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馬臉一張的崗村也沒有說話,隻是抬眼看了看夏仲明,一副不滿的神情。

“這是我的副官。”李士群解釋:“我是帶他出來辦事的。”

“嗯。”崗村鼻子裏哼了一聲,也不趕夏仲明走,隻是將手一揮。

那衣著華麗的日本中年婦女給他們送來了茶水、點心。

“請隨便先用點我們的清茶和點心。”崗村說。

看李士群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熊劍東對崗村討好地一笑,用手指著旁邊那衣著華麗的中年婦女介紹:“這位崗村隊長的太太。點心,清茶都是崗村夫人親手做的,相當不錯的。”

李士群感到很奇怪,想這崗村叫我來也不說做什麽,就叫我喝茶,吃點心,而且還是他的太太親自出麵經佑,會不會這些茶點裏有毒?這會兒,他相當警覺,根本不動崗村太太送來的這些茶點,看他們要幹什麽,連煙也抽自己帶來的。寒暄幾句後,他直接問了:“不知崗村隊長召我來百老匯,有什麽事情要交辦的?”

“也沒有什麽事。”崗村說:“看你和熊劍東昨天和好了,我很高興,特約你們來這裏聚一聚,讓內人給你們做點日式點心嚐嚐。”說時,想做出些笑意,寡骨臉上的皮一扯,比哭還難看。

“士群兄,你這是怎麽回事?”熊劍東說:“在崗村隊長的調和下,昨天晚上我們不是和好了嗎?怎麽今天又是這個生撇撇的樣子?茶也不喝一口,點心也不吃?”

“說到哪裏去了!”李士群故作一笑解釋:“劍東你多心了。昨晚我打麻將上癮,幾乎通宵未睡,今早接到崗村隊長召喚,這不,又急著趕來了,什麽都不想吃。”

崗村笑了說:“隨意、隨意。”而熊劍東卻不依不饒的,神情顯得有些激奮:“士群兄!”他說:“昨晚上你老兄高姿態,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讓我深受感動。今天這個約會是我提出來的,請崗村隊長轉寰,原說是我作東,可崗村隊長說是由他太太做些日式點心請我們,這樣有種家庭的氣氛。請你來,我是想把過去的誤會給你老兄說清楚。我這個人頭腦簡單,過去多次得罪你,說起來都是受人挑撥唆使。”

“這些就不用解釋了。”李士群很大度地將手一揮,不讓熊劍東再囉嗦下去,做出一副大人不記小人故過的樣子。今天上演的這樣一出,還有,這樣的場麵、氣氛也令他懷疑,他隻想在不得罪崗村的前提下,盡快安全告退。

“周佛海這個人我算看透了。”然而,熊劍東糾著他不放,他知道李士群最煩最恨周佛海,就糾著這個話題東拉西扯的:“……南京城裏的傾軋也太使人頭痛了。實話告訴老兄,我這個不大不小的官也實在是不想幹了,今天我請你來,也含有向你告別的意思。我想去開辟浙東,那個地方是個軟檔。”

熊劍東這話有點實際意義,李士群看了看崗村隊長,問:“劍東,你那麽重要一個官,說去就能去得了嗎?”

“這要感謝崗村隊長,是崗村隊長搭了援手,不然我哪能說去就去。”

“好呀,俗話說寧作雞頭不作鳳尾,祝老兄此去鵬程遠大,前途萬裏。”

“真人麵前不說假話!”熊劍東說到這裏有些扭捏:“我去開辟浙東急需一筆錢,我想向老兄借一筆錢。”聽熊劍東這樣一說,李士群一顆懸起來的心這才咚地一聲落進了胸腔裏。原來如此,李士群想,他將我編到這裏來,是想向我借錢的!

“好,我答應你。”李士群很爽快地說:“劍東你要多少錢?”他想來個蝕錢免災。

“五萬塊。”

“這錢我送你,也不要說借了。以後到了我揭不開鍋的時候,到浙東去找你給一碗吃。”李士群這時說話顯出風趣,話也說得很好聽:“我們是兄弟,互相幫助是應該的。錢,不瞞老兄,這些年我是找了些,我對錢也看得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錢算什麽?五萬元,如果老兄不夠,還可以多些。你什麽時候要,去找江蘇省府財政廳廳長黃敬齋要就是,回頭我給他打個招呼。你隨時要可以隨時提,沒有半點問題。”

李士群這樣大方,讓熊劍東眉活眼笑,素來不苟言笑的上海日本憲兵隊長崗村也向李士群伸了伸大拇指。熊劍東激動地從榻榻米上站起身來,上前緊緊握著李士群的手說:“老兄真慷慨!老兄的脾氣象我,我們真是相見恨晚!”

崗村眼鏡片後的一雙平素很陰的眼睛注滿了興奮,他不無欣慰地說:“你們兩位都是我的朋友,且年青有為,前程遠大。今天你們看我的薄麵,終於做了好朋友,我很高興。今後兩位有什麽事要我幫助的,隻要說一聲,隻要我力所能及,無不樂意幫助!”聽了這話,李士群高興起來,對夏仲明使了個眼色,說:“仲明,你下樓去一趟,幫我把放在車上的那條三五牌香煙拿上來。”

“這裏不是有煙嗎?”熊劍東說。

“我抽慣了三五牌。”

崗村隻是笑著,不說話。

夏仲明會意,下了樓,向在樓下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大劉他們宣布解除戒備。當夏仲明拿著一條三五牌香煙再上來時,屋裏的氣氛已與先前大不一樣。他們不僅相互遞煙遞茶,李士群也開始喝起日本清茶。這時,崗村夫人走進屋來,手中端著一個凝如羊脂的描金小瓷盤,盤裏盛著兩塊炸得黃酥酥、香噴噴的牛肉餅。腳蹬木屐的她,碎步來在李士群麵前,深鞠一躬,輕聲說:“李先生是貴客,這是我特意為你做的一點粗東西,請務必嚐嚐,實在不好意思!”

“你是第一次到這我裏來。”崗村用手指著放在李士群麵前的牛肉餅,笑吟吟地說,“這是我太太親手為你做的牛肉餅,請李先生務必嚐嚐。”李士群知道百老匯這套房子,由日本憲兵隊常年住著,實際上是崗村一人的行宮。但這盤由崗村太太專為他做的牛肉餅,他是堅決不會吃的。

李士群順手將那盤牛肉餅往熊劍東麵前一推,很警惕地說:“我不餓,簡直不想吃東西,劍東你吃了吧!”

熊劍東又將盤子推回來,說:“嗯,我怎麽好意思,還是你先請!”

李士群正要說什麽,隻見崗村太太手中端著一個大托盤顛顛進來,裏麵盛著三小盤牛肉餅,每盤兩個。她依次將牛肉餅送到熊劍東、崗村和夏仲明麵前,然後,退了出去。

崗村從盤中拈起一塊牛肉餅,說聲“杜查(請)!”率先一大口咬了下去。看熊劍東、夏仲明也吃起來,李士群不好不吃了,再不吃,崗村就會多心。他猶猶豫豫地從盤子中拿起一塊牛肉餅,咬了一口,嚼了嚼卻並不吞下肚去,一邊觀察著崗村的反映一邊放下了手中的餅。

崗村、熊劍東根本不看他,隻顧埋著頭吃牛肉餅,吃得香噴噴的。吃完了,崗村手兩拍,抬起頭,看著李士群、熊劍東說:“咱們今天就到這裏吧!”李士群如蒙大赥,趕緊從榻榻米上站起身來,向崗村告了辭,又禮數周到地同熊劍東握手告別,帶著夏仲明下樓。

下了樓的李士群並不急著上車回去,而是直奔洗手間,要夏仲明給他在門外望風。他一下撲到水池邊,“哇!”地一聲,將剛才吃進嘴裏的那口牛肉餅吐了個幹幹淨淨。這才放心大膽地帶著夏仲明等特務,上車回去了。受過專門訓練的職業特務李士群有這樣的本領,即使東西吃下肚去,他可以在一兩個小時內,將吃進肚去的東西吐得一幹二淨。

一夜無事。為了躲開鬼氣森森的上海憲兵隊長崗村,第二天一早,李士群帶著他的夫人葉吉卿驅車離開上海,回他的老巢蘇州去了。回蘇州後,整天都是好好的。這一天,他哪裏都沒有去,也不會什麽人,好象擔著什麽心。葉吉卿看出來了,笑著問他:“士群,你是不是擔心日本人下毒,你昨天吃了一口日本人的牛肉餅?”

李士群陰淒淒地笑了笑:“這倒也不怕,無論他日本人在牛肉餅中放了什麽毒,我都吐出來了。”葉吉卿說:“就是。”晚上吃飯,李士群也好好的。然而,在睡覺時,李士群卻突然上吐下瀉,大吐大瀉。

這是怎麽回事?葉吉卿驚了,暗自思付原因。家中的廚師等跟了他們多年,都是信得過人,而且這天的晚飯還是她葉吉卿下廚監督著做的,絕對不可能有人下毒。那可能就是李士群偶然不慎吃了點不幹淨的什麽東西,或是因為精神過於緊張所致。她親手服伺丈夫吃了點驅邪扶正的中成藥,讓他睡下去。可是,李士群根本睡不下去,一個勁地吐、瀉,簡直就象黃河決了口似的,無法收拾。葉吉卿和聞訊趕來的蘇州特工站站長楊傑都慌了手腳,他們商量了一下,忙派人驅車連夜去南京請江蘇省醫院院長儲麟蓀。儲麟蓀是他們信得過的人,不僅醫術好,同李士群關係也好。可是不巧得很,儲院長有事到上海去了。這時,李士群已經極度虛弱,說不出話來。楊傑征求了葉吉卿的意見後,在電話中命令手下立即驅車去上海,務必盡快將儲院長在天亮前接到蘇州。葉吉卿這時慌了,也不顧三七二十一,連夜風叉叉趕到日軍駐蘇州師團小林中將師團長家裏,又哭又鬧地將李士群病危的前因後果告訴了小林中將。小林中將同李士群關係向來不錯,聽完披頭散發的葉吉卿的述說,略為沉吟,安慰了好幾句,急忙帶他軍中一位名醫並華中鐵道醫院一位經驗豐富的醫生一起,驅車趕到李士群家中。

李士群已處於休克狀態。

一縷寒霜似的燈光下,癱睡在**的李士群簡直變了形,麵如土灰。縮在床檔頭,一個勁“嘔、嘔”地吐。可是,他什麽都吐不出來了,神情痛苦致極。

小林等一群人圍在他身邊。小林帶來的兩個日本醫生,上前,蹲在地上,掀開李士群的衣服,在他的胸膛上聽診。可是,極度虛弱的李士群卻似乎要把兩個醫生掀開去。

“士群,士群,你看誰來了?”形容憔悴的葉吉卿走上前去,蹲在臭氣哄哄的床前,伸出手去,抓著丈夫發燙的手,哽咽著說:“小林師團長帶著醫生來看你來了……”

李士群在妻子的呼喚中吃力地睜開了眼睛,頭向這邊偏、這邊偏。猛然間,他那張燒得發紅的臉上,一雙眼睛裏閃射出仇恨的光芒,他緊緊釘著小林中將,那是一雙多麽仇恨的眼睛!嚇得小林中將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慘白色的光線中,李士群竟哆哆嗦嗦地舉起手來,指著小林中將和嚇得從地上站了起來的兩個日本醫生,竭力嘶聲說道:“出去,你們給我滾出去,我不要你們的假仁假義!”

身著將校黃呢軍服的小林中將,不由下意識地握了握腰上挎著的軍刀,皺了皺一副短拙拙的黑眉毛,問葉吉卿:“李――你丈夫,是不是神智出了問題?”語氣顯然是不滿的。蹲在地上握著丈夫手的葉吉卿,現在心中已經明白,丈夫雖然精明,但還是沒有逃過崗村的魔掌――他中了毒,中了劇毒。雖然她不明白,什麽劇毒竟如此厲害,那牛肉餅,竟沾了一下,就什麽藥也無改?她也明白,丈夫現在是遷怒於小林中將,在他心中,是日本人都是害他的魔鬼!

“士群,你看清楚,站在你麵前的是師團長小林中將。”葉吉卿這話是說給丈夫聽的,也是說給已經有了些慍怒的小林中將聽的,“小林中將一聽說你生病,趕緊帶著兩個好醫生來給你看病……”李士群這時神智清楚了些,在妻子的百般勸慰下,讓兩個日本醫生給他會診。兩位日本醫生會診後,一致認定:食物中毒!需打針急救!可是李士群無論如何不肯打針!葉吉卿隻好謝過小林中將,請他帶著兩名醫生回去了……

“當、當、當!”高牆外打起了三更。金屬沙沙的顫音和著更夫蒼老的聲音,在高牆外響起來:“小心――火燭!”如水般嫋嫋而去,這個夜更是顯出孤苦和淒清。李士群這時的嘴唇開始發鳥發青,氣息越來越緊越弱,渾身的**一陣緊過一陣,嚴重縮水的他,身軀縮小了好些。他因為太痛苦,左手緊緊攥著床單,右手抖抖索索地從枕頭下摸出一支可爾提手槍,一下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就要自殺。楊傑手快,一下奪去了他的槍,安慰道:“部長,你要挺著。我派人去請的江蘇省醫院院長儲麟蓀就要來了,儲院長來了就好了。”

李士群無言,閉著眼睛搖了搖頭。好一會,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站在麵前的親信蘇州特工站站長楊傑。楊傑知道他有話要說,趕緊附下身去,“叫他們來!”李士群的聲音細若遊絲。

楊傑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趕緊說:“他們早就來了,一直在外麵替部長你擔著心。太太怕他們來影響你,沒有讓他們進來。”說著將手一揮,門簾掀動間,李士群的親信馬嘯天、萬裏浪等依次進來,環列在他身邊。一個個心情沉重,呆若木雞。李士群用呆滯的目光環顧了一下部下們,喘息著說:“不料我做了一世特工,結果還是栽在崗村這個特務手裏……”

“士群,儲院長來了!”隨著門外葉吉卿一聲驚喜的叫聲,門簾一掀,披著滿身夜色的江蘇省醫院院長儲麟蓀風似地刮了進來。眾人一喜,讓開了些。個子高高,手腳麻利的儲院長趕快讓助手打開藥箱取針,作好輸液的準備。儲院長用聽診器給李士群聽完診後,從助手手中接過裝了藥的針頭,親自紮針。可是,怎麽也紮不進去,李士群的靜脈血管已經梆硬。

“奇怪,當了這麽多年醫生,我可是從來沒有遇見過,醫藥文獻上也從未見過這樣的病例!”醫術很好,留過洋的江蘇省醫院院長儲麟蓀忙了一陣後,計窮立竭,徒喚奈何,一頭的汗直往地下滴。他看著葉吉卿、楊傑搖了搖頭。滿屋的人麵麵相覷,驚詫莫名。他們哪裏知道,日本人這次在李士群身上施用的細茵是日本人的最新發明,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細茵――日本軍醫采取患了霍亂的老鼠的尿,培養出一種劇毒阿尾巴茵。人隻要吞進去一點點,就會在人體內以每分鍾繁殖一倍的速度遞增,36小時後突然總爆發。而在這之前,病人毫無中毒跡象。而一旦發作,則如決堤洪水,上吐下瀉必死無疑。

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李士群的生命也到了最後時分,他的身體在可怕地收縮,他的頭發被冷汗浸濕,臉上流露出極為痛苦的表情;他用一雙哀苦無助的死魚似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葉吉卿。

“士群――!”葉吉卿哭著奔上前去,跪在他的麵前,淚眼婆娑地等著他的遺言。

李士群的喉頭艱難地喘動了一下,那雙死魚似的眼睛又轉向在床麵前環列的部下們。馬嘯天、萬裏浪等趕緊上前去,俯身向著他那張已經發鳥發紫的嘴唇。

“你們……要……替我……報仇!”李士群掙紮著,用細若遊絲的聲音說完地這句話後,眼睛中最後一絲火光熄滅了。在一陣接一陣的**中,他死去了。在透進窗欞的第一線微茫天光中,經山洪暴發似連續不斷地吐瀉,身體中水分幾乎完全喪盡的李士群,死後整個軀體縮小得隻有一隻死狗般大小。

自以為不可一世的李士群死了。李士群一死,曾經不可一世的汪偽特工集團結束了鼎盛時期,開始走下坡路。

李家當即擺上了靈堂。香煙繚繞、火燭閃閃中,靈堂正中是一張李士群的標準象,靈堂下是一具黑漆楠木棺材。葉吉卿、楊傑、馬嘯天、萬裏浪等身穿孝服,在棺材前向李士群致哀。一時,室外天低雲暗,靈堂上黑沉沉鬼氣森森。

葉吉卿撲在棺材上鳴鳴哭泣:“士群,你死得慘呀,死得冤枉呀……”她在一邊呼天愴地,楊傑、馬嘯天、萬裏浪這些李士群生前器重的特務頭子看著靈堂上李士群的遺象,心情沉重,呆若木雞。靈堂上李士群那張遺象,是李士群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那還是他作為共產黨人時,被送到蘇聯專門學校學習特工技巧時在聖彼德堡拍攝的。他穿著一身米黃色的風光,手枕著伏爾加河前麵的玉石欄杆,背襯著紅牆綠瓦巍峨莊嚴的冬宮,一副誌得意滿的神情。一縷明亮的冬陽,透過頭上的一抹綠陰,斜斜地照在他的臉上,於是,他的臉一半罩在陽光中,一半籠中黑暗裏。光線正正地剛好從他的鼻梁骨當中分開。李士群的臉是方的,五官整體看,沒有太多的特點,惟有那雙眼睛鷂鷹似地閃著一種攫取的光。他籠在黑暗中的半邊臉顯出陰深,罩在冬陽中的半邊臉顯出一種變幻莫測的詭詐――這些,恰似他的性格和生平。

突然,李家的靈堂大門被“砰!”地一聲撞開。葉吉卿、楊傑等人不無惱怒地回頭看時,不由大吃一驚――一群荷蒼實彈的日本憲兵撞開了門,跑步而入,將他們團團包圍,氣勢洶洶,大有不槍斃即刀劈之勢。眾人正驚愕間,身材矮胖,腰挎東洋戰刀,腳蹬馬靴的日本蘇州憲兵隊隊長龜田大步走上前來。他用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將腰間的東洋戰刀拄在地上,挺胸收腹,看著葉吉卿、楊傑等人,以不用置疑的威脅口吻宣布:“李士群的死,是純粹自然病死。我們,也哀痛!”他機械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聲調變得惡狠狠的:“誰知,竟有人造謠,說李士群的死,是我們日本人害死的。這種謠言,不僅是對我們大日本皇軍的誣蔑,也是對我大日本天皇的不敬!”說到這裏,他猛然提高了聲音,唰地抽出了寒光閃閃的東洋戰刀,用獰厲的目光盯視著葉吉卿等人:“李士群是怎麽死的,你們,都是當事人,說!”他突然舉起寒光閃閃的戰刀,分別指向葉吉卿和儲麟蓀:“你,你們兩人亂搞,奸情敗露,是你們兩人合夥害死了李士群!”

哎呀!在場的人一聽這話麵麵相覷,心中都明白日本人這是在嫁禍於人,但都不敢吭聲。被指為奸夫**婦的儲麟蓀、葉吉卿更是氣得渾身打抖。龜田見在場的人都不敢吭聲,用刀指著葉吉卿和儲麟蓀,命令手下:“為了弄明真相,先將他二人逮捕。”

“龜田隊長!”楊傑站了出來,他明白日本人是要封他們的嘴。如果在場的人不表個態,龜田將葉吉卿和儲麟蓀二人抓去,為了殺人滅口殺雞給猴看,將他二人殺了是完全可能的。

“說日本友人謀害李士群,純係造謠誣蔑,沒有任何人信。我們在場的都是證人,李士群之死,純係自然病死。在這裏,我可以代表中央調查統計部鄭重聲明,李士群之死與友邦決無幹係。”

馬嘯天、萬裏浪等也一齊站出來表示附議,而早已嚇得麵容失色,喪魂落魄的葉吉卿、儲麟蓀二人也表示事情確是這樣的,請求太君開恩。

“嗦嘎!”龜田的臉色這才好了些,他讓部下將葉吉卿、儲麟蓀二人放了。收刀入鞘時說:“既然你們都這樣認定,那就好,不過要一一簽名。”說著,他從軍服口袋裏掏出一張早就草擬好了的有關李士群之死的‘證明’,遞給身邊的楊傑。楊傑接在手中一看,日本人真是煞費苦心。‘證明’打印在一張雪白的道林紙上,上麵的一句話是這樣的:“茲證明李士群是突患重病,醫治不及,自然而死!”以下是簽名者。

楊傑無奈,隻得將這分“證明”攤在桌上,從衣服口袋上掏出派克金筆,在證明人欄中第一個簽了名。然後,遞給在旁的萬裏浪,待在場的所有人都簽過名後,楊傑將這一分“證明”還給龜田。龜田長得五大三粗,但心細,他一一核對了在場人員的簽名後,這才放放心心地將“證明”揣進軍服口袋裏。臨走,龜田還說了一番威脅性的話:“在場的都是說話有分量的人,尤其在李士群這個問題上。今天,你們證明了李士群之死的真相,謠言就不攻自破了。這份‘證明’我們是要登報的。不愉快的事,雖然發生了,但看在死去的李部長李士群的麵上和在場你們大家的意思,就不追究了,以免家醜外揚,給死去的李部長臉上抹灰……”龜田說完這一通光冕堂皇的話後,帶著他的憲兵隊去了。

當天晚上帶著日本軍醫趕去為李士群治病的日軍駐蘇州小林軍團長,和他帶去的兩個軍醫,因為龜田向日本軍部作了報告,都受到了處分;小林師團長處分最重,被軍部就地免職,押解回國。

事後,汪精衛特意叫汪曼雲、葉吉卿先後去詢句。弄清事情真相後,汪精衛不由得兩眼流淚,淒然道:“日本人如此不講信義、如此殘忍、如此欺人太甚,實在是沒有想到的!”大有兔死狐悲感,但他也隻能是說說而已。悲痛之餘,汪精衛特撥五萬元為李士群治喪,並派他的內侄、行政院秘書長陳春圃代表他前去致祭,還代去了他為李士群親筆撰寫的《墓碑銘》。汪精衛在《墓碑銘》中稱讚歎惜李士群“才足以濟世,而天不永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