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劉湘,孤獨的甫帥
劉湘回大邑縣安仁鎮老家祭祖省親後回成都來了。他這一回來,無論夫人劉周書怎樣勸,他就是不回家,要堅持住在將軍衙門處理一應公務。說是,就要出川了,手上事多。夫人劉周書很著急,因為甫帥最近病情有加重的趨勢,腳腫多高,說是,如果甫帥堅持要住到將軍衙門,那她也住過來經佑甫帥,可甫帥不同意。結果好說歹說,最後來了個折衷。夫妻雙方都讓一步,劉周書也不來了,甫帥答應每天按時服藥、休息。這一切細務,由跟了甫帥多年的貼心副官張波經佑。看丈夫答應得釘釘然的,劉周書沒法,也隻能這樣了。但下來後,她又將這些細務再三囑咐了張副官。
這天早晨,副官張波按時給甫帥端來一大品碗中藥,然後站在旁邊看甫帥喝下去。劉湘端起那一大碗中藥,皺著濃眉,很不滿地嘟囔:“這是啥子藥,這麽大一品碗,漆黑、焦苦。這哪是人吃的藥,簡直就是牛藥!”可是,他說是說,還是端起碗來,咕嘟咕嘟,一口氣灌下肚去。然後將空碗還給張副官,再漱口。他現在行走都有些困難,弁兵端著銅盆上來,接了甫帥的漱口水。
早先這病,醫生說是胃潰瘍。這不奇怪,早先年間,經年征戰,吃飯睡覺都不正常,可這病總不見好。年來,定居成都,請了中醫,又請了西醫來看,而且這些人都是名醫,也不見好。問究竟是咋回事,他們也都是語焉不詳。甫帥是個聰明人,他覺得,自己很可能得的是一種醫道無力回天的怪病,醫生們知道,隻是不肯說出來罷了,他也就不再追問。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由他去吧。他現在唯一感到的是時間緊迫。三國時期的蜀相諸葛亮是他心中的偶相。盡人事,聽天命。他要學習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這些天,他的身體狀況和精神完全是分裂的。身體拖後腿,精神卻非常亢奮。在淞滬戰場上,被人們廣泛稱為“草鞋兵”的川軍,即:最先出川作戰的楊森的20軍和劉雨卿的26師,都打出了名。還有那支打得最好,被日本人稱為“最可恨之敵”的中央軍88師的師長孫元良,也是成都人,是孫德操的侄兒。這些,都讓他感到光彩,感到振奮。同時,讓他特別掛牽的是,已經走了半月的二十二集團軍的兩個軍,算來應該是到寶雞了吧?不知軍政部撥給川軍的這批武器服裝,兩個軍到後,能不會能時到得到及時的配發?這是一個大事!昨天晚上,鄧晉康和孫德操從太原打電話回來向他報告這方麵的情況,情況似乎仍然沒有很落實,讓他感到心中沉甸甸的。雖然這批部隊到山西了後就不要他管了,但畢竟是川軍,作為川軍的統帥,凡是川軍,與他都有一種割不斷的感情和天然的聯係。而且,這批川軍到山西的情況如何,他是有責任的,因為,他是事情的“始作俑者”。他準備在適當時候給蔣介石提出來,將所有的川軍攏在一起對日作戰。這是他的希望,也是廣大川軍將士的要求。對此,鄧錫侯一句話說得最好,有些悲壯,集中代表了所有出川將士的心聲:“我們川軍被這樣割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就像是沒有娘的孩子!請甫帥給上頭反映,把我們川軍團在一起,就在死也要死在一起!”
昨天晚上,鄧、孫二人從太原打回來的電話,效果相當不好,聲音忽大忽小,雜音很多,還經常斷線。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打電話簡直就是一件奢侈,尤其是打長途,縱然是在太原二戰區長官司令部打電話回成都,效果也相當差。因此,他對鄧、孫二人說,算了,如果沒有太要緊的事,就明天回來說。鄧、孫二人電話上表示,一回到成都,就立刻到將軍衙門向他詳細報告。
他是一個職業軍人,對於戰爭有種天然的投入,何況這是場保家衛國的生死之戰。根植於心的精忠報國,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的觀念,昂揚的民族氣節,以及從小從書上,從課堂上,從川戲上見到的古往今來的抗禦外侮的民族英雄嶽飛、戚繼光等等,都是他的榜樣。以往,惜乎沒有這樣的表現機會,現在,機會終於來了,雖然來得晚了些。正因為這樣,他才要把時間,把自己的生命抓住抓緊。
這些天,他忙裏又忙外,連軸轉。他去出席了在人民公園裏舉行的成都人民歡送二十二集團軍出川誓師大會。在會上,他發表了**的演講……同時著手對他的戰區司令部進行切實的考慮。這些天他一直在想,委員長讓我去南京組建戰區司令部,這豈不是在暗示,將由我負責京畿重地的防衛!況且,我的二十三集團軍也正在走水路出川,朝那一帶集結。到時打起京畿戰,我指揮自己的部隊得心應手,顯然,這是委員長對我的信任!這樣一想,他感到寬慰。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麽足見蔣委員長同我劉甫澄一樣,也是以國事為重,不因曆史上的過節而心存介蒂。老蔣,他應該這樣!連我作為一個地方長官,值此民存生死存亡關頭,都可以舍小我就大我,何況他老蔣是一國之君,他應該有這樣的度量。轉而想到到任後的具體防禦,那座橫亙在上海與南京之間的東方馬其諾防線,能起到阻止日本人打到南京的作用嗎?應該是起作用的。但是,日本人既然叫鬼子,那就不能以常理來度量的。如果日本人過了那座老蔣寄於特大希望的東方馬其諾防線,那麽,南京防守就隻有像征性的意義了。那時,就得放棄南京,以保存有生實力為主。這方麵作了粗略的考慮後,他得對他出川後的川事作細細考慮安排。於是,那天張再說的話,再次在他耳邊響起。張再指責他把“四川騰空了”,不僅如此,連他“劉甫澄把自己也送了出去”!張再這些話雖說得有些挖苦人,火力也太大了些,當著那麽多人,很傷他的麵子,猛聽,很令他生氣。但他不會去計較張再的態度,他自信自己還不是一個小雞肚腸的人。俗話說得好,“宰相肚裏能撐船”,其實,作為一方統帥,也應該“肚裏能撐船”才行。何況,張再的心是好的,張再是為他好。不會!想到這裏,他在心中對張再說,你放心,我走時要埋下一個重重的伏筆,我決不會把四川騰空,讓四川平白落入“他人”之手的。
他開始看報,每天這個時間他都要看報。張副官將好幾份成都當日出版的主要報紙拿進來,將一份《四川日報》送到他手上,另外幾份放在茶幾上。他先將這幾份報紙都瀏覽了一下。這天,成都各報都在重要位置,以大的版麵刊登了他發表的《為民族救亡抗戰告四川各界人士書》。他在看時,一字不漏地在心中又過了一遍:
“……今者,自蘆溝橋事件發生,此一偉大之民族救亡抗戰,已經開始;而日本更乘時攻我上海,長江、珠江、黃河流域各大城市,更不斷遭其飛機之襲擊。我前方將士,奮不顧身,與敵作殊死戰,連日南北各地,紛電告捷。而後方民眾,或則組織後援,或則踴躍輸將,亦均有一心一德,誓複國仇之概。
“默察此次戰事,中日雙方均為生死關頭,而我國人所必須曆盡艱辛,從屍山血海中求得者,厥為最後之勝利……惟是艱苦繁難之工作,必須集四萬萬人之人力財力以共赴。而四川為國人期望之複興民族根據與戰時後防重地,山川之險要,人口之眾多,物產之豐富,地下無盡礦藏之足為戰爭資源,亦為世界所公認。故在此全國抗戰已經發動時期,四川七千萬人民所應擔荷之責任,較其他各省尤為重大……
“總之,我民族為自己生命及世界人類公理與正義而奮鬥,勢逼此處,雖亦赤手空拳,猶當焉與彼飛機重炮一角,何況我優勢正多!”
這天的各報,同時刊登了他發表的離川後,川事各負責人名單:川康綏靖公署主任一職由總參議鍾體乾代行;四川省政府主席一職由省府秘書長鄧漢祥代行;四川省保安司令由王陵基代任……
他在“四川省保安司令由王陵基代任”這一行上特別注意看了看。這一角至關重要!這一角是掌刀把子的,王陵基是他走後埋下的鎮川之寶。有了這個寶,就可以保證四川不至於被騰空。另外,他還要把“武德學友會會長”這個職務當麵交給王陵基,不要小看這個好像是空的職務。須知,在川內,任何一個稍微一個有些職務的人,都是武德學友會會員。當上了這個會的會長,可不得了,在川內實際上就擁有了最高的權力,就可以調動一切,也可以打倒一切。以後,王陵基就隻對他劉湘一個人負責。這,就是他埋下的重重一筆、也是妙筆。另外,他對上海淞滬會戰的報道,對山西方麵的報道,都看得特別仔細、注意。
看了報,他要看地圖了。他給張副官示了一個意。
張波輕步上前,走到窗前,將遮在幾與壁大的作戰圖邊上的一根小繩輕輕一拉,一幅草綠色的,顯得有些厚重,從天花板上一直垂及地板的細呢帷幕,就像戲台上被拉開的幕布一樣,翻波湧浪地向兩邊快速地卷了起來,亮出了作戰地圖。張副官再將一隻單人沙發擺好,旁邊放一隻茶幾,幾上放一碗茶,一隻放大鏡。再走上來,將甫帥攙起,攙到正對地圖的沙發上坐下。因為早晨天氣有些涼,細心的副官又給甫帥拿來一件金線滾邊的黑緞馬褂套上。身村高大的甫帥,這天穿的是一件淡青色杭綢夾棉長袍,腳蹬一雙黑直貢呢白底很中式的朝圓布鞋。
這是一張碩大的中國地圖。地圖上,從上到下插滿了藍、黑兩色小旗,藍旗代表中國軍隊,黑旗代表日軍。形勢不容樂觀。密密簇簇的小黑旗,從上至下,分左、中、右三路,形成三隻粗大的黑色箭頭直插下來。細看,左邊和中間那兩隻黑箭頭,分別到了山西,山東一帶就凝滯不動了。它們被多隻藍色的箭頭頂住了。然而,最活躍的是右邊那隻粗大的黑箭頭,從相對遙遠的日本列島射來的多隻小黑箭頭,從藍色的海麵上劃過來,匯聚集中,在上海又細化開來。於是,在那一片水網密布的一帶,若幹支藍、黑小箭頭緊緊地糾纏、撕咬。這樣的局麵,已經形成多天。每有變化,張副官都會將這些箭頭及時移動。
有一句話說得好:外行看熱鬧熱,內行看門道。作為多年帶兵打仗的劉甫帥,他不僅能從這張地圖上中感到,而且能看到這一線戰爭規模之空前,戰況之慘烈。他將注意力集中在上海,南京一線,看得非常專注,思考也很深刻。這會兒,甫帥的神態是從容的。他那張五官端正的臉上,皮膚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唯有那雙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還是那麽閃灼有神!他那雙電一般的目光,不光緊緊注視著淞滬一線,還不時瞄向漂在遠方的日本列島。似乎要從其中找出牽到中國來的那團黑的根、禍根。
時年47歲的“四川王”劉湘不是一個草莾,他很愛學習,平時手不釋卷,對世界各國的政治、經濟、軍事狀況都有相當的了解,也很有思想。正因為如此,在軍事人才薈萃的四川,在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軍閥連年征戰中,他能節節走高。
在他看來,人們常說小日本小日本,其實,這個提法並不準確。從國土麵積看,日本有三十七萬多平方公裏,這在世界上就不算小了。是的,曆史上“小日本”長期都是對中國畢恭畢敬的學生,小學生。但日本在明治維新後,因為實行了變革,迅速強大起來,這就開始打中國的翻天印。落後就要挨打,這是必然的。甲午戰爭中,小日本把大清朝徹底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清朝賠禮道歉,然後又是割台灣,讓東北,交旅順……拱手稱臣,一副可憐相。而以後,日本對中國的壓迫,欺負更是日甚一日。以致日本與俄國為了爭奪我國的東北,竟在中國的土地上,領海內大打出手,打了一場日俄戰爭。結果是小日本打敗了“大灰熊”。以後,日本對我國的欺負掠奪更是有增無減,以致到了今天,竟致對中國發動了全麵的侵華戰爭。人們常說“蛇吞象”,這是一句諷刺,意思是根本不可能。然而,今天日本這條蛇,真是要想吞掉中國這頭大象了。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值此危急頭頭,我們不好好對付,搞不好,還真有可能被蛇吞象。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打敗敵人,必須研究敵人,正視敵人。循著這條思路,劉湘在思想上仔細地審視、過濾這些年來在世界上迅速崛起的日本。
明治維新後,日本發展的速度驚人。日本現在已經成了世界上頭等工業、經濟、軍事強國。1931年,日本侵占了我國東北三省後,到1937年間,各方麵都出現了飛躍。工業年均增長速度9.9%,1937年,日本工業總產值達到60億美元,占國民經濟總值的80%。這年,日本的武器生產能力達到年產飛機1580架、大口徑火炮744門、坦克330輛、汽車9500餘輛,造船能力40餘萬噸,造艦能力5萬噸。而中國呢,不要說根本沒有生產飛機、大口徑火炮、坦克、汽車這些作為現代化國家元素的基本能力,就連生產些步兵的輕武器,如小口徑火炮類,主要部件和原材料也要依賴進口,而且數量也相當有限。
“七七”事變前,中國的現代工業僅占中國國民經濟總產值的10%,而且,這之中還包括相當數量的外資企業在內,工業總產值不超過13.6億美元,不到日本的1/4。人口方麵,中國卻是日本的五倍。在重要的戰略資源方麵,“七七”事變前,中國的年鋼產量僅有4萬噸,日本是580萬噸,中國僅為日本的1/145;中國石油年產量1.31萬噸,日本169萬噸,中國隻有日本的1/129;中國鋼年產量0.07萬噸,日本8.7萬噸,中國是日本的1/121。就經濟實力和國防工業而言,中國與日本相比,處於絕對劣勢,完全沒有可比性。
就空中和海上力量而言,日本能夠參戰的首批飛機約2000架,而且質量很高,中國飛機說是有223架,然而真正能飛上天勉強一戰的隻有91架,實在可憐。再說軍艦,中國實際作戰艦艇60餘艘,排水量約為6萬餘噸,且不說之中還多為超齡舊軍艦,僅就排水量而言,隻有日本海軍的1/20。中國最大的巡洋艦“海圻號”,還是1896年從英國購買的。日本的海軍實力居世界第三,僅次於美國和英國。
目前淞滬會戰中的硬碰硬不好!如果繼續這樣進行下去,隻有中國吃虧的。中國最高統帥部決策有問題。因為,這樣的打法,正中日方統帥部下懷。現在,在上海,平均一天就有一個國民黨整編師被消滅,以中國軍隊精銳的98師為例,在18天的作戰中,傷亡就達62%,營級及以下軍官陣亡200餘人。第8師陶峙嶽部,作戰三個星期,全師作戰人員從參戰時的8000人銳減至700人!戰爭最激烈時,屬於精銳部隊的78師467團迎擊渡河日軍,10分鍾內,一個連全部壯烈犧牲……
這地圖看得他越來越明白,戰局的發展擺在這裏,讓他更加堅信了月前,他在南京最高國是會議上發言的正確性。在那次會議上,他尖銳地指出:“要抗戰才能救亡圖存,才能深得民心;要攘外才能安內。日本人的軍事力量雖然遠比我國為優,但必須利用交通線(主要指鐵路)才能展其所長,離開交通線,不但軍隊調動困難,給養補充更不容易 。我們隻要采取正規、遊擊兩種戰術,在交通線兩側及其前方後方與敵周旋,即可作持久戰。而且,就國際形來看,日、德、意三個法西斯國家企圖獨霸世界,美、英、法、蘇必不會坐視,由中日戰爭發展到國際戰爭,是有可能的。抗戰最後勝利,必屬於我國。”
那次會議之後,為人向來傲慢的蔣委員長,派張群前來他下榻的金陵大飯店,請他去總統府談談。老蔣做出一副虛心聽取意見的樣子。在老蔣麵前,他再次重審了以國土麵積廣大,人口眾多這個優勢,不在一地一時與日軍決戰,而應大範圍轉移,保存實力,逐次次打擊日軍,拖垮日軍,以空間換取最後勝利的打法。說到這些,老蔣還不置可否地聽聽,但當他提出一個建議,說是,鑒於雲,貴、川,還有廣西軍隊在語言,生活習慣,心理方麵相同的地方多,是不是可以將這幾省的軍隊集中起來在一起作戰!這樣更能發揮軍隊的戰鬥力,比如日本的許多師團就是這樣。他還說,李宗仁、龍雲他們也同他談過這個問題,也是這個意思。殊不知他這樣一說,蔣介石那張本來還微微帶笑的馬臉,一下就垮了下來,“唔、唔!”地語焉不詳地搪塞,實際上就是不同意。
蔣介石長說一口浙江奉化音很濃的北平官話,說話時,經常“唔、唔”、”這個,這個”的。或許在旁人看來,這些都是無用的語助詞,其實在委員長那裏是有用的,一是可以緩衝時間便於思考,二是搪塞。他想,到了南京,如果有機會,有兩點他是非向蔣委員長建議不可的,一是調整戰略決策,這樣采取會戰的方式,硬打硬拚不行;二是至低限度應該將川軍集中在一起作戰。或許,這樣的建議,會讓老蔣不高興,但為了戰爭的勝利,民族的利益,他是一定要說的。
這時,門簾一掀,丫環梅香手托一個髹漆托盤進來。她輕步上前,將托盤在茶幾上一放,然後撿出一碗青川銀耳羹,兩盤精致點心。甫帥這才清醒過來,原來不知不覺間,是他該吃點心的時候了,是甜點。侍立在側的梅香見甫帥很自覺地端起銀耳羹,張副官也沒有別的吩咐,這就先輕步出去了。劉湘一手端著銀耳羹,一手拿起一根銀匙,一邊慢慢舀銀耳羹吃,一邊仍然看著地圖。裝銀耳羹的碗是一個果綠色的邛窯中號品碗,邛窯與明永樂年間北京果園廠出的成窯,是差不多同一時間的產品,同屬珍品。夏天,邛窯碗裝食品可以在幾天之內不餿不變味。隻不過是邛窯產自成都平原邊緣地帶的臨邛(現邛崍市),量小而地緣又偏遠,沒有成窯出名。這青川銀耳羹也不同凡響。銀耳產自川省的青川原始大森林,絕對的純天然綠色植物。這銀耳羹是廚下專門做甜點的大師傅用上等冰糖,微火慢慢煨出來的。甫帥吃了銀耳羹,梅香就像掐算好了時間一樣,輕步而進,將已經空了的邛窯碗撿進托盤,兩盤精致點心,甫帥動都沒有動,她這就看看張副官的臉色。張波將臉頷一揚,給她示意,梅香這就將這兩盤點心也撿回髹漆托盤中,端起托盤,腦後的長毛根一甩,輕步而去。
張副官這就來在甫帥跟前,彎腰輕聲說:“甫帥,這是王陵基請你簽字的一份文件!”劉湘不解地抬起頭看了看張副官,心想,王陵基一會兒就要來見我,當麵簽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不過,他心中一下就清楚了。王陵基在他麵前愛摳老師的架子,不想當麵請他批條子,認為這樣丟臉。甫帥接過文件看。這是王陵基日前遵照他的指示,擬在成、渝兩市建立防空體係所需經費打的一份的報告。這樣的報告,屬於軍事方麵用度,如果他不在,當由川康綏靖公署代主任鍾體乾簽字。他知道,王方舟如果不是迫不得己,不會下矮樁去找鍾體乾的,哪怕走一個過場,他都不願意。甫帥一笑,這就提筆簽了,讓張波及時送到外麵經費室去,轉王陵基。
他想,王陵基這個人就有這些毛病。不過,也沒有關係,他看人注意的是大節。在他看來,王陵基有幾個旁人難以企及的優點,這就是:一、王陵基跟一個人跟定後忠心耿耿。雖然曆史上,他在指揮全川部隊六路圍攻紅軍時,王陵基作為一個方麵軍的總指揮,因失職,被他冷落過一段時間,二人之間產生過裂縫,但這一頁很快就翻過去了,現在是他們關係最好的時期。二、王陵基這個人做事辦法多,也敢負責任。王陵基有個綽號,“王靈官”,最為貼切。三、這個人意誌堅定,鐵釘子都咬得斷。尤其在對人忠不忠這方麵,王陵基同王纘緒對比,越發鮮明。王纘緒跟一個人才不會跟到底,他是一棵牆頭草,哪邊風大哪邊倒。能不能有這點,最為關鍵!
而最讓他感念於心的是,那年他與幺爸劉文輝在進行“二劉”決戰之前,幺爸在日本買回的大批軍火,從上海裝船入川,經過王陵基師駐守的萬縣時,王陵基遵照他的意思,將這二十隻大船全部扣了下來。過後,幺爸趕到重慶守著他要,他沒有給,幺爸又從老家搬出他大哥,劉湘的大爸劉升廷出來要。小時大爸對他有恩,恰好他又是一個滴水之恩,也當湧泉相報的人,他都快熬不住了,是王陵基單獨給他扛了下來。不然,那一大批先進武器被幺爸運回成都,裝備到部隊,接下來開始的“二劉”決戰,誰勝誰負還真很難說。這事過後,他對王陵基更加信任重用。知道王陵基愛麵子,他就不時在眾人麵前尊他一聲方舟師。不過這樣一來,王陵基越發在他麵前摳架子,就這點討厭!
就在這時,鄧錫侯、孫震來了,他們是從鳳凰山機場一下飛機,就坐汽車直接趕來的。丫環梅香進來,為客人送上茶水點心。
兩人將昨天到太原後的種種一切,包括他們對事情的看法,估計,猜測都一一細說了。
“你們說得對。”劉湘略為沉吟:“事到如今,也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閻錫山提到的那些事情,也還不是就不可能。”說時,拿出川軍統帥的架子對二人說:“山西方麵的事態發展,我會密切注意,有問題,會及時向有關方麵反映,設法通融,解決。我看,你們說得對,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把手上要做的事做完,盡快趕去掌握你們的部隊,這最最要緊!凡事不可大意,大意失荊州!”
鄧錫侯說他手裏還有些急事要辦,等個三五天去,孫震說他後天就趕去。然後鄧、孫二人又提出甫帥應該想辦法,把出川的川軍全部攏在一起。劉湘說:“放心,我盡量努力,我會在委員長麵前再次提起這事的!”
然後,鄧、孫二人就站起來告辭了。劉湘站起來,堅持送了他們幾步,在門前,互相揮手告別。鄧、孫二人萬萬想不到,他們與病中的甫帥就此一別,竟然就是永別。
甫帥午睡後,約好的下午三點鍾王陵基來,可是他遲了一刻鍾才來。天色有些陰,屋內光線有些黯淡,見副官張波要開燈,王陵基把手幾揮,很霸道地說:“不要開燈,不要開燈,開燈晃眼睛,就這樣說話。”很有些喧賓奪主的意味。張副官很不滿地悄悄恨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丫環梅香進來,為王陵基送上茶。
“那個條子簽沒有?”王陵基坐下很大氣地問劉湘。
“簽了。”劉湘笑笑:“你不是要來嗎,何必多此一舉?”
王陵基沒有回答劉湘這個問,隻是把胸脯挺挺。如同往常一樣,如果不是必須穿軍服的場合,王陵基都不穿軍服,他是嫌軍銜小了。中將,在他看來,他無論如何該是上將。這天王陵基西裝革履,皮鞋鋥亮,不高不矮的個子,戴一副眼鏡,瘦削的青水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方舟師!”劉湘說:“我走後,四川就交給你了,你肩上的擔子重喲!”
“甫澄!”王陵基叫屈似地說:“你這話咋說起在喲?你不是把四川省政府主席的位子交給了鄧漢祥,把川康綏靖公署的位子交給了鍾體乾嘛,咋說把四川交給我了?”
“未必四川省保安司令這個位子還小了麽?”
“保安司令沒有省政府主席、綏署主任大嘛。”
“他們那是空的,你是實的。他們那是文職,你是武職,是掌刀把子的,你的地位舉足輕重。另外,我請你來,還有重托。”
王陵基沒有說話,隻是定定地,用期待的神情看著劉湘。
“我走後,你就是武德學友會的會長了,我把武德學友會會的位子給你坐。”
“又咋個?”這就是明知故問了,他要劉湘給他詳說。
“你看哈!”劉湘搬起指頭一一給他詳說:“鄧錫侯出川了,孫震出川了。我幺爸僻居雅安。留在川內的,都是我們21軍的人。如張再那天說的,我把四川都騰空了。我幺爸不可能打回來,現在是抗日時期,任何人都沒有打內仗的膽子。再說,我幺爸現在那點力量,他就是想打回來也打不回來。我把武德學友會會長給你當,這是啥子陣仗?在四川,哪個有你的權大力!你打聲招呼,哪個不聽你的,你說是不是?”
聽了這話,王陵基瘦削的青水臉上,泛起一絲難得的笑容。武德學友會這個組織是劉湘苦心經營多年的一條網,是劉湘的政治軍事核心組織,劉係所有軍官都是武德學友會會員。而下級服從上級,全會服從會長,又是章程上規定的。留在川內的人,縱然是王纘緒這樣的人,以後在大事上都不得不聽他王陵基的,不聽不行。抓到了這個會長,確實就抓到了四川,鎮住了四川。
“甫澄!”一下子高興起來的王陵基很大氣地說:“你有啥子事情盡管交待,你走後,我給你鎮堂子,負責鎮好、鎮穩!有要事,我立即給你通報,你放心。”
“好!”劉湘鬆了一口長氣,他說:“我走後,有些事,有些人我不太放心,你要注意!”說時一一交待:“一、你要監視、防備你的家門王纘緒,這個人是個牆頭草,哪邊風大哪邊倒,自年前老蔣在峨眉山辦軍官訓練團後,這家夥就倒向了老蔣,往我那個同學,成都行營主任賀國光那裏跑得也勤。我估計我走後,他很可能要興風作浪!”看王陵基點頭,他又說:“隨著戰事的擴大,以後四川的事相當多。”說時搬起指頭:“防空,維護地方治安、募集壯丁,這些大事你都要抓緊抓好!”
“好!”王陵基這會也不摳架子了,劉湘交待一個任務,他說一個好,顯得非常自信,非常有信心,還有一絲對甫帥的感激。然後,劉湘邀請王陵基同他一起共進晚餐。
晚上,臨睡前,在貼身副官張波監督下,劉湘又苦不堪言地服下一大品碗焦苦的中藥。忙了一天,病中的劉湘感到疲倦,精神卻仍然興奮。他坐到寫字台前,擰亮台燈寫日記,他寫下了“今日事今日畢”,想合上日記本時,又想想,今日事還有沒有沒有辦完的,辦好的?他做事講求效率,每天堅持記日記。他的日記記得很簡單,大都是提綱契領似的,主要是在思想上盤點這一天。
很晚他才睡下,雖然疲倦,卻睡不著。他的思想上出現了他馬上就要去的南京。南京、他去過多次。朦朧中南京風光出現眼前。六朝故都金陵,你的風光還是那麽美麽?在茫茫一派橫貫中國東西的萬裏長江上,成都居上,武漢居中,南京居下。印象中,南京城很像成都,四四方方一座城,街道寬闊,地勢平坦,綠樹成蔭,花香鳥語。特別是,先總理孫中山的水晶棺材陵寢座落在紫金山上。出了中華門,在去紫金山的柏油馬路兩邊,修剪整齊的蒼鬆翠柏,特別的濃綠蔥翠,就像上了油似的。紫金山上有中國最大最好的天文望遠台。雨花台的雨花石晶瑩剔透,五彩斑斕,據說是當年太平天國軍與清軍激戰經年,流血太多,浸染而成的。南京城裏那條流淌了千年的秦淮河以及夜幕降臨時,在河上穿梭往來的畫舫笙歌,燈光搖曳;兩岸鱗次櫛比的茶樓酒肆裏流瀉出來的輕歌漫舞……這一條風流的秦淮河,從自至今,派生滋潤出了多少文人雅士名妓佳作?侯方域、李香君……還有盛演不衰的《桃花扇》等等。近代的李叔同,蘇曼殊更是用他們的風流軼事,嫋嫋的蕭聲笛音,演繹出了多少令人神往的金陵風光,人生傳奇?他們用他們絕妙的詩詞,傳達了對那片水鄉的熱愛;從很深的層次上,挖掘並傳達了六朝故都金陵特有的神韻。特別是李叔那首因為詩詞太好,譜成了歌曲的“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的悠揚歌聲似乎就在耳邊回響,幽幽的。
南京、上海……富庶的長江三角洲,這是些多麽叫人心馳神往,多麽叫人心疼的地方啊!然而,現在小日本正仗恃著他們的飛機大炮軍艦,仗恃著他們絕對壓倒的火力,仗恃著他們的數十萬精銳部隊,正在向那一帶寸土寸金的錦繡之地進攻,**。我們正在抵抗。中日兩國都在傾力一搏,那一片地方已經被打成了一片血海,成了一架絞肉機。思緒一轉,他想到了他的二十三集團軍,這支浸透了他心血的兩個軍的部隊,在唐式遵這、潘文華的帶領下,應該到了指定作戰位置吧,那是一番什麽樣的情景呢?不知為什麽,這會兒他心中突然有種被挖空了的感覺。二十二集團軍到山西去了,不要他管了。二十三集團軍現在雖說是他兼總司令,但他卻有一種與這支由他一手一腳帶出來的部隊越走越遠的感覺。
下雨了,是淅淅瀝瀝的秋雨。在落葉敲窗,雨打芭蕉聲中,不知為什麽,他的思想上忽然閃現出在辛亥革命中那位為推翻清廷,建立民國而英勇獻生的鑒湖女俠秋瑾的兩句詩:“秋風秋雨愁煞人。”心事重重,始終睡不踏實的甫帥,在天亮前,最終滑落進夢鄉時,心中湧過一種混合著悲壯的,鐵馬冰河入夢來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