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這些天來,在成都很受廣大讀者歡迎的《鐵錘報》,可謂洛陽紙貴。朱時雨是這張報紙的主筆,他經常以“鐵錘”為筆名,在報上發表各種抨擊時政的文章。他有兩副筆墨,雜文如投槍匕首,潑辣犀利讓人解氣,副刊文章寫得靈秀雋永,寓意深刻感人。他的兩副筆墨剛柔相濟,雙管齊下,在橫掃千軍的同時,有曲盡其妙之能事。他還不時在報上轉載“怪人”劉師亮亦莊亦諧,嘲諷時政的打油詩。特別是最近以來,這張報紙更多刊載了川省同重慶中央參謀團如何明爭暗鬥,省情報處冷開泰其人及一夥爛滾龍如何亂整,草菅人命抽底火的文章,這就越發引人注目。
這天上午十時左右,一輛高檔黑色小轎車駛到春熙路孫中山銅象前,在成都最大一家書報站《蜀亭》門前戛地一聲停下來。車門開處,下來一位西裝革履、皮鞋鋥亮,紳士模樣的人。他戴在頭上的博士帽壓得很低,似乎不願見到人。這是一個個子不高,神態矜持的中年人,戴副金絲眼鏡,皮膚白晰,鼻子很棱,鼻尖發紅,好像總是在生氣。恍然一看,還以為他是哪個外國人。他的後麵跟著兩個便衣,可見他是有地位的。他名叫梁高,是劉湘的省政府宣傳部長,負責全省的輿論宣傳和報刊出版。下了車,他明明是要去《蜀亭》的,卻又並不急著進去,混在看報的人群中,看展覽在當街一排玻璃櫃中當天出版的多家報紙。這些報紙中,不僅有成都的,四川的,還有全國各地的多家主要報紙,比如《大公報》等等,應有盡有。其中,擺在最顯眼處的一份報,就是由他直接管轄的四川省的機關報《蜀中時報》。這張報的印刷質量很高,用紙講究,印張也多,價錢很低,一看就是虧本買賣,報紙上頭版花花綠綠的標題,令人眼花繚亂。
梁高先是瀏覽了一下《蜀中時報》頭版上的幾個大標題:《四川省主席劉甫澄昨日發表重要講話》《四川年來推行新政見成效》《成都警備司令部查捕不名身份歹徒紀實》雲雲。然而,他的這張報,不要說沒有人買,連看也少有人看。而擺在不引人注目處的一張小報《鐵錘報》,圍觀的人卻是人山人海,爭先恐後。這報用紙很差,四開小報,薄薄的一張,價格還不低。然而,看的人多,來買的人更多。前來《蜀亭》打批發的人,從店中將一大疊一大疊的《鐵錘報》抱出來,裝上各種車輛運走,這就越發將《蜀中時報》比照得相形見絀。
梁高用一雙陰蟄的眼睛,注意看了看這張小報頭版上的幾個標題:《成都重慶對峙戲中有戲》《昨日本市多所大中學校示威遊行,要求當局切實解決民生問題》……
梁高這就不看了,轉身進了《蜀亭》。因為梁高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沒有人認出他來。在忙忙碌碌,過來過去的人群中,一個身著短褂,身上套個黃色背心,負責打批發的店員,看他身後還帶了兩個人,進來就東瞅西看的,以為他是大買主,這就想當然地,好心地迎上前來問:“先生,你是來打批發買《鐵錘報》的吧?如果要,得快些,不然,時間再晚,就沒有了。”
梁高平素藏頭露尾,很清高,很少出麵。他當然相信,這個店員不知道他是誰,但聽到店員這樣的話,還是感到很不舒服。要知道,他梁高可是喝過洋墨水,科班出生的文化人,是劉湘的紅人,在省政府,連職高權重的秘書長鄧漢祥見到他都是客客氣氣的。
“我既不買你們的《鐵錘報》,更不打什麽批發!”梁高拖長聲音,很有些生氣,把很簡單的話說得彎環倒拐的:“你怎麽知道我來就會買你們的《鐵錘報》呢?未必《蜀中時報》我就買不得麽?”他越說越來氣,突然放大聲氣,命令站在他麵前,發現不對,連眼睛都睜大了的店員:“去找你們經理來。”這就顯出了他的橫。
這個穿黃背心,一來就向他兜售的《鐵錘報》的店員是剛來不久的年輕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嫩水水娃娃。這娃娃不曉事,也不睬事,看他這個態度,也火了,硬頂:“我賣我的報,你要找我們經理,你就去找嘛,管我求事!”水夥子罵起怪話來了。
跟在梁部長身後的一個便衣,見這嫩水水娃娃竟敢罵梁部長,了得!上前一步,伸手將小夥子一掀,罵道:“你娃娃是不是不想活了?”那副紅眉毛綠眼睛的樣子,似乎他隨時都可以抓人。
這就引起在一邊賣報的店員們的注意,領班張二姐,一看情況不對,遇上歪人了。趕緊上前勸住,她給這進來的三人解釋,說這個嫩水水娃娃,是臨時招來幫忙的,不懂事、不懂事。說時看著氣鼓氣漲的西裝紳士笑笑,問:“先生,你是有事找我們經理嗎?”
梁高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張二姐手一比,說請!
張二姐把梁高一行三人帶上了樓。經理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前喝茶看報。一聽張二姐喊,經理,有先生找。經理很不情願地低下頭,目光透過眼鏡邊沿,循聲望來。經理是個老成的中年人,四十多歲,胖胖的的,頭上戴頂黑色綢緞瓜皮帽,穿件灰布長衫,腳上是一雙白底黑幫直貢呢朝元皮鞋。
經理自然是認得省府宣傳部長梁高的。梁高的到來,讓經理很是驚訝,他立刻放下手中報紙,站起身來,走上前去,順手將瓜皮帽從剃得光光的頭上摘下,彎下腰去,給部長行了一個老式的大禮,說是:“部長駕到,蓬蓽增輝,請、請!”正對著他的辦公桌,有一溜沙發,他請部長坐。部長坐了,一個便衣隨侍在側,一個站到門外,隨時提防著什麽。
張二姐見在狀,趕緊給客人上茶。然後,輕手輕步地下樓去了。
經理的屋子四周,一紮紮花花發綠綠的報刊,堆得小山似的。
梁高看著提心吊膽的胖經理,說:“我來,也沒有多的事。我今天路過這裏,隨便來你這裏看看,我想向你了解一下各種報紙的銷售情況。主要是想了解省報《蜀中時報》和小報《鐵錘報》的銷售情況!”
經理聽了部長這一席話,原先提起的懸吊吊的心放了下來。他也不隱瞞,焦眉愁眼地搖了搖頭說:“照理說,我們應該多賣些省報《蜀中時報》才對。可是,就是賣不動,沒法!部長,你來也是看到的。”經理說時,指了指堆了一屋的《蜀中時報》:“我經手兩個多月了,這報才賣出去一張,而《鐵錘報》卻是期期供不應求,尤其是最近,一來就完,總是脫銷。”
“哦?!”梁高不知是聽經理說《蜀中時報》兩個月才賣出去一張嫌太少?還是因為有人買了他們一張報來了興趣?這就追問:“這報是什麽人買的?”
“是隔壁巷子裏一位不識字的老太婆買的。她那天出門,到隔壁小賣部買了包鹽,路上包鹽的紙破了,她見《時中時報》紙好又便宜,就買了一份報包鹽回去。”
“啊,哈哈,哈哈哈!”梁高聽了這個很荒唐很諷刺的故事,強作鎮靜,打著哈哈安慰胖經理:“不要灰心,不要灰心,久等必有一善,市場是要慢慢泱的。現在的人怪,越是罵政府的報越有人看;像劉師亮這樣的‘攪屎棒’,他的文章就很受歡迎。你這裏是全市,也是全省最大的報刊站,來你這裏買報的人多,隻要我們的《蜀中時報》擺在那裏,哪怕就是一張也沒有買,也沒有關係……”就像是膽小的人過墳場,吹口哨為自己打氣,省政府宣傳部長梁高說了這番場麵上的話,掩飾住自己的尷尬,然後,帶著兩個便衣保鏢,下樓上車走了。
“專製推翻說大同,預征抬墊更無窮。一年三稅猶加賦,十處閭閻九處空。稅上寅年又卯年,蒸黎處處叫皇天。無錢隻好憑拘押,惟有回家哭賣田。”有幾個市民模樣的人,買到當天的《鐵錘報》後,正圍在那裏看,他們指點著報上轉載的《師亮隨刊》,一邊吟誦一邊感歎。
“看看、這是經過二萬五千裏長征,到了陝北的紅色詩人柯仲平的詩。”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指點著《鐵錘報》上轉載的著名詩人柯仲平的《延安》,不約而同地朗誦道:
延安穿的麻草鞋/延安吃的小米飯/你為什麽愛延安?……
哪怕我們的教室是露天/哪怕我們的板凳是一塊磚……
為了到延安/我們不怕把鞋底走穿……
更多的人指點著《鐵錘報》主編朱時雨,這天在報上副刊園地《蜀香》發表的一篇抒情散文:
“我是一個愛花的人。而在百花中,我最愛**。我們剛從嚴冬中走來,我以為,**生來就是一個戰士!在蜀中陰霾低垂,連月不開,寒凝大地的冬季,它挺起孤傲的幹枝,和西風戰,和嚴寒戰,和深秋的細雨戰,更和初冬時的冷雪戰……
“**的精神,我以為我們皆宜效法……”
這一天,《鐵錘報》上刊登的文章,在成都造成了轟動。劉湘看到這期報紙,大發脾氣,午後專門召集宣傳部長梁高,成都警備司令嚴嘯虎、省緝查處長何大武、新近走紅的情報處長冷開泰來在他的辦公室開會,商量對策。
首先由緝查處長何大武報告《鐵錘報》主篇,著名報人、作家朱時雨的生活背景,出生閱曆等等情況。
“朱時雨、新津人,出身於一個有錢的詩書人家,畢業於北京大學。他在校讀書時,表現得很激進,對蘇俄,對馬克思主義心向往之,深受北大教授,著名的中國共產黨人李大釗教授賞識,後來,臨畢業時,他參加了共產黨。
“朱時雨回川後,拒絕了多家大學的高薪聘請,辦起了這張《鐵錘報》,處處同當局作對,給他的家人惹事,帶來不少麻煩。他的父親朱茂亭,是個膽小得一輩子連螞蟻都怕踩死的人。朱老太爺為此氣得捶胸頓腳,曾經在成都多家報上聲明同‘逆子’ 脫離父子關係。”看劉湘頻頻點頭,對朱老太爺讚賞有加的樣子,何大武繼續報告:“年來,朱時雨表現得更加激進。這方麵的情況有目共睹,我就不多說了。”
劉湘用獰厲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在場的幾個要員,看他們就朱時雨的問題沒有補充。“那好!”他說:“朱時雨的情況就先談到這裏,我們再來商量對策,不能讓他繼續這樣搞下去!”仰起頭來,目光從窗欞裏望出去,似乎在叩問什麽,思索著什麽。
“北大!”他說:“北大本身就是一個共產黨的窩子。有兩個從北大出來的人,給我印象很深。一個是李大釗,他後來被到北京當安國軍大元帥的奉係軍閥張作霖殺了,另一個是毛澤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是北大一個姓楊的教授、楊什麽?楊昌濟教授的女婿吧?”說時敲敲腦袋:“毛澤東當時在北大圖書館當圖書管理員,看了不少書,以後回到湖南主辦《湘江評論》,把湖南鬧得天紅,令當局大傷腦筋。不要小看一份報紙!不要相信‘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種屁話!”說到這裏,劉湘胸一挺,臉色變得猙獰了:“李大釗不是一介文人嗎?他傳輸的共產黨學說,惹得中國從此人心不古。毛澤東不是一介文人嗎,他最初不也是辦一份《湘江評論》嗎?最後如何呢?最終帶領紅軍,到達陝北,武裝割踞,讓老蔣無可奈何!
“當然,我不認為朱時雨有毛澤東的能量,會成為第二個毛澤東。”說到這裏,劉湘緩了口氣:“但是他和他的《鐵錘報》已經嚴重地危害了時局,我們不能再熟視無睹了,再不能書生氣十足了,嗯!”說時看了看宣傳部長梁高,梁高的臉一下紅了,像一隻剮了皮的兔子。劉湘又用淩厲的目光挨次掃視了一下在座的諸位,那目光中流露出來的全是責備。
“對這樣嚴重危害時局的人,對這樣變本加厲的害群之馬,我們決不能手軟,嗯!現在,你們都說說吧,對這個朱時雨,我們該如何辦?”
“我的意思是立刻查處、封閉《鐵錘報》,治朱時雨煽動罪。”宣傳部長梁高搶先發表意見後,看了看劉湘,他以為他夠狠的了。
“幼稚!”劉湘很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報告甫帥!”冷開泰將胸脯一挺,喊操似地說:“我想帶幾個弟兄看哪晚上合適,去把朱時雨這個狗東西‘黑了’,把他辦的《鐵錘報》砸個稀巴爛!”
“簡單了。”劉湘以教訓的語氣對立功心切的冷開泰說:“這是對付共產黨人,不是對付一般的老百姓!”說時,將淩厲的目光轉向了成都警備司令嚴嘯虎和緝查處長何大武:“對付共產黨人,最好還是由你們兩家出麵,嗯!”
“是。”嚴嘯虎和何大武見劉湘點到他們,感到光榮,他們滿麵放光,保證負責完成任務。
“你們是這方麵的行家,具體咋個辦,不需要我給你們說明。”坐在碩大鋥亮的辦公桌後皮轉椅上的劉湘,將捏在手上的一隻粗大的紅綠鉛筆,在一本厚厚的卷宗上點得篤、篤響;那是一份《關於共黨在我省地下活動情況的報告》,不用說,是緝查處提供的。
“下手要快,手腳要幹淨。還有!”劉湘意猶未盡,用釘子似的銳利目光看著嚴、何二位:“那個成都裕華紗廠活動得相當厲害的女工毛玉芳,也是個共產黨吧?”
“是的。”何大武已經明白了劉湘的意思:“我們在解決朱時雨的同時,也順帶把她解決了。”
劉湘點點頭:“好吧,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裏。”
成都紅照壁長元裏,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臨大街,是條半截巷,原先屬於少城,朱時雨的家就在巷底。
房子是單獨的,青堂瓦舍,石庫門,兩進的精巧小院。房子不是朱時雨買的,是他結婚時,老父親買來送他的。由此可見父子深情,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不僅老父親對他絕望,就是全家人,他的哥哥姐姐對他也是深感失望。家人對他實際上已經幾乎斷絕了一切往來,這都是因為朱時雨辦的那份《鐵錘報》得罪了當局,而且他不聽家人勸阻,還要堅持到底。
朱時雨是新津人。新津離省會成都不過五六十裏,那是一個鍾靈毓秀之地,九條河流貫穿其境;九條河流在境內派生出若幹條涓涓細流,像是母親充沛而甘甜的乳汁,將新津澆灌成了一個魚米之鄉,歲無饑謹之地。
在新津,出縣城往向,不到八裏地,就是吳店子,朱時雨的家就在這裏。朱家是當地有錢人、望族,詩書人家。朱時雨的父親朱茂亭,被當地人稱為朱老太爺的,是清末年間民國初期的留日學生,滿腹經綸。回國後,他在成都當過一段時間的官,終因清高,對官場的黑暗腐杇不滿,掛冠而去,回到老家終老林下,從事稼穡。朱時雨的母親死得早。鄉下有言,後娘的心,門鬥釘。為了孩子,朱老太爺,不到五十歲喪妻後,雖然以後說媒的人差點踏破了他家的門檻,也還是有合適的,但為了孩子不致於受委屈,朱老太爺從此孤身一人,沒有再娶。在這當時殊為不易,由此,也可以看出,朱老太爺愛子之深。朱時雨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年齡都比他大都多,也都是大學畢業,性情與乃父相似,潔身自好。朱時雨是朱老太爺近四十歲時得子,在鄉下,這就算老年得子了。母親生下他後,不到兩年,因病溘然而逝。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這樣,朱時雨自然從小就得到父親一份別樣的寵愛,加上他從小聰明活潑,朱老太爺對於他,自然寄托了更多的希望。
有趣的是,朱時雨的大哥長得儀表堂堂,濃眉大眼,身材頎長,完全可以不化妝就上台演出《雷雨》中周大少爺類男主角的,卻是一個結巴。大哥結巴的原因不是別的,是小時候,父親到日本留學去了,生活寂寞,缺少父愛。帶他的長工是個結巴,與他朝夕相處,近朱者赤,近墨者昌。當朱老太爺從日本學成歸來後,發現長子是個結巴,想糾正卻已來不及了。朱家大哥大學畢業後,成了茶壺裏的湯圓――肚子裏有貨,就是倒不出。朱老太爺心中好生籲歎,這就更把一生的期望放在了小兒子朱時雨身上。
成都地區川西平原冬天的天氣陰冷很少下雪,從嚴格的意義上講,這是個沒有冬天的地區。可在朱時雨五歲那年,新津下了一場少見的大雪。一夜大雪之後,天亮了,漫天皆白,房前屋後玉宇群枝。天上還在下雪,那白色的小精靈下得飛飛揚揚,不快不慢。
朱老太爺穿一件貂皮大衣,戴一頂癩皮帽,帶一大一小兩個兒子出了家門賞雪。見一白一黃兩條狗在雪中追逐撒歡。老太爺覺有趣,隨口念出一首打油詩:“昨夜下了一場雪,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老太爺要兩個兒子也對詩。大兒子已經成人,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這就結巴著說:“昨夜好、好大雪,猶如撒了滿天晶,晶亮的鹽粒。”朱老太爺牽在手上,隻有五歲的小兒子朱時雨隨口就來:“借問精魂哪裏來,漫天飄舞白蝴蝶!”
“好!”朱老太爺不禁喜從中來,擊節讚歎,當即評點兩個兒子的詩。老太爺說,小不丁點的詩,雖然還不成其詩,但詩意已經有了,能把漫天飛雪想象成翩躚飛舞的白蝴蝶,這就有了詩的意境,這就是詩。隨即看著老大說,把雪比喻成鹽,這就實了,俗了,沒有詩的意境……
朱時雨果然聰穎,以後讀書一帆風順,一直讀到北大畢業,朱老太爺對小兒子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啊。可是,學成歸來的小兒子,讓朱老太爺感到了陌生,感到駭怕。他開口閉口馬克思主義,開口閉口共產黨好,開口閉口蘇俄怎麽的,嚇得朱老太爺不輕。其時朱老太爺已是古稀之年,是年屆七旬的耄耋老人。為此,父子兩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交鋒和正麵衝突。
“你怎麽手拐子盡往外拐?”老爺子很是不滿地質問小兒子:“共產黨是窮人的黨,他們要革我們這樣有錢人家的命,你還說它好!當年,毛澤東在湖南搞農會,把地主弄來鬥爭,戴高帽子遊街,極盡羞辱。你擁護共產黨,你豈不是以後也要讓那些黴老二(窮人)把老子弄來鬥爭,你這樣豈不是等於自殺?你簡直是數典忘祖!”老爺子氣得手打顫,“如果不是我手中還有四五百畝良田,如果不是我這把老骨頭尚在苦苦經營,你能上大學,能在北大畢業?不要說大學畢業,恐怕連吃飯都成問題!你這些離經叛道的思想,是去從哪裏裝來的?是在北大學來的?
“你這些話幸好在家裏說,對老子說。如果在外麵說,人家聽了馬上就會去報告政府,不給你娃娃腦殼上戴頂紅帽子,不把你抓起來才怪?當局最痛恨共產黨,抓到共產黨輕則丟監,重輒殺頭。全家人也會跟著你倒黴!
“我也不知道你這些年在外麵是不是加入了共產黨?如果加入了,趁早給老子退黨!不然,你不僅要給自己惹禍,還會禍及我們全家!”旁邊的哥哥姐姐聽了,架勢給父親幫腔。比大哥小一歲的姐姐早已出嫁,當了闊太太,家在省城,丈夫是個很有錢的大買辦。家裏公館,小車一應齊全。
“爸爸,還有哥,姐,你們說這番話,是因為你不了解共產黨,不了解共產主義。當局的報紙上天天誣蔑醜化共產黨,誣蔑醜化蘇俄革命,把共產黨人渲染得好像是一群紅眉毛綠眼睛的惡鬼。爸爸,還有哥,姐,你們沒有看過馬克思的共產主義學說,那可是人類最偉大的學說。共產主義是人類最理想的社會。就說現在中國共產黨在陝北建立的邊區政府吧,那可是一片光明的天地,是一片理想的綠洲。”小兒子說到這些,滔滔不絕,一副書生氣十足的年輕的臉上,浮現出對理想的追求,對幸福的向往。
“你打住,君子不黨!”朱老太爺有些激憤:“我承認現在是一個不合理的社會,也可以說是一個黑暗的社會,是人吃人的社會。不然,我何以回歸鄉裏;不然,我又何以同意你大哥大學畢業後,也同我一樣,終老林泉!我和你大哥對這個惡社會是惹不起躲得起,我們是不願意與醜類為伍。但是,兒子,你應該記住易卜生的一段話,易卜生的話是我一生的座右銘,他說:‘在這動**的年代裏,我們最要緊的是把自己鑄造成一個有用的人。’
“你現在最要緊就是如何把自己鑄造成一個有用的人!你不是北大畢業了嗎?省會成都不是有多所名牌大學高薪聘請你去當大學教授嗎?月薪四百大洋!”老爺子說時,舉起四根指拇:“月薪四百大洋是什麽含意?買一畝鄉下的甲等良田,最多不過就五、六十元。我們全家一年的總收入,不過就是千來元。有錢人家,比如你姐姐家請的包月黃包車夫,一個月的工錢不過就八塊大洋,而就這八塊大洋可以供養一大家人,生活還不錯。大學校裏每年還要放寒暑假,這麽好的事,聽說你還不想去?你究竟想幹什麽?”
朱時雨說:“我想辦一份自己的報紙。”
“辦一張自己的報紙?”老爺子又是一驚,這會兒,老爺子的注意力已經被轉移,他原是想追問小兒子是不是加入了共產黨的。
“是。辦一張自己的報紙!”
老爺子看著小兒子神往而執著的神情,不禁心想,辦報也還是不錯的。老爺子愛看報,任何一張報隻要抓在手裏,他都要從頭到尾看到底。讀書人就是這樣,不要說報,哪怕任何隻字片紙,抓到手裏都要看,這是一種習慣。可惜在鄉下,老爺子看報很不容易。
當一個報人,在老爺子眼中也是相當不錯的,是神聖的,不亞於當一個大學教授。最終,老爺子同意並資助小兒子在省上買起了一份《鐵錘報》,並歡天喜地給小兒子完了婚。小兒子的妻名叫張慧如,是縣裏的名門閨秀,簡師畢業,相貌清俊,人品賢淑。老爺子又在成都紅照壁長元裏為小兒子買了一幢很不錯的房子,當作禮物送給了小兒子夫婦。這方麵,大姐也是給了錢的。在老爺子和比朱時雨年歲大得多的姐姐哥哥看來,隻要朱時雨成家立業,就好了,他就會安心過日子了。男人,都是這樣的。
可是,與一家人事與願違。朱時雨辦的是一張什麽報紙啊?專替窮人說話,專同當局作對!這樣的報紙如果繼續辦下去,遲早會倒大黴的。可是,無論如何,老爺子發氣也好,姐姐找上門來聲討也好,哥哥苦勸也好,全家人聯合起來聲稱,如果朱時雨一意孤行,全家人不僅從此不給他任何一點經濟援助,而且同他斷絕一切關係也好,朱時雨一概不聽不理,一意孤行。
盛怒之下,老爺子不僅斷絕了對小兒子的一切經濟支持;而且讓他的哥哥、姐姐也都斷絕了同朱時雨的關係,老爺子希望借此逼使小兒子就範,改弦易轍,不要再同當局作對。
辦報本身是應該是賺錢的,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人辦報。而報紙賺錢與否,取決於這張報紙的發行量,發行量大,廣告就多,廣告多就賺錢,報紙本身賺不賺錢無所謂。朱時雨辦的《鐵錘報》銷量大,原本是不愁廣告的,可他偏不肯拿出版麵刊登賺錢的廣告,他要登那些專惹當局生氣的戰鬥檄文。這樣,他這張報紙的經濟收入就相當有限,而在相當有限的經濟收入之內,朱時雨又時時處處顧及報社員工福利;還有對社會慈善事業的損贈。之中,還有一個資金秘密去向,這就是,朱時雨主動替黨組織籌集提供活動經費。
辦報初期,老爺子對小兒子一家關心得無微不致。小兒子一家吃的米他全包了。一年四季,他隨時讓長工王二用雞公車推上兩大麻袋足有兩百多斤,珠圓玉潤的新津南河優質大米,給小兒子一家送上省城。早晨,王二裝好車,腳上穿好草鞋,身上再帶一雙草鞋,將青竹篾片編就的鬥笠往頭上一戴,寬寬的搭絆繩肩上一搭,兩端的鐵環在兩邊車把上一扣,雙手將車把一提,咯吱、咯吱、老實忠厚的長工王二推車上路了。雞公車的咯吱聲,先在鄉間彎彎曲曲的田檻道上響起,響到了大路上。過了縣城,再過三水,過了“走遍天下渡,難過新津渡”,雞公車的咯吱聲,這就響到了較為寬闊順溜的川藏公路上。七十多裏路,早晨出發,晚上才能到。
這時,朱時雨夫婦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媛媛,一家三口隻要有飯吃,大的問題就解決了。作為鄉下土地主的老爺子朱茂亭手中並不寬裕,他好不容易攢下的幾個錢,全都花了小兒子身上,在成都給他買房子,資助他辦報……當局對鄉下的派款加租又日日加重。結巴大哥,經常將兩手一拍,說:“逼、逼死,算,算了。”在鄉下,縱然作為朱老太爺這樣的人,日子也並不好過。朱老太爺為小兒子傾注了一切,可是,小兒子的表現,卻讓老爺子太失望,太傷心了。年來,朱老太爺就連米也不讓王二給小兒子送了。
這天,天剛亮,習慣晚睡早起的朱時雨已經起來了,他站在前麵小院的石頭階沿上,伸雙手擴胸作著深呼吸,抬起頭來,欣賞著小小天井的上方,黎明時分黑絨似的天幕上急速變幻的景致。
夜幕正在一點點消退,光明正在漸漸來到。朱時雨喜歡這樣的時分。這是天地交接時分。在壓得很低,像是扣了一口黑鍋的頭頂上,突地亮起一團紅暈。很快,這團紅暈燃燒起來,天地就全映紅了。
這就看清了朱時雨的家。是前後兩個小院。成品字形的前院,隔一道天井,是關閉著的石庫門。天井不大,小巧。天井裏有一座玲瓏剔透的假山。假山下有座不大的魚池,池中遊著兩尾金魚。池邊階沿下,有對應的兩株樹,一株桂花樹,一株香椿樹。樹都不大,是朱時雨買下這幢房子時才栽下的。兩株樹都還沒有到開花結子的時候,但都長得青枝綠葉的,充滿生機,很有風骨。
階沿上,三間精精巧巧,推窗亮格的小屋一字排開,粉牆黑瓦。中間一間是客廳,左右兩間分別是他們夫妻和孩子的臥室。後麵小院有一個更小的天井,天井的階沿上,也是排開三間小屋,廚房、飯廳,還有一間房,原來是女傭住的。現在經濟緊張,加上孩子媛媛已經讀書了,女主人張慧如辭退了女傭,家務事都她包了。
這就是他的家,安靜溫馨。
一天的生活開始了。妻子起床了,妻子到廚房忙去了,然後,妻子進了媛媛的屋子,輕輕叫女兒起床。媛媛起來了,到後院洗漱。這時,送牛奶的來了,按鈴,他去開了門,拿奶,送到廚房。天光大亮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點。吃完早點,媛媛背起書包上學去。緩緩就在街對麵的華美小學上學。朱時雨很愛女兒,他要一直把女兒送過街,送到學校大門。然後,再去祠堂街的報社上班。
媛媛讀書早,不久就要上中學了,才十一歲,身段已經抽條。在這春寒料峭的季節,媛媛穿的是一身又洋氣又漂亮的校服,剪一頭短發,披著劉海,如新月如春筍。女兒長得很像母親,有長長的頸子,大大的眼睛,桃紅李白的皮膚,成績好,又乖又懂事。
“媛媛,再見!”在校門口,朱時雨給女兒招了招手。這是每天早晨例行的功課,可是,不知為什麽,今天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割離感。
“爸爸再見!”女兒轉過身來,向他揚了揚小手。女兒偏著頭,一綹如墨的黑發披在肩上,又長又濃的眼睫毛後,一雙明亮的眼睛顯得又溫馴,又體貼。媛媛小小的年紀,就知道體貼父親了。
朱時雨這天上班忘了拿皮包,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他回家,準備拿上皮包去報社上班時,老家的長工,生性憨厚樸實的王二已經坐在家中等他了。
“少爺!”坐在客廳中的王二見到他,立刻站了起來。
“坐坐坐,你什麽時候來的?”見了王二,他有些驚異。已經快一年了,自從同父親鬧翻以後,王二就沒有來過了。王二麵前小桌上擺了一杯茶。對人和善的張慧如得知王二已經吃過了飯,問過他一些情況後,陪老家來的長工坐了一會,說了一會話,見丈夫回來了,就到後院涮碗做事去了。
王二告訴少爺,最近鄉下流行打擺子,醫學上叫虐疾的流行病。老爺也染上了,倒床已經快一個月了,一會兒熱,一會兒冷。
聽說老父親得了虐疾,臥床不起,朱時雨不由著急心酸,忙問王二,老爺現在如何?王二說是有大爺(朱時雨的大哥)在家細心照料,大爺到吳店子請名中醫李少白來家,給老爺診了脈,吃了幾副藥,現在好多了。不過李少白說,老人家已經76歲高齡,體虛,病好了容易再感染。現在看來,鄉下流行的虐疾不是一會半會可以斷根的,如果再感染虐疾,就經不起這樣拖了,得派人上省城買點進口的西藥奎寧,以備急需。
大爺這就派他上省買奎寧,他是昨天晚上到的,住在寬巷子二孃家(朱時雨的姐姐)。奎寧,二孃已經買好,一大瓶,是從美國進口的,價錢很貴。他現在要回新津去了。上省之前,老太爺讓他給少爺帶來了一封信。說時掏出信,捧在手上,站起來,雙手遞給朱時雨。
朱時雨讓王二坐下喝茶。他拆開信封,看父親給他的來信。
時雨:
我今年已七十有六,人活七十古來稀。我向來身體不好,能活到這個歲數,是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我前段時間打擺子(虐疾),最近好多了,但精力不濟,自知所剩時間不多。風燭殘年的人,說去就去了,對生命的自然終結,我很坦然,隻是在你們姐弟三人中,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因此,我給你寫這封信,聽不聽在你,我算盡到為父的責任。
人老了總愛常常憶及往事。我最近多夢,夢中最多的是你小時的聰明懂事、孝敬。那是油菜花開的時候,我們家前麵的一壩油菜花盛開,簡直就是一壩金子。你那時才幾歲,你和比你大得多的哥哥姐姐,在田坎上追逐,嬉戲,你那清脆的笑聲似乎就在昨日。
你當時不過才四、五歲,胖胖的,很乖。有個夏天的晚上,那時你母親還在。我和你的母親帶著你趁夜去我們家後麵的西河遊泳。白天你母親不敢去我也是不敢讓她去的,雖然我是留日學生,但鄉規民約陳規陋習太強大,我們不能不入鄉隨俗。
那晚皓月當空。河邊蓊鬱繁茂的樹木、翠竹的倒影在河裏晃動。你母親抱著你,我故意逗你,一頭紮進進水裏,半天不出來,你急得在你母親的懷裏哭喊著爸爸呀,爸爸呀,一邊揮動著小手,你要來救我。
孩子,那一刻你讓我非常感動,一種血濃於水的感情充溢全身。時間如白駒之過隙,一晃,我已經垂垂老矣。你母親因為庸醫誤事,早早離去。我之所以過後沒有續弦,完全是為了你,你當時還小。俗話說,後娘的心,門鬥釘。為了你能幸福,我什麽都能舍棄。
現在,你們姐弟三人都已長大成人安家。你二姐嫁了個好丈夫,有錢有勢,家庭和睦。你大哥雖然沒有什麽出息,但他這一生甘於淡泊,我隨他去,也放心。我最擔心的是你。我把一生的期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們姐弟三人雖說都是一母所生,但我總覺得同你有一種疼痛與共的特別的感覺和感情。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吧。
我並不一定期望你一生大富大貴,揚名於世,但你這樣同當局處處作對,被當局看作眼中釘肉中刺,總不是個辦法,總不是個好事!特別是,共產黨被當局看作眼中釘肉中刺,凡共產黨人,都要被當局鏟除。這點,你是清楚的。雖然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是不是共產黨人。我日前從好友處得知,當局對你和你辦的報紙深惡痛絕,恐會對你采取不利措施。孩子,希望你懸崖勒馬。縱然你不為老父,還有你的哥哥姐姐著想,不為你自己著想,也該為你的妻女著想啊!如果你有什麽不測,你的妻女怎麽辦呢?你想過嗎,我的孩子。
我之所以年來對你斷絕經濟援助,就是期望你回頭。可憐天下父母心!孩子,現在不要說幸福,不要說孝順,隻要你能安生立命,隻要你的家庭能安全,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了。孩子,雞蛋碰不過石頭,這是一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我和你大哥碰不過這個石頭,采取了躲的辦法。希望你也能躲一躲,就是暫時的也可以,就算老父求你了!
當年,蜀國後期,名將薑維是如何的文韜武略,蓋世的奇才,也因為碰不過當朝的石頭們,走了一條“薑維避禍”之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現在,在我看來,你這顆雞蛋馬上就要被石頭碰得粉碎了,你為什麽就不能退一退呢?
你還相當年輕,你應該活著。最少,你的妻女需要你,她們需要你活著。人活著就有希望,就有一切。如果連生命沒有了,你信仰的主義再好,又有什麽用呢?螻蟻尚且惜身,何況人乎?孩子,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也許,這是我給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了。因為我從朋友處得知,你如果再與當局作對,當局會對你采取斷然措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命運就在你個人手中,何去何從,得由你自己決定。
退一步吧,退一步天高地闊!
為父終生沒有求過人,這裏,就算是為父求你了!
附大洋二十元,讓王二帶去,望好自為之。父字。
父親,你不是很讚賞,“朝聞道,夕可死也”這種精神嗎?怎麽事情落到兒子頭上,父親你就患得患失,畏首畏尾了呢?如果都是這樣,中國何以有救?我願意作俄國大文豪高爾基一篇文章中的丹柯。在茫茫如漆的夜裏,人們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光明。丹柯寧願犧牲自己,將自己的一顆紅心剮出來,捧在手上,放出光明,在照耀著人們走出迷茫的黑夜之時,丹柯轟然一聲倒地!
可是,朱時雨並沒有給他風燭殘年,在病中都還在掛牽他們一家的老父回信,他知道他一寫回信,就要把心裏對父親說的那些話落在紙上,那會增加老父的擔心。因此,他笑了笑,對王二說:“你回去對我爸爸說,他的信我收到了,也看了。請他老人家放心,我很好,我們全家都好。我忙過這段時間,等媛媛她們學校放假後,我們全家人回去看望他老人家。”然後,他向王二問起鄉下老家的情況。
“不好。”王二說時,低著頭,將銜在嘴裏的竹子煙杆猛勁吧嗒,頭埋在煙霧騰騰的葉子煙裏。“少爺是知道的!”王二說:“我們縣的通濟堰是出了名的,從來沒有斷過水。可通濟堰因年久失修,現在正是春耕春種正用水的時候,通濟堰斷了水,好些人家的田都沒有下種。去年年辰不好,政府的苛捐雜稅又重。早先年間,賦稅是一年一征,而今是一年三征。老太爺的病,與這有關,隻不過老太爺不讓我給少爺說。大爺掛了個鄉長的名,可他不像人家那些鄉長會黑起心整錢,上頭派下來的這個稅那個捐,大爺不忍心對鄉人攤派,雞骨頭上剮油,隻有自家偷偷墊,但自家又有多少錢呢?老家的底子都空了。大爺經常有人沒人時都拍著手說,‘逼死、算、算了!’”朱時雨想像得出大哥那副拍著手時無可奈何的樣子。
“縣政府門前天天都是請願的人,鄉下的日子沒法過了!好了,時辰不早了,我得走了。”王二說時站起身來,將煙杆在手上一拍,拍掉煙鍋巴,將煙杆順手往戴在頭上的白帕子上一插。
朱時雨送走了老家來的長工王二後,去了報社。
長衫一襲,滿麵清臒的朱時雨沒有被死亡的威脅嚇倒,他拍案而起。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有感而發,憤然提筆展紙寫下《將被“國法”宣判“死刑”者自供複所謂“中國國民黨鏟共特工指揮部”書》。在文章中,他大氣磅磗地聲稱:“這年頭,到死能挺直脊梁,是難能可貴的。‘貴部’即能殺餘一人,其如四川尚有六千萬人何;即能殺光川人,中國尚有四萬萬五千人何?餘不屈服,亦不乞憐,餘之所為,必為內心之所安,社會之同情,天理之可容!如天道不滅,正氣猶存,餘生為庸人,死如鬼雄,死為此時此地,誠甘之如飴矣!”
他的文章在《鐵錘報》上的副刊《蜀光》發表後,人們奔走相告,爭相傳閱。緊接著,他又推出讀者來信,《有感不怕死亡之朱時雨公》。
這一天,朱時雨上班便發現情況有異,有特務跟蹤他,編發稿件時,更有“鬼影”不時在窗前監視、晃動。自知死亡就在今日,他坦然相對,提筆展紙給妻張惠如和尚年幼的女兒媛媛留下絕筆:
賢妻慧如如晤:
時雨自知生命已到最後關頭,我要向你和女兒媛媛惜別了,永遠地去了。
我死不足惜。惟一有愧的是負你們母女太多!處此於鬼域橫行之時,時雨自知前進一步死,後退一步生。我何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螻蟻尚且惜生,何況還有你們:我的愛妻愛女。但中華民族已到最危險的時刻,日寇占我東北三省,且有大舉南下之勢,而當局卻甘於民族屈辱,兄弟鬩於牆,大搞攘外必先安內。凡有良心的中國人、文化人,在這陰霾低垂、黑雲壓城城欲摧、虎豺當道,民不欲生之時,能不振臂高呼,能不抗爭麽?我願以一死換起我全川人民、國人反黑暗、爭民主爭民生之決心、勇氣。猶如在無邊的黑暗中擲出一團火炬,雖然這火炬燃燒得隻有短暫的一瞬,但畢竟照亮了一些路人,顯示了光明仍在。隻要亮起這點火光,很快黑夜裏就會燃燒起彌天的大火和光明。
倘若再有來世,時雨願再作慧如您的丈夫,再作媛兒慈父,希望在那個嶄新的世界裏給你們補償今生今世對你們的歉疚。我死後,慧如勿以我為念,應大膽追求自己新的生活。明年清明,倘若慧如您能帶著媛兒到我的墳上掬幾滴清水,那在清風中向你們點頭的墳上野花,就是我對你們的微笑和祝福。
夜幕低垂時,朱時雨信步來在了錦江邊上望江樓下。此時,錦江邊已了無人跡,隻有幾支隻水鳥在蒼茫的江麵上憂鬱地歌唱。紅牆內,崇樓麗閣旁,萬杆翠竹在晚風中不安地搖曳。
紅牆下,朱時雨轉過身來,對隱匿在樹陰中的特務,凜然地拍了拍胸脯,說:“此地很好,開槍吧!”
朱時雨話剛落音,“砰、砰、砰!”喪盡天良的特務連開數槍,年僅32歲的朱時雨倒在了血泊中。在江麵上憂鬱歌唱的水鳥飛走了。朱時雨死了,死得很安詳很從容。他仰麵朝天躺在大地上,枕著錦江不息的濤聲,一雙明澈的眼睛,凝望著青灰色夜空中閃爍的群星。
第二天,《鐵錘報》和成都的多家報紙,以頭版頭條顯著位置,加黑框刊發了朱時雨遺像和慘死在當局特務手中的消息,並配發表了編輯部致當局的公開信,公開信要當局對朱時雨之死負責。
當局殺紅了眼。就在朱時雨遇難的第二天晚上十一時左右,從成都東郊,裕華紗廠職工俱樂部裏走出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婦女。她叫湯麗英,麵容清臒端莊,衣著樸實,神態沉穩,梳一頭短發。看上去精幹而溫柔。她是一名沒有暴露身分的共產黨員。在廠裏,她積極從事工運活動,保護工人利益,組織過工人進行過多次反抗廠方剝削、當局黑暗的遊行,為職工爭回了一些利益,因而深受大家愛戴,被推舉到職工俱樂部作了主席,卻深受廠方和當局痛恨;她早就上了當局暗殺的黑名單。
她一邊走一邊思索著下一步的工作,不知不覺間來在了離家不遠的地方。轉過一條大街,就是麻石橋,眼前一片黑黝黝的棚戶區蹲在黑暗中。這裏,路燈稀疏,了無人跡。她遠遠地看到了自己的家,那裏還隱隱約約亮著一星燈光。,那燈光,像是做工人的丈夫下班後等他夜歸的大廊廓的清亮眼睛,像是剛剛七歲的女兒送上來的初吻。一絲欣慰的笑,浮上了她的臉頰,她不覺加快了腳步。
“湯麗英!”這時,一聲陌生、粗野、瘮人的呼叫從前側那黯淡、搖曳的樹蔭中猛地傳來,令她不禁一悸,停下步來,循聲望去。就在這時,“砰、砰!”兩聲槍響。湯麗英似覺身上被人猛地一推,又似一根尖銳疼痛的烙鐵一下插進了他的胸脯。她本能地用雙手護著自己在汨汨流血的胸脯,踉蹌地往前走了兩步。最後望了望正等著她回去的家,倒在了血泊中。
第二天的黎明姍姍來遲。
上午九時,當四川省主席兼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劉湘邁著軍人的步武,準時走進他的辦公室,坐到寬大鋥亮的辦公桌後那把高靠背軟椅上,一眼就看到了擺在桌上的剛出的《鐵錘報》《新新新聞》等多家報紙。伸手隨便翻翻,《鐵錘報主編朱時雨血跡未幹,裕華紗廠工會主席湯麗英又死,試問省會成都還有無寧日?》類似大標題赫然在目,劉湘看了有關報道,如芒刺在背,氣從中來。他拍桌子打板凳,大發脾氣。
何大武一來,劉湘拍著桌上的報紙大罵:“你看你搞的什麽名堂?你做鬼都害不死人!你不是事前對我報告,派神槍手去,神不知鬼不覺結果湯麗英嗎?其實,這個人根本就沒有死嘛,她當晚被人送進了附近的‘仁濟’醫院。而且,當晚就被取出了子彈頭!這下好了,羊肉沒有吃到,反倒沾得一身膻,全省的報界都鬧麻了,惹得天怒人怨,你咋說?嗯!”
“甫帥誤會了。”受到責備的何大武不但不惱,反而有些得意。
“誤會,誤什麽會?”劉湘馬起一張臉,犀利的眼睛像是子彈,馬上就要把不中用的緝查處處長打穿似的。
緝查處長何大武陰險地解釋:“我就是要湯麗英這樣慢慢去死,一槍結果了她,反而便宜了她。我打出去的子彈是加過工的,是事前用刀子在子彈上劃出十字,再用毒藥浸過。湯麗英中了這樣的子彈,不僅痛苦無比,而且必死。我敢保證,這個女共產黨員,熬不過今夜。”
劉湘半信半疑,讓何大武走了。果然到下午,《鐵錘報》等報紙都報道了湯麗英的死訊。
共產黨人朱時雨、湯麗英之死,很快真相大白,外省也有多家報紙報道此事。這就激起了全市、全省乃至全國人民對當局的切齒痛恨。壓迫愈深,反抗愈烈。僅僅在四川省省會成都市,接連幾天,就有數十所大專院校的師生走上街頭,同廣大市民一起,共有數十萬人舉行了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在成都殯儀館,從早到晚都是前來悼念朱時雨、湯麗英的人們和社會團體。
四川省當局惱羞成怒,讓冷開泰帶人去砸了《鐵錘報》,附帶破壞了《新新新聞》等。凡是聲援了朱時雨、湯麗英的報紙,無一例外地收到了“四川鏟共司令部”的恐嚇信。恐嚇信聲稱:“我等奉令謹慎行動,故未以暴力相加。無識之徒,認為我等無此力量,實屬大謬。自今日始,如再發現反對或詆毀當局,擁共之稿件刊出,無論這些消息來源出自何處,均認社長、總編甘為共產黨爪牙,希圖顛覆危害國家,按照國法,斷難容忍,並決不再作任何警告與通知,即派員執行死刑,以昭炯戒。見信與否,均希自裁。如必欲一試我等力量,也願聽尊便也!”
然而,這樣的威脅並沒有嚇倒多家進步報紙,沒有嚇倒全市全省人民。自朱時雨、湯麗英兩名共產黨人慘死之後,成都局麵空前不穩,大規模的遊行隨時都有;川局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