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廈將傾,填詞露哀音 01

時序到了1943年10月7日,這是一個重陽節。夜來了,下著瀟瀟細雨。

即將前去東京出席“大東亞會議”的汪精衛孤坐燈前,四周很靜。他一手支頤,閉著眼睛,似在思索,又似在傾聽院中那落得沙沙響的瀟瀟夜雨。寬大鋥亮的辦公桌上,一盞自由女神台燈灑出來的一縷雪白的光,罩著桌前一方天地。坐在高靠背真皮轉椅上的汪精衛和寬大華麗的書房中的一切,都在夜幕中影影綽綽,顯得似乎不夠真實。

猛地,汪精衛想起了什麽似的,動作起來,他從抽屜裏摸出一本相片薄,放在桌上,翻了開來,目光停留在一張八寸黑白照片上不動了。那是日前――5月4日,他60歲那天在主席府後花園讓一位著名日本攝影師拍攝的。那天天氣很好,照片也拍得很好。照片上可以看出,茂密的樹木花草中,有金箔似的陽光斑點在跳動。一條用五彩斑爛的雨花石砌就的曲徑在花木扶蘇中,婉延曲折地伸向遠方的湖泊。湖上,橫跨著一座很中國的紅柱綠瓦的漢白玉拱背橋,一座回廊在波光瀲灩的湖麵上延伸而去。

在這樣的美景上,他身著一套法國高檔雪白西服,雙手疊抱胸前,瀟瀟灑灑地斜靠在一株桂花樹前――照片就是這樣定格。細看照片上的自己,完全不象一個年滿花甲的人。年滿花甲的人,屬於老人,但照片上的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輕許多,身肢依然筆挺,容貌仍然漂亮。鼻梁挺直,五官俊秀,眼睛很亮。隻是頭發白得太多,混在一頭黑發中,象是叢生漫延的雜草,讓人感到世事的滄桑和一絲滄涼。在攝影師按下快門的瞬間,攝影師要他笑一笑。他笑了。但是,現在看,留在照片上的笑,笑得很勉強,透露出內心的哀苦無告和悲涼。

他從留影薄中取下一張同樣大小的黑白照片,攤在桌上與這張照片進行比較。那是1937年“七七”事變的第二天,他上廬山前,也是在同樣的花園裏照的。但那個攝影師是美國人,背景是一處花壇,花壇上盛開的花姹紫嫣紅。他正對著鏡頭,滿頭烏發,長身玉立,眼睛又黑又亮充滿**充滿憧憬,有大丈夫雄飛氣概。怎麽僅僅才過了五、六年,自己竟衰老如此,心情頹喪如此?!喟然一聲長歎中,汪精衛將身子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子望出去。不知什麽時候,雨停了,月亮出來了。月白風清中,竹梢風動,落葉敲窗,他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無奈和惆悵。

又要去日本了。自1938年底,他冒險逃離重慶,在南京另組國民政府以來,曾兩次去日本。第一次去,因為是赤手空拳,受盡冷遇。第二次,因為他手上有了個小朝廷,受到了盛情接待。其接待的規格、規模都讓他吃驚,連天皇都出來接見了他,讓他受寵若驚。前後對比是如此鮮明、強烈!日本人真是勢利、實用啊!他最記得,那是“還都”南京後的1941年6月14日。他率周佛海、林柏生等乘船離滬赴日。16日在神戶登陸,沿途受到熱烈歡迎。17日一行人抵東京,受到再次擔任日本首相的近衛迎接,當天,他們被按排在國賓館裏。18日上午10時,他驅車進入皇宮,天皇裕仁攜皇後在宮前階降相迎,並將他接進鳳凰閣行接見禮。中午,天皇在豐明殿為他舉行國宴,並拿出了1878年珍藏的櫻花美酒請他,這是難得的殊榮。19日,他以國家元首的身份,在他下榻的國賓館接見了前來拜會的首相近衛、陸相東條英機、海相及川古誌郎、外相鬆岡洋石、藏相河田烈、海軍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參謀部總長杉山元、樞密院議長原嘉道等一幹要員。

接見完一幹日本要員之後,他在國賓館後麵一片綠絨似的草地上徘徊。那是夕陽西下時分,天際間色彩繽紛,地上層林盡染。一群歸巢的白鶴,姿態簫灑地掠過暗藍色的天空,隱沒在身後那片濃墨似的森林中。國賓館具有濃厚的中國盛唐時期風韻。看那蓊鬱樹木花草中矗立的牌樓,看那些建築物上的飛簷鬥拱、紅柱綠瓦。風過處,挑在飛簷上的風鈴當當鳴響。這一切,撞動著他優遠的思緒。

當年,追隨先總理孫中山在日本從事反清的“丙午七人”。而今,“丙午七人”中隻剩下了他一人。想到這裏,不禁思緒萬千,他得《金縷曲》一闕,並吟哦開來:

故人各了平生誌,早一杯黃土,嶽麓心魂相倚。如問當者存者幾?落落一人而已……又華發星星如此!剩水殘山嗟月,便相逢勿下新亭淚。為投筆,歌斷指!

然而,就在他逗留日本期間,世界局勢發生了急劇變化。1941年6月21日,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麵暴發了。

23日,他與近衛首相聯合發表了《共同宣言》,同日結束訪日。25日,他率代表團匆匆離東京去大阪,26日返回上海。此行,他最大的收獲是日本政府答應貸款三億日元為其購買武器,同時日本軍部作為私人禮物贈給了他一架“海鶼”號海軍運輸機……

同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偷襲美國珍珠港成功,同時趁勢擴大戰果,發動了對東南亞各地的侵略戰爭。英美措手不及,戰爭初始相當被動。他見有利在可圖,要求參戰,可是日本內閣不準。

1942年底,戰局發生了有利於以中美英蘇為首的同盟國的明顯轉化。1943年1月7日,日本新任首相、鷹派代表人物東條英機要日本駐南京全權大使重光葵代話給他,要他參戰。2月9日,他召開中央政治委員會臨時會議,通過了“對英美處於戰爭狀態”,發表了“對英美直接宣戰告”,聲稱:“自今日起,對英美處於戰爭狀態,當悉其全力,與友邦日本協力……以期共同建設以道義為基礎之東亞新秩序。”

以後,形勢越漸嚴峻。美軍在太平洋上與日軍進行的一係列慘酷無比的爭奪戰中,美軍在取得了瓜爾卡納島戰役的勝利後,日本敗局已定。進而,美軍飛機開始轟炸日本本土!這時,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好似是一艘千瘡百孔,在太平洋的怒濤衝擊中迅速沉沒的軍艦。顯然,即將在東京舉行的“大東亞會議”上,日本當局會竭盡所能,作最後的補救。但是,大局已定,所有的努力都將是陡勞的。他,汪精衛,注定會是日本的殉葬品!

想到這裏,汪精衛愁腸百結。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那些飽含哲理的中國詩句,在飽讀詩書,自認才高八鬥的他――汪精衛腦海中走得一撥一撥的。窗外的天氣也像他此刻變化萬端的心情,好好的月亮又進去了,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好似有人在不祥地瀴瀴哭泣。瞻望前景,不寒而栗。他情不自禁地將60歲生日那天拍攝的照片翻過去來看,上麵有一首他當天晚上提的詩――《感懷詩》:

六十年無一事成,不須悲慨不須驚。但存一息人間世,種種還如今日生!

夜已深了。汪精衛憂思綿綿,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順手從筆架上提起一支小楷狼毫毛筆,飽蘸墨汁,在梅花箋上填了一首詞,這是他一生中填的最後一首詞:

《右調·朝中措》序跋:重九登北極閣,讀元遺山詞,致“故國江山如畫,醉來忘卻興亡”,悲不絕於心,亦作一首

城樓百尺倚空巷,雁背正低翔。滿地瀟瀟落葉,黃花留住斜陽。

闌幹拍遍,心頭塊壘,眼底風光。如問青山綠水,能禁幾度興亡?

寫完擲筆,看時間不待,他站起身來,思索開當前逼切要做的政事來:赴日期間,他決定由陳公博代理他的主席職務,主持中央日常工作。他還考慮明天還要向陳公博交待哪些要事。

天氣悶熱。

連黃埔江邊早晨也沒有一絲風。天上擠滿灰褐色的雲塊,呆滯不動。看來,天還要熱下去,往昔熱鬧的南京路一帶,這天也比平時安靜了許多。太陽又出來了,整個南京路似乎熱得趴在濃稠膩人的黃暈暈的光線中無精打采。到了九點鍾左右,街上仍然人車寥寥,人們都在家躲著,唯有街道兩邊行道樹的團團綠陰中,“知了”有一聲無一聲地拖長聲音叫著。就在這時,一輛1930年產的漆黑鋥亮、形似一隻烏龜的“福特”牌小轎車,頂著驕陽從南京路駛過,向外灘方向駛去。

車內端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中年人,已經發體,西裝革履,戴副眼鏡,臉龐上的五官也還端正,討厭的是他那雙眼睛,在鏡片後轉來轉去,一看就知是個狡猾的人。坐在他身邊的是一位妙齡少女,看起來也就是十八、九歲,長相很好,皮膚白嫩,發育得很豐滿,高高的個子,身段勻稱。她叫李鳳,是上海大學英語係二年級的學生。坐在她身邊的是她的父親――上海市政府副秘書長李瑉。父親這是帶她去見陳公博。在大學生李鳳眼中,陳公博可是個大人物,是個值得崇拜的偉人。父親能帶她去見陳公博,她自然是喜之不禁。本來,她穿的是校服,可父親讓她換了一身旗袍,說旗袍是中國的國粹,而身為中央國民政府副主席兼上海市市的陳公博最喜歡青年人,也最喜歡國粹。說是鳳兒你穿旗袍好看,陳主席一看你穿旗袍,會認為你愛國,對你印象好。你知道,陳主席是留學美國的高材生,英語很好,鳳兒你也是學英語的,正好與陳主席會會英語。說不定,陳主席一高興,讓你去給他當秘書也說不定……

李鳳這就歡天喜地換上了旗袍。旗袍的款式,顏色也是父親參謀過的,這天,她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很樸素,也很雅致,與她的年齡,身分、相貌很般配很合適,越發顯得朝氣勃勃的。車窗兩邊的窗簾都拉了下來遮住陽光,車上放著一個圓鐵筒,裏麵放著冰塊降溫,這是學日本公園裏夏天對付署熱的方式。因此車內並不燠熱,很舒適。看得出來,李鳳因為就要見到偉人了,俊俏的臉上有種壓仰不住的興奮。一雙黑葡萄似的亮眼睛裏充滿了憧憬。李瑉注意觀察著女兒。女兒因為是側著身子,這樣,她那發育很好的胸脯上,一對**鼓蓬蓬的特別地隆起。她的腰細細的,臀部圓圓的,旗袍開叉處,露出一截肥白豐腴的大腿……

李瑉頭腦中想象著一會兒好色的陳公博見到女兒時的驚喜。

食色,性也!這是我們的老祖宗、賢人孔子留下的一句千古名言。西方哲語――女人的漂亮就是女人的資本!可見,從古至今,女人容貌的美麗及香腮、隆乳細腰與豐臀是男人的迷魂酒和墳墓。上至元首,下至凡夫俗子,縱然就是閹割了卵子的古時的宦官,也都無一例外地喜歡年輕漂亮、豐滿可人的女人。一段時間來,他一直想當上海市的秘書長,可總是擠不上去。要知道,當官不帶長,打屁都不響。別看都是秘書長,但一個正與副字,其待遇、權力卻是有天壤之別。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為了爭得一個堂堂上海市的秘書長,他決定,趁陳公博到上海期間,用自己漂亮豐滿的女兒,將陳公博套牢。對這點,他有絕對的把握。陳公博是喝過洋墨水的,不僅好色,而且深受西方美學影響。陳公博不喜歡那種中國古典式的、病態的遮遮掩掩的小家碧玉式的姑娘,而是喜歡女兒這種年輕豐滿、朝霞似火的現代女郎。想到這裏,昨天的一幕不禁在腦海中一浪接一浪地湧過。

李瑉因為是從青紅幫中的染缸中出來的,喜歡吸一口鴉片煙。昨天午後,他在家中,穿一身寬鬆的綢緞衣褲,躺在煙榻上對著一盞煙燈,左手握著玉嘴煙槍,右手用煙纖在煙槍上拈好了一個煙泡,對著煙燈一燒,嘴上再用力一吸。隻聽“嗤――!”地一聲,頓時異香滿屋。他吸著煙,頓覺周身上下七竊通暢。他閉上眼睛體會著吸大煙帶來的快感,他覺得,有種騰雲駕霧感。

身邊“哼!”地一聲,他很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隻見太太馬起一張大粉臉慍怒地臉站在麵前。他不禁一驚坐了起來。他很有些懼內。這不僅因為太太是個出了名的河東吼獅,而且,他能混到今天這個樣子,也是離不了她的。她早年當舞女時,同上海灘上的青紅幫頭目們都有勾扯。他是她一手拱出來的。

他趕緊將手中的煙槍遞給太太,他知道,太太也是好這一口的。以往,隻要他高掛免戰牌,順著太太的毛毛抹,如果沒有什麽大事,“河東吼獅”也就會停止咆哮。她喜歡小殷勤。然而,今天不行!“河東吼獅”將他送過去的龍須煙槍用手一擋,指著他咆哮道:“你不要整天在那裏躺屍,百事不管,儂給你說清楚,你那女兒再不管,就等著吃‘掛落’吧!”

他心中一驚,上海話中的“掛落”就是打私娃子。

“鳳兒怎麽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怎麽了?你沒有看她這一連好多個晚上半夜才回家。問她的原因,她不是說到哪個同學家去複學功課去了,就是說回家趕脫車了!”李瑉把女兒看成是他的一筆大價錢,很是珍惜。怕她在外麵學壞,怕她在外麵受到勾引,才沒有讓她住校,而是住在家裏。聽“河東吼獅”這樣一說,他不禁怔怔地看著太太,聽她數落下去。

“昨天下午,我回家就發現她一直貓在房間裏,出來兩次也都是鬼鬼祟祟的樣子。一進屋就趕緊反手將門關上,深怕誰進去。我起了疑心,去敲門,她不開,我就緊敲。她問,‘誰?’我說你媽,她這才開了門,門也是半開半合的。我就撞了進去,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李瑉緊張地問。

“看到屋裏她的**坐著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這男生臉頰發紅,眼睛發亮,頭發亂糟糟的,頭發尖尖上都有汗水。見到我,他嚇稀稀地站了起來,叫了聲伯母。兩個人神情都不自然。”

“嗬,那還得了!”李瑉的頭不由得得嗡地一聲,厲聲喝問:“那家夥是幹麽的?”

“小聲點!”太太恨他一眼,瞟了瞟門,“你就不怕別人聽見笑話?那小子是鳳兒的同學,家裏是開‘味之腴’點心鋪的。”說著嘴一比,一副不屑於的神氣:“我早就對你說過,女大不可留,何況鳳兒又是那樣的惹眼招人,你總不信,這下好了……”

“不要說了!”李瑉聽到這裏,猶如做生意蝕了老本,他跳了起來,打斷了太太的囉嗦,焦急地在屋子裏轉開了圈子。“河東吼獅”這就將腳在地上一跺,鼻子一哼,負氣走了出去。

李瑉焦燥地在屋裏踱來踱去。他怨恨的不僅是女兒目光短淺,更是抱怨女兒太不懂得自身價值。他想,我出那麽多錢送你上大學,還不是希望你以後有個好的前途,找個有權有勢有錢的好丈夫。現在你卻被一個窮學生、一個小小的開糖果鋪的小開的兒子弄到了手,真是三文不當二五地賤賣了自己的千金玉體……就在他惱怒失望之際,猛地,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從腦海中閃過:既然女兒都這樣了,還不如將她獻給陳公博!想到這裏,他的臉色平和了,氣也消了。他一掀門簾,走進內屋,嘻皮笑臉地對太太說:“玉婉,我有個事要同你商量。”

“看你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我就知道不會有什麽好事!”

李瑉將太太誆到煙榻上躺起,給她拈了一個煙泡。看太太眯起眼睛,一副騰雲駕霧的樣子時,李瑉這就小聲小氣地對太太說:“陳公博明天就要到上海來了,我得利用這個機會,把騎在我頭上的趙胖子拱下去,將秘書長位置取而代之。你要知道,當了秘書長,不要說薪資要長一大截,好處多得不得了!”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這些事情還要你教?”太太睜開大白臉上那雙很鼓的眼睛,瞟了他一下,複又閉上,很愜意地抽她的煙,想想說:“趙胖子不是你想拱下去就拱得下去的,你又想到了什麽歪點子要老娘幫忙的,說!”

“你是知道的,陳公博好色,不僅妻妾多,還搞金屋藏嬌那一套。明天去見陳公博時,我想把鳳兒帶去。”

“怎麽,你是想把鳳兒給陳公博做小?”太太睜開了眼睛,蹙起眉頭似在凝想,卻並沒有反對。

“這有什麽不可以?陳公博那麽大的官,鳳兒能傍上他,是鳳兒的福氣,不比嫁給那個臭癟三強一萬倍!?”

太太略為沉吟:“陳公博多大年紀了?”

“51歲,不過看起來年輕些。”

“51歲倒不算大。但陳公博身邊有了好幾個妻妾。”太太搬起指頭細算開來:“李麗莊、何大小姐、何三小姐姊妹。聽說不久前又網了個年輕貌美的莫國康,你將將鳳兒拿去使美人計,不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會,不會!”李瑉將一顆大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陳公博這人我了解。他在上層人物中算是正派的,這人正直、記情、講義氣、知恩必報,是中央中唯一有君子風度的……”

“你說他那樣好?”太太一聲恥笑,頂了他一句,“那他還討那麽多女人?”

“嗯,這是兩回事。”李瑉像吞下了一顆苦果似的皺了皺眉:“陳公博就是好色,可是話說回來,那些中央要人哪個又不好色?男人不好色,就猶如貓見了魚。貓見魚不抓,不成了問題?”

“喲,這樣說來,你也是背著老娘在外麵找女人了,找了哪些,你坦白招來?”太太一邊抽煙,一邊拿一雙貓眼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我這不過打個比喻吧,你想到哪裏去了!”李瑉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搖了搖頭,繼續著先前的話題說下去:“汪精衛被陳璧群管得那樣緊,也在上海金屋藏嬌。周佛海就更不要說了。他利用自己兼財政部長職的便利,把人家一位剛大學畢業,號稱‘部花’的張小姐的肚子都搞大了。結果還是楊淑惠出麵,給了張小姐十萬元,並逼著周佛海將張小姐調離財政部,這才割斷了他們的關係……”

看丈夫越說越粗俗,越說越得意,越說越有趣,“河東吼獅”不耐煩地打斷了丈夫的話頭,一句話點睛:“反正是你的女兒,你看著辦吧。”

李瑉一喜,趕緊給太太拈好一個煙泡,殷勤地遞到煙槍上去。

“你呀你!”太太用指頭頂了一下他的額頭,罵了聲“賊烏龜!”就又閉上眼睛吞雲吐霧起來。

陳公博在上海愚園路的家,是幢很漂亮的花園洋房。這時,他穿一身寬鬆舒適的綢緞便服,腳上趿拉著拖鞋,坐在書房中的一張泰國柚木椅上,很閑散地欣賞著對麵壁上的一幅裝在鏡框裏的大照片。

他的書房在二樓。一縷明淨的陽光從窗外一叢肥大的綠油油的芭蕉葉上透過,從落地玻窗中灑進室來,在鋥亮的地板上如水地閃灼遊移。看得分明,陳公博的這間書房相當寬大舒適,具有中國作派。對著落地玻窗,牆邊排著一溜高及屋頂雕龍刻鳳的中式書櫃。明光閃閃的玻窗裏排列著的書,除了中國的經史子集這些線裝書外,還有不少燙金的大部頭的英文書籍。馬克思的《資本論》和《共產黨宣言》也都赫然其間。靠窗處是一間碩大的辦公桌。書房中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擺設的都是價值連城的古玩玉器。如清宮乾隆年間燒製的長頸薄胎綠底灑金花瓶,如袁世凱用過的悲翠鼻煙壺等等。總之,陳公博的這間書房,絕對的舒適、典雅。

距他不遠處,一隻水綠色無頭蟾蜍蹲著,吐著一縷淡淡的幽香。

陳公博坐在沙發上,頭微微仰起,神情專注地打量著對麵壁上那幅畫若有所思。不,那是一張碩大的照片,是他當年在美國哥倫比亞讀研究生時,暑期同女友外出遊玩時自拍的,幾乎占了半睹牆壁,最為他珍愛。真是神差鬼使!陳公博不是一個愛拍照的人,也不是一個會拍照的人。然而這幅照片竟拍得如此叫絕!照片上,不僅延伸出了綠化得很好的美國西部風光的廣袤、遼闊、美麗,更是展現了他陳公博年輕時的風彩,以及紀錄了直到現在仍有書信來往的他的第一個異國戀人――美國同學、女友,美麗的路絲的倩影。

看著這幅照片,那已然消逝,可是十分令人值得珍惜、回味的往事就如在眼前,栩栩如生。

那是他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研究生院,以一篇研究共產黨和共產主義學說的論文,獲得博士學位後,和女友路絲去廣袤的西部旅遊時,途中拍攝的。鋥亮的敞蓬汽車停在一棵碩大的的濃陰匝地的橡樹下。一望無垠、二望無邊的綠絨似的茵茵草地直向天際伸去。湛藍的晴空下,遠遠的天邊是蓊鬱繁茂的森林和蜿蜒其間的鄉村柏油公路。他和路絲靠在粗大的橡樹上,說著笑著,憧憬著未來,談著他們即將收獲的愛情。

他們都很年輕,年輕總是漂亮的,總是令人豔羨的。特別是當一個人在人生的道路上經過長長的跋涉後,暮然回首,看到自己年輕時的華彩、絢麗的愛情,總是令人感慨萬分的。但是,人在年輕時,對如花的歲月,轉眼即去的機會總是不知道珍惜。總是覺得人生的道路很長很長,美好的一切,似乎俯拾皆是。然而,當一個人知道什麽叫後悔、什麽叫值得珍惜時,卻已經遲了。這時,人的一生即將蓋棺定論,許多事情都沒有機會了。看著壁上這幅畫、不,照片,最近一段時間總是浮起在陳公博腦海中的這些情緒,在今天,比什麽時候都強烈。

照片上的他,將身子靠在粗大的橡樹上,穿的是一件襯衣。有風。風將他一頭黑發吹得就要飄起來。朗朗的笑聲從他那一口雪白的牙齒中流瀉出來,往後飄去。他的一雙典型的東方人的眼睛,又黑又深又亮。

路絲那曲線豐滿的高挑身子雖然也靠在粗大的橡樹上,但頭卻靠在他的肩上,甜甜地笑著。她上身穿的是一件很短的藍色牛仔服,下身穿著裙子。仔細看,她那一頭金黃的頭發紮成兩根辮子,襯在她那張好看的粉嫩的臉兩邊,一雙絨絨睫毛後的眼睛亮晶晶的。路絲的眉毛象東方人,又黑又細又長,給人遠山的眹想。風正和她開著玩笑,要把她的短裙揭起來。她喀咯笑著,用右手去壓被風吹得半開的短裙。這樣,就顯露出了她那高挺、結實豐滿的胸脯,細細的腰,圓滾滾的臀以及被風掀得半開的雪白豐腴的腿、修長的手臂――照片把美國女郎那種健康、開朗、樂觀,熱情的種種特征揭示得淋漓盡致。

要不是為了一種理想回國,而是留在美國,那麽,照片上可愛的美國女郎――現在作了教授的路絲,就是他陳公博的妻子了。他陳公博的整個人生道路,人生命運就是另一回事了!籲歎間,陳公博下意識地看上看腕上戴的金表,上海市市長的副秘書長李瑉就要來了。

離約見的時間還有一刻鍾,他站起身來,踱到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寒山集》翻看起來。這是一本他準備出版的書,收集了他從1933年到1943年間所寫的文章和詩詞,真實地記錄了在這段大起大落的曆史期間,他的思想起伏轉變曆程和內心隱秘。其中,特別細致地記述了他在國民黨政府當實業部長,及至抗戰初期任大本營(軍委會)第五部(國際宣傳部)和以後如何接受汪精衛召喚,很違心地從成都輾轉至河內、南京,最後脫離重慶跟定汪精衛在南京另組國民黨中央政府的曲折曆程。不經意地一翻,竟掉出一張照片。那是他當年同墨索裏尼的女婿齊亞諾的一張合影,這是他準備在書中作插頁用的。照片上,他和齊亞諾站在網球場上,都身穿運動衣褲,頭戴白色遮陽帽,手中拿著網球拍,肩並肩,對著鏡頭笑――那是1937年10月,抗戰軍興。有一天,最高統帥蔣介石突然把他找去,很客氣地說:“陳部長,我知道,意(大利)國元首墨索裏尼的女婿是你留美時的同學、好朋友。現在,意大利與日本有結盟的可能。這兩個國家結盟,對我們的威脅就更大了。你以我的特派員的名義去一趟意大利,調動你與齊亞諾的關係,讓齊亞諾去遊說、影響他的嶽父墨索裏尼,設法阻止這丙個國家結盟……”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往往不可能的事隻要努力,或許也可能出現轉機。況且,蔣介石說一不二的脾氣,他也是知道的,他便當即接受了這個任務,但特別說明,此去可能性很小。蔣介石嗯嗯了兩聲,表示同意。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他飄洋過海萬裏迢迢走了一遭回來,才發現這其實是中了蔣介石的調虎離山計――他前腳一走,他擔任的實業部長這個肥缺,就被蔣介石抹了,給了蔣介石的親信。他氣得不行,當即就要去找蔣介石理論。結果還是被汪精衛勸住,說小不忍則亂大謀,老蔣現在是大權在握。不要說你,我都凡事讓他三分。老蔣這事明說是針對的你,其實是對著我來的――他把你看成是我的人,他要剪除我的羽翼。如今你我,最好的辦法就是韜光養晦,等待時機。古人不是有這樣的哲語:龍在淺水被魚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們得潛伏爪牙忍受……汪精衛說到這裏,咬了咬牙,再三強調:時機、時機、我們正在創造時機,等待時機!過後,汪精衛為他謀到了一個國民黨四川省政府黨部主任委員職,讓他到成都潛伏去了……

“院長!”隔簾報告的秘書打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說是李瑉副秘書長來了。

“請他進來。”陳公博說時,將放在桌上的《寒山集》放進抽屜。這時,門簾一掀,李瑉父女進來了。陡地,陳公博的眼睛亮了,指著李鳳問:“這位小姐是――?”

“我的女兒李鳳,在上海大學英學係念書。”李瑉注意觀察著陳公博的神情,臉上不禁浮起一絲奇貨可居的神情。說著調頭吩咐女兒:“鳳兒,這就是你想見的陳市長。”

“陳市長!”李鳳雙眸秋波一閃,曲了曲細細的腰肢,禮貌地向陳公博點了點頭,因為見到了心目中的偉人,她有種無名的激動,皮膚白嫩的俏臉上飛起一片桃花般的紅暈。

“快請坐、快請坐!”陳公博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比了比手,又按了一個桌下的電鈴。

立刻,一位衣著整潔的中年女傭應聲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