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蔣介石到成都來了,為辦峨眉山軍官訓練團而來。

成都郊外,風凰山機場戒備森嚴。

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四川保安司令劉湘,還有負責保衛工作的成都市警備司令嚴嘯虎,一前一後站在機場跑道邊的茵茵草坪上,恭候蔣委員長蒞蓉。時屆不惑之年的劉湘,戎裝筆挺,身材魁梧卻麵帶病容。他背著手不住踱過來踱過去,不時皺皺濃眉。看得出,他的思緒陷得很深。嚴嘯虎人如其名,長得很是高大魁梧,穿一身將校呢黃軍服,紫醬色的四方臉上疙瘩飽綻,顯示出一種硬度和力度。特別是,他那雙比刀子還要犀利的眼睛四處梭巡,想要看出什麽地方有疏漏似的。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劉湘老家川西平原邊緣隆起的大邑縣原始森林中的一隻隨時準備出擊,機警無比的山豹子。

機場四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大約有一個排的警衛部隊保持著足夠的警惕。盡管這時候,機場上除了在草坪上踱步的劉湘和嚴嘯虎而外,沒有多餘的人。長長的跑道邊,停機坪上,有兩三架黃色的雙翅膀飛機整齊地停放在那裏,它們就像兩三隻大眼睛的黃蜻蜓,抬起頭,好奇打量著天空,要看蔣委員長乘坐的,即將出現在眼前的專機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六月,是成都很美好的季節。從鳳凰山機場望出去,在一望無際的成都平原上,是星羅棋布的田野,煙村人家,小橋流水。天氣是這樣的好,陽光朗照,天高地闊,景色明媚,而劉湘心中卻是一派陰沉。

現在是國難當頭,危機四伏。占了東北三省的日本人大有大舉南侵之勢,到了陝北的紅軍,建立起了穩固的陝甘寧紅色邊區政權。而在這樣嚴峻的時刻,蔣介石卻能不管不顧地不遠千裏,從南京、重慶一路到成都,還要上峨眉山辦軍官訓練團!辦軍官訓練團的目的無非是抓四川的軍隊,接著,條件成熟,時機到了,老蔣就會把四川整個從他劉湘手上拿過去。這是顯而易見的,也是老蔣蓄謀己久的。看來,這次老蔣是鐵了心的!年前,老蔣想方設法讓中央參謀團入川,駐紮在重慶,對川事進入滲透。還嫌不夠,這次竟要上峨山辦軍官訓練團。如果說,年前中央參謀團入川,老蔣對他是過哄,這次則是過搶。對老蔣的手段,他算是領教了!不用說,峨山上又是一派更甚以往的明爭暗鬥。

沉思默想間,隻聽嚴嘯虎一聲:“甫帥,蔣委員長來了!”劉湘這就抬起頭來,手搭涼棚朝西邊天上望去。

開始,隻能聽到西邊天上隱隱傳來飛機的轟鳴聲。接著,一架銀白色的四引擎美國最新產大飛機率先從雲層中鑽了出來。十一時,蔣介石乘坐的專機,在兩架戰鬥機保護下,平穩地降落在鳳凰山機場。

劉湘、嚴嘯虎大步迎上前去。

蔣介石此行有些秘密,來前要求成都方麵盡量秘密,不要張揚聲勢。

機門開處,蔣介石出現在舷梯旁。他身肢頎長筆挺,著黃呢軍便服,手上戴著白手套,左手拿一根拐杖。他右手半舉起,微笑著向劉湘、嚴嘯虎點頭揮手,緩步走下舷梯。跟在他身後,魚貫而下的有張群、楊永泰;還有高級幕僚陶希聖、俞濟時,秘書曹聖芬和總統侍從室主任錢大鈞。蔣介石的幾名侍衛官,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律身著整潔的法蘭絨中山服,跑前跑後,注意保護。令劉湘吃驚的是,那個近新走紅、能量很大卻職務不高的特務組織――藍衣社的頭戴笠也來了,跟在最後。

劉湘、嚴嘯虎向蔣介石立正、敬禮、問好。

“嗯,好好好!”蔣介石一邊走上前來同劉湘、嚴嘯虎握手。一邊微笑著頻頻點頭:“四川一直是我心儀上的向往之地。這裏人傑地靈,沃野千裏,物華天寶。當年,漢昭烈帝劉備因之而成帝業。現在,四川更是黨國的大後方、精神、物質雙堡壘。”說話間,八輛漆黑鋥亮的高級小轎車挨次開了過來。蔣介石要張群同他上了中間那輛加長的“克拉克”流線型防彈轎車,待劉湘等一行人上車後,車隊首尾銜接,向城內疾駛而去。

十多分鍾後,車隊進入了成都市區。陽光朗照下,隻見大街兩邊的芙蓉花、夾竹桃盛開,像天邊漫卷的紅霞。繁花似錦、雀鳥啁啾,簡直就像是進了一處流動的公園。鱗次櫛比的茶樓酒肆,從車窗外急速流過,所有的店招都很講究,這就引起了蔣介石特別的興趣。

看委員長對成都感興趣,作為成都人的張群感到高興。他指著從車窗外急速流過的店招介紹:“委座請看,飯館大都名‘味腴’、‘聚豐園’;茶館大都名‘品香’、‘飲濤’、‘靜安’。委座請看,這些店招或是紅紙裱糊的紗燈,或是長方形黑漆金字牌匾。飯館門前寫有‘酒飯便宜,炒燉俱全’;茶館注明‘河水香茶’;旅館門楣兩邊的對聯大都是‘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蔣介石笑容可掬地點點頭:“是,成都是一座中國傳統文化濃鬱而厚重的城市。”

猛地,車隊停了下來。蔣介石正想問出了什麽事,成都警備司令嚴嘯虎快步走上來,向委員長報告,說是不巧遇上了成都人一年一度的“城隍出遊”,車隊不得不停一會。嚴嘯虎說時,有一絲赧然和不安。

“唔!”得知原因後,蔣介石神情輕鬆地點點頭,揮揮手,說:“沒有關係,上你的車去吧,耽擱一會不要緊,我正想看看你們四川的風俗民情呢,機會難得。”嚴嘯虎提起的心,這才咚地一聲落進胸腔裏,這就急急到前麵布置警衛去了。

聽著張群的解釋,蔣介石的目光透過防彈玻窗看去,前麵的十字路口正在過一支奇形怪狀的長隊。長隊前麵,敞蓬八人大轎中端著一個碩大的城隍木質雕像。城隍彩衣著身,栩栩如生,神氣活現。八個抬轎者,身著淺藍色綢質短裝,將一乘木質城隍抬得閃悠悠的。緊跟在城隍後麵的是怪眉怪樣的“三神”同行。簇擁在三神身邊的旗、鑼、傘、扇,都是兩對兩出,與戲台上官府出巡的儀仗大體相似。接著跟上的,有吡牙咧嘴的牛頭馬麵鬼卒;有手執陰陽傘,頭戴寫有“正在拿你”白色高帽的無頭鬼;有手持鐵鎖鏈,吊著長舌頭的雞腳神。每種“鬼”群二、三十人。緊跟上的還有陰五昌、陽五昌,每起五人。他們頭上皆紮有一尺多高的紙錢;臉上紅綠相間,目光灼灼,手持鐵叉,凶神惡煞,狀若捕人,給人陰深恐怖感。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罪犯”。他們全由“鬼役”用鐵鏈拖著走。“罪犯”因生前在陽間作了惡,正遭受酷型,他們身上血淋淋地插著刀,鐵叉貫肢,跟在這群受罪的“鬼役”後麵的則是一群衣著鮮亮的兒童。他們一律扮成神仙或英雄,騎著駿馬,錦鞍玉轡,兩側由仆人扶持。最後是幾頂神轎。有彪形大漢扮作判官在前引路,他們手執生死薄,背負兩米來長的大算盤。吹吹打打中,“城隍巡行”在鼓樂高奏、鞭炮齊鳴中緩緩而行。兩邊街沿上,是摩肩接踵看熱鬧的人們。

“我記得從美國留學回來,滿腹經綸的胡適先生說過,我們中國之所以貧窮、落後,在於五鬼鬧中華。”張群說時,搬起指頭一一道來,如數家珍:“‘貧窮’、‘疾病’、‘愚昧’、‘迷信’、‘災荒’。這胡適的五鬼鬧中華論,不知委座以為如何?”

“胡適之先生說得是。”蔣介石籲了一口氣:“不過,胡先生畢竟是一介書生,他看到的僅是表皮。其實,五鬼不難治,難治的是共產黨和地方軍閥割踞。”張群知道,這是心蔣介石的心病;蔣介石現在明說在看外麵的風景,其實,全副心思都在國事上。可能因為嚴嘯虎出麵維持、催促的原因,“城隍巡行”很快過去了,車隊又行。

車隊過了北門大橋後,一拐,進入一條幽靜的長巷。接著,車隊魚貫進入了北較場。

北較場,顧名思義,這裏曆來是駐軍和比武的地方。現在是中央軍校成都分校,軍校占地廣宏,高牆環繞,光演武場就有300餘畝。全校有師生員工千餘人,校中綠樹成蔭,教室和宿舍等等,無不掩映在綠蔭叢中,擺布有序。

委員長當即下榻在軍校五擔山下的一幢法式小樓裏。

稍事休息,軍校代主任李明灝前來向委員長問安、請示。李明灝之所以是代主任,是因為,中央軍校和全國幾所分校的校長,都由蔣介石兼任。為了籠絡劉湘,蔣介石送了劉湘一個“中央軍校校務委員”頭銜。這在當時是相當高的地位,算是殊榮了。因為堂堂的委員長蔣介石是中央軍校校長,而在校長之下,能享有這個“委員”名銜的隻有何應欽、朱培德、閻錫山、馮玉祥、張學良寥寥幾人。

李明灝原是中央軍校的校務處長。蔣介石讓李明灝帶到他軍校到處看看,轉轉。

來到西院隊部大樓簷下時,二樓上一位正在洗地板的勤務兵猛然見到委員長,一驚,“嘩!”地一聲,把放在洗地板上的水桶打翻了,髒水濺了委員長一身。李明灝臉都嚇白了,可蔣介石毫不介意,隻是從褲兜裏掏出手帕揩了揩也就算了。

李明灝剛放了心,問題就來了。

軍校因緊靠北門城牆,為進出方便,在較場南邊靠城牆處開了洞,設了道門。蔣介石快步過這個城門洞時,隻見門楣上鐫刻著“存正門”三字,便駐步問李明灝,為啥取名存正門?

“取正氣長存之意。”李明灝趕緊立正報告,並臨時發揮:“同時也暗含校長名字中的‘中正’之意。”蔣介石點了點頭。可是,當蔣介石見到城門洞裏竟然鐫刻著成都中央分校中的大小頭目們,如李明灝、賀鵬飛等人的詩文時,臉上有了不快。

察言觀色的李明灝,正在後悔當初沒有幹脆將此門取名為“中正”門時,蔣介石已經步出城門洞。外麵有條護城河。蔣介石一看橋墩上鐫刻著“文白橋”三字,立刻拉長臉問李明灝:“想來這是以教育長張文白(張治中的號)的名取的吧?”李明灝一時沒有反映過來,不敢隱瞞,點頭說是。

蔣介石這就發作了。他指著城門洞訓李明灝:“那賀鵬飛呢?這個賀鵬飛又是個什麽人?對黨國有何貢獻?他也配在這城門洞裏題詩作文?”

李明灝傻了眼,硬著頭皮據實回答:“賀鵬飛是我們軍校的一個中校秘書,詩詞歌賦還來得。”蔣介石嗤地笑了一聲:“糊塗!”說完,揚長而去。李明灝趕緊找人將門楣上、城門洞裏的所有題字、詩文都用水泥抹了。

蔣介石一貫惟我獨尊,反對部下張揚。當初孫元良率部駐川東時,曾題了“夔門天下險”五個大字,並叫人鐫刻在一堵洪流滔滔的險峻崖壁上。就為此事,蔣介石知道後,心急火燎地打電話叫孫元良乘飛機去南京見他。一見麵,他就將孫元良罵了個狗血淋頭。他罵孫元良不務正業,是個沽名釣譽之徒。賀衷寒算是蔣介石的親信了,可就因為賀衷寒將自己的文章搜集起來,冠以《一得集》名出版,也被蔣介石叫去罵了一頓,《一得集》也被蔣介石貶得一錢不值。而知道委員長心思的胡宗南和戴笠,在這方麵卻討盡了便宜。他們知道該怎樣在“最高領袖”麵前裝愚守拙,夾起尾巴做人,討領袖歡心。胡宗南幾十年裏從不準許任何人在公開場合掛出、展出他的照片;當然更不允許在報刊上刊登。胡宗南之所以進升很快,成了蔣介石最寵愛的陸軍上將,這方麵不能不說是一個原因。特務頭子戴笠在這方麵做得更是高明。戴笠愛漂亮的女人、漂亮的房子、漂亮的汽車……是“五子登科”之冠。可是,他在蔣介石麵前總是夾起尾巴做人,偽裝得很好。就汽車而言,在蔣介石麵前,戴笠坐的汽車之爛,連蔣介石都看不過去,要他換,他卻不換,振掁有詞地說,國家正是困難時期,崇儉戒奢是領袖提倡的,作部下的正該如此。其實,他的好車最多。

下午,蔣介石給中央軍校成都分校全體師生訓話,劉湘等人在旁作陪。

較場壩的檢閱台作了臨時布置。離地三尺的台上,後麵壁上交叉懸掛著國民黨的黨旗和國旗;中間是一張蔣介石的全副戎裝像。台子兩邊掛一副大標語。一邊是:“服膺蔣委員長領導”;另一邊是:“一個領袖一個國家一支軍隊”。台下,接受訓話的師生,站成一支支整齊的方隊。蔣介石兩手支在桌上,對著麥克風一邊講演,一邊大幅度地作著手勢。

蔣介石的演講水平不高,他說一口難懂的浙江奉化音很重北平官話,又不斷加進“唔、嗯”等語助詞。好在他的話比較短,主要說,中央軍校的前身是黃埔軍校。這所軍校為黨國培養了許多軍事幹才。現在,國家正是多事之秋,內憂外患,國家等待同學們早早學成,報孝國家。

現在,中央要在峨眉山辦一個以培養,提高現役團以上高級軍官為目的軍官學校。這是第一期,以後還要接著辦下去。蔣介石說時,特意調過頭去看了看劉湘,劉湘麵無表情,漠然對之。

“我們辦這個峨眉山軍官訓練團!”蔣介石強調:“就是要加強地方對中央的向心力,為國家培養,儲備高級軍事人才”。蔣介石這一番時間不長的講話,在軍校師生聽起來,可能有些缺少邏輯,前言不搭後語,但在劉湘聽來卻是悶雷滾滾,暗藏殺機,句句驚心。

蔣介石講完話後,李明灝帶領全校師生熱烈鼓掌;振臂高呼了一些堅決擁護蔣委員長之類的口號,然後,軍校師生排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隊,經過檢閱台接受委員長檢閱。

嚓、嚓、嚓!師生都不帶槍,軍容嚴整;一個個方陣經過蔣介石麵前時,師生都挺胸抬腳,邁著鵝步,唰地調過頭來,向站在台上的委員長敬禮。蔣介石也頻頻還禮,他看來很滿意,清臒的臉上掛著笑意。

蔣介石由劉湘陪著,一行人是第二天一早離開成都去峨眉的。

天氣很好。坐在轎車上,一出成都,就像是坐在快艇上,快速航行在成都平原千裏沃野海浪般的碧波綠濤之中了。

“凡到四川的人,在領略了天府之國的富庶之餘,如果沒有領略到三峽之險,劍門之雄,青城之幽,是一大憾事。”一路上,蔣介石看來心情很好,他對陪坐身邊的張群大發議論:“詩仙李白有言‘蜀國多仙山,峨眉邈難匹’。峨眉,是中國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如果沒有領略到峨眉之秀,那更是遺憾中的遺憾了。”

“是的。”張群馬上接道:“我們鄉人,郭沫若曾經在一首詩中這樣寫道,‘我生峨眉下,未曾登峨眉,峨眉號稱天下秀,不知是否信如斯?’是否信如斯,委座一會就可以看到了。”

“這個郭沫若是會寫文章。”蔣介石點點頭:“聽說,他家就在峨眉山下?”

“確切地說,郭沫若的家在二峨山下,嘉陵江畔的嘉定(現樂山)沙灣。”

“曆史上唐宋八大家之一,文壇上標炳千秋的三蘇(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也是峨眉山下人?”蔣介石越發來了興趣。

“總體上說是。但三蘇,其實是嘉定府轄地眉山縣人。”

“峨眉、眉山?”蔣介石品咂著:“這中間有沒有什麽出處?”

“有典故。”張群說:“峨眉最早見於《禹貢》和張華的《博物誌》,還有酈道元的《水經注》。陏唐以後,峨眉就是四大佛教聖地之一,山上有七十多個氣概非凡的廟宇;終年四季,前來朝山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山上千年香火旺盛。

“至於為什麽叫峨眉呢?郡誌上說,‘此山雲鬟凝翠,鬢黛遙裝,真如螓首峨眉,細而長,美而豔也。’這和《讀書記》上所說,峨眉‘高出五嶽,秀甲天下,震旦第一山也’的意思是一樣的。山高而秀美,確是峨眉的特色。眉山是峨眉的延伸”

“中肯,中肯。”蔣介石品咂著這番話,讚歎有加。

車行三個多小時後,過了秀麗的青衣江,巍巍峨眉便撲麵而來。藍天白雲下,隻見它經天接地,凝碧聳翠,乳白色的煙雲在它四周繚繞、升騰。

車隊直抵山下駐地,蔣介石的專車徐徐駛入離名山起點報國寺裏許的紅珠山別墅群,入住四號樓。這是一個環境非常幽美的所在,高牆環繞中,茂林修竹,繁花似錦,雀鳥唱鳴,清風送爽。蔣介石毫無倦意,張群陪著他觀山望景。

軍訓團的要人們都住在紅珠山別墅群。委員長住的四號樓,樓高兩層,砌石為台,屋基高爽,整幢房屋的梁柱牆壁地板都為木材建構,避濕防潮,冬暖夏涼;四周回廊環抱,是西方森林別墅風格。在占地廣宏的多幢樓的別墅中,四號樓最具特點。

張群憑欄指點著對蔣介石介紹紅珠山的由來。他說,從整體上看,別墅群中這一灣綠水穿過其間,而又相偎相依的幾座圓圓的紅色山丘,猶如幾顆紅色寶珠,攤放在一個碩大的晶瑩剔透的翡翠盤裏,在千峰競秀萬壑湧翠的峨眉山麓,形成了萬綠叢中一點紅的自然奇觀。有個很美麗的傳說。相傳很古以前,峨眉山上有九位美麗的仙女下來遊玩。遊玩了還不盡興,她們見澗水碧綠可愛,紛紛脫衣下水沐浴。這事被她們的父皇玉帝知道了,十分惱怒,將七姊妹化為七顆紅珠,永遠釘在這翠湖邊上。又有一說是,從前有位羅漢轉世的和尚從南海來朝峨眉山,一路走來口念彌陀,手撚佛珠。行至山腳翠湖畔,不料佛珠線斷,掉下七顆佛珠,化為七座紅色山丘。久而久之,其中六座紅色山丘長滿了鬱鬱蔥蔥的樹木,隻有其中一個,始終不變,赤土如灼,朝暉夕照,紅光閃爍,紅珠山名由此而來。

蔣介石嗬嗬笑了。而這時,委員長侍從室主任錢大鈞走來,請委員長並張院長赴宴。

峨山軍官訓練團第一期學員約千人,集中住在帳篷城裏。

在名山起點報國寺外,一頂頂白色的帳篷漫延開去成陣成營,漫山遍野,蔚為壯觀。軍訓團三個營,每個營為一個區段;之間相互連係又相互獨立。這中間也是有等級的,連長、營長各自住一個精致的小帳篷。三個排長住一個帳篷,事務長和附屬人員,如文書住一個帳篷。學員每個班視人數多少,分住一個帳篷或兩個帳篷,炊事帳篷是單獨的。這樣,一個連有七至八個帳篷。

在這片帳篷城中,環繞著兩個主體建築。一個是升旗場,一個是大禮堂。升旗場是露天的,大禮堂很大,光線好,可容二,三千人在裏麵聽講、開會,但相當簡陋。屋頂、牆壁是都用茅竹蘆草編織的,四周用木柱支撐。

團部設在報國寺。過後,夫人宋美齡由南京趕來,委員長原住的紅珠山四號別墅改為團長辦公室。委員長夫婦移住報國寺七佛殿右側的吟翠樓。

軍校開學之前,素喜山水的委員長夫婦上了一趟峨眉山,直至金頂。那是一個清晨,雨後初晴,委員長夫婦站在吟翠樓上,仰望雲煙縹緲的仙山幻景。俄兒雲煙散去,隻見峨山巍巍,青山凝翠,金頂閃光,矗立雲天,格外壯觀;遂心潮澎湃,**洶湧,決定作金頂遊。陪同委員長夫婦作金頂遊的有軍訓團教育長陳誠、侍衛長錢大鈞,重慶行營高參楊永泰和新近來峨山軍訓團任教員的張治中、羅隆基、周亞衛等。

一聲令下,侍從室主任錢大鈞立即部署沿途警衛及食宿事宜。這年蔣介石49歲,宋美齡小他8歲,都顯得比實際年齡輕,精神健旺,身手敏捷。錢大鈞請來禹王宮住持聖欽法師當向導,侍衛隊全體出動,弄來16乘滑杆式轎椅,請委員長夫婦及陳誠、楊永泰、張治中、羅隆基等乘坐。錢大鈞率全副美式裝備、荷槍實彈的衛隊前呼後擁,一行人浩浩****經觀音閣、洪椿坪到了九老洞。廟中住持源西法師、知客僧等全力以赴接待,忙得不亦樂乎。九老洞多猴,猴們見多識廣,不怕人,在房前樹上騰挪跌躍,頗多野趣。猴被僧人稱為猴居士,委員長夫婦非常高興,上前逗弄,宋美齡甚至竟敢將花生、胡豆、糖果、餅幹親自送到猴居士上前索食時攤開的毛聳聳的猴掌裏。

蔣介石一行五十多人當晚宿在九老洞。山上夜色早到,當夜色飄**在齋廳時,知客僧等一批僧人費盡心機備下八桌主要以山珍野味為主的高質量素齋,恭請委員長一行達官貴人入廳用膳。齋堂上,點一排大紅蠟燭,燭光幽微。用膳之前,廟中住持源西法師來在首席,對委員長致辭。他手撚佛珠,拱手告了得罪,躬身謂:“委員長夫婦能來山寺,讓九老洞蓬蓽增輝,然山寺條件簡陋,務請委員長夫婦海涵雲雲”。蔣介石心情大好,說:“出家人青燈黃卷,一燈如豆,幽靜深邃。能有紅燭點燃,更是殊為不易。紅燭,紅燭,紅光滿堂,這很好,很好!”源西法師這又告了得罪,自去經堂供奉法事。在暗淡的燈光下,麵對一桌素齋,蔣介石夫婦胃口大開,讚歎有加,談笑風生。

第二天,蔣介石一行早齋後向金頂進發。行前,蔣介石特意囑咐錢大鈞送寺廟200塊大洋。去時,一深知錢大鈞為人的侍衛有意掉在後麵,向侍立一旁送行的傳化打聽,錢主任付了貴寺多少錢?傳化據實相告,50塊大洋。侍衛知道侍長將150塊大洋貪汙了,憤憤不平,途中休息時,恰夫人有事偶離委員長一會,侍衛官找去告狀。說是,早上,我聽見委員長親自吩咐侍衛長給九老洞寺廟200大洋,還要他給寺上說明,這錢除了齋飯費,另外就是損功德。夫人聽了也氣,不過在這個侍衛麵前沒有說什麽,隻說:“我知道了,不要再對人說起。”並揶揄了一句:“他本來就是錢主任嘛!”

蔣宋一行一路歡歌笑語,經洗象池,過接引殿,到梳妝台時小息。對前來恭迎的聖欽法師,蔣介石很有興趣地問,此地為何叫梳妝台,有什麽典故沒有?聖欽法師恭敬作答:昔明萬曆神宗皇帝朱翊鈞之母孝定皇後,年輕時為求皇嗣,特入川登峨眉上金頂朝拜普賢菩薩,路經此地時在貧寺息腳梳妝。後孝定皇後如願以償,得子,育皇儲朱翊鈞,並讓朱翊鈞順利登上皇位。休息後,一行人又行,越是臨近金頂,山路越發難行,羊腸一線掛上雲端。蔣介石夫婦一行都下轎椅,朝上攀緣。

午後,一行人終於登上了金頂。登高望遠,茫茫的成都平原盡收眼底,雲山霧海,重嵐疊翠,風光如畫。最奇的是金頂佛光。危崖前,團團翔雲翻卷,雲中似有海世蜃樓。若有人朝裏招招手,就有佛象閃出,也對你招手。就在這裏,不知有多少佛徒產生幻覺,一縱而下,不覺墜入萬丈懸崖中丟了生命。因而,危崖這之下又叫舍身崖。

聞訊後早早等在寺外的金頂住持傳缽大法師,會同千佛頂住持聖味大法師,臥雲庵住持昌如大法師率僧眾30餘人,身披袈裟,以隆重的佛禮迎候。蔣介石、宋美齡夫婦同聖欽大法師等略為寒暄後,也不進舍休息,同往舍身崖畔,朝萬裏蒼山雲海眺望。蔣介石拄著手中拐杖,連連讚歎:“名不虛傳,名不虛傳!昔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而今我登峨眉金頂,不也有臨仙境,一攬天下之感啊?”

站在身邊的楊永泰會意,趕緊跟上:“登金頂而一攬天下,委員長正是其時!”羅隆基插話:“古聖人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天下者,必先得人心。”這就不是謅媚,而是有些哲理辯駁意味在裏麵了。張治中說:“羅兄高論,好是好,不過好事多磨。”見飽學的智囊們在一邊咬文嚼字,苦了一邊的金頂住持大法師傳缽和臥雲庵住持昌如大法師,他們很想上前對委員長說些什麽,卻找不到機會。宋美齡是個精通人情世故的人,當蔣介石一行在法師們陪同下,離開舍身崖轉去時。宋美齡向他們走來,笑吟吟的。昌如趕緊趨前施禮:“阿彌陀佛,報告蔣夫人,貧僧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美齡笑道:“請講。”

“臥雲庵曆遭回祿(火神)之災,廟宇毀損不堪,難避風雪,祈求委員長和夫人資助片瓦,蓋頂以結佛緣。”宋美齡看了看傳缽,示意他也講。

“金頂是峨山最高處,金頂寺廟是何狀況,夫人是看到的。昌如住持要求的,也就是貧僧期望的。況且金頂風大,一般的瓦蓋上去還不行。”宋美齡點點頭,“懂了。”她轉過身去,上前對蔣介石附耳說了幾句什麽。

“唔,這個麽?”蔣介石略為沉吟,招來錢大鈞作了吩咐,又特別囑咐:“讓軍需處撥運300匹銅瓦給金頂寺廟。金頂,金頂,金頂的廟宇上蓋了銅瓦,太陽一出一照,金光一片。”兩位大法師的要求都得到了滿足,他們喜不自禁,走上前來,對蔣介石、宋美齡躬身合十道:“阿彌陀佛,祝委員長國運昌隆,祝委員長和夫人萬壽康寧。”隨後,他們迎請眾貴賓到稍嫌破舊的金頂佛廳品茗小憩。

金頂海撥3077米,縱然是夏天,山上也是寒意襲人,午後氣溫更低。侍從室主任錢大鈞身負警衛重任,深恐委員長夫婦高處不勝寒,經請示蔣介石後,一行人在金頂前後停留不到兩個小時就打道回府了。

這是蔣介石夫婦第一次上峨眉山,也是最後一次上峨眉山。在金頂佛廳品茗小憩時,蔣介石對夫人說:“母親(王采玉)吃了一輩子苦,終身禮佛。老人家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上一次峨眉山,登上金頂,並把峨山的所有寺廟,諸尊菩薩拜遍。什麽時候國家安定了,我一定遂老人家這個願。”說時,眼睛都紅了,夫人宋美齡聽著也是頻頻點頭。可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