來對付老蔣。他去找幺爸,就是這個目的。但是,如果幺爸挽死挽活地同他談大小涼山劃過去的問題,或是將此作為談判的先決條件該怎麽辦呢?

好辦。他想到了鄧漢祥教他的拖刀計。在這個問題上拖一拖幺爸,話給幺爸說得活搖活甩的,設法讓幺爸將這事放一放,把主要精力集中到如何對付老蔣上來。這是完全行得通的!主意已定,心頭變得輕鬆起來,這就抬頭頗有興致地打量起峨眉月。

一輪上弦月高高地掛在深藍色的夜空中,不遠處就是在月光下顯得朦朧而巍峨的峨眉群峰。縹縹渺渺中,它們好像是一群起舞弄倩影的仙女,欲露還藏。他不禁想起小時上私塾時,老師教過的幾首詠峨眉山月的詩。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這是李白的《峨眉山月歌》,比較起來,他更喜歡蘇軾的一首《洞仙歌》,詩前有跋:“餘七歲時,見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歲。自言嚐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雲。”這就有些故事性了。蘇軾的《洞仙歌》是這樣的: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蘇軾這首詞,既婉約又豪放,既寫月夜又抒情,很切合他此時的心境。“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現在峨山上的情況難道不正是這樣嗎?最近這段時間,老蔣、陳誠把工作抓得很緊很細,變得法子瓦解他的川軍。他們不僅在一個個班中,將所有的學員全部集體加入國民黨,而且私下老蔣和陳誠分別找人談話。旅團一級的軍官,由陳誠找去談。旅以上的軍官,由蔣介石找去談,且效果明顯。他的手下貼心大將,多年來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唐式遵,還有王纘緒、範紹增都被蔣介石找去談了話。盡管他尚不清楚,這些人是否已被老蔣招安了過去,但至低限度,這些人對他的態度變了。變得躲躲閃閃的,尤其是王纘緒,看到他,跑多遠,眼光都是虛的。

花徑兩邊,是一排排鬱鬱蔥蔥的大樹。風過處,將夢幻般的銀光抖落滿地。

轉一個拐,三號樓別墅就在眼前了。隻見樓上的客廳裏亮著燈。剛到門前,幺爸的貼身副官李金安,一下鑽出來,看他是一個人,顯得有有些驚訝:“或呀,甫帥,你怎麽是一個人?”

“就是一個人,未必在這樣地方哪個還敢來做啥子,哪個還能進得來!”

“也是。”李金安架勢點頭,說時,腰一彎手一比:“甫帥,請!我們軍長知道你今晚要來,派我在這裏等。”

劉湘點點頭,由李金安陪著朝裏走去時,心想,知我者幺爸也!

“金安!”劉湘上樓時,語氣親切地問走在旁邊的李金安:“軍長有客麽?”

“是,鄧軍長在這裏。”

“這些天,軍長的客多吧?”

“多喲,甫帥手下師長王纘緒才走。”

“啊,這個王治易就是愛到處躥。”劉湘的語氣顯然是不滿的,可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就是這個他並不怎麽看在眼裏善於鑽營的師長,幾年以後,當他率軍出川抗戰之時,在四川省主席一職出現真空,群雄角逐之際,王纘緒在能量很大的劉文輝支持下,當上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劉文輝支持王纘緒,是因為王纘緒以割讓大小涼山為條件交換的。可是,四川省政府主席豈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可以當得了的?就在王纘緒當上川省主席不久,因“七師長造反”,蔣介石不得不將四川省政府一職從王纘緒手中拿過來,由自己兼任了一段時間。而幺爸卻終於遂了願,從王纘緒手中拿過去盛產鴉片的大小涼山,建立了西康省,將省會設在雨城雅安,躲在那裏,韜光養晦。山高皇帝遠,幺爸舒舒服服在那裏當了多年的西康省政府主席。直到1949年冬天,幺爸同一落千丈的蔣介石的曆史宿怨總爆發。幺爸聯合鄧錫侯、潘文華等川中實力派人物,在彭縣隆興寺舉行了舉世聞名的“劉、鄧、潘起義”。局勢頓變,打破了蔣介石“成都決戰”的如意算盤,與跟進的解放軍劉(伯承)鄧(小平)大軍,形成了關門打狗之勢。讓心存幻想的蔣介石蔣經國父子驚慌失措,丟棄了他們在大陸控製的最後一個具有有戰略意義的大城市成都,在成都鳳凰山機場倉促起飛,去了台灣。

“軍長!”上了樓,李金安就顛顛跑到廳前,喜孜孜地報告:“劉甫澄劉主席看你來了。”

“啊!”裏麵劉文輝輕咳一聲:“請他進來。”李金安這就站在一邊,伸手替劉湘撩起竹簾。

“哈哈!”看見劉湘進來,鄧錫侯附掌笑道:“我們正在說曹操,曹操到。”

“你們說我做啥子?”劉湘做出一副很隨便的樣子,旋說便旋坐了下去。

“曉得你要來。”劉文輝不冷不熱地指了指茶幾上的茶:“茶都給你泡好了。”

“幺爸客氣。”劉湘端起茶來,一手拈起茶蓋,輕輕刮刮茶湯,喝茶時,看了一眼幺爸這間客廳。同他的一號樓擺布大體一樣。一間長方形的客廳,布置得相當簡潔。一張辦公桌,靠壁一溜幾架黑漆書櫃,書櫃裏沒有幾本書,書都是幺爸自己帶來的。圍茶幾擺成品字形的一溜竹沙發。辦公桌上有部電話,不過,打外麵的電話要經過總機轉。

“好茶!”劉湘呷了一口茶,將茶碗放回茶幾上時嘖嘖讚歎:“我抿一口就嚐出來了,是名山頂上的雨露茶,肯定是幺爸從名山帶出來的,決不是這裏供應的啥子龍井,鐵觀音等茶。那些茶,我們四川人吃不慣,那是下江人喜歡的東西。”劉湘在找話說。

“我一上山就想過來看看幺爸的。”劉湘看著劉文輝解釋:“可就是忙,窮忙,麻煩事也多。這不,忙了這幾天,有了空,立刻就過來了。”

“你當然是忙。”劉文輝摳起幺爸的架子,就一句話,並不多說。

“嗨,晉康!”劉湘做出一副天真的樣子,又問鄧錫侯:“咋個我一來,你說‘我們正在說曹操,曹操到’?你們在說我啥子?”

“我正在同自乾說那些下江人,把我們逼慘了,尤其是你劉甫澄更是首當其衝。”鄧錫侯一句話挑明。

“咋個說我劉甫澄更是首當其衝呢?你們接著說,我願洗耳恭聽。”

“這個,要自乾說才說得清白!”“水晶猴”鄧錫侯將話朝“多寶道人”身上引。

“請幺爸賜教!”劉湘又說。

“這個嘛,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劉文輝終於放下架子:“哪個沒有看出來?這些天峨山軍訓團裏唱的啥子戲,人家背後頭又在做啥子名堂,哪個不曉得?隻是都不說罷了!還有,人家下江人把重慶參謀團升格成了行營,調顧祝同為行營主任,,賀國光為參謀長。而且,聽說,行營還要往成都遷,這是啥子意思?矛頭是對準哪個的?不說都曉得。”個子矮小,身著長袍,在這樣夏天的夜晚還在長袍外套了件黑綢馬褂的劉文輝說時,袖子幾抖,寬袍大袖中抖出一隻瘦手,在頭上幾摳,一副常見的謀略家特色出來了。劉湘暗暗心驚,想,幺爸就是幺爸,你看他消息多麽靈通,問題看得好準?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幺爸向來說話做事謹慎,不見兔子不撒鷹。素常間,明明好好一句話,從他嘴裏說起來,都得掰碎掰碎,不想今天這番話說得這麽痛快直接。看來,幺爸對他的來意很清楚,不想繞圈子。

“那咋個辦呢,幺爸?我來就是請教幺爸的。”劉湘也直接。

“這個時候,你想起幺爸了?”

“哪個叫你是我的幺爸呢!”

“好嘛,一會我也有事求你。”劉文輝說:“對付這些下江人,回他幾趟峨眉拳就行了。”

“回他幾趟峨眉拳?”劉湘沒有領會幺爸話中的玄機。

“目前而今眼目下,就像兩個人過招打拳。他們打來的是黑虎拳,招招都是殺著。我就側身,回他幾趟峨眉拳,峨眉拳柔中有剛。”劉文輝說時,比劃了幾下,做出打拳的姿勢,很笑人。

劉湘笑笑:“幺爸的話有些高深,能不能明示?”

“自乾,你就明說嘛,這裏沒有外人。”鄧錫侯也這樣說。

“自古道,大官不如現管,強龍壓不住地頭蛇。”劉文輝侃侃而談之前,眯了眯眼睛:“他下江人的勢力範圍,現在主要是在南京、上海等沿海一帶。從全國來看,現在可謂五胡十六國。”劉湘知道,幺爸口中的下江人,主要是指蔣介石。

“他下江人現在頭痛的事還多,他是想到處都按倒,可是,按倒葫蘆浮起瓢。”劉文輝開始往深裏說:“他的當務之急,首先是陝北的紅軍,是南下的日本人。這兩處,如果他一處弄不好,馬上就會要他下江人的命。而在西安坐鎮指揮剿共的少帥張學良,聽了紅軍‘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話,已經按兵不動。我聽說,下江人,這幾天為這些事焦愁得寢食難安,很快就要離開峨山去西安督陣。他一離開峨山,那個個子比我還矮的下江人鎮得住堂子麽?”

“肯定鎮不住!”鄧晚錫侯笑。

“這期峨山軍訓團第一期,隻要老蔣一走,也就隻能是虎頭蛇尾,不了了之。雷聲大,雨點小。事情過去了就了。原先川局是啥子樣子,今後還是啥子樣子。那些想跑到下江人那裏去吃糖的人,還得再跑回來。如果有鐵了心的家夥,要跟下江人走,好,我們就給他來個秋後算帳。

“最要緊的,是我們三家要聯手!”劉文輝說時指了指鄧錫侯,自己和劉湘:“不是有個寓言嗎,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斷。我們隻要聯起手來,下江人其奈我何!”

“好,妙!”聽到這裏,劉湘豁然開朗,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雙手一拍:“還是幺爸高明。幺爸這番話,讓我有撥烏雲見青天之感,心中舒暢。我心中有數了。”

“甫澄,你這下子心頭舒暢了,是不是也該讓我們舒暢舒暢?”劉湘心頭一緊,隻見幺色爸盯著他,目光灼灼,不依不饒,又說:“甫澄你現在是權力頂天!”說時搬起指拇一一數來:“四川省政府主席,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四川剿匪總司令部改為保安司令部,你又兼保安總司令。也笑人!西康省都還沒有成立,何來川康綏靖公署?甫澄,是不是該說說我建西康省的事了?”

劉湘使起了拖刀計,他說:“幺爸,不急嘛!好事不在忙上。”

“這個事情咋說?”劉文輝勾了勾指拇,那是往煙槍上壓大煙泡的樣子。

“哪個事?”劉湘穩起。

“咦,將大小涼山劃給我的事嘛。”劉文輝叫明了。

“哎呀,這個事大!”劉湘往蔣介石身上推:“我有啥子不好說的,幺爸嘛,啥子事都好商量,腦殼打開了都拚鑲得起的。這事,我給蔣委員長提過。”

“他老蔣咋說?”

“他說最近頭痛的事多,急著要辦的事也多。此事放放再說。幺爸你如果不信,可以直接去問蔣委員長,就幾步路,方便得很。”劉湘這就是在撒謊了,也是把幺爸量幹了。他知道,幺爸同蔣介石的關係糟透了,幺爸決不會去問。因為幺爸不去問還好些,一問事情更糟。

看幺爸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這就顯出很誠懇的樣子說:“幺爸,你看是不是這樣?過一段時間,時機到了,我再在委員長麵前提?如果不然,急了,事情完全弄僵,以後就不好轉寰了。”說著,好像是在給幺爸下話:“幺爸!要不,你就先把西康省建起來,以後,我把涼山補給你就是了。”

“不行。”劉文輝將老太婆臉一垮:“如果沒有大小涼山,我寧肯不建省,光是一個光板板康地,我拿來撈球!”劉文輝罵起了怪話:“俗話說山大無材。那麽一塊康地光是地盤大,人又少,窮得叮當響,盡是藏人,不毛之地,財賦收入還不如外麵一個縣,我拿來做啥子!”

“那咋辦呢?”劉湘心中忍住笑,心想,你這個“多寶道人”也有過不去的時候。

看幺爸把臉黑起。劉湘調頭問鄧錫侯:“晉康兄,你看如何是好呢?你點子多。”

“水晶猴”對劉甫澄唱的這一出豈能有不心知肚明的,看劉湘這樣問他,就賣了一個順水人情:“我看,也隻能這樣了,隻能緩一緩、放一放,心急吃不下熱稀飯。”說時看了看劉文輝。

“好嘛!”沒有辦法,劉文輝隻好騎驢下坡了:“甫澄!”他說:“這個事情歸你管。你要隨時在下江人麵前替我催啊!我現在就等你這個消息,我是度日如年。”

“那是肯定的。”見好就收,劉湘看了表說:“你們兩位老同學好好擺擺龍門陣。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了。”

鄧錫侯卻將手兩招:“甫公,你不忙走,我還有一事想問問你。”

“請問。”

“王陵基王方舟是你的大將,未必就為了他同劉從雲那個假神仙的那點過節,你就讓他在重慶長期耍起不用麽?”

劉湘一聽就知道,肯定是王陵基背後走了鄧錫侯的路子,鄧錫侯給他當說客來了。

“依晉康兄你的意見呢?”劉湘說時看了看坐在一邊的幺爸劉文輝,劉文輝聽得耳朵都立起來了,臉色有些慍怒,幺爸心中肯定是恨王陵基的。

“王陵基王靈官這個人的作用,在四川,無人可以替代!甫澄,你就那麽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在重慶?你如果不用,謹防那些下江人插手喲!”鄧錫侯這就是話中有話了,無異於給劉湘敲了一記警鍾。劉湘暗暗一驚,趕緊表態:“這個人要用要用。”因為幺爸在旁,不好多說,又看表,說:“時間不待,我先告辭了。”說時起身走了。

這個晚上,蔣介石在他的四號樓接見陳誠,口授機宜。

盡管陳誠是蔣介石手下數一數二的愛將,但在“校長”麵前,仍然不敢有絲毫懈怠。他保持著標準軍人的坐姿,始終正襟危坐,而且半邊屁股懸在沙發外,一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樣子。他這是故意的。他對“校長”的脾氣,心理特征是太了解了。軍人出身的蔣介石,對文人,對政客比較客氣,而對軍人,一舉一動都要求非常嚴格。

校長的麵前擺了一杯清花亮色的白開水,而陳誠麵前,連水都沒有一杯。

“辭修!”蔣介石臉色陰沉地正在對陳誠交待:“明天一早,我就要帶張(群)院長他們回南京去了,回到南京,我馬上飛去西安。我要看看這張漢卿究竟是怎麽了?東北軍、西北軍交到他手裏,他卻不打紅軍了,嗯!這期峨山軍訓團的收尾工從作就交給你了,嗯?”

“是!”陳誠大聲答應,一下站了起來,信誓旦旦地向蔣介石保證:“校長請放心,學生一定遵照校長指示,讓這期峨訓團達到既定目的。”

蔣介石端起麵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招招手,讓陳誠坐下後,又問:“你對這期峨山軍官訓練團有何評價,時間快到了,能達到目的嗎?”

“能。”陳誠顯得很有信心:“一、有校長的親自坐鎮、諄諄教導!”陳誠說話總愛第一第二地羅列下去。

“這批川軍軍官都認識到了校長提出的一個國家一支軍隊一個領袖一個政黨的必要性和逼切性。認識到走這條道路是大勢所趨,順之者存,逆子者亡!”蔣介石對陳誠這番總結表示讚成。

“第二!”陳誠越發來勁:“基於這個認識,校長又找其中一些高級軍官談話,收效是明顯的。就拿劉甫澄的手下大將們來說,先是王纘緒,然後唐式遵、範紹增,現在都動搖了,都表示願意站到中央一邊。”看陳誠還要說下去,蔣介石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清臒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他們話雖如此說,究竟怎樣,還得走得看,要看他們的行動。”說到這裏,蔣介石看著陳誠,神情有些嚴峻:“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辭修,你以後在劉湘他們麵前說話時,不要那樣硬,嗯!”

“請校長明示!”陳誠好像有些不服,將細長的脖子一挺。

“比如,你講大課說,有的地方軍人買了幾架破飛機,那也叫空軍?你這些話也太打人了。你畢竟還年輕,你不知道地方軍閥們的厲害。你沒有注意到吧?我聽說,你說這話時,劉甫澄氣得臉紅筋漲的,如果我不在,你再這樣,很難保證會出什麽事,劉甫澄、劉文輝、鄧錫侯這些人,個個都不是好惹的。”

“他當場就給我打轉去了?”陳誠說:“劉湘講大課時,大講特講遊擊戰爭。怎麽著,他劉甫澄是要同我們打遊擊戰嗎?劉自乾、鄧晉康這些人也是給臉不要臉,不知講到哪裏去了,東說南山西說海的!”

“這你就不懂了!”蔣介石說:“你以為他們不知講到哪裏去了,你以為他們在東說南山西說海嗎?才不是,你沒有聽出他們講這些話的用意。這些地頭蛇沒有一個是簡單了的,劉自乾有“多寶道人”之稱,鄧晉康叫“水晶猴”,這個劉甫澄呢,貌似忠厚,其實是個誰也惹不起的閻王,是個很厲害的四川王。好了,對你,我是放心的。我讓你來,不過就是提醒你,我走後,你在方式方法上要多注意些,策略些。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有事,你可以在電話上直接向我請示。另外!”蔣介石又專門囑咐:“峨山軍訓團第一期結束以後,你盡快趕到西安來。”

“是。”陳誠說時霍地站起,胸脯一挺,給蔣介石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陳誠走後,蔣介石又接見了重慶行營參謀長賀國光,給他交待,讓他先帶一部精幹人員到成都,暫住勵誌社,開展工作,待條件成熟後,行營再移來成都。他語重心長地對賀國光說,要他利用曆史上同劉湘也還良好的關係,設法同“四川王”劉湘搞好關係。目前,當務之急是,一定要穩住劉湘。穩住劉湘,就穩住了成都,穩住了四川。四川下一步的問題,容他後一步解決。

賀國光領受任務走後,早就在外麵等候接見的戴笠嚇稀稀地走了進來,他向“校長”報告了這些天在成都秘密開展工作的情況。他已經在成都秘密布下了一個軍統小姐,同時摸清,在劉湘的諜報係統中,冷開泰手中掌握的那支由地痞流氓、袍哥組織起來的基幹力量,有相當的殺傷力,也最容易瓦解。他約冷開泰出來吃了了一頓飯,含蓄地向他作了暗示。冷開泰立即表示,願意站在中央一邊,以後他“吃劉家的飯,做中央的事。”

“好好好。”聽到這裏,蔣介石非常欣慰,強調到:“情報工作何其重要!它是領袖的耳目,行動的指南,對敵人出手的秘密武器。這,對我們是,對劉甫澄何嚐又不是!如果這個姓冷的家夥真能被你控製在手,那真是一件太好不過的事情。好吧!”蔣介石說到這裏一錘定音:“你的事辦完後,不要在四川久留,盡快返回南京。回了南京以後,我還有要緊的任務交給你!”

“是。”戴笠又像剛才的陳誠一樣,霍地一下站起,胸脯一挺,給蔣介石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大步去了。

這個晚上,四號別墅樓上的燈光差不多亮到天明。

半夜過後,月亮進去了。峨眉山下層林環繞、偌大的紅珠山別墅群已經入睡。萬籟俱寂,風過處,竹梢風動,沙沙有聲。漆黑的夜幕中,外鬆內緊,由中央警衛團和委員長侍衛官們雙重保護中的四號別墅樓上的燈光,在漆黑的夜幕中閃爍浮動,顯得特別的詭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