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嫋雄末日 第二十二章 狗咬狗,大特務李士群慘死 01

周佛海書房那張寬大鋥亮的辦公桌上,一盞自由女神台燈亮著。一束柔和的乳白色燈光中,汪偽政權實權人物,時年46歲的周佛海正在夤夜伏案披閱公文。過度的憂慮勞累,使他過早地顯得衰老了。寬大灰白的臉上憑添了一絲病容,頭發染霜,鏡片後往昔很有光彩的眼睛有些浮腫……

恍然一看,坐在一堆高高文件中的他,就像是把自己困在了墓穴裏。其實,許多工作他是可以交給下屬辦的,可是,他不放心,而是事必躬親,他是一個權力欲很重的人。

這會兒,他正在審看一份由最高法院送呈的檢控公文。公文以無可辯駁的事實檢控了糧食部長顧寶衡、次長周乃群勾結中央調查統計部部長李士群將政府嚴格控製的軍需物資,如:大米、棉花等囤積居奇;甚至或用來與重慶方麵做生意,更嚴重的是就近同蘇北的新四軍交易以謀取暴利。在這份檢控文件中的最後部分,有這樣一段文字,讓周佛海感到相當震驚:“日本大本營都已經知道了這些事實,甚為重視、震怒,日前已派出特使遷政信前來督促、處理。日本特使到了蘇州後,命日本憲兵隊將顧、周二人秘密逮捕。經審問,他二人對所犯事實供認不諱。根據刑法有關條文,最高法院判處顧寶衡、周乃群死刑,請予核準!”

周佛海放下了手中公文,將身子仰靠在高靠背椅上,目然地凝視著台燈光。糧食部長顧寶衡和次長周乃群都是他的親信,雖然這件事同他周佛海扯不到一起,但他心中卻不是個滋味。人頭不是韮菜,割了又會長起來!還有,這件事情的處理本身,日本人越俎代皰不把他放在眼裏倒還在其次,讓他擔心、憤怒的是,他的政敵必然借此對他進行攻擊!說他利用手中職權結黨營私,貪汙……其實,如此等等,在汪精衛集團中比比皆是,問題是,顧寶衡和周乃群太被人牢牢地抓住了把柄,而且一下捅到了日本人那裏去,惹惱了日本人!事情到這步就麻煩了,縱然他周佛海有救他們的心,也沒有了這個力。他知道,這事的背後,操刀者必然是李士群,而李士群的真正目的是要打倒他周佛海。想到李士群,他恨得牙癢癢的。年來之間的過節,走馬燈似地在腦海中一一閃現出來。李士群牢牢巴結上了日本人,根本就不把他周佛海放在心裏,私下胡作非為,貪婪無比,坑、蒙、拐、騙、哄、嚇、榨,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簡直是要飛起來吃人。不說別的,年來,李士群從他周佛海手上就挖去了二千萬元巨款。最高法院為什麽就不敢追查李士群?最高法院是“半夜吃桃子,按粑的捏?”他覺得,手中這份判決書,簡直就是一份對他的挑戰書,他覺得李士群就躲在黑暗處陰笑。想到這些,他怒火中燒,拍案而起,他要刀下留人。你日本人又能把老子怎麽的?你們既然讓老子坐上了這個位置,手中有權,就要用!權權權,命相連,有權不用,過期作廢。老子又不是傻子,老子就不信你們這個邪。想到這裏,他抓起一枝粗大的紅鉛筆,在最高法院送呈的公文上筆走沙沙,勇敢地作了一段冠冕堂皇的批示:“……國民政府念顧寶衡、周乃群參加和平運動有功,且是初犯,予以特赥,改判為無期徒刑!”

批完,他擲筆,複身靠椅背上出了一口長氣。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起,他拿起電話。“周先生!”話筒中傳來女秘書甜兮兮的聲音:“日本特使求見。”周佛海故作謙虛,他在什麽地方都要求下屬稱呼他為先生。

“誰――?”周佛海一驚。

“日本特使遷政信。”

“好。”周佛海很快鎮定下來,看了看腕上金表,夜光表指著晚上十時。他對女秘書說,“我馬上下來。”他早就聽說過遷政信這個人。作為日本大本營派來的遷政信還很年輕,是個天才,很受日本首相東條英機賞識、信任。無事不登三寶殿!日本特使這個時候登門,不用說,有重大的事情,是什麽事呢?周佛海就這樣一路猜想著,來到樓下客廳。

客廳的門敞開著,周佛海沒有忙著進去,而是在門外稍微佇立一會,看清了先聲奪人的日本特使。特使佩少將軍銜,中等身材,人很精幹,在沙發上正襟危坐,顯出日本軍人固有的武士道精神。遷政信不象一般常見的日本軍人――印象中的日本軍人大都又黑又胖又矮,木樁似的。遷政信顯得有些斯文,五官端正,膚色似乎有些病態地蒼白,麵容顯出一種一絲愁蹙。然而在那一副黑黑的,向上微微挑起的劍眉下,一雙眼睛很是犀利,這就暴露了其人性格的陰深、冷靜。略顯清瘦的身上著黃呢軍服,然而沒有束武裝帶,更沒有佩劍挎槍什麽的;腳上也不是蹬黑皮靴,頭上戴頂軟呢軍帽。這身穿著顯得不夠正規,唯其如此,顯示出了他地位的優越和特殊性。這會兒,遷政信獨自身肢筆挺地坐在那兒,似乎在沉思著什麽――他是個軍人,但更像個穿著軍裝的哲人。

周佛海走進了客廳。他們互致敬意、交換名片。握手時,周佛海感到他的手握得很輕點了一下,手就縮了回去,似乎握手隻是出於禮貌不得已而為之。這一點,讓周佛海想起了汪精衛,汪精衛同人握手常常就是這樣的。

雙方落坐,幾句寒暄。周佛海這是第一次同遷政信打交道,發現這位還不到四十歲的特使罕言寡語,遺詞用句簡潔得像拍電報似的,一雙眼睛很詭,同他說話時,眼睛迅速地將他從上看到下,再從下看到上,就象X光,要將他徹裏徹外徹頭徹尾作一番透視似的。

“不知遷特使夤夜來訪,有何見教?”幾句寒暄之後,隔幾而坐的周佛海說話也不繞彎,這樣問。

“大本營專門派來我為你們割除毒瘤。”

“毒瘤?”周佛海一驚。他雖然不明白遷政信話中具體所指,但清楚遷政信所說的“毒瘤”不過是一個比喻,日本人向來做事總是鬼頭鬼腦的!

“這個毒瘤就是李士群!”

“啊!?”遷政信的回答大大出乎周佛海的意外,一雙眼睛在眼鏡後瞪得大大的。他心跳如鼓,定定地看著日本特使,似乎想弄清遷政信話中真正的含義。在汪精衛政權中,最受日本人青睞的是李士群。如果不是這樣,李士群也不會這樣無法無天,桀驁不馴。然而,怎麽忽然間,日本方麵派出特使來專門來清除李士群?盡管他周佛海是情報總管,但迄今為止也還沒有聽到李士群犯下了何種讓日本人非殺不可的事情?剛才他看了最高法院送呈的檢控後,還在為顧寶衡、周乃群鳴不平,認為最高法院包庇李士群!現在乍聽到日本人要殺李士群,嚇了一大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請問特使,李士群犯有何罪?這些年,我明說是李士群的上司,他卻根本沒有把我周佛海放在眼裏,我行我素,胡作非為。背著我做的一些事,我毫不知情。”周佛海這一番話,把自己的責任推得幹幹淨淨,說的也是實情。而內中蘊含的怨由是明顯的,卻又讓人抓不著“辮子”。

“李士群膽大包天,罪該萬死!”遷政信也是一個中國通,說一口漂亮的北平官話,他將李士群的罪狀一一抖落出來:“為了謀取暴利,他竟敢在私下將我軍需物資倒賣給敵對方重慶、甚至蘇北共軍!”日本特使說得越發咬牙切齒:“不僅如此,還有更危險的,李士群竟與重慶方麵的軍統頭目戴笠暗中勾結,私設電台。日前,就在我上海日本憲兵追捕重慶軍統人員餘祥琴時,他竟敢動用他手中的特工力量同我作對,掩護餘祥琴,讓他安然逃脫了我的追捕,回到重慶……”

“啊!?”周佛海又是訝然一聲,不過這次沒有作戲的成份,他是真吃驚了。這樣的事,他真是不知道,也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李士群這個毒瘤已到了非鏟除不可的時候了,現在我們就來商量細節!”遷政信說時,將手從上往下一劈,那是一個砍頭的姿勢。看得周佛海有些發楞。從內心講,他對年來尾大不調的李士群恨之入骨,然而,當日本特使銜命而來,要殺李士群時,他心中卻又有些不是滋味,有種唇亡齒寒,兔死狐悲感。他明白,李士群、還有他周佛海,甚至汪精衛都是日本人手中的牽線木偶,呼之者來,揮之者去。說不定我周佛海哪天惹惱了日本人,也是這樣的下場呢!他有些不寒而栗。

日本特使的話說完了,該他表態了,可周佛海還在一門想他的心思,不過,他很快就醒悟過來,在日本特使麵前表現得義憤填膺,義正辭嚴地說:“李士群雖說歸我管,我卻管不住,過去一直是貴方‘梅’機關在管他,我不好過多地揷手。這些事,我是一直蒙在鼓裏。現在既然事情到了這樣嚴重的地步,就決不能再拖下去了!特使的指示,我堅決照辦。不過,我不知特使要我從何著手,是先將他停職反省?”

“不用!”遷政信將手一揮:“李士群你們拿他是沒有辦法,他手中有槍,勢力也是盤根錯節,弄不好,會出事。我隻不過是向你們通報情況。清除李士群這顆毒瘤,全部由我們來處理。”說完,就站了起來。周佛海也隨即起身,禮數周到地將日本特使送出門,一直送上車。

日本特使去後,幽靜的胡同又恢複了深沉的寂靜。周佛海折過身回家去。大門口站崗的兩個衛兵,將胸脯一挺,向他行了一個持槍禮。夜幕沉沉,通往庭院縱深的花木扶疏的碎石小道兩邊,飄來花的香味和泥土的潮濕氣息。一路上他都在想著遷政信這個人,將印象中的遷政信和所見到的這個遷政信進行比較。他想,遷政信這個人確實是些傳奇性的,這人長相斯文,做事卻刀截斧砍,工於心計。當然,這會兒他不會想到,就是這個遷政信在以後爆發的太平洋戰爭後期還有一段傳奇故事:當日本政府在1945年8月8日宣布向盟軍無條件投降時,遷政信正在緬甸從事特務活動。見大局已去,遷政信竟化裝成和尚潛逃,重新返回中國內地。他長途跋涉三千多裏,經千難萬險到了南京,給剛剛搬師回朝的蔣介石貢獻反共方略。然而,蔣介石根本不領他的情,看不起他。這樣,遷政信不僅連蔣介石的麵都沒有見到,反而被抓了起來,遺返日本。回到國內的遷政信寫了一本書叫《潛行三千裏》,說的就是這段事情。書中,他怪蔣介石不見他的麵不聽他的妙計,如果當初蔣介石禮賢下士,見了他的麵,采納了他對付共產黨的錦囊妙計,中國何致於“變色”,遠東何致於“赤禍漫延”雲雲。這本書竟然轟動一時,在西方非常暢銷。據說,1950年,美軍在朝鮮仁川登陸,就是麥克阿瑟將軍采納了遷政信獻的計。遷政信後來成為戰後日本第一個軍人當選議員……

日本特使遷政信的到來,以及在下麵緊鑼密鼓的種種準備,即將對李壞士群不利的消息為汪曼雲獲得。他不敢怠慢,立刻趕去蘇州向李士群報信,這一天是1943年9月6日。合該李士群該死!在這樣的緊急關頭,向來將蘇州視為自己老巢的李士群卻到上海極司斐爾路“76號”的特工總部檢查工作去了。急得汪胖子又腳跟腳上了火車,午後趕到上海極司斐爾路“76號”。李士群卻又不在,回到他位於上海愚園路1136弄3號他那幢花園洋房的家去了。汪胖子立馬追風地趕到李士群的家裏。

來在李士群家門前,兩扇像花蝴蝶翅膀般的鐵柵欄大門緊閉,連看門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金粉粉陽光下,庭院深處,鮮花綠樹中露出法式主樓建築的一角,尖頂闊窗,微風中隱隱傳來琴聲,汪胖子急得用拳頭在鐵門上捶得山響,在心中用醜話罵著李士群:“你當的什麽雞巴特務頭子,日本人把刀都舉到你頭上了,你卻渾然不知,弄得老子從南京跑到蘇州,又跑到上海來為你報信!”

“刀殺起來了嗎?”猛然,鐵門裏傳出一聲惱怒的爆喝。隨即,鐵門上的窺視孔“叭嗒”一聲開了,露出一雙鼓鼓的眼睛向外窺視。

“啊,是汪先生!”裏麵的聲音變得溫柔了,汪曼雲是李士群的把兄弟,雙方常來常往,李家的人對他都是認得的。說著,開了門,“請進!”站在麵前的是老郎,對汪曼雲將手一比,恭謹得就象上海大飯店中那些訓練有素的仆人。老郎長得真象一隻森林中的老狼,個子矮篤篤的,滿臉橫肉,身穿黑色紡雲衫。見到汪曼雲,老郎彎腰的姿勢,特別是說話的聲音都發生了奇跡般的變化,仿佛由一隻人見人怕的惡狗變成了搖尾乞憐的哈巴狗。

汪曼雲問明李士群在家,趕快趕去。走到樓十,正遇上李家丫寰小芬,得知李士群又不在。“遇到鬼了嗎?又不在?”汪曼雲發作了:“這麽熱的天,我這一天從南京趕到蘇州,聽說士群回了上海,又一路趕到上海,還是不見人?他到哪裏去了?”

看一向脾氣很好的汪胖子大發脾氣,很著急,小芬趕緊說:“李部長剛才都還在,午飯後說出去一會,就回來的,不知為什麽現在還沒有回來,估計走不遠,也走不久的。我家太太在!”

“那快帶我上樓去見你家太太!”汪曼雲急得一個勁地跺腳、催。

小芬帶著心急火燎的汪曼雲上了樓,進了客廳坐下,給他送上了茶點,遞上一條濕毛巾,讓他擦臉揩汗。然後下樓去請李士群的夫人葉吉卿。

“啊,是曼雲,是什麽仙風把你吹來了?”很瘦的葉吉卿一邊說著客氣話,一邊坐在他對麵,打量著汪曼雲的神情,顯得有點吃驚。葉吉卿時年42歲,長李士群四歲,她穿一件淡黃色的絲質旗袍。女人穿旗袍好看,但得有身材。而上了些歲數的葉吉卿本來人就幹瘦,身材搓衣板似的,穿上旗袍,不僅不好看,反而將缺點暴露得更充分了。但葉吉卿厲害,有心計,連李士群都不得不讓她三分,怕她三分。

葉吉卿問汪曼雲這要急匆匆趕來找士群是不是有急事?汪曼雲說:“我今天一早,從南京趕到蘇州,又從蘇州趕到上海,趕到你們家找士群。而士群就象在同我捉迷藏似的,越急越是總是找不到人。士群到哪裏去了?”

“在你來之前士群剛剛才走,夏仲明陪他到上海日本憲兵隊去了,說是找他去商量什麽要事。”

“糟了!”汪曼雲哭喪著臉,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怎麽啦?”葉吉卿問,她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說了句趣話。“人說胖子做事慢,不諳曼雲你做事卻是這麽急。什麽事,天垮了嗎?天垮了有長杆子頂著。”葉吉卿說時,伸出指甲塗了紅寇丹的尖尖瘦手,從果盤裏拈起一隻又紅又大的山東煙台蘋果。左手執果,右手執水果刀,飛快地削起果皮。蘋果在她手上飛轉,象變魔術似地,果皮不斷地打著旋轉到她手下的一個空盤裏。傾刻,她隔著茶幾將削好的蘋果遞到汪曼雲手裏。

汪曼雲接過蘋果,吭地一聲咬了一大口。邊吃邊說小聲問葉吉卿,樣子顯得很詭祟:“你知不知道日本憲兵隊找士群幹什麽去了?能不能想辦法讓士群趕快回來?”

葉吉卿開始注意了,她說:“聽說日本憲兵隊找他去調和與熊劍東的關係。士群這個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熊劍東最近在日本人麵前走紅,不聽士群的,他很生氣,兩個人的關係鬧得很僵。日本憲兵隊長崗村今天特意找他們去調解。”

熊劍東,汪曼雲太了解這個人了。熊劍東麵孔黑紅,是個大塊頭,40來歲,性格執拗,有野心,愛記死仇。戰前,這個人是湖北夏超部11師的一名隨從副官。抗戰前夕,開了小差,竄到上海,靠上了青幫頭子張錦樹,搞了些綁架、搶劫勾當。抗戰起始,這個人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黨上海淞滬區特遺支隊司令,受戴笠指揮。1938年他被日軍捕獲,隨即投敵供日本人驅使,做了不少壞事。1940年,熊劍東為日本大特務土肥原看中,送日本受訓。回國後在武漢組織起一支規模不大的為日本人服務的黃衛軍。汪精衛政權成立後,黃衛軍應歸汪精衛政權管轄,但熊劍東不從。為此,汪精衛不惜屈尊就駕,親自在南京找熊劍東談話。答應以後給這支黃衛軍待遇從優,仍是由他熊劍東熊劍東指揮,隻不過在名義上隸屬“中央”而已。自恃有日本人背後撐腰的熊劍東根本沒有把汪精衛這個狗屁主席放在眼裏,他桀驁不馴地說:“我們這支黃衛軍是經過天皇親自批準建立的,怎麽能說撤就撤呢?”最後幹脆耍橫:“關於我們這支黃衛軍的事,要談是談不好的。請你直接找日本人談,日本人說怎麽辦我就怎麽辦,決沒有二話。”熊劍東成了二季豆――油鹽不進。汪精衛沒有辦法,最後費了好大的勁,還是通過日本駐華軍總司令出麵,諭請日本軍部,才將一支小小的黃衛軍改編成隸屬汪精衛政權的“中央陸軍第29師”。汪精衛給了熊劍東一個肥缺,讓他當中央稅警團第二總團團長。稅警部隊的待遇高,裝備好,實際上是首都南京的禁衛軍。直接管理這支部隊的周佛海知道熊劍東的厲害、手段和有日本人這個背景,想方設法將熊劍東緊緊抓在了手裏。因為利害關係也因為性格使然,熊劍東很快就成了周佛海的“鐵拳頭”,成了李士群的死對頭。

李士群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曾幾次暗殺熊劍東,本來計劃得天衣無縫,可卻都沒有成功。一次,熊劍東在上海趕火車時,職業的敏感讓他注意到了異常。人群中有個殺手悄悄向他走來,這個職業殺手穿身風衣,戴在頭上的一頂禮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邊臉。而就殺手從風衣下掏槍時,熊劍東將頭一低,從人群中一下躥上了火車。“砰!地一聲,殺手開槍了,槍子從殺熊劍東頭上掠過,打穿了他頭上的巴拿馬草帽。殺手當即被執勤的日本憲兵和軍警拿獲,經審訊,殺手供稱他是受楊傑指使。楊傑也是李士群的親信,剛剛擔任了中央統計部次長。日本人對此事不想深究,推說殺手口說無憑,最後息事寧人,將殺手槍斃,不了了之。事情的由來,熊劍東當然是心知肚明,這樣,兩人的冤仇越結越深……

葉吉卿警覺起來了,她看了看汪曼雲的樣子說:“曼雲你急急趕來找士群,又這樣急,緊張,是不是有什麽對士群不利的壞消息?”汪曼雲正要說什麽,隻聽門外李士群一聲:“曼雲,我回來了,讓你好等!”

汪曼雲不禁站起身來,看著進門來的李士群,沒事人一般,一時有些發愣。

“士群,你怎麽才回來?”葉吉卿帶著責備的語氣:“人家曼雲為了你,從南京趕到蘇方,又到蘇州趕到上海!”

“啊,曼兄,有什麽事嗎,這麽急?”李士群,坐在了汪曼雲對麵。

“你先說,日本憲兵隊找你幹什麽去了?”汪曼雲問。

“日本賓兵隊隊長崗村找我去,還不是為了與熊劍東的過節。這個家夥今天被我俘虜了!”李士群說時,一副喜不自禁的神情。

見汪曼雲、葉吉卿不勝驚愕,凝神靜聽,李士群越發象個得勝回朝的將軍。他壓抑不住滿腔興奮,直往下說:“我與熊劍東以往的過節,今天經崗村隊長拉攏說合,不僅誤會完全冰釋,而且成了朋友。”李士群又比又劃:“在崗村隊長家裏我見到熊劍東時,我首先承認,過去有些事我做得是過火了些,有些純係誤會,責任由我負。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麽不可調解的深仇大恨。若是今天我們化幹戈為玉帛,從此攜手合作,一定大有可為。若是對峙下去,則是兩敗俱傷。熊劍東為人也爽直,他當即表態說,憑崗村隊長的麵子,你老兄又一番解釋,一再道歉,還有什麽說的?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從今天起,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也就是從今天起,我們是朋友了……”

“士群!”葉吉卿皺了一下柳葉眉,打斷了丈夫的話,“曼兄有事找你。這一天,他特意從南京趕到蘇州,又從蘇州趕到上海,馬不停蹄,你先聽完曼兄的話再說其他的。”

“好,曼兄請講。”李士群冷靜了些,他注意打量了一下汪曼雲的神情,發現有些不對,這就對妻子說,“吉卿!你是不是去廚下吩咐大師傅給曼兄做幾個他愛吃的菜,然後叫小芬送上來,我陪曼兄邊吃邊談!”他想把妻子支開。“也好。”葉吉卿去了。

汪曼雲這就將他探聽到的不利於李士群的消息,盡可能詳盡地說了。卻不以李幹群不以為然地說:“如果日本人真要對我下手,我今天還回得來嗎?”汪曼雲想想也是,不過他提醒李士群小心些,因為小心無大錯。可是,李士群仍然不信,他認為這個消息,肯定是周佛海散布出來嚇唬他的,周佛海已是黔驢計窮!

說時,李士群夫人葉吉卿打發利芬過來請他們下樓吃飯。飯間,汪曼雲看李士群有說有笑的樣子,信心百倍,也覺得自己是多慮了。

飯後,汪曼雲要趕回南京去,李士群不要他走,說是,今天就不要走了,我知道你愛看京劇,而且最喜歡看《羅成叫關》這一出,今天上海大戲劇有這一出,上戲的又都是些名角,晚上我陪你去看。

汪曼雲這就在上海李士群家留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李士群剛把汪曼雲送走,從火車站回來,接到日本憲兵隊隊長崗村來的電話,請他去百老匯赴一個約……日本憲兵隊隊長的邀請,他縱然不想去也不能不去。但李士群畢竟是個訓練有素的職業特務,加上昨天汪曼雲一番提醒,讓他提高了警惕。

李士群去百老匯前作了這樣的準備:悄悄在腰帶上別了一把上了膛的左輪手槍和一把鋒利無比的瑞士匕首。為了預防萬一,他將電話打進“76”號,讓他的心腹夏仲明立刻帶上幾個能幹的弟兄驅車來他家匯齊。

早晨的太陽剛剛從蘇州河上抖動著金波跳起在天空。蜘網般縱橫穿梭的大街上還氤氳著最後一絲夜幕。鱗次櫛比的高樓華廈上閃灼了一夜的紅紅綠綠的霓虹燈正逐次熄滅。“叮叮當當!”一列電車沿著長長的鐵軌而來,轉彎時,車頂上聳立的兩根毛根似的電杆與電線摩擦發出天藍色的火花,在空中劈劈啪啪地飛濺而下。一下子,也不知從哪裏鑽出來那麽人,車,填滿了大街小巷;人來車往,熙熙嚷嚷――遠東最大的城市,號稱“冒險家樂園”的上海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一輛有“76”號標記的、漆黑鋥亮的、“克拉克”防彈轎車,輕快地駛過了蘇州河,往百老匯方向而去。坐在駕駛員身旁的李士群從反光鏡中往後看去,夏仲明他們那輛車緊貼在後麵,他放心了。

“你們記好了。”跟在李士群後麵那輛寬車體加長的“福特”牌轎車上,夏仲明正在對手下幾個兄弟布置任務。他有30來歲,穿一套西服,戴一頂鴨舌帽,寡骨臉上有一雙又陰又靈動的小眼睛。

“大劉、小李,一會到百老匯後,‘老板’上了樓,你們不要跟上去,就在樓下遊動……老馬、大朱跟我上去,如果‘老板’進去多久都沒有出來,你們就跟我衝進去,到時看我的臉色行事,嗯?”幾個特務都會意地點了點頭。夏仲明帶去的幾個特務可都是擒拿格鬥、短兵相接的高手。

李士群的轎車來在聳入碧霄的百老匯門前停下時,夏仲明他們的車也到了。李士群下了車,注意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時間還早,進出的客人寥寥,周圍也沒有什麽異樣。李士群帶著夏仲明首先走了進去。他們乘電梯到了22層,下了電梯,自有身穿紅製服的仆歐迎上前去,問他們找什麽人什麽房間。他們報了房間名後,徑直沿著鋪有紅地毯的走廊,來在第12號房間。在房門前站定,李士群示意夏仲明按響電鈴。門開了,迎出來的是竟一位身著華麗和服的日本中年婦女,待他們說明來是找什麽人時,她向他們深鞠一躬,手一比,說:“請進。”

他們進去了,屋子完全日式布置,推位門,榻榻米,窗明幾靜,很是簡潔。那身著和服的日本中年婦女,足踏木屐邁著碎步上前,替他們拉開了通往裏麵一間屋子的門。李士群一眼就看見了,崗村已經盤腿在榻榻米上坐等了。素常總是著一身黃呢軍服,又黑又瘦,唇上護綹仁丹胡,陰著臉不苟言笑,象是一個猙獰惡鬼的日本憲兵隊長崗村,這會兒身著和服在榻榻米上盤腿正襟危坐。

崗村向他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請座。他們在崗村麵前盤腿坐了下來。咦,這是唱的哪一出,怎麽回事?剛坐下,熊劍東也進來了,向他們笑笑,點了點頭,也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一副談判的架勢又擺起了。

這是怎麽回事,我們不是已經和解了嗎?怎麽又弄來坐在這裏?李士群看了看崗村,意思是全有了,隻不過沒有把話說出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