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突然有一天,常德盛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那是秋播的時節,老常不小心把催過芽的一盆麥種打翻在稻板地裏。當時老常忙著要去幹其它事情,就隨手把麥子往稻板地的四周均勻地掃開了一下,又鏟上幾鍬泥土將麥種微蓋後便再也沒去管。這天可巧,他低頭看田時又過此處,奇怪的是老常發現這一小塊沒有翻耕的稻板地裏的麥分孽密度出奇地高,苗勢也異常旺盛。第二年夏,這一小塊麥地的產量也反而比傳統深耕細作的要好出那麽一二成。真是怪了!老常十分驚異地蹲在地頭琢磨起這事來。他細細分析後,覺得此種現象不可小視。蘇南一帶的土質都比較粘,翻耕後雖透氣性強,但卻容易被風幹、冷凍,這對小麥生長是極為不利的。要是都像這一小塊稻板地那樣采取免耕種植,如果成功,既可節省大量工時,又可抓住季節,確保麥子在初生期時的土壤濕潤和延長整個麥禾生長期,那便定能提高產量。對,咱試它一把!

常德盛是個想幹啥就要幹成的那種人。第二年秋播時,他帶著一群種地能手,一麵向大家作種植示範,一麵十分灑脫地對前來觀賞的鄉親們說:從今開始,咱們可以種麥不用耕,隻等來年奪高產就是了!

眾鄉親好生奇怪地問:常書記你這樣不費啥力地種麥,而且還能來年收高產,這是啥道理?

常德盛笑說,大道理說不上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免耕法由於不用等稻收後就實施播種,這樣至少比傳統的等到稻熟收割後再翻地深耕播種出的麥子生長期多了十幾天。俗話說得好:種早不慌,起早勿忙。這免耕法最大的優點,就是“趕早”——趕這季節之早。

在蔣巷村,常德盛書記在百姓的心目中就是上帝,他的話沒有人不信。就這樣,眾鄉親學著幹部們的樣,邊說邊笑地一下播植了400畝這樣的免耕麥地。果不然,一個來月後,這400畝免耕的麥、地長得異常旺盛,而同期的那些深耕的麥地此時還見不著一點點綠苗兒……

可就在常德盛和鄉親們為自己獨創的“免耕法”取得成功而興高采烈時,上麵那些坐辦公室的人發大火了:“什麽免耕法,分明是懶漢麥”!那是啥年代?別說免耕,就是淺耕也得從“路線高度認識問題”。

“蔣巷村:你們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全部鏟除免耕的麥地,必須重新深耕播種!”

在一道指令兩個“必須”下,蔣巷村無奈把好端端的400畝綠油油的麥地全部重耕重播。為這,倔強的常德盛蹲在田頭好生哭了大半天……他不明白:為什麽那些瞎指揮的人不到下麵作些調查、聽聽群眾的意見呢?

“毀苗事件”在蔣巷和蔣巷四周一時引起強烈震**,給常德盛的壓力也是可想而知的。但所有這一切並沒有阻止常德盛想為百姓做件功德無量的事的堅強信念。第三年秋播時,他照舊搞起了自己的免耕法。

雖然村裏的群眾打心眼裏支持常書記的“免耕法”,但他們又不忍心看到他為此挨批受冤屈。常德盛在“毀苗”後再度在村裏大麵積地鋪開免耕種植三麥,著實讓村裏上上下下為他牽腸擔優。盡管全村幹部群眾都相互自覺地保證絕不向外張揚常書記下令播下的免耕麥地,但這麽敏感的事難免有透風的時候。

果不然,一個深秋的下午,幾輛轎車直奔蔣巷村而來……

常德盛比社員群眾早知道這事,在前一天他就接到電話說有位領導要專門來檢查他剛剛播下的免耕三麥地。隻是常德盛不想讓村裏的其他幹部群眾為自己擔心,就沒有事先將此事告訴大夥。可是現在當看到如此一隊轎車直奔麥地,村裏的幹部群眾一下著急起來:.“這回常書記要吃大牌頭了”!(當地方言,即倒大黴意思)。

隻見轎車裏下來一位高個大漢,在市、鄉領導陪同下,直奔田頭。他們在即將開鐮的稻田邊,小心翼翼地分開稻杆,仔細察看著麥粒在稻板地上的生長情況,並不時地還用放大鏡窺測,用鋼皮尺測量,又用手不時揀出幾顆麥粒細細看一番……

“這些人的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麽藥?”群眾在小聲嘀咕道。他們為自己的書記捏著把汗哩!

大約折騰了個把小時,來人搓了搓手,直起身,神情異常嚴肅地舉目遠眺了好一會兒,最後他長長地作了個深呼吸,然而轉身對站在一旁的常德盛說了一句誰也沒弄明白是褒還是貶的意味深長的話:“老常啊,你的膽子真大,一千多畝良田全部免耕了?”

沒有人當時給常德盛介紹今天突然而來的這位“大領導”是誰,.而麵對此時這位“大領導”說的這句無法琢磨透的問語,他老常隻能若笑非笑地吱嗯了兩聲“是啊是啊”。

轎車一溜煙地走了……這時的蔣巷人才得到機會間間鄉幹部今天的來人到底是誰?一問,原來是省裏的著名小麥專家。

常德盛一聽好後悔,心想既然是專家,就一定很講科學。我搞“免耕法”種麥,講的就是科學。不管“免耕法”到底有錯還是沒錯,至少在科學麵前,我同你專家該有共同語言吧?酶,都怪我緊張昏了頭!常德盛苦笑地拍拍自己那顆已是銀色的頭顱。

打這位專家走後,蔣巷村的百姓和幹部們在煎熬中既在等待又一次更心痛的“毀苗事件”的惡幸降至,又在企盼上帝保佑能讓這一千畝綠油油的麥地快快結出豐碩禾穗……

常德盛和蔣巷人同在這樣的等待和企盼中送走了這一年的冬,又迎來了新一年的春。終於,新一年豐收的夏季到來了。一千畝“免耕法”播種的麥田金燦燦一片,硬是比其它所有非免耕的麥田要惹人、要光芒得多!

就在這時,常德盛又接到上麵的電話通知,說省裏有位領導又專程要來看“免耕法”播種的麥田。這次常德盛有點喜出望外,你道是來者何人?原來還是那位小麥專家淩啟鴻教授,不過此時淩教授已是江蘇省副省長了。

這回不同的是淩副省長一見到金燦燦的麥田後,一改前年秋天看田時那副捉摸不透的神態了。隻見他信步來到麥地,手捧沉甸甸的穗禾,連聲對緊隨其後的常德盛說:“好啊——!老常,這回我要當著你的麵肯定:這‘免耕法’三麥確實要比傳統耕作的三麥好。你和蔣巷村人民為科學種田作出了不一般的貢獻,我代表省委省政府祝賀你!”

“謝謝!謝謝——!”此時的常德盛,反倒像上麵的領導給他帶來什麽大恩大德似的,一個勁地握著淩副省長和其他一位位領導的手,含著熱淚道謝。是的,三年中,為這“免耕”三麥的種植革命,他常德盛默默地忍受了多少冤屈、多少痛苦。特別是那400畝好端端的麥地當時被無情翻耕的場景,每每想起此事,老常的心就像被人用刀割了個口子那種感覺……當常德盛收起又是辛酸又是激動的淚水時,隻聽淩啟鴻副省長異常興奮地向隨從的省市幹部們宣布直:“常德盛搞的這‘免耕法’實現了‘省力奪高產’的目標,畝產能打六七百斤,免耕種植後又每畝平均至少節省五個工日,這對有十幾億水稻田翻耕種三麥的中國農村,可是一個不小的貢獻哇!”

正如這位農業專家所言,常德盛的“免耕法”種植三麥,後來先是在蘇南、蘇北被迅速推廣,之後又在全國水稻三麥交叉種植區得到全麵推廣。沒有人統計過,常德盛和蔣巷村的人也都沒有向有關部門申請過科學“免耕法”的專利權,但作為從蘇南農村大地上走出的一員,如今當我每次碰上在秋收季節回到自己的故鄉時,看到老鄉們不再為秋收秋種的那個季節而緊張忙碌,可以在秋收秋種那個季節裏既輕輕鬆鬆地種植三麥、種植油菜(常德盛的才免耕法”後來又被成功地引用到油菜種植上),同時將主要精力踏踏實實地投入到做服裝生意、搞鄉鎮企業生產上去的情景,而由衷感到欣慰與放鬆。雖然像我這樣早已遠離農村的人再也無權評說農家與農田裏的事了,但過去那種為了在十幾天時間內既要收割水稻又要搶種三麥和油菜的場景,那種在稻板地裏猶如掘地三尺的深耕深翻的場景,記憶實在是太深刻了!我覺得現在的農民們學了常德盛的“免耕法”而不再為秋收秋種去拚性命,可以穩穩當當地騰出時間去賺大錢,確實不能不說是一種運氣和天底下難找的福氣!

盡管常德盛的..免耕法”雖然沒有獲得任何專利,那些數億受益於“免耕法”好處的中國農民們也並不知道這是誰給他們帶來的福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常德盛潛心研究和致力推廣的科學耕作新方法的成功,又一次實現了他在入黨時作出的要為老百姓多做好事、做一輩子好事的承諾。

如果說常德盛這幾十年間他在蔣巷村帶頭艱苦創業,推廣科學種田,使一個昔日自然條件異常惡劣的小村莊實現了改天換地的目標,讓全村百姓依靠農業生產做到安居樂業的過程,表現了一名基層幹部和一個共產黨人的強烈責任感的話,那麽他在新的曆史時期為了蔣巷村也能像那些農工貿全麵發展的富裕村一樣,走上致富之路而所作的努力,則是一種崇高而可貴的獻身。

應該說,就自然條件而論,上帝並沒有給蔣巷村什麽特殊的恩賜。在以土地為財富資源的年代,蔣巷村是以貧乏而出名的;值得慶幸的是,蔣巷人因為有了常德盛這位領頭人,才使這塊“萬戶蕭疏鬼唱歌”的地方與他人一樣重新躋身蘇南“天堂”之地。然而進入新時期後,由於蔣巷村所處遠離經濟較發達的城鎮,這個在1975年就進入全蘇州市水稻單產第一名、1979年實現水稻、‘三麥年平均畝產超噸糧的農業先進村,被一些人譏諷為“產糧巨人,經濟短腿”的“老模範、新後進”。而身為村支書的常德盛體會更深:往年一到年終總結會上,他老常從來都是因為蔣巷村為國家產糧第一而高座主席台前排,啥表揚、啥鼓掌,總衝著他和蔣巷村而來。可打那些“靠城吃城”、“靠路吃路”的一個個“工業明星村”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後,他常德盛和蔣巷村這個“產糧巨人”,仿佛就在幾天之內便被人們漸漸忘卻了。那表揚、那掌聲,也都不再向著他……

常德盛和蔣巷百姓都是要強的人,這種無形的壓力直讓他們喘不過氣來。然而搞工業畢竟與抓農業不同,一根扁擔一腔熱情可以讓天改,讓地換,但卻可能成就不了一樁生意、一筆貿易。尤其是那瞬息萬變的市場,難以捉摸的營銷,千絲萬縷的人際關係,它對以農起家、土生土長、文化不高的常德盛來說,無疑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嗬,外麵的世界真是太精采了!可農家人哪見得過這等精采的世界?

從來都以種地產糧為自豪的常德盛,此時此刻獨自站在田頭,手捧著金色的禾穗,卻要無奈地落淚……

這是為什麽?

難道命運偏偏要種科學田、畝產噸糧的蔣巷村人,在別人麵前非當弄種不成?不!既然昔日的蔣巷人民用汗水贏得了改天換地的巨大成就,那麽今天也同樣可以在市場經濟的海洋中搏擊奮進。從不服輸的常德盛這樣想:隻要自己把為老百姓謀幸福、奔小康的心用好、盡到,就不信蔣巷村不能發展成像那些“工業明星村”一樣,創出集團名牌,住上花園別墅。

其實,對於建設現代化社會主義新農村早有自己構思的常德盛,過去並不是沒有想過在發展農業的同時發展村級工業經濟,以求更大的生存空間。1983年,他們曾經辦過一個小塑料配件廠生產電視機配件,但由於沿用了農業大呼隆的方法辦廠,盲目生產,又加經營上的不善,以至後來產品積壓而不得不停產。深諳種田之道的常德盛明白:農田豐產要有好的種子,搞工業經濟人才最重要。

興許是蔣巷村人太渴望有能人前來拯救往日倒閉的廠子,興許是祖輩種田出身的蔣巷人在市場經濟的七彩飛虹下暫時失去了自信,當一個自詡是“大能人”的人被介紹來時,他們竟捧出了百分之百的熱誠與希望。這個“能人”也確有他的“能耐”之處,他說幫蔣巷村的農民兄弟辦工業搞經濟,不要一分投資,不占片瓦之地,隻要有個營業執照,刻枚企業公章,為蔣巷村賺上二、三十萬元,隻是一句話的事!‘能人”更有絕的:為了“證實”他的承諾,沒出幾天,他便真將20萬元巨款劃進了蔣巷村的賬麵上。麵對如此慷慨的舉動,再精明的人也會點頭稱是,更何況是單純和淳厚的蔣巷人。

他們信了“人才就是財神”,他們信了“天無絕人之路”一說。然而蔣巷人以為最感到欣慰的是,他們總算為360天天天為他們操勞的常書記解了一大愁:咱蔣巷村要是把工業經濟搞了上去,咱常書記不又可以在鄉裏、市裏露臉了?多少年來,蔣巷人親眼目睹和深深感受到了他們的常書記那隻爭朝夕為改變村子落後麵貌而作出的含辛茹苦努力與貢獻,這種特殊的幹群關係,使蔣巷人不願看到任何讓自己的書記在別人麵前受到一點點的委屈與不平。

那段時間,常德盛不在村裏,而村裏的人多麽盼望他早日回來共同分享由那位‘能人”帶來的一份意外的“工業果實”。

、那天,常德盛終於結束出差回到村裏。可是誰也沒有想到,迎接他的竟是這樣的場麵——

遠遠地,常德盛聽到自己的家門裏傳出幾聲異乎尋常的大嗓門:“你們甭再說好聽的,我們已經到你們蔣巷三天了,今兒個就是坐一宿,也要把他常德盛等回來!”

出什麽事了?打在蔣巷當家數十年來,常德盛還沒有碰到有人上他家門罵罵咧咧的。老常不由一驚,便快步往家裏奔。沒想到他前腳剛踏進門檻,忽地從裏屋站出兩個彪形大漢將他夾在中央:“好你個常德盛,你可總算回來了!”

“怎麽啦?有事好商量,先坐下談嘛。”老常不知出了什麽事,依舊客氣地招呼自己的愛人給客人倒茶讓座。

那幾名大漢並不領情地:“有你大書記這句話就行!好,還錢吧!”

“還什麽錢?”

“欠我們廠的歎!”那幾名大漢又上火了。

常德盛這才明白:原來那個上海來的“能人”,其實是個地地道道的大騙子,他拿著蔣巷村的公章和合同紙,四處招搖撞騙,又將騙取的錢財東移西補,大肆揮霍,不到兩年時間,不僅將當初劃在賬上的錢花光了,而且又外拖欠款200多萬!正當那些被騙單位找上門來時,那‘能人”早已溜之夭夭。

靠種糧起家的蔣巷人當時聽說這一消息後,簡直猶如晴天霹靂。就連常德盛了解清情況後,也是瞳目結舌。200萬哪,蔣巷村幾百號勞力,幾十年拚了性命種地產糧才積累了多少呀!

“請你們相信,我們蔣巷人從來不做缺德的事。欠各家的錢我們一定會還的,一定會盡快還的!”盡管常德盛當著討債人這樣對天發誓,但想起200萬元這巨額的欠款,想起全村人辛辛苦苦幾十年的勞動成果竟被如此一個急於成就的失誤而毀於一旦,常德盛在送走那些堵在家門的討債人之後,他還是抱住自己的愛人痛哭了整整一夜……’然而眼淚救不了蔣巷人,不善言辭的常德盛在全村村民大會上是咬著牙向父老鄉親們這樣保證的:“我常德盛就是死,也要把蔣巷搞起來!”

“活著,要好好地活著,才能帶領咱蔣巷村致富。”

“在咱蔣巷,隻要您常書記挺著腰,天塌下來咱也照樣翻跟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