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那日子裏,父老鄉親們接一連二地找到常德盛的辦公室、找到他的家裏,用各種方式給他送去了安慰和鼓勵。

常熟市委領導得知老先進的蔣巷村落難後,市委書記周福元親自送來了緩解矛盾的資金。那些過去曾經受恩於常德盛或得到他這樣那樣幫助的兄弟單位、上級部門也都伸出了援助之手……沒有撫這更讓常德盛感到作為一名普通農村基層幹部、作為‘名共產黨人,在這樣的父老鄉親、上級領導、兄弟單位麵前所獲得的巨大力量。

幹,摔倒了爬起來再幹!拚上命豁出本這回自己動手幹!倔強的常德盛把一肚子的冤水暫時咽到肚裏……從那開始,他這位曾讓蔣巷這塊“鬼唱歌”的地方變成名震江南的“米糧倉”的農業勞模,不習慣地穿起了西裝、係上了領帶,帶著雙腿的泥土,馳騁於商界.…

功夫不負有心人。機會終於來了:

有一天,村民王阿明和平文彬出差到上海一家企業,無意間聽幾位技術人員在談論現今先進國家已有將泡沫延伸生產成彩鋼複合板的,這是一種替代牆體的新型輕質建材。用這種彩鋼複合板可以製作和建造各類輕體建築物,且外觀美,造價低,必將得到廣大用戶的歡迎。兩村民回村後,及時向常書記作了匯報。常德盛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富市場價值的信息,且國家對建築材料的生產和應用及用戶們對建築材料的時尚追求,都與這種新型彩色鋼板材料有著不謀而合的時勢趨向。

“走,明天我們就上上海、南京搞市場調研。”當夜,老常就在村委會上拍板決斷。幾天下來的市場調查,得出的結論果然是這種新型建材前景可觀。

幹不幹?幾位村幹部小心翼翼地間。

還用問?當然幹!常德盛二話沒說。不過,這回他學精明了:廠是咱蔣巷村的,當權的也必須是咱蔣巷村的人。經村委會推薦和上級批準,常德盛親自兼任起了新開張的後來成為江蘇著名企業、在全國建材行業獨占鼇頭、使蔣巷村再度騰飛的村辦輕質建材廠董事長。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就在常德盛決策辦新型建材廠時,吹來了鄧小平南巡講話的春風。那些一直關注著蔣巷村發展的省、市領導和有關部門,此時也紛紛伸出熱情之手,像原常熟市委書記、現已調任鹽城市委書記的曹興福、省農工部部長符培生等,都親自出麵為蔣巷村牽線搭橋。就這樣,常德盛在半年日翻旬內,就籌措到600多萬元,於1992年春暖花開時節,蔣巷村曆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村辦企業正式誕生了!

可是有廠並不等於就有了滾滾而來的財源了,弄不好還會在商海裏翻船的。然而蔣巷村和常德盛是不可能在再一次翻船後爬起來的。命運隻留給常德盛最後的一次拚搏機會。這一點常德盛似乎比誰都清楚。而偏偏這個時候,一道難題無情地擺在了常德盛的麵前——生產技術過關後,產品的市場銷售成了大問題。那時許多建築部門和消費者,根本就沒有聽說過這樣一種叫作“彩鋼複合板”的新型建材‘用慣了秦磚漢瓦的中國傳統建築業,對常德盛他們生產的這種五彩繽紛的內質材料為泡沫的‘怪產品”不敢輕易認同。你說該產品“防火隔熱保姆,冬暖夏涼防震”,他說沒見過輕如簿紙的泡沫塑料會有如此質地,除非先證明你蔣巷村、你這個企業董事長不是江湖騙子,然後咱們再來談生意。

麵對說一不二的商業市場,無奈的常德盛別無選擇,但他堅信隻要自己的產品過硬,自己的心誠,就不會永遠打不開市場。常德盛心想,既然人家不認我們的新產品,是首先因為他們不信任我們的人,不信任是由於他們並不認識我們蔣巷村。那好,我就先找那些認識我們蔣巷村的單位和人,去向他們推薦彩鋼複合板。於是,就有了下麵的營銷場麵——‘

“新鮮,第一次見這種產品。”客戶擺弄著一塊塊色彩鮮豔的內為泡沫、外合鋼板的新型建材十分好奇道。

“是新鮮。這種彩色鋼板是近二三十年才在國際上迅速發展起來的一種新型頂塗產品,價廉物美。”推銷者麵帶謙和的微笑,娓,娓而道。

“那——它是怎麽生產出來的呢?”

。不算簡單,也不算複雜。它是經高速連續化學預處理、初塗矛精塗等工藝精製而成。其塗層比金屬表麵單件噴塗或刷塗的質量喊揚均勻,更為穩定,抗腐蝕性強,可長期保持色澤新穎,是目前和沫來比較理想的替代建築與裝演材料·一”;,“真想不到還有這麽好的新材料!”VY“是啊,您看,譬如我們新生產的這種109隔熱夾芯板,是通過自動化機將彩色鋼板壓型後,用高強度的粘接劑把內外兩層彩色鋼板與自熄型聚苯乙稀泡沫板加壓加熱複合成的新型建築板材。它外型美觀,色澤鮮豔多樣,且具有輕質、高強,施工迅速方便,以板塊拚裝,不用大型起吊設備,又可無濕操作,集承重、保濕、防火、裝修於一體,不用二次裝修。而且這種材料可廣泛應用於大跨度結構廠房、保濕隔熱廠房、淨化廠房、高中檔組合廠房、冷庫、冷藏車、集裝箱房以及現有建築物加層等多種用途……”

“聽你這麽一說,這彩色鋼板還真是個好東西哩!”客戶好奇地間,“你們是哪兒的現化廠家呀?”

“我們不是啥現代化廠,隻不過是個村辦廠,不過我們的產品確實是先進的,質量也是經有關部門檢驗認為是優質的。”

客戶很是驚異道:“村辦廠?你們是那個村?”叮 “常熟的蔣巷村。”

“蔣巷——不就是老模範常德盛那個村嗎?”

“對呀,你認識他嗎?”

“認得認得。過去我聽過幾次他的經驗介紹呢。那可是真正的好幹部、老實人哪!”

這回可輪到推銷員激動了,聽客戶這麽一說就差眼淚沒掉出來:“兄弟,你仔細看看我是誰嘛——!”

客戶不由細細將眼前這位銀絲滿頭的老推銷員從上到下端詳了半天,突然驚呼道:“哎喲貴人啊——你、你不就是常書記嘛!”

“是。我是常德盛。”

“哈哈哈……我們是老朋友了。你的貨我要,全要!”

“別別兄弟,你先看看貨……”

“還看啥?誰不知道你老常是個實在人!這批貨,我們成交了!”

“嘿嘿……”

“哈哈……”

蔣巷村的新型建築材料產品,就是這樣半靠質量半靠常德盛的名聲一點一點給打了出去。這個過程其實並不像我上麵僅僅一個“故事情節”那麽簡單。用常德盛自己的話說,那可是靠了“千山萬水走,千言萬語說,幹家萬戶求,千難萬難磨”,才最後有了市場“金石”大門的漸漸啟開……

那時的常德盛,真可謂一身分作兩半用。在家他是村支書,出「1便是推銷員。一年四季,他幾乎天天要先把村裏的大大小小的事特別是農田裏的事安排妥當後,登上那輛“長安”麵包車,馬不停蹄地奔波在江浙滬各大中城市。村裏的人看到自己的書記已是五十來歲的人了,竟冬裏一身瘡、酷暑滿衣“霜”的忙裏忙外,無不心疼地勸他別這樣奔命,在家指揮指揮就行了。老常說,搞經濟、搞市場咱是外行,蹲在家裏不出門就會出現不是別人蒙你也是你蒙別人的局麵。黨把蔣巷村交給了咱,咱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闖出一條致富路,讓全村人都過上好日子。

為了提高辦事效率,他對自己和企業幹部提出:凡是本省範圍的業務,不管路有多遠,必須趕在人家上班之前到達辦事對方的單位。這就是說,每次常德盛他們出差辦事,總是要在前一天下午或夜裏上路,這樣才能有絕對的保證。蔣巷村的人告訴我,他們的常書記和現在所有企業外勤人員,幾年來沒有一次出差不是做到這一點的。

常德盛的司機在這方麵最有“發言權,’:你想聽常書記這一類的事?晦,那就太多了。司機說,前年有一次他開車跟常書記就有四天時間差不多都在車上“連軸轉”過。他們是頭天晚上從家出發,第二天一清早到的南京。那次先是到省消防廳辦理企業防火生產許可證。這樣的證以往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得下來的。也可能因為我們是頭天告訴省消防廳說明天我們就到,第二天當消防廳的同誌一上一班真的見我們齊喇喇地站在了他們的辦公室門前給感魂的,就當場沒費周折地給我們辦了證。辦完證後,常書記又上南京市裏幾家用戶走訪。下午我們趕到揚州,同那裏的一家單位談成了一筆30萬元的業務。因次日常書記要同另外一名同誌去常州,故當晚我們又回到村裏。我將常書記送到他家門口時已是淩晨兩點。他說他就眯噸兩小時。就這樣我在四點鍾時又把他叫上車匆匆啟程趕到常州。在常州,常書記和常州客車廠簽訂了一筆搭建1400平方米廠房的業務合同。那天辦完事從常州回到家已是晚上十點。可是第二天常書記又要到蘇州市裏開會,他得發言,當夜常書記又在家趕講話稿。當他放下筆時東方已發白,他一個電話叫醒我又上了車……司機無限感慨道,常書記為了把村裏的廠辦好,他像一台開足馬力的車,一個勁地不停往前跑,就是耗盡了“油”他還照常“加檔”、“踩油門”……

1994年7月中旬的一天,常德盛冒著炎熱酷暑,上午到常州市委等幾個部門辦完事後,已感渾身不適,但蘇州的一筆業務是事先約定的。下午,他強忍著準時到蘇州把事情辦好。回到常熟城裏已是傍晚七點多鍾,本該回蔣巷自己家的他突然又想起城裏有家單位要建自行車棚需他們的彩色鋼板材料,老常便擦擦額上的虛汗,直奔這個單位的負責人家。

“你的手好燙啊!發燒了吧?”那負責同誌在與常德盛握手時竟驚就一聲。

老常輕描淡寫、佯裝無事地說,可能有點燒吧。

“你快回家休息,生意的事等你退燒後再來也不遲麽。”

老常有些急了:“那不行,我是來談事的,事情沒辦完,我回去後也不踏實。”

那同誌笑了,說真拿你沒辦法。等城裏的事辦完,十點多鍾常德盛回到家,一量體溫39.5`C。愛人心疼地埋怨道:“發燒那麽高都不顧,明兒在家躺著,不許東奔西跑了。”可是第二天清晨五點半——這是常德盛幾十年如一日的上班時間,愛人發現老常又騎上那輛舊自行車,朝村委會所在地駛去……

順便說一句,常德盛原來的家就在蔣巷村的黃米徑宅基。七八年前因常德盛被選上了所在鄉的黨委副書記,於是按規定他也成了吃商品糧的國家幹部了,他的家在那時被安排在鎮上。從鎮上到蔣巷村有十多華裏,可常德盛從沒有因此而同蔣巷村及村民們拉開過距離。從當幹部的那天起,他堅持每天五點起床,五點半從家出發,然後用一段時間到村裏的田頭或順道走訪村民。六點鍾他準時到辦公室上班。我在采訪中村民們對我說,常書記打當支書後沒有一天遲到過。常德盛自己說有過一天遲到的。我問那天是什麽原因?他說就是上麵說的那次他發燒從家出來的第三天。

那天常德盛是因為想起有一大堆事等著要處理,才硬支撐著來到村委辦公室的。一路上他搖搖晃晃騎著,就差險些翻到路邊的河溝裏。幾位村幹部一上班見他臉色蒼白,氣喘噓噓,便要送他到市醫院。常德盛說手頭還有事說啥也不去。大夥沒法,隻好拉他到了村醫務室。一就診,是腸胃道感染和勞累所致。當天醫生硬將他按在醫務室給輸了四瓶液。第二天上班後又接著輸。可輸著輸著,常德盛想起了海門市有筆400萬元的業務必須馬上去洽談拍板,便趁人不備時拔掉針頭叫上司機直奔幾百裏之外的海門……從海門回來已是深夜十二點。這一夜看把常德盛折騰的。可一聞雄雞啼鳴,常德盛又趕快穿上衣服出了家門。這一天早晨,那十幾裏路程是常德盛三十多年間走的最長一段時間,他跨著自行車騎騎推推,整整花了一個多小時。踏進辦公室,時針正好定在六點30分。

30多年間,常德盛不記得哪一天最早到的辦公室,但對這唯一的一次不是在六點前到達辦公室上班,卻記得特別的深刻。

成功從來對那些勤奮而辛勞的人施予報答。在常德盛的數年拚搏和全村幹部群眾的共同努力下,蔣巷村的工業經濟在短短的幾年裏,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那個昔日隻能承接些搭建小亭子、自行車棚一類的輕型建材廠,如今可以承接一萬多平方米大型廠房和其它建築;經營範圍也從周邊鄉鎮發展到全國20幾個省市區。從1992年建廠辦企業到今天,蔣巷村的村辦企業也由原來的單一建材發展到現在的以建材為龍頭的多種業務,並組成了名為“常盛”的集團企業。其工業產值也由1993年的1500萬元,上升到1996年的一億多元。19%年當年,全村村辦工業實現利稅1200多萬元。村民的人均年純收入也由原來的200()多元,上升到19%年的6000元。

蔣巷村從過去的農業老無進,變成丁今大農工齊發展的“雙雄標杆村”。如今這一塊地盤上產糧的蔣巷村和工業的“常盛集團”兩麵紅旗,在江蘇省和華東地區都名聲顯赫。

應該看到,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的速度之快是有目共睹的事。然而也應當承認,在一些富裕地區所出現的貧富差異和一些貧窮地區的那種依舊貧困水平,都是令人觸目驚心的。占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中國農村,情況尤為如此。

常德盛是一名中國共產黨最基層的幹部,同時又是所在地盤上的農民們的最高領導。那些整天與他同下一塊田同走一條路的農民們心裏想的、一生求的,他太清楚太明白不過。采訪中,他給我講了一段話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這位農村支書的那片“平民心”。他說:“我是新中國、毛澤東思想培養下成長起來的一名黨員,一名村支部書記。我肩頭的責任就是讓整個兒的村子建設成現代化社會主義新農村,讓全村家家戶戶都過上幸福、舒暢、美滿的日子。除開個人努力因素外,我既不想著意培養哪怕是一個暴發戶,更不想看到全村哪怕僅有一個村民過的是苦日子……”凡到過今天蔣巷村的人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這裏確實沒見有哪家是幾百萬、幾千萬元財產的暴發戶,但也同樣見不到有哪家因為嫁了女蓋了樓後手頭緊巴得過不下日子,這裏家家戶戶的小日子都過得那麽美美滿滿、富富裕裕。在這裏,有一個更讓人歎為觀止的是:蔣巷村的百姓,一講起集體兩個字,便是那樣的神聖,那麽的依戀,而不像有的地方一個富裕戶能遮掩當地半邊夭,而名為社會主義的一個村、一個鎮、一個縣的集體概念早已名存實亡,發展到甚至連塊磚、連塊瓦的公共利益都找不到——在今天中國的一些地方,這種現象可謂比比皆是,而且繼續在悲哀地發生。

然而蔣巷村卻不是這樣。蔣巷村人把社會主義的集體利益看作自己的**。

在蔣巷村,支部和村委的任何一個最簡單和起碼的號令,都會一呼百應……

常德盛對自己在新的曆史條件下能把蔣巷村引到這種境地甚為滿意。蔣巷人對自己的支書能把大夥引到這樣一條社會主義共同富裕之路更是滿意。

其實,走共同富裕之路並不是那麽一帆風順,它既包含著蔣巷百姓對共產黨、對社會主義的堅定信仰,而更多包含的是常德盛那顆為全村人民造福的拳拳赤子心——

那個季節發生在八十年代初。當時正值全國性的農村“分田到戶”時期。這天,十多個村民湧進生產隊辦公室。打頭的一名中年漢子手舞足蹈地發表高論道:“別的地方土地承包後,集體的農具農機分的分、賣的賣,隻有我們蔣巷特別,既不分,又不賣,你們這些當幹部的到底在想些啥?”

“是啊,倒底你們在想啥?不會是在想自己的小九九吧?”眾人你一立言我一語,說得那個生產隊長的臉一陣紅來一陣白:“你、你們……有沒有點良心?”

“良心?哈哈……這要看你們當幹部的倒底是在想什麽了。說,你們當幹部的為什麽決定這不分那不分?”圍聚的人越說越激動。

正在這時,’常德盛出現在大家的麵前。“好,我來回答。”常德盛和顏悅色地讓大家坐下後,說,“土地承包到戶是黨中央決策,:要堅決執行。但原來生產隊集體置辦的財產,是分是留,上麵並沒明細。黨支部的意見是:共產黨辦事從來實事求是,因地製宜,所以根據咱蔣巷實際,我們認為不分為好。道理誰都明白,過去我似大夥都說咱種田人為啥幾千年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耕作,攝機械化多好!咱蔣巷拚了性命幾十年現在總算有了那麽點機械必之可是離咱做夢也想的漪秧、岔田、收割不彎腰的目標還遠著呢卜熱集體的東西,今天假如一分,張三抱回個車輪,李四搶走台水泵,好端端的一架機器不成了一堆廢鐵,對誰有好處?所以我們不但不分,還要建立農機隊,為承包責任田的村民服務。這就是我們幹部們的想法,大夥看倒底好不好?”

鬧事的人我看你,你看他,還有什麽說的?“好!太好了!常書記,就照您說的辦!”眾人異口同聲道,繼而是一陣熱烈鼓掌。有人走到常德盛身邊不好意思地嘀咕說,開始我們就怕田都分了,留著集體也是空架子,幹脆早搶一件是一件,聽您常書記一說,我們分田到戶後的後怕全沒了。常書記,您是咱百姓的菩薩,一句話——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