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川內川外,兩重天 01

天剛擦黑,李少昆騎著一輛被人們稱作“洋馬”的英國“三槍”牌自行車,離開41軍軍部,趕回家去。

明天就要隨二十二集團軍副總司令兼41軍軍長孫震將軍出征了。今天忙了一個整天。晚來,孫震要他快回家去同家人團聚團聚,明天一早動身。這讓李副官心中感慨莫名,孫震將軍是個很體恤下屬的長官。

騎車經過皇城時,一輪明月正從那座備極輝煌,極像北京天安門的皇城的城樓上冉冉升起,明月在蓉城秋夜那片鋼藍色的天幕上緩緩巡行,很美。皎潔的月光灑在紅柱綠瓦的巍峨城樓上,灑在皇城後麵那片墨染似的楠木林裏,像是一幅恬靜的水墨畫。然而,靜中也有動的。那些歸巢不久的白鶴,在城樓後林間跳起雪白的舞蹈,這就顯出一分別樣的韻致。再看極像北京天安門廣場的皇城壩的兩邊,那些鱗次櫛比的館子、店鋪都是回民開的。這時,這些館子、店鋪漸次亮起了燈,電石燈、煤油燈……林林總總,燈光暈黃。正在上客,幺師站在鋪麵外,高聲延客入內。空氣裏彌漫著紅鍋館子炒回鍋肉,熗宮保肉丁的香味,間雜白麵館子打鍋魅的梆梆聲,甩三大炮的當當聲……這一切,構成了這座遠離戰火紛擾的大後方西南名城特有的、畸形的繁榮。然而,對於李少昆來說,這些司空見慣,熟視無睹的情景,今天卻不同了。所有這些,今天在他眼中都有一種別樣的色彩、讓他特別感到溫暖,難分難舍。

於是,在進少城之前,他特意下了車子,站在西禦街口,將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看了好一會,才又上車進了少城。過了西禦街,就進了習慣意義上的少城。這裏原先有一段城牆,將少城與大城隔開。辛亥革命前,少城是一座專供滿人居往的城中城,是上等人居住區,相當於上海外國人的租界。辛亥革命後,清朝被推翻,這一段城牆被拆除,但是,少城還是少城。不過,居住在這裏麵的人卻變了。變成了新貴們的集中住宅區,縱然不是新貴,能忝居此地的,大小也是有點身份的。總之,得有錢。他家住少城柿子巷,那是一條很幽靜的街巷。

一入少城,一種令人舒爽的,絕不同於一般的氣息撲麵而來。寬闊整潔的街道,街道兩邊綠樹成蔭。貼少城公園一方,一條流水淙淙的金河,在靜夜中輕輕流淌,夜空中飄散著成都的市花芙蓉花的香味。少城,非常的美麗清幽,像一個嫻靜絕美的處子。這裏的街道名字大都很有考究、幾乎每一個街道的名字,都有一個曆史故事,一段曆史的滄桑,什麽祠堂街、包家巷、仁厚街、實業街等等。而在寬闊整潔,縱橫交錯而有序的大街之後,就是片片的居住區。這些居民區,成都人叫巷子,北京人叫胡同。大都整潔幽靜,街巷兩邊排立的不是公館,就是獨院。家家門前有樹,院中有花;家家相依相偎,又相互獨立,自成天地。

祠堂街到了。這條街是條文化街,書報店一家挨著一家。書報店裏,暈黃的燈光下,買書讀報的人很多,絡繹不絕,這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成都這座曆史文化名城濃鬱的文化氣息。在少城書店對麵,排排合抱的巨樹濃蔭後,是少城公園。這時的少城公園躺在夜的深處,能見到那座在夜的深處,劍一般拔地而起,高指向雲天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威風凜凜的剪影。那年,成都巷戰中,在成都惡名昭著的劉文輝的義子,24軍獨立旅旅長石少武,被王銘章的部下抓住,就是被吊死在公園深處的紀念碑下的。

過萬春園戲院時,隻聽高亢的幫腔聲,間雜著鏗鏘的鑼鼓聲,揚悠的胡琴聲,在這美妙的秋夜中,時斷時續,發人思緒。戲院裏這晚在上演川戲《水漫金山》。

到家了,他輕輕推開門,將“洋馬”推進去,小院裏月華如水,很靜。他在將“洋馬”輕輕架起時,從垂掛在堂屋門前的那一領青篾細竹精編的熊貓戲竹圖案的門簾中望去,屋時點的是電燈。乳白色的燈光下,父親一個人坐在堂屋裏那張八仙桌前,埋著頭,一邊在專心裹煙,一邊抽煙,顯得有些孤獨。父親那根須臾不離的,一頭是玉石煙嘴,一頭是銅煙鬥的三寸煙杆上,總是栽著一棵葉子煙在吧嗒。這是老父親留給他的固定形象。屋後廚房裏不時傳出輕微的鍋鏟碰撞聲,空氣中時時彌漫出菜香味,不用說,妻子蔡桂花正在廚房裏忙著。狗娃不在,顯然已經睡了。全家人都在等他回來。這是一個多麽溫韾的四口之家,多麽溫韾的秋夜。

“爹!”門簾一掀,地板咚地一聲,他進了堂屋。

“才回來!”爹頭都不抬。

“有事。這還算是早的了。”他回答爹時,轉身將背在身上的那支駁殼槍掛在牆壁上。這種槍是德國造20響,人稱手提機關槍,槍把上飄著一綹紅纓。他轉過身來,坐在爹對麵的條凳上,隨手將衣領上風紀扣一鬆。這就看清了,李少昆不到三十歲,個子不高,長得精精瘦瘦的,五官清楚,眼睛有神,膚黑,手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勞動人民出生。

父親嘴上吧嗒著煙,手上繼續裹著煙卷。父親將裹好的一支支煙卷,放在一邊,擺成排,黃金杠色的,很好看。他看過鄧錫侯抽的那種花高價買來的老炮筒似的古巴哈爾那雪茄,與父親裹的這種葉子煙卷很像,他曾經找過一支來給父親抽。父親抽了幾口就扔了,說古巴哈爾那雪茄,比他用家鄉葉子煙裹成的煙卷味道差遠了,吐了兩泡口水,連說孬、孬、孬!父親上省有年,卻始終保持著川北鄉下老家勞動人民的好些生活習慣,習俗。這之中,有好有壞,好的比如說勤儉,愛勞動。不好的,比如隨地吐痰,還有好些舊觀念。

“狗娃呢?”他坐下第一句話總是問兒子。他們父子都是世代單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重男輕女的時代,他家狗娃的到來,自然金貴。

“睡了。這娃娃乖!”爹說時,一笑,香煙繚繞中,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幸福、滿足。爹的年齡並不很大,也就是六十多歲,可是看起來卻顯得相當蒼老,一臉的皺紋像鄉下老家數不清的溝溝壑壑,這是過去艱苦生活留下的痕跡。李少昆動手幫爹裹起煙來。勞動人民家出生的人就這樣,什麽時候都是閑不住,家鄉這種煙葉曬幹後,裹時,給噴點水,在桌上展開,一匹匹又大又薄,金黃鋥亮,像是高明的金匠精心敲打出來的金箔,透著一股綿勁,散發著一股焦辣的芳香。爹的手,別看粗糙卻很巧。這會兒,父子兩都埋著頭裹煙,好像沒有話說。好像這些天來,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又好像要說的話很多,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有一種淡淡的離愁別緒。小院裏,秋蟲鳴唱,此起彼伏,帶著鋼聲。

“明天就走?”父親終於問了。

“是,明天就走。”

“啥時候走?”

“一早就走。桂花還在忙?”他問到了妻。

“嗯。”爹點點頭:“我說去幫他,她說馬上就好,她讓我坐著等你回來,她讓我們父子倆好好擺擺龍門陣,這個桂花,年齡不大,就是懂事,賢惠!”爹的語氣讚歎有加。

“何必呢!”李少昆籲歎:“我早說過,如果你們實在要給我餞行,就去隔壁鴻賓樓包一席,又不是沒有錢。何必淘這個神,都忙好多天了!”李少昆知道,為了這頓飯,老父親和妻子從籌備到動手,是如何地忙碌忙累。如果去隔壁鴻賓樓包一席,連碗都不用洗,多省事。可他們省儉慣了,舍不得亂花一分錢。家裏原先請過一個女傭,那是桂花生狗娃時,請的幫手,過後,桂花將女傭辭了,家務事那麽多,處處自己動手。他說這話,明顯是心疼妻子。

“你說的啥子話?”老父親當即教訓兒子:“老話說得好,攢錢猶如針挑土,花錢猶如水推沙。狗娃還那麽小,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得很,你不要大手大腳,有你娃娃喊皇天的時候!”

“我到灶下去看看,看桂花有沒有啥事要我幫忙的?”回到家,一時不見妻,他就想。況且,這會兒心情更是不同,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走了,真是分分秒秒都要珍惜。

“好,去吧!”爹嘴上吧嗒著煙,手上裹著煙。

“桂花!”穿過客廳,李少昆人沒有到,聲音到了:“我回來了,有沒有啥事要我幫忙的?”他的聲音是歡快的,也是急切的。

“你幫得到我啥子忙,你來幫忙,隻能越幫越忙!”正在灶上忙著的蔡桂花,回頭看看丈夫,看得很深,又粲然一笑。就這一笑,讓李少昆頓時有了感覺。她正在案板弄一條鯉魚:“這是爹今天早上專門去青石橋給你買的,不大不小,一斤多重,正好,新鮮。爹說你最愛吃我做的糖醋豆瓣魚。”蔡桂花是個頗有些姿色的少婦,二十來歲,比李少昆小十來歲,高高的個子,比李少昆還要高一些,走路輕盈。黑亮的頭發,大大的眼睛,漂亮的五官,鵝蛋形的臉龐,眉毛和眼睛長得特別好,真像是古詩上說的,眉似遠山含情,目似水波回環。這個晚上,為了做事方便,她在細腰上拴了一根家織藍布圍腰,這一來,就清水出芙蓉,更是勾勒出了她的好身材,真個是細腰**肥臀。進城已經有年的她,勤快賢淑,是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人見人愛的少婦,難怪李少昆一回家就找她、尋她。

“哎呀,不簡單呢,弄這麽多菜!”在年輕貌美又賢惠的妻麵前,少昆一下就放開了。他伸手在酥肉碗裏抓了一砣炸得黃焦焦,香噴噴的酥肉放進嘴裏,嘖嘖有聲地吃道:“好香!”

“你出去賠爹擺一會龍門陣嘛,我馬上就把下酒菜給你們擺出來。”

“我就不走,我來幫你燒火!”李少昆說時坐到灶前的矮凳上,拿著火鉗,往灶裏夾柴。

“你燒不來火,你總是把柴加得太滿。”

“哪個說我燒不來火!”李少昆說時,又往灶裏加了一根柴,灶房裏立刻煙霧騰騰。

“我說你燒不來火你還不信!”桂花咳了兩聲,嗔怪地朝男人一笑,說時去到灶下,彎腰從他手上拿過火鉗,從灶洞裏退了兩根柴,火立刻就燃正了。她笑著拉起丈夫,要推他出去。他站了起來,卻伸出雙手,一下將妻子滿滿當當地摟在懷裏,兩人穿得都薄,一切都感覺得到。

桂花觸電似地一抖一愣,不過,她很快清醒過來,架勢推他,像哄小孩似的哄他:“聽話!這不是時候,謹防爹撞進來看到,這成啥話!”

“那一會,嗯?”

“一會兒就一會兒嘛!”哄走了丈夫,桂花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她開始給他們拚下酒菜。

他們這段幸福的姻緣,是遇然,也是必然。兩家原本是川北鄉下老家的鄰居,她家的情況要好得多,至低限度吃飯不成問題。少昆家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少昆的母親死得又早,怕娶個後娘對少昆不好,少昆的父親李大成從此沒有再娶,又當媽又當爹地拉扯兒子成人。李大成小時讀過幾天私塾,親近文化,敬惜字紙,有時間愛進茶館,愛聽說書的,見識比一般的種田人高明得多。李大成原是要咬著牙堅持供兒子讀書讀下去的,因為他知道,讀書可以改變命運。“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這些話,他是理解並記得很清的。可是,就在李大成好不容易將兒子供到初中,準備咬著牙再供下去時,16歲的少昆卻再也不肯讀書,吃糧投軍去了。

少昆之所以要去吃糧投軍,一是見父親背朝黃土麵朝天,汗珠八瓣地勞作,供他讀書太辛苦,更主要的是現實教育了他。當時四川各地軍閥當道,土匪橫行,在他們老家,一個鄉長、保長都霸道得不行,連走路都像螃蟹,橫起走。縣大老爺更是簡直就是天高皇帝遠的土皇帝。可是,這些鄉長、保長、縣長什麽的,見到當兵的,哪怕就是一個連、排長,馬上就從老子變成了兒子、孫子。這讓少昆對當兵的豔羨不己。恰好那年,踞川北一帶的田頌堯的29軍在縣裏扯起招兵旗,李少昆就順理成章地吃糧投軍去了。在部隊,李少昆有文化,人機靈,優點很多,很快就上去了。他先是給王銘章師長當副官,後來被孫震看中,成了孫震將軍的副官,軍銜少校。這在當地就不得了了,簡直就是鯉魚跳過了龍門。李家小子在當地成了名人,他由一條原先任人宰割的鯉魚變成了騰雲駕霧的蛟龍。

李少昆有了第一次的探親假。回到家來,這才發現,原先隔壁那個紮翹毛根,用砣子(拳頭)揩鼻涕的小黃毛丫頭,蔡家幺妹蔡桂花,已經長成了二八佳人,正在縣上讀中學。也巧,這時的蔡家苦惱至極,正有一道邁不過的坎。原來,在縣中讀書的蔡幺妹被鄉長發現了,緊追不舍。鄉長快五十歲了,家中早已是兒大女成人,但鄉長喜歡老牛吃嫩草,是個尋花問柳的老手。一般的女子,鄉長在他管轄的範圍內,隻要能過過手也就行了。可蔡幺妹長得太好,讓鄉長一看眼都大了,疑為仙人,從此飯吃不香,覺睡不好,下決心要把蔡幺妹搞到手,不是短期的搞,而是長久的搞,討為自己的二房。蔡家不肯,鄉長這就死纏濫打,威脅利誘,糾纏如毒蛇。

隔壁蔡家老兩口一下想到了回家探親的少校副官李少昆,正好李少昆還沒有結婚。而且,李大爸李大成這個獨身兒子李少昆,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信得過,雖然人長得不咋的,可比起那個鄉長來就是天淵之別了,年歲大個十來歲也沒有關係。蔡家老兩口這就親自上門提親,這還有啥說的,李少昆父子都喜歡,當即定了。鄉長這個地頭蛇,原來一心以為蔡幺妹是跑不脫他的手板心的,卻萬萬沒有想到李少昆回來後橫插了這一杠子,這就好比是一隻狼,從後麵悄悄繞上去,眼看一隻肥美鮮香的小羊就要進口了,卻橫伸過來一隻無比堅強有力的手,將就要到口的美味抓了去。鄉長雖然又氣又急,但也沒有辦法,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李少昆李副官,了得!人家是省上大名鼎鼎的孫德操孫將軍的貼身副官,身上穿的是二尺五(軍裝),腰杆上別的是硬火(手槍),李少昆一回來,連他的頂頭上司聯保主任都屁顛屁顛的出來,請李少昆李副官吃了一台油大(宴席),好話說了一籮筐,他一個小小的山區鄉長哪敢吆言!在李少昆同蔡幺妹結婚誌喜時,鄉長還特意送了禮的。有什麽辦法呢,這就叫此一時彼一時,大丈夫能屈能伸。蔡幺妹搞不到手,鄉長這頭不要臉的老牛再找別的“嫩草”啃啃就是,當然肯定比蔡幺妹就差了,差就差點了嘛。

在省上安了家後,李少昆將妻子,老父先後接了上來。可是,老農民出身的李大成,剛到成都時鬧了好些笑話,嘔了好些氣。

首先是生活習慣。

上了省的父親習慣在頭上纏一根白帕子,這帕子長及丈餘,寬約兩尺。在頭上一圈圈纏上去,旋得像座山似的。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在四川鄉下,一般的平頭百姓,隻要是成年人,無論男女,幾乎每個人頭上都纏有這樣一根白帕子。當然,夏天除外。這是一種習俗,由來已久。據說,這是當年蜀相諸葛亮死後,蜀中人民在頭上都披上這樣一根白帕子吊孝,以後沿襲了下來。其實,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實用性。冬天,帕子纏在頭可以保溫,男人又可以在頭上插些煙杆類小物什,纏在腰上,則可以揣更多的東西。

李少昆給爹說了多次,爹才改為冬天戴一頂少昆給他買的剪絨帽,不再纏白帕子。又如孩子生下來後,按李少昆的意思,要給孩子取個很威風很亮堂的名字,比如“振”呀“剛”呀什麽的。可是爹卻要沿襲鄉下老家的規矩,孩子不到上學的年齡不取官名,爹給孩子取了個很土的小名“狗娃”,意思是,名字越賤越好養。這倒無關大局,李少昆也依了。可是,狗娃得了病,理應趕緊帶去看醫生,爹卻搞些紙飛飛(小紙條),拿到街上去遍街貼,紙飛飛上寫的是:“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小兒郎。請君多念念,病去換健康。”遇到這樣的情況,少昆就堅決不肯依了。

另外,爹喜歡坐茶館。成都的茶館之多,居全省之冠,全國有名。殊不知,成都茶館裏的茶客,是人以群分,哪些茶館上哪些茶客,有個約定俗成的潛規則。家離少城公園近,爹這就去了少城公園的茶館。公園裏的茶館有三個:綠蔭閣、鶴鳴、可園,一聽名字就雅。綠蔭閣是文化人打堆的地方,鶴鳴是商賈聚會地,可園裏大都是遺老遺少。爹把自己歸為老太爺一類,進了可園。在四川,無論城鄉,茶館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先去的替後來者喚茶付錢,當然,這得是熟人,或是有身分的。可爹這一進去,不僅不沒有人理他,還受到挖苦,被視為異類。那些身著中式馬褂的遺老,泛著白眼,目光透過鴿蛋似的銅邊眼鏡瞪著他,神情帶著相當的鄙屑,意思是:你這個老農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遺少們更是直接指點著他議論:“這個紅苕屎都沒有屙完的彎腳杆,咋個跑到這裏來了?”……讓爹差點氣炸了,也第一次領教了成都這些舒氣(體麵)人的厲害。

成都人詞匯豐富,善於聯想,還不時生創些詞匯,比如叫鄉下人是“彎腳杆”、“紅苕糞都沒有屙完”……鄉下人從小勞動,肩挑背磨,大都沒有長開,成年後,一雙腿呈X型,他們就稱你是“彎腳杆”。川北山區盛產紅苕,少稻穀,白米金貴,“彎腳杆”自然隻能吃紅苕,他們就說你“紅苕糞都沒有屙完”。遺老遺少們一個意思:像少城公園可園這樣的茶館,不是你鄉下老漢可以隨便進,應該進的!

可是,時間一長,可園裏的茶客們知道了原來這個一身土氣,手上總是拗一根葉子煙杆的“彎腳杆”,竟是堂堂的孫震將軍的少校副官、傳奇人物李少昆的爹時,態度馬上就變了、變得對他熱情有加,甚至可以說是殷勤。也不計較他是“彎腳杆了”,也不說他是“紅苕糞都沒有屙完”了,口口聲聲尊他為李老太爺。而且,無論早遲,隻要他一進可園,馬上就有很多舒氣人站起來,爭為他喊茶、付錢。後來這些人發現,李老太爺還很會擺龍門陣,他的地位就更高了。大家爭著同他坐一張茶桌,周圍團轉的人將他圍滿,請他擺龍門陣。李大成是個聰明人,知道人這些人想聽什麽,這就不時講講四川上層軍界人物真真假假的傳聞軼事,大受歡迎,他被眾星捧月似的,這就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因為少昆,老農民出身李大成,不僅在可園站著了腳,而且,名氣也越來越大了,另外兩家高級茶館裏的高級人物也要過來聽他擺門陣,這是多麽的光彩啊!一家人在成都立住了腳,而且狗娃也有了,好房子住著,豐衣足食,一家受人尊重,這是多麽好的日子啊!本來這樣的日子可以順順當當過下去的。可是,日本人打來了,家裏的生活立刻發生了變化,家裏的頂梁柱少昆,明早就要隨孫震將軍出川抗日去了,這一去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可以想見,此時此刻老農民李大成的心情。這之中有擔心、失落;可以想見蔡桂花的心情,也可以想見李少昆的心情。不過,這時他們都竭力壓抑著離別前的愁腸別緒,盡量做得高興一些,淡漠一些,自然一些,盡可能給對方減壓。

李少昆回到堂屋坐下,父子倆剛說了幾句閑話,桂花給他們上下酒的涼菜來了。八盤八碟,都是川味。有纏絲兔、椒麻雞,薰鹵豬耳朵……酒,上的也是好酒,不僅是唐時宮廷酒:綿州大曲(劍南春),而且是在地下窖了多年的一小壇好酒。這一小壇好酒有些來曆。是李少昆出名,當上孫震的副官後,最喜歡喝這種酒的尹老英雄尹昌衡特意送給他的,送時,這壇酒已經窖了多年。少昆平時不喝酒,接到這壇陳年老酒後轉送給爹,爹是尹昌衡的崇拜者,舍不得喝,又弄來窖在地下,爹說,這種好酒,窖的時間越長越好。今夜也起出來了。

老人家指了指旁邊的坐位,對蔡桂花說:“桂花,你也坐,熱菜等一會做來得及,你陪你男人喝點酒,說說話吧!”

“爹,你同少昆先慢慢韻,慢慢擺,我去給你們炒兩個熱菜馬上來。光吃涼菜,容易醉!”知疼知熱知冷的桂花說時,順手提起桌上那一麻褐色的小酒壇,給擺在他們父子二人麵前的兩個牛眼睛酒杯裏依次斟上酒,並不斟得太滿,茶七酒八,這是有講究的。放下小酒壇時,將桌上的八盤八碟順順,把少昆平時最愛吃的一盤纏絲兔順到他麵前。夫妻倆對視了一下,雖然隻是電光石火地一閃,但那蘊含其中的深情,隻有他們兩人才解讀得清。

在父子倆吱兒咂的飲酒吃菜聲中,桂花又下廚房做熱菜去了。因為爹最近回過一趟老家,少昆聽說老家一帶的抗日熱情很高,他要爹講來聽聽。

“那天我上街趕場。”爹一邊飲酒吃菜,一邊用他那口有鹽有味的川北話,開始了繪聲繪色的敘述:“嵐山逢場,聯保主任的辦公室門前和戲樓台口邊上,都貼上了紅紙告示:‘上峰通知,有誌抗日的青年,請到聯保主任辦公室登記,參加義勇壯丁隊。凡18歲以上青年,身體健康,有一定文化,願意參加者,都可報名,出發日期另行通知。’圍著看的人,人山人海。嵐山中學的張老師,從人群中走出來,搭個凳子,站上去大聲宣講‘同胞們,青年們,日本鬼子先是占我東北,殺我父老,**姊妹,搶我財物,抓我青年去做苦工,現在日本鬼子大舉南下,一心想滅亡我們中國。’張老師說著舉拳高呼,‘我們不當亡國奴,廣大青年人去參加義勇抗日壯丁隊,出川抗戰光榮!’這樣一來,好些人連買賣也不做了,聽張老師演講。之後,好些青年人報名參了軍。

“八月二十日,縣城錦屏古佛會,特別熱鬧。何家老二何知曉也在場,我曉得他是中共地下黨員,他是安樂中學的老師,他最紮勁,帶領學生上街演文明戲,看的人很多。當演到日本兵拿著刀劈向中國婦女時,好些婦女都吃驚地叫起來往後退,這就有人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我們不當亡國奴!’何知曉站到一個小板凳上對大家說:‘日本那個小國家,像條浮在海上的魚,人沒有我們四川多,地方沒有我們四川大,隻要我們槍口對外,一定能打倒小日本!’接著,安樂中學的學生們跳起鋤頭舞,他們邊跳邊唱:‘拿起鋤頭鋤野草啦,鋤頭底下有自由呀!打倒日本要翻身啦,鋤頭鋤頭要奮鬥呀!’這樣一來,連去拜佛的老婆婆們也不去拜佛了,圍在邊上看。

“街上掛有好多打日本的漫畫。就這場下來,有800名青年報名參了軍。省上下來收兵的軍官,將這800名青年在縣中操場上編了八個連,下午開歡送大會。主席台正中的橫幅標語寫的是‘蓬安各界人士抗敵後援會歡送第一批義勇壯丁出川抗日’對聯是:‘萬裏赴戎機壯懷激烈,何日平胡虜回望鄉關’縣上抗聯會還給這些出征青年送了‘為民前鋒’‘抗戰到底’兩麵錦旗,給每個參軍的人發了點路費和信箋。

“陰曆8月28日一早,800名青年吃了早飯,步行去南充,公路上站滿了送行的人。他們中,有前來送水果的,送雞蛋的,還有幾個縫紉工抬了一籠熱包子,分送青年們,他們說,你們先走一步,我們隨後就來。在鞭炮聲和口號聲中,隊伍緩緩而行,送行的人一直將800青年送到朱涯庵,依依不舍……”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聽了父親這一席話,李少昆感動得一拍桌子:“由此可見,抗日必勝!他日本帝國主義有飛機大炮坦克,我們有的是熱血。我就不信,他小日本能把我們這個有五千年曆史,產生過文聖如孔子、孟子,兵聖如孫武這樣偉大的國家,偉大的民族吞得下去!俗話說蛇吞象,小日本這條蛇想把我們中國這頭大象吞下肚去?想都不要想!”

蔡桂花這時來上熱菜了,陸續上了甜燒白、鹹燒白、扣肉……豐盛極了,她這晚替丈夫做了很排場的九鬥碗。

菜上齊了。蔡桂花在丈夫和公公間打橫坐下,再給他們斟上酒,她本不喝酒,因為情況特殊,少昆堅持要她喝點。她將酒杯舉至眉端,意即舉案齊眉,深情地看著丈夫:“少昆!”她說:“你明天就要出征打日本鬼子去了,家裏的事,你就放心,自己多注意些,打完日本小鬼子早些回家。到時,我和爹,還有狗娃,我們去東大路上第一站萬年場接你,給你披紅掛花!那時,狗娃說不定可以喊爸爸了。”蔡桂花是個中學生,是個明理的人。但是,不知為什麽,她說這番鼓勵丈夫的話時,鼻子發酸,眼淚珠珠在眼裏包起了。她同丈夫“咣!”地一聲碰了懷,仰頭飲了懷中的酒,“嗬,啥子渣渣吹到我眼睛裏去了,還有一道壓桌菜,該上豆瓣魚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感情,她揉了揉眼睛,下桌到廚房做魚去了。

很快,豆瓣魚端上桌來了。魚躺在一個魚形的雪白大瓷盤裏,一頭一尾翹起,身上覆蓋著通紅的郫縣豆瓣,綠色的蔥花,白色的蒜片,色香味俱全俱佳。今晚的菜做得這麽多,這麽好,一家人卻吃得有些沉悶。

“少昆,你少喝酒,多吃菜。”蔡桂花說時,筷子一戮,將一隻肥墩墩的母雞腿挾到了丈夫碗裏,再把另一隻雞腿挾到爹的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