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轉折,劉湘慷慨請纓抗戰
一九三七年的“七七”瀘溝橋事變,意味著一心要吞並中國的日本帝國主義,將一把鋒利無比的鋼刀架在了南京政府的脖子上。要麽投降,要麽反抗,舍此,沒有第三條道路。長城內外,大江南北,全國億萬人民強烈要求中央政府公開明確宣布抗日的滾滾怒濤,一浪高過一浪。然而,在南京中央政府高層,主和派的氣焰甚囂塵上。以國民黨重量級人物汪精衛、周佛海等組成的國民黨改組派大唱低調,他們認為抗日必亡;中國最大的威脅不在日本,而是蘇俄和中國共產黨;他們主張曲線救國,割地求和,眹日反共。而向來一言九鼎,我即是國家的蔣介石這時卻保持了沉默,首鼠兩端,舉棋不定。在這個關頭,蔣介石通知全國各地省政府主席以上的高級官員,去南京出席最高國是會議,決定對日問題。
然而,在這個聞鼙鼓而思良將的當口,時年46歲的“四川王”劉湘帶了多年的病一下發作,發得比哪一次都要深沉。經常咯血,累,乏力,一睡就做噩夢,腳也腫起多高,彎腰脫鞋都困難。民諺:“男怕穿靴,女怕戴帽”,腳腫起多高足見劉湘病的沉重。
以往說起去見蔣介石,說起去南京開會,劉湘痛苦萬狀,總是竭力推脫。然而,這次他卻堅決要去。僅管部下、幕僚多方勸阻,說甫公病重,不宜遠行,甫公實在放心不下,可以讓人代去,向來代表他出席各種要會的省政府秘書長鄧漢祥也主動作了這個表示。
劉湘態度堅決。7月7日瀘溝橋事變當天,他抱病電呈中央請纓抗戰,同時通電全國,籲請全國人民,全國各黨派,放棄紛爭,同赴國難,共同抗日。同時作好了率軍出川抗戰的準備,並作好了相應的人事安排:川康綏靖公署主任擬由總參議鍾體乾代理,四川省府主席擬由秘書長鄧漢祥代理,省保安司令擬由保安處處長王陵基代理,被劉湘晾了許久的王陵基,被重新起用,他將全省保安部隊編為24個團。
劉湘同時批準川康綏靖公署和四川省政府聯合製定的《四川後方國防基本建設大綱》。
接著,劉湘上報中央,擬率川中所有軍隊共11個師出川抗戰。組成了第二路預備軍和司令長官部,上報名單如次:
第二路預備軍司令長官:劉湘。
副司令長官:鄧錫侯。
司令長官轄兩個縱隊。
第一縱隊司令:鄧錫侯(兼)
副司令:孫震
第二縱隊司令:唐式遵
副司令:潘文華。
一縱主要由鄧錫侯的28軍,原田頌堯的29軍組成。分三個軍,即41軍,軍長:孫震(兼),45軍軍長:鄧錫侯(兼),47軍軍長:李家鈺。
第二縱主要由劉湘的原班人馬構成,下轄三個軍,一個獨立師,兩個獨立旅。三個軍是:21軍軍長:唐式遵(兼),23軍軍長潘文華(兼),44軍軍長:王纘緒。
在川中打了半輩子內戰的劉湘,讓人刮目相看。他手下好些將領和幕僚不解,勸他慎重,他們說:甫公,這麽些年來,老蔣對你,對我們四川的壓迫一天沒有停止過,一心想把四川拿到手中。甫公為保住四川,同老蔣的鬥爭也沒有一天停止過,可謂殫精竭慮,病。就是這樣拖下來的。現在,甫公竟要率軍抱病出川抗戰。這一去,豈不是正中他意?讓老蔣乘虛而入?再說,甫公的病如此深沉,親自率軍出川抗戰,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好些將領和幕僚們說到這裏,泣不成聲。
身體顯得明顯虛弱的劉湘,對這些再三勸阻他出川的將領和僚屬們說了一番出自內心的話,很動人,他說:“你們說的都不錯。然而,國難當頭,匹夫有責。這個時候,我劉甫澄如果還患得患失,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我個人願為國許身,成敗利鈍甚至生死,我早已置身度外。檢點平生,我劉甫澄這半輩子都關起門在打內戰,爭輸贏,這不算本事,也有悖於我劉甫澄早年吃糧投軍的初衷!”
就要去南京了。這個早晨,劉湘支撐著身體,習慣性地站在壁前,看那幅幾與壁大的中國軍最用地圖。他向蔣介石提出要求,由他率部保衛首都南京。地圖上,那是一片水網鐵路密布的地區,是中國的經濟生命線。他不時用手丈量著上海、南京華東一線,構想著即將展開的中日殊死戰。
這個早晨,在成都,在他的將軍衙門裏,是一派和平景象,滿目清蔥,百花芳菲。然而,千裏之外。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在北方,在沿海,中國軍民,正在同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強國日本,同用武士道精神和現代化裝備武器武裝到牙齒的日本虎狼之師,夜已繼日地進行著血與火的戰爭。情不自禁間,早年愛唱的一首嶽飛的《滿江紅》在心中升起,壯懷激烈,他不禁輕聲哼唱起來: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湘雨聲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
他累了,轉過身走到窗前。窗前一株渾身透綠的大芭蕉樹,在輕風中輕搖慢擺,像是一個老朋友,在給打招呼,在為他送行。
天上有悅耳的鴿哨。抬起頭來,一群信鴿,正從上空掠過,它們它們背負著藍天,在金陽的照耀下,翅膀上馱著金光,像是一群神雀。
這一刻,飽經戰爭的他,特別體會到和平的可貴。此時此刻,麵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多少不甘作亡奴的中國人在拚死反抗。愛國將軍吉鴻昌、馬占山,東北抗日聯軍的楊靖宇將軍等,正在廣袤的山川平原,白山黑水間同日寇作殊死戰。
報上刊登過的東北聯司令員楊靖宇將軍一首詩閃現腦海間:“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同誌們何畏饑寒!”是的,我們有這樣的將軍,有這樣的人民,還怕武裝到牙齒的日本帝國主義嗎?
現在,已是初秋了。待他率部出川抗日時,就是秋深或是初冬天了。北方冬天早到,水瘦山寒,那時,他盡全力率部出川的二十多萬川軍與日寇浴血奮戰的情景,該是一番多麽樣慘烈的景況呢!最近以來,他自知已經病入膏肓,也許這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幕了。從生理上講,他確實想息一息,但國難當頭,他不能息。他不由得想起當年父親生命臨終前對他的言傳身教。
父親推著沉重的雞公車,他弓著背在前麵拉。
快過年了,田野上已經沒有勞作的農人。陰雲壓得很低。田野盡頭,那些林盤裏被樹木翠竹掩映中的黑黝黝的農舍,像是一朵朵蘑菇,了無生氣。而那些高牆深院裏的有錢人家早已經按捺不住對年的喜悅,他們讓長工在大院後麵的樹林裏殺年豬,豬的嚎叫聲驚天動地。他們的孩子在拉響篁,響篁嗡嗡的歡快聲,其間混雜著鞭炮聲響,一陣陣傳來,震顫得連空氣都有了一絲最初的醉意。
那年,他也就十三歲。如果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這個時候,定然穿著嶄新的棉衣棉褲,腳蹬絲棉鞋,頭戴黑色綢緞瓜皮帽,一邊吃著家裏自做的米花糖,一邊在院子中扯響篁,放鞭炮。而年不是給窮人過的。為了掙幾個小錢,他同父親在這樣的日子裏還在給劉家碾推車上料。成都平原很少下雪,但那一年年關將近時,下起了大雪。天上地下漫天皆白,空氣凜冽。那些在空中紛紛揚揚的的白雪精靈,在落地之前,似乎都在空中愣了一下,驚異在這個雪原、昏鴉、小橋、流水、人家的時分,這兩爺子還在拚命勞作――父親推著沉重的雞公車,年幼的兒子弓著背在前麵拉。父親穿著爛得不能再爛的油渣子棉衣,下著單褲,腳蹬草鞋,頭上包張白帕子,沉重的雞公車上載了四大麻袋油菜籽,足有四百斤,這樣的重量以至使雞公車的獨輪在彎彎曲曲的泥濘不堪的鄉村土路上沉陷下去。兩父子哪裏是在推車,簡直就是在拚命。雞公車的獨輪在鄉間的爛路上走得嘎吱嘎吱響。
有兒歌突然在田野上響起,這邊剛息,那邊又起,歌聲低回婉轉,透出種種淒涼,讓他感念於中,不禁落淚:
紅蘿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過年。
有錢人吃肉,幹人沒法,海椒當鹽,豆腐過年……
佃客頸上兩把刀,租子重,押佃高
窮人吃不飽,當官喂肥了
白天怕丘八,夜黑怕土匪
有苦無處訴,有冤無處告……
忽然,身後的雞公車的發出一聲怪異的吱嘎聲響,繃得很緊的繩一下變得沉重無比,他趕緊調過身來,發現父親已癱在雞公車上吐血。
父親時年也是46歲。父親非常難過的趴在雞公車上,嘴角掛著一絲玫瑰紅的血絲,一大口釅釅的鮮血從堆得小山似的麻袋上流到雪地上,觸目驚心。
那一刻,小小年紀的他,心如刀絞。
爸、爸,他哭泣著說,你太累了,我來推。
我咋能讓你來推?我休息一下就行了。父親說時看著他,一雙大廊廊的清亮的眼睛裏流露出少有的柔情和歉意,父親說,人家有錢人家像你這樣的年紀的少爺,正在放鞭炮,抽響簧,就是一般人家吃得起飯的,也在媽麵前放瓜,可誰叫你出生在我們這樣的窮人家,你不怨恨爸吧?
不。小小的他顯得很有誌氣,兩隻手在瘦骨嶙峋的腰板上一杈說,我們今天窮,不一定明天還窮。大爸給我講過陳勝吳廣的故事,領導了秦末農民起義的陳勝,小時也在家當農民種地,也窮,他的家在北方,不知比我們這裏還要窮多少倍。陳勝有次荷鋤挖地,見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從藍天上緩緩掠過,往南飛去。陳勝有感而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就不信我們總是窮。老實巴交,一臉滄桑父親聽了他這番話,看看他,氣息虛弱地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不看人家那些當官的有錢的,哪一個不是方麵大耳。他很不服氣地說:爸,你說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方麵大耳,並不是他們命好,是好日子好生活養的。如果是換成你我,過上好生活,照樣會方麵大耳。
父親聽他這樣一說,虛笑著說,你有誌氣。你以後就去闖吧,說時又直起身來,執拗地握著車把說,你爸我這輩子就是推這雞公車的命了,但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要推著它走好走到底。你以後手中有了雞公車,不管是啥子樣的雞公車,都要把它我希推好,推到底。父親的話雖然樸實,但自有一分哲理,給了他深刻的影響。
以後,他小小年紀16歲就吃糧從軍離了家。這麽多年來,他就是用父親當年教給他的推雞公車的精神,不斷地住前推呀、推,從來沒有想過放棄。然而,現在,多災多難的祖國需要我把手中的雞公車再往前推時,像父親一樣,我也開始吐血了。難道真是天命無常,壽不允我嗎?就在一腔惆悵油然而生時,副官張波影子似地出現在門外。
“甫帥!”親信副官張波報告,”鄧秘書長和張斯可張高參來送你了。”這時,張斯可已經沒有帶兵,任了高參。
他們的車在街上又遇到遊行隊伍。群情洶湧,抗日遊行的隊伍簡直將街都閘斷了,以致於他們的小車不得不時時停在街邊讓遊行的隊伍過去。遊行的隊伍中,一些流亡到成都的東北大學,還有一些內遷大學的師生唱起了悲壯的歌曲,顯得格外的悲切悲壯,打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同時又把每一個人的心聯結起來。他們為民族求生存的呼號、怒吼,像山崩,像地裂,像虎嘯,似獅吼,像驚雷,在這1937年初秋的成都街頭上久久回**,以至讓劉湘覺得,他坐下的小轎車都在震動。這樣的場麵,讓他熱血沸騰,倍感振奮。
“民心可用啊!”劉湘感歎著對送他去鳳凰山機場的鄧漢祥和張斯可說:“在這樣的洪流麵前,哪個能不抗日,哪個敢不抗日!”
鄧漢祥、張斯可都知道甫公話中所指。
遊行隊伍過後,他們的車和前後護衛的兩輛車又前後相跟,一路風馳電掣,出了城,十多分鍾到了鳳凰山機場。
也許可能是從報上得知了甫帥要去南京出席最高國是會議,上萬名成都各界人士和市民頂著炙人的“秋老虎”,前來為甫帥送行,還有好些報社的記者前來采訪,氣氛少有的熱烈。
長衫一襲,身材高大,滿麵病容的劉湘下了車,立刻受到成都各界人士和市民的歡迎。雖然他們被維持秩序的軍警用槍隔在警戒線之外。他們舉著的手中的小紅旗有節奏地高聲呼喊:
“歡迎劉主席進京請纓抗戰!我四川誓作抗戰的大後方!”
“誓死不作亡國奴!”
劉湘很感動,他走向歡迎的人群揮手致意,僅管親自到現場指揮警戒的成都警備司令嚴嘯虎一再請甫帥到侯機室稍作休息,劉湘不聽,他走到場邊,同各界人士親切談話。
前來為劉湘送行的人們,猛然發現久違了的劉主席,像變了一個人心似的,滿麵病容。不少人擔心起來,竊竊私語:
“哎呀,甫帥身體咋個這樣虛弱?”
“這段時間聽說甫帥有病,咋不見好,越漸深沉了呀!
“是呀,劉主席的病看來有些深沉,臉色臘黃臘黃的。”
而與此同時,多家前來采訪的記者們手中的鎂光燈也閃個不停,好些記者要求采訪劉主席。劉湘將戴在頭上博士帽摘下,握在手中,不斷向前來為他送行的人們示意。站在甫帥旁邊,長得又高又大成都警備司令嚴嘨虎,將手往下壓壓,示意大家和要求采訪的記者們都安靜。嘈雜的人群安靜下來了,劉湘麵對著上萬名成都各界人士和民眾,用他一口地方音濃鬱的大邑話在機場發表了簡短的演說,向來聲音宏亮的他,這會聲音有些低啞。前來采訪的記者們在采訪本上快速記錄。
“各位鄉親,各位朋友,上月七七事變當日,甫澄即與全體川軍將領向中央請纓抗戰,表示決心在中央暨蔣委員長領導下,同心協力,共赴國難,共禦外侮。甫澄對全川各界同仁,全川人民所表示的救國抗日熱忱深為感動。甫澄此次赴京參加最高國是會議,必將我川人此抗戰決心轉達中樞,決不有負殷望。”
然後,他在機場休息室又單獨接受了記者們的采訪,通過報端,發表了慷慨激昂的《為民族救亡抗戰告四川各界人士書》,這裏不妨引摘一些:
“中華民族為謀求鞏固自己之生存,對日本之侵略暴行,不能不積極抵抗,此蓋我全國民眾蘊蓄已久不可動搖之認識。今者,自蘆溝橋事件發生,此一偉大之民族救亡抗戰,已經開始;而日本更乘時攻我上海,長江、珠江、黃河流域各大都市,更不斷遭其飛機之襲擊。我前方將士,奮不顧身,與敵作殊死戰,連日南北各路,紛電告捷。而後方民眾,或則組織後援,或則踴躍輸將,亦均有一心一德,誓複國之概。
“而我國人民必須曆盡艱辛,從屍山血海中以求得者,厥為最後之勝利。目前鬥爭形勢,不過與敵搏鬥於寢門;必須盡力驅逐於大門之外,使禹城神州,無彼蹤跡,不平條約,盡付摧毀。然後中國民族之自由獨立可達,而總理國民革命之目的可少告完成也。惟是艱苦繁難之工作,必須集四萬萬人之人力財力以共赴。而四川為國人期望之複興民族根據與戰時後防重地,山川之險要,人口之眾多,物產之豐富,地下無盡礦產之足為戰爭資源,亦為世界所公認。故在此全國抗戰已經發動期間,四川七千萬人民所應擔荷之責任,較其他各省尤為重大。我各軍將士,應即加緊訓練,厲兵秣馬,奉令即開赴前方,留衛則力固後防……
“湘忝主軍民,誓站在國家民族立場,在中央領導之下,為民族救亡抗戰而效命。年來經緯萬端,一切計劃皆集中於抗戰!”
然後,劉湘在人們的熱烈歡送中上了專機。舷梯撤去,專機在跑道上滑行。專機越滑越快,然後,輕盈地一騰飛起,像一隻鯤鵬直上雲霄,機頭向著東方,在秋陽下倏忽一閃而去。
劉湘到達南京當天晚上,應邀到委員長官邸參加一個高級別的小型重要會議。劉湘一進委員長官邸的小型會議室,立刻感到氣氛不對。會議室裏,該到的都到了,有軍政部長何應欽,行政院院長孔祥熙、大本營秘書長張群、國民黨中央秘書長葉楚傖、國民黨中央政府秘書長陳布雷、外交部長王寵惠、宣傳部長周佛海等,他們圍著在一張橢圓形會議桌兩邊,凝神屏息,好像在注意傾聽什麽。看到他進來,大家都隻對他點了點頭,就連向來極擅長人際關係的四川老鄉張群,見到他,也顯得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還有些緊張。點點頭,趕緊調過頭去,注意傾聽。他坐下來,一下就注意到,上首兩個位置是空的,顯然,這兩個位置是蔣介石和汪精衛的。開會的時間到了,他們卻不在,屋子非常靜,全都在側耳凝聽。原來,隔壁一間屋子裏,汪精衛正在同委員長大聲爭論著什麽?不,是在爭吵!劉湘注意聽去。
“汪先生!”蔣介石說:“作為一個領導全民抗戰的民族領袖,我何嚐不知中日力量對比殊懸?何嚐不知‘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我們一旦對日宣戰,我們的力量就會大量消耗,就會讓共產黨坐大,赤禍橫行!
“但是!雖我再三退讓且昭告日本人,隻要他們肯停戰,隻要他們肯承認長城以南我主權完整,滿蒙的問題以後再談,我就答應與他們實現和平。而現在日本人是步步進逼,過了黃河,過了長江,逼我與他們草簽城下之盟,這怎麽行?如果這樣,不要說共產黨會趁機興風作浪,全國各族人民焉能答應?現在的情形,好有一比,猶如一輛已然啟動了的巨型車輛,陡然去刹車,那是要翻車出車禍的,嗯!”
“那麽!”汪精衛反駁:“年前德國大使陶德曼居間調停中日和平,日本人要價比現在還高,條件比現在還要荷刻,你卻能答應。若不是簽字時,你在河南前線往來奔波捉拿韓複榘,孔(祥熙)院長作不了主不敢簽字,錯過了時機,中日之間那時就達成了協議,實現了和平。現在,日本人接二連三下我上海、廣州等大片土地之時,日本首相近衛的聲明反而比以往溫和。我就不明白,在這個最應該與日本人達成諒解,實現和平之時,你作委員長的,為何反而不能接受呢?”說著,汪精衛著語氣嚴厲了:“國家是人民的。當領袖的不能憑個人的喜怒哀樂,情緒變化來決定國家民族的命運吧?”
“唔,我蔣某人用不著你來教訓!”蔣介石被激怒了,不由得提高了聲音:“汪先生,你太過分了!你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日本人要我下台,你也跟著起哄逼宮嗎?”
“這不叫逼宮!”向來在蔣介石麵前態度柔馴的汪精衛,這晚態度出人意料地強硬:“事到如今,你蔣先生不辭職無以對天下,更無以對先總理在天之靈。”
“要我辭職,誰來坐我這個位置?”蔣介石近乎咆哮起來:“是你嗎?”
汪精衛回答:“我同你聯袂辭職。”
“那你去問問隔壁諸君答不答應。我這個委員長是大家選的,我下不下台,得讓大家同意。”聽得出來,蔣介石說著,憤怒地站起身來,腳在地上一蹬:“你去問問,問問他們同不同意!”說著氣呼呼地站起身來,轉入內室去了。汪精衛卻氣呼呼地衝了出來,從大家麵前衝了出去。號稱中國第一美男子,最會演講的汪精衛,這晚他那頎長的身上著一套雪白的西服,還是顯得那麽典雅華貴。可是,卻顯得少有的粗暴,皮鞋叩叩聲中,衝過了會議室,門一甩,一衝而去。
陳布雷見狀趕緊站起,對大家說:“大家請稍安勿躁,我進去看看委員長,看今晚這個會還開不開。”陳布雷很快出來宣布:“今晚的會不開了,散會,隻是請劉甫公留下”
“甫公,你路上辛苦了。”劉湘一進蔣介石的小客廳,蔣介石已經平靜下來,客氣地站起來讓坐。明燈燦燦下,劉湘注意到,在委員長那張靠窗的碩大鋥亮的書桌上,一本委員長百讀不厭的線裝書《曾文正公全集》翻開著,顯然是他剛看過的。正麵牆壁上有幅委員長手書的橫匾“寓裏帥氣”,字如其人,瘦而硬。另外一麵牆壁上掛的是一幅裱過的張靜江書法,是抄自《孟子》裏的一段句言:“居天下之廣廈,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
“甫澄,你可能已經聽見了!”蔣介石很怨屈地說:“剛才汪主席同我的爭吵,現在中央反對我抗日的人不少,我的阻力很大。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因為戰端一開,四川作為抗日戰略大後方,其地位至關重要。”
“我堅決支持抗日。”劉湘堅決地表示:“戰端一開,四川可以出兵30萬,提供壯丁500萬,供給糧食若千萬石。”接著,他就早就想好了如何出兵,並且已經將編好了的全國戰區第二預備隊名單送交了軍政部等事項一一作了報告。
“嗯,好。”聽了劉湘這番話,蔣介石明顯底氣足了,他點點頭,沉思有頃,又問:“如果戰端一開,你認為南京能守住嗎?”
“不能,我估計最多守三個月。”
“那麽!”蔣介石趁機提出:“屆時國府由南京西遷山城重慶,你歡迎嗎?”
“歡迎。我代表七千萬川人民蹺首歡迎。”
蔣介石又欣慰地點點頭,再問:“你認為對日作戰該以什麽方略?”
“敵強我弱,小日本現在是蛇要吞象。”劉湘侃侃而談:“我擬以空間換取時間。一方麵是以正規戰遲滯日本人進攻的步伐;一方麵全力開展敵後遊擊戰,利用我地大人多,拖垮貌似強大的小日本。小日本拖不起。我們以小勝積大勝,以量變求質變。”
“好。”蔣介石顯出高興:“有你這些話,我就放心了,我就有底氣了。我擬立即對日宣戰,設立戰時最高軍事委員會。從此以後,地無方南北,人無少老少,凡我中華國民皆有保土衛國殺敵之責任,我擬將全國分為十個戰區,由你擔當第七戰區總司令官,率部負責防衛南京一線,不知你身體情況允不允許?”
“決無問題!”劉湘一副堅決請命的姿態。
“那好。”蔣介石說:“在明天的最高國是會議上,請你將今天晚上給我說過的話再當眾說說。”
“好!”
劉湘告辭時,為人向來倨傲的委員長竟把劉湘送過中門。
第二天上午十時,決定中國命運的最高國是會議在南京總統府大會議廳準時召開。會場布置得既莊重又嚴肅,全國省主席以上的官員無一例外都到了。參加會議的還有中央相關所有部門,可以容納約千人的會議廳裏座無虛席。會議由國民黨副總裁,國民參政會主席,中央政治會議主席汪精衛主持。
蔣介石、汪精衛、林森、馮玉祥、何應欽等魚貫而出,在主席台依次就坐。主席台前擺著一盆盆油綠的冬青,背後牆壁上,在黨旗和國旗的交叉點之上,是一幅先總理孫中山像。孫中山像下,是一排先總理孫中山的座右銘:“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
主持會議的汪精衛站了起來。相貌英俊,著一套銀灰色西服,身姿頎長,卻是臉色陰沉的他,走到放有麥克風的的會議桌前,宣布最高國是會議開始。然後是全體起立,奏國歌,向先總理孫中山行三鞠躬。
“禮畢,大家請坐。”
汪精衛用他一雙俊美的,然而卻是倦怠的黑眼睛掃視了一下座無虛席的會場,用他好聽的富有磁性的聲音很疲塌地說:“現今國難當頭,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我對日本,是戰是和?這是今天最高國是會議上需要確定的。在坐的都是決定中華民國命運的人,請你們把你們的意見都發表出來。”
說時把手一比:“現在誰先發言,請舉手。”
劉湘率先舉手。
劉湘站起來,走到主席台上,對著麥克風講話了。會議廳裏立刻回響著他慷慨激昂的川音。他舉起剛出版的一張《中央日報》說:“這報上刊登的是我離川赴京時發表的《為民族救亡抗戰告四川各界人士書》,這就是我的態度。這裏,不妨念念,表明我的對日態度。”說時朗朗有聲:
“中國民族為謀求鞏固自己之生存,對日本之侵略暴行,不能不積極抵抗,此蓋我全國民眾蘊蓄已久不可運搖之認識。今者,自蘆溝橋事件發生,此一偉大之民族救亡抗戰,已經開始;而日本更乘時攻我上海,長江、珠江、黃河領域各大都市,更不斷遭其飛機之襲擊。我前方將士,奮不顧身,與敵作殊死戰,連日南北各路,紛電告捷。而後方民眾,或則組織後援,或則踴躍輸將,亦均有一心一德,誓複國之概。
“而我國人民必須曆盡艱辛,從屍山血海中以求得者,厥為最後之勝利。目前鬥爭形勢,不過與敵搏鬥於寢門;必須盡力驅逐於大門之外,使禹城神州,無彼蹤跡,不平條約,盡付摧毀。然後中國民族之自由獨立可達,而總理國民革命之目的可少告完成也。惟是艱苦繁難之工作,必須集四萬萬人之人力財力以共赴。而四川為國人期望之複興民族根據與戰時後防重地,山川之險要,人口之眾多,物產之豐富,地下無盡礦產之足為戰爭資源,亦為世界所公認。故在此全國抗戰已經發動期間,四川七千萬人民所應擔荷之責任,較其他各省尤為重大。我各軍將士,應即加緊訓練,厲兵秣馬,奉令即開赴前方,留衛則力固後防……
“湘忝主軍民,誓站在國家民族立場,在中央領導之下,為民族救亡抗戰而效命。年來經緯萬端,一切計劃皆集中於抗戰!
“昨晚,蒙委員長垂詢,我向委員長表示了我的態度。借此機會,我再次表示,戰端一開,我四川立刻出兵30萬,提供壯丁500萬,供給糧食若千萬石。我劉甫澄堅決請纓率軍出川抗戰。總之,為抗戰,我四川軍民一定在中央暨蔣委員長領導下竭盡全力,一本此誌,始終不渝。即抗日一日不勝利,日寇一日不退出國境,我川軍一日誓不還鄉,以爭取抗戰之最後勝利,以達我中華民族獨立自由之目的!”
“嘩!”的一聲,劉湘說完話後,全場上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將會場氣氛一下推向了**。然而,這時劉湘卻突然雙眉緊蹙,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滴下來,身子向前佝僂,漸漸地倒在地上,全場大驚。坐在主席台上的蔣介石也站了起來。劉湘被會場醫護人員緊急送往南京中央醫院施治。
會議接著進行。在劉湘發言後,主戰的馮玉祥和有“雲南王”之稱的雲南省政府主席龍雲等人也紛紛發言,抗日態度堅決。
在主戰派們發言的一個間隙間,汪精衛看了看軍政部長何應欽:“何部長!”他示意:“你對中日情況最清楚,你講講吧!”
何應欽坐著不動,卻接過一隻麥克風說:“作為軍政部長,我覺得有責任將中日兩軍的情況向大家作一個通報。”接著,唰地一聲拉開厚厚的黑皮包拉鏈,拿出一迭資料,開始報告:“中日軍事實力的對比是:從兩國軍隊數量上看。中國陸軍180個師,46個獨立旅,9個騎兵師,6個騎兵旅,4個炮兵旅,20個獨立團,總兵力不超過200萬。當然,這不包括地方部隊。”因為國內諸多的地方軍閥部隊,他既不能掌握,也派不上用場。
“日軍方麵,陸軍:常備21個師團,40多萬人。戰爭一旦爆發,初期即可在常備兵的基礎上,迅速組織起35個師團,大約90萬人。作戰的第一年,即可武裝起250萬人,將100萬人的部隊派到中國作戰不成問題。這還是僅是人數上的,再從兩軍的裝備看,根本就沒有辦法比。
“我們的中央軍,隻能作到大體上的的步槍統一漢陽造,輕重機槍都很少,炮更少,坦克更談不上。海、空軍更是弱小。至於地方上的雜牌軍,連步槍都不能統一,‘漢陽’造步槍就算頂呱呱的好槍了,其它裝備提都不能提。
“以中央軍為例,新編步兵師每師官兵共10923人,配備“漢陽”造步槍及騎槍3800餘支,輕重機槍(捷克式)328挺,進口各式火炮、迫擊炮43門,擲彈筒243具;缺乏重武器,炮彈不足,後勤支援能力差。
“日本陸軍平時一個師團是四個步兵聯隊,一個騎兵聯隊,一個山炮聯隊,一個工程兵聯隊,一個輜重聯隊。一個師團一般是22000人,戰馬5800匹,步騎槍9500餘支,輕重機槍600餘挺,各式大炮108門,戰車24輛。戰時,每個師團都可以得到足夠的戰車、高射炮、探照燈、電訊設施補充;還可以得到空軍的有力支持,傷員可得到及時護理;一個師團的戰鬥人員可增至30000人。
“日本海空軍,無論量和質上在世界上也都名列前茅。日本海軍總排水量達190多萬噸,僅次於美英,居世界第三位,且艦種齊全,有多艘稱為“海上巨無霸”的航空母艦;而中國海軍總排水量隻有5934噸,而且大多是些小型兵艦,噸位最大的也隻有3000噸,最小的300噸。中國的海空軍同日本比起來,不過是個符號而己。”
何應欽報這個帳,用意是很明顯的。
不意何應欽此說,就像往沸騰的油鍋裏潑了一瓢水,引起了會場上主戰派們一片憤怒的質問和抗議:
“他小日本有飛機大炮坦克,我們中國人有的是熱血!”
“何應欽你這是在嚇唬誰?”
“何應欽你這些話敢拿到市麵上去說嗎?”
“你何應欽敢把這些混帳話拿到外麵去說,非被老百姓捶成肉泥不可!”
何應欽不敢說話了,到處看,私心期望周佛海等主和派出來救他的駕。可是,縱然能說善辯的中宣部長周佛海等人也不敢站出來幫他的忙。在主戰派們強大的壓力下,周佛海等主和派們都膽怯起來,保持沉默。主戰派占了絕對上風。
最終,主持會議的汪精衛很不情願地,卻又不能不請蔣委員長出來,宣布此次最高國是會議的決定。
向來總是喜歡著長袍的蔣介石,這天為了表示他抗戰的決心,偃武修文,一反以往,戎裝筆挺。他激動走上前去,桌前一站,對著麥克風將手一揮。於是,他那口帶著浙江寧波奉化的北平話官,在會場的四周清晰地響了起來:“我宣布,從即日起,中華民族的偉大抗戰全麵開始!從即日起,我華夏大地,地無分南北,人無分男女老少,凡我國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
會場裏,決定著未來中國命運走向的大員們,一邊用心諦聽著蔣介石那永遠改不了口的夾帶著濃鬱江浙奉化音的北平官話,用心捕捉著其中的含意。好些人都熱血沸騰。好些人也同時注意到了,蔣委員長雖然抗戰態度堅決,但目光卻很軟。說時,他望著正前方,好像望著虛空。蔣委員長雖然身姿筆挺,但未免身姿單薄了些,唇上留著的一抹漆黑的仁丹胡,有些神經質地抖動;還有他那疲憊的麵容,這就暴露出了他內心極度的不安緊張和惶惑,這便不能不讓好些敏感的主戰派們從心裏感到有一種從裏到外的冷,感到不踏實。再看汪精衛,當蔣介石宣布抗戰時,他那一張英俊的皮膚白晰的臉上,明顯地表現出了不滿,藐視甚至仇視。於是,敏感的主戰派們不能不預感到,在馬上就要開始的抗日戰爭中,一定會有許多曲折,一定會很艱難!
最高國是會議之後,蔣介石讓張群、陳布雷代表他去中央醫院看望劉湘,詢問病情,表示慰問,並對他對中央抗戰決策的支持表示感謝。張群、陳布雷去看劉湘時,如實帶去了委員長的問候感謝。問起他的病情,劉湘說,已經好多了,不過是胃潰瘍突然發作而己,這是老病了。對自己的病情作了些敷衍後,劉湘對蔣委員長在最高國是會議上宣布抗戰表現得非常振奮。
劉湘的病情稍好一點後,回到四川待命。
10月15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命令下達,劉湘原擬的第二路預備軍改為第七戰區部隊,劉湘為該戰區司令長官,陳誠為副司令長官。鄧錫侯為戰區所轄的22集團軍總司令,孫震為副司令,劉湘兼23集團軍總司令,唐式遵為副司令。
劉湘立即命令所部,分東西兩路出川。
行前,劉湘通過報端,向全川全國人民再次鄭重表示:“四川是複興民族根據地,人口眾多、物產豐富,7000萬人民所應負擔之責任,較他省尤為重大。我各軍將士,應即加緊訓練,厲兵秣馬,奉命即開赴前方,留衛則力固後防。
隨即,21軍唐式遵部、23軍潘文華部、還有第45軍鄧錫侯部、第41軍孫震部次弟出川。楊森、郭汝棟兩軍從貴州開赴上海作戰。
已是秋末冬初。然而,匆促出川抗戰的二十來萬川軍,大都還是夏天裝束。他們手持劣質步槍,上著單衣,下著短褲,身背鬥笠和大刀,身上平均隻有幾顆子彈。這就是出川抗日的川軍!他們不顧一切,分成兩路大軍,從陸路或水路出川。或是沿著雲從馬頭起,險峻無比的秦嶺金牛道逶迤出川,晝夜兼程,趕去山、陝一線救急;或是乘船,千帆萬桅,過壁立千刃,吼聲如雷,驚險萬狀的三峽,去到荊楚大地,轉去烽火連天的南京前線作戰。
1937年11月9日,劉湘抱病乘飛機趕赴前線。
這一切,大有風瀟瀟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還的悲壯急切。
麵對著大舉南下,呼嘯席卷而來,用飛機、大炮、坦克,用世界上最先進的武器武裝到牙齒的窮凶極惡的日本侵略軍,二十萬川軍近乎用血肉之軀去同敵人搏殺,並創造了無數驚天地、泣鬼神的戰爭奇跡。欲知出川川軍如何悲壯抗戰,並創造了戰爭史上的一個個奇跡,請看下部《蜀中風雲》係列之第三部,《川軍出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