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隻見眼睛上戴一副黑膏藥似墨鏡的半仙用手在楊武的臉上、手上模來捏去。那神態,就像是一名老中醫在給人看病摸脈似的。

“神仙!”楊武年輕,忍不住問:“你看,我要不要你給老報個生辰八字?”

“不要、不要。”半仙將頭架勢搖:“已經清楚了。”

“啊!清楚了?什麽清楚了?”楊武一聽,眼睛都大了。

“你的命出來了。”

楊森一驚,不由得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洗耳靜聽,深怕漏掉一句。

“那,就請先生說說我的命。”楊武說。

“我就直說了?”

“就是要直說!”

半仙又用手摸起頷下那把山羊胡,朗聲道:“說得你先生高興,你不要謝我。說得你先生不高興,你也不要怪我,因為你的命就是這個樣子。”

“那是、那是。”

“你這個人,是一個跟班的命。”半仙此話一出,楊森不由得更吃一 驚,將身子又湊近前去一些。

“你這個人為人還忠誠。”半仙的話如水往外湧,一潑一潑的:“一生不富不貧。不過,過些年,你有難。過得去當然好,過不去那就這個,這個,哈哈!”楊森對半仙這句話一知半解,趕忙問:“過些年是多久?過不去又是啥子意思?”

“這就難說了,天機不可泄漏。”

楊武算完後,楊森坐了上去,伸出手去。半仙用一隻鷹瓜似的瘦手,照例先從他的兩隻手上摸。不是摸,而是捏,捏指拇、捏關節……捏得很細。然後摸他的臉,摸他的顴骨……摸著、摸著,半仙調過頭去,大聲吆喝他雇的一個小工給楊森泡茶,而且是要泡好茶。

“先生請茶!”半仙以手示意。

“多謝!”

“聽口音,先生是本省川東、川北方向的人吧?”半仙問。楊森隻是嗯了一聲,不肯多說一句,他知道,這樣的人大都是心理學家,稍微不慎,就可能給他們提供點什麽。

“先生是要聽真話,還是假話?當然,假話都是好聽的話。”摸完了,半仙又是如此問。

“當然要聽真話!”

“那好,我就照直說。先生雖說是骨格峭撥神奇,但相貌中帶有鼠相。鼠相就有鼠性,這與先生的格峭撥神奇相克相銷!”

“那怎麽辦呢?”楊森急了。

“隻要先生從此以後經常反省,天天反省,如孔子所說,每日三省吾身。樹遠大誌向,多去陋習,堅持數年,必成大器。”這裏,雖然半仙說的話有些空,但楊森心裏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有意問了一句:“你說我的命是什麽命?”

“軍人命!”半仙說得斬釘截鐵:“如果先生真能做到如我所囑,將來貴不可言,必成將軍,甚或一國之統帥也說不定。”

“謝謝神仙指教!”楊森表麵上並沒有多說什麽,可心裏又驚又喜,完了,以重金相謝。按規定,該付一塊大洋,他卻讓楊武謝了大洋十塊。以後,他果然是小心翼翼,恐涉壞人之道,小人性情,經常用仁義禮智來約束自己,塑造自己。當然,在女人問題上又當別論,在這點上,他還是我行我素,因為女人問題無關大局。

這會兒,電話中,薛嶽答應了楊森的要求。說是委員長剛把手上為數不多的王牌炮兵部隊:駐南京的獨立炮兵第一、二、三、四炮兵旅,已經悉數調往上海戰場參加會戰。他的戰區分到了第一旅。在楊森的20軍及隸屬的26師向日軍發起攻擊時,他讓這個炮兵旅全力支援。完了,薛嶽在電話中開了一句玩笑:“別的人享受不到這樣高的待遇,誰叫你們川軍打得呱呱叫呢,連委座都是誇獎的!”

楊森大喜過望。他知道,這是委員長孤注一擲了。這四個炮兵旅的這批山炮,是新近從德國購進的大口徑最先進的山炮,最大射程九千米,最高時速每分鍾25發,是中國陸軍中大炮口徑最大,最優良的炮種,就是放在世界上,也是先進的。

接著,下起了大雨。午夜時分,攻擊開始了。在蘊藻浜一線,突然爆發了猛烈的炮聲。上百門“福卜斯”75毫米山炮,對日軍進行了長時間的齊射,把天都打紅了,地上亮得有根針都看得清。最初的打擊,把日軍完全打懵了,完全沒有反擊。然而,這種沉默最多不過持續了一分鍾或是兩分鍾。日軍馬上開始了反擊,各種炮,聽聲音,有迫擊炮,平射炮,野炮也匯入其中。一時,雙方開始了炮戰。漆黑的天幕上,雙方的炮彈像金色的犁鏵,一串趕著一串,往來穿梭。之中又互相撕扯,在空中對撞的炮彈,猛烈地爆裂開來,像過年時放的鞭炮向四處濺射。中國軍隊的火力一時壓倒了日軍。楊森就是這時下令全線衝鋒的。煙霧騰騰,牆倒樹傾樓塌,火海一片中,20軍和26師的大部分攻擊部隊一下就衝過了封鎖線。20軍副軍長夏烔竟然親自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帶領兩個團衝在最前麵。因為經過精心準備,川軍一舉拿下了蘊藻浜。

也許是因為黑夜,日軍沒有進行拚死反擊。戰鬥勝利結束後,楊森打電話詢問劉雨卿26師情況怎樣?劉師長報告,損失相當慘重,團、營級以下軍官全部戰死,部隊所剩無幾。

天亮了,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勝利來之不易,楊森心中高興,無論隨侍身邊的副官楊武如何勸阻,他都堅持要上前沿陣地去視察一番。不僅如此,因為88師師長孫元良馬上就要帶人來從他們手中接過陣地,為了隆重交接,他特意換上了將軍服,並佩上了金光閃閃的將星。

“軍長,你這樣不行喲……”帶兩個弁兵跟在他身邊的楊武,一路走一邊勸,絮絮叨叨的,著實影響楊森的好心情。晨光初露中,沿著泥濘的道路向前走去。出現在他眼前的情景是可怕的。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地上到處都是敵我雙方橫陳的屍體。有些一**一**的水潭上是紅的,上麵飄著血,還有殘肢斷臂。昨天還在的一些殘破的樓房,這會兒是全部倒塌了。有一座被炸塌了的教堂還在燃燒,冒煙的梁柱,在不遠處形成巨大的火堆,黑色的煙柱,從那裏升起來,向天邊慢慢散開,把本來很好的天空汙染成了一片陰慘的喪幕。拐過一個彎,就到侄兒134師師長楊漢忠踞守的前沿陣地了。出現在左右兩邊的幾幢樓房,昨夜被敵人的大炮打垮後,又被機關槍逐一掃過,掃得像是矗立著的幾幢骷髏的殘骸,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眼前一亮,前麵,隔著一條相當寬闊的馬路,就是昨夜被趕了出去的日軍。而在那片日軍之後,可見地平線上遙遙的黃埔江以及江岸上成陣成片的高樓大廈。槍炮聲已經停息,激戰了一夜的敵我雙方,就像兩個拳擊巨人,都累得鼻青臉腫地癱下了。馬路過麵的敵占區這時清風雅靜。這邊許多官兵,伏在草草壘成的戰壕裏,或是堡壘裏,持槍向對麵瞄準。而許多疲憊至極的士兵,抱著槍就睡著了。

一路上,見到突然出現的軍長,官兵們都趕快立正,給軍長敬禮。隻有身邊的楊武討厭,一直不依不饒,要軍長回去。楊森毛了,隨手從路邊的柳樹上掰下一枝青青的柳條,就要給楊武打去。可突然想起當年在成都,王半仙給他說的話,就把手縮了回去。這時,情況發生了!

隻聽“嗵!”地一響,楊森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隨侍在他身邊的楊武,像個青蛙一樣一躍而起,猛地向他撲來。就在楊森在被楊武撲倒在地之時,咣地一聲爆炸了。原來,馬路對麵龜縮在一幢破樓上的鬼子,居高臨下地發現對麵走來的是個將軍。楊森穿的是將軍服,特別是,佩戴的金色將星,清楚地告訴了馬路對麵的敵人他的身份。鬼子的小鋼炮一炮吊來,吊得相當準,如果不是楊武以身相救,楊森就沒命了。路邊的官兵一湧而上。立刻,這邊的輕重機槍立刻開火,消滅了日軍那個火力點。

134師師長楊漢忠完全不知道軍長要來視察。聞訊趕來後,這才發現了被撲倒在地的軍長和犧牲在軍長身上的楊武。楊武死得很慘,一身血肉模糊,可是那張娃娃臉上的神情卻是欣慰的,而一副有些疏淡的眉頭毛卻是皺得緊緊的。楊漢忠趕緊吩咐身邊的警衛掩護著軍長,並讓人將楊武抬到了他的指揮部。

“五娃,幺叔對不起你!”伏在楊武的屍體前,從來不哭的楊森哭了。他伸出手去拂了拂楊武緊皺的有此疏淡的眉毛,他說:“放心,五娃,幺叔以後再不任性了,你就放心去吧!”他知道,為他獻身的這位遠房侄兒的擔心。楊漢忠提出將五娃的遺體就近埋葬,可楊森堅決不同意,他要把五娃的遺體派人送回四川,送回廣安老家,安葬在楊氏墓園裏。

“好!軍長!”楊漢忠保證:“這事交給我辦,幺叔你就放心吧!”這是楊漢忠第一次在人前稱楊森為幺叔。

隨後,楊森回到了預定的88師來辦理接防手續的20軍軍部,這是一個安全地。26師師長劉雨卿也來了。檢點兩支部隊,楊森的20軍,團以下官兵共傷亡7000餘人,餘部5000餘人,最多隻能勉強編一個師了。26師的官兵幾乎全都打光,每個連留存下來的士兵僅三、五人,最多不過八、九人……全師隻剩下不到200人了。

孫元良率部來接防了。中央軍就是不同,孫元良部是乘汽車來換防的。一輛輛敞篷十輪大卡車,就像是一條遊動的長龍,滿載著頭戴鋼盔,手持德式自動步槍,衝鋒槍的88師官兵,風嘯著魚貫而來,而去,很快就到達了這兩支川軍防守的任何一處。車未停穩,88師的官兵們就從車上紛紛跳下,然後迅速進入陣地,拉的拉電話線,架機槍的架機槍,架炮的架炮,很快就作好了戰鬥準備。88師裝備精良。官兵戴在頭上的是德式鋼盔,手中的槍有步槍,半自動步槍,槍管上的幽藍,以及上在自動步槍上的雪亮的刺刀,全都在清亮的晨曦中閃閃發光。

孫元良是坐在一輛敞篷美式吉普車上來的,他帶來接防的一大批官佐,坐在後麵的一輛輛美式吉普車上。楊森、劉雨卿,還有20軍副軍長夏烔、以及楊漢忠等一批川軍軍官已經等在那裏。

“敬禮!”還很遠,孫元良就從車上站起來,向等在那裏的楊森、劉雨卿等人舉手敬禮。坐在他後麵的一輛輛美式吉普車上的官佐們,隨著師長這一聲,也全都站起敬禮。楊森、劉雨卿,還有20軍副軍長夏烔、以及楊漢忠等川軍軍官,也全都舉手還禮。站在美式敞逢吉普車上的孫元良正在滑過來。楊森和劉雨卿不禁注意看去,時年30歲的孫元良,高高的個子,挺直胸脯,身量相貌酷似他叔父孫震。他頭上戴頂鋼盔,一身合體的將校呢軍服穿在身上,佩戴著標誌中將軍銜的金色將星,腰上束一條整齊的斜皮帶,皮帶上佩一支小巧的左輪手槍,腳上穿一雙黑亮的馬靴,身材筆直,一張有棱有角的長條臉,臉上的濃眉星目。這一切,都顯示出一種神武有力的風彩。他的臉略為有些清瘦。他那白白的皮膚,使人想起他是從溫柔富貴鄉成都走出來的,是一個先去讀北京大學,然後又投筆從戎的書生。但他的劍眉和有力的黑眼睛,眼睛中閃露出的果敢神情,卻是那種隻有經曆過殘酷戰爭考驗的人才有的。加上他那挺直的筆梁,剛毅的緊閉著的嘴唇,讓楊森和劉雨卿覺得,把經過多日血戰,上萬兵官兵用命換來的陣地交到這樣的將軍手中,是可以放心的……

從吉普車上跳下來的孫元良,上前一步,挨次緊緊握了握楊森、夏烔、劉雨卿和夏漢忠等人的手,他用成都話說:“你們20軍,你們26師打得很好,打得呱呱叫。我們88師要向你們學習!你們放心下去吧,我們決不會讓鬼子占半點便宜!”

分別的時候到了。已經接過了各處陣地,訓練有素的88師官兵們列隊歡送走下戰場的兩支川軍。川軍官兵們穿在身上的草黃色單薄軍衣破爛,不是泥就是血。好些官兵都受了傷。而輕傷的兵們,又用擔架或是用竹杆,木棒臨時做成的擔架,抬著重傷的官兵離去。一個個,就像是從鬼門關中走了一遭回來似的,相當悲壯。而就是這些手持劣質武器,破衣爛衫,黃皮寡瘦,路都走不穩了的川軍,竟是淞滬戰場上打得最好的中國軍隊。

清亮的晨光中,88師的官兵們,向勝利走下戰場的這兩支川軍官兵致以長久的注目禮。

之後,孫元良一直率領88師,至始至終地參加完三個多月的會戰,並最終掩護國民黨部隊撤退。其間,還有光彩的一筆。這就是撤退時,他下令所部謝晉元團長率領524團第一營的800多名官兵固守四行倉庫,並親手將蔣介石“死守上海最後陣地”的手諭交給謝晉元團長。麵對10倍之眾的日軍,謝團長率八百勇士,孤軍死守。期間,愛國女童軍楊惠敏冒著生命危險,身係國旗,穿過槍林彈雨,將國旗成功獻給了英勇的守軍。一時名揚中外,大大鼓舞了全國軍民的士氣。

在淞滬會戰和過後的南京保衛戰中,孫元良都率部創造了經典戰績。淞滬會戰中,他率88師堅守閘北陣地達76日,日軍屢攻不下,傷亡慘重,為最終粉碎日軍的“三月亡華”立了大功。事後,孫元良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回顧這段血戰時,這樣說:“淞滬血戰開始時,我是259旅旅長,我軍在不多天的戰鬥中,就傷亡軍官89人,占全旅軍官的四分之一;士兵傷亡1424人,占全旅士兵三分之一。過後,我任88師師長,全師官兵傷亡也是相當慘重,曾經補充過五次,每次都補充幾個後備團。過後,在南京保衛戰中,我指揮的88師,三個旅長就陣亡了兩個,六個團長陣亡了三個,營長陣亡十一個,連排長傷亡占全員的十分之八。各級軍官犧牲這麽多,士兵傷亡數字就可想而知了……”

之後,孫元良升任72軍軍長,獲頒雲麾勳章。他帶的這支部隊,一直是國民黨軍隊的絕對主力。然而,1948年,身為兵團司令的孫元良,在淮海大戰中,被解放軍打得大敗。1949年,他和他的叔父孫震一樣,都到了台灣。到了台灣的他,從此既沒有投身政治,也沒有繼續留在軍旅,而是在退役後到日本做了幾十年的生意。之後完全退休在家。他有一個兒子名叫孫祥鍾,後改名秦漢,是盡人皆知的著名影星。2007年5月25日,抗日名將孫元良在台灣辭世,享年103歲,他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生中活得最久的。這些,都是題外話。

南京總統府。蔣介石這天顯得精神振奮。淞滬會戰以來,整體上看,日軍並沒有占到一點便宜,特別是昨夜,他得知楊森的20軍和劉雨卿的26師這兩支疲弱之師,竟取得了那樣的勝利,這更讓他憑添了底氣。他已經下令,他今天要接見楊森。上午,他有兩個國事活動,先後接見德國駐中國大使陶德曼,蘇聯駐中國大使鮑格莫洛夫。然後接見楊森。

上午九時,外交部長王寵惠陪同德國大使陶德曼準時來了。

“我國元首對中國人民一向懷著友好的感情。”陶德曼是個中國通,他擔任駐華大使有年,諳熟中國及亞洲各國形勢,滿口嫻熟的外交詞匯:“元首讓我鄭重轉告委員長,中日之戰是個誤會。我國願意出麵勸說日本對貴國停止戰爭,轉而合作,共同對付東方那個我們共同的敵人,社會主義蘇聯。”在陶大使準確無誤地傳達納粹德國元首希特勒的意思之時,蔣介石用他那雙鷹眼冷漠地打量著大使,清臒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屑。德國與日本是軍事盟友,德日兩國1936年11月在德國首都柏林簽定了“日德防共協定”,後來又加進一個意大利,三國結成軍事軸心國。他想,反共當然是好,問題是現在日本人放著蘇俄不打,卻來打中國,而且日甚一日。如此,你德國大使說的這番話豈不是空說、廢話、假話!

“感謝貴國人民對我國的友好感情,尤其感謝貴國元首對目前中日間的關切。”在陶大使致詞後,委員長說話了:“在中日爆發全麵戰爭前,我就通過貴國政府轉告日本,當今威脅中國的是蘇俄支持下的中國共產黨和他們的軍隊。希望日本克製。因為,從長遠看,威脅亞洲、歐洲及全世界的是蘇俄及蘇俄派生出來的紅色革命,也就是赤禍!為此,我們甚至可以作出最大的犧牲,即將日本占領了的我國東北三省,還有華北暫時擱置,聯手對付蘇俄。可是,情況是大使看到的。日本朝野一些人目光短淺,對我國得寸進尺!逼不得已,本委員長乃對日宣戰,帶領全黨全軍全國人民,對日進行全麵抗戰!”蔣介石這番話可謂說得擲地有聲,其間的憤懣、委屈溢於言表。

蔣介石說這番話,內心十分複雜。年初,陶德曼就帶來日本朝野的口信,說是中國隻要答應日本三個條件,就可以停戰休兵。這三個條件是: 1.宣布內蒙古自治。2.劃東北到平津為非軍事區。3.停止抗日的一切活動。當時,蔣介石私心以為,這三個條件是可以答應的,而且就連白崇禧、顧祝同、徐永昌、唐生智這些些人也認為是可以接受的,白崇禧甚至說:“既然條件就是這樣,那麽何必還要一定打仗呢!”可是,一來因為國內的抗戰呼聲強烈,二來日本國內政局多變,讓這樣的機會失之交臂了。

“可是,據我所知!”陶大使笑微微的反駁:“上海之戰之演化為雙方陳兵百萬的淞滬會戰,並非日方本意,而是!”話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到了,看蔣介石一愣,陶德曼笑了笑:“不過,縱然已經如此,我國元首還是讓我轉告委員長,我國願意在其中居間調停。當然,首先委員長要有這個意思!”

“好的,好的!”蔣介石趕快抓住,隨即看了看陪坐在側的外交部長王寵惠,說:“這個,這個,王部長你要同陶大使細細議議,嗯!”

“是是是。”王寵惠連連點頭答應。他當然明白委員長的意思,談,當然可以談的,隻要對我有利。看意思到了,委員長又是一個惜時如金的的人,德國大使陶德曼這就站起身來,鞠躬,告辭,由外交部長王寵惠陪著去了。

站在陽台上,目送王寵惠陪著陶大使離去的身影。蔣介石不由想,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哪頭為重,哪頭為輕,哪頭需抓緊,哪頭是霧中看花,畫餅充饑,我心中當然是有數的。讓王寵惠同陶德曼談去吧,磨去吧,談得好,磨得成當然好,不成也不要緊。

其實,蔣介石心中很清楚。年前,希特勒就明確表示要加強和日本的合作和全麵結盟,而德國同日本結成戰略夥伴關係就必然犧牲中國。隨後,戈林按照希特勒的意見,停止了對中國的援助。然而,盡管如此,希特勒還沒有完全放棄中國,這是因為希特勒不想這時候失去在外貿上給德國帶來巨大利益的中國,所以,他一麵討好日本,同時給予中國不切實際的承諾,這就自然而然地讓陶德曼在中間進行曠日持久的,但是毫無實際意義的調停活動。

不一會,張群陪著蘇聯大使鮑格莫洛夫來了。蘇聯大使由張群陪同,顯然級別要高一些。蘇聯駐中國大使,長得又高又胖,一頭銀發,身著灰西裝。雙方落坐後,大使首先轉達了斯大林大元帥對委員長的問候,大使沒有用那麽多外交辭令,話是開宗明義的,實質性的。蘇聯大使表達了蘇聯政府對日本侵略者的強烈譴責,表示要一如既往地從道義上,軍事物資上給中國以支持。他代表蘇聯政府向委員長表示,希望兩國盡快簽定《中蘇互不侵犯條約》。同時明確表示,隻有蘇中雙方簽定了這份條約,蘇聯才能更好地履行條約一方所應有的責任和義務。蘇聯大使這一番話,言簡意賅,讓陪坐在側的,如今身兼多項要職的張群,不禁點頭微笑,對蘇聯大使的口才表示讚賞。委員長對社會主義蘇聯,本身有相當的抵觸和警惕,但形勢如此,要滅亡中國的是日本不是蘇聯,因此,對於蘇聯大傳達的斯大林大元帥這個近似最後通諜似的話,委員長當即表示同意,並指示張群立即陪大使去外交部簽定條約。

就在這天,外交部長王寵惠同蘇聯大使鮑格莫洛夫,各自代表本國政府簽定了《中蘇互不侵犯條約》之後,蘇方當即答應向中方提供一筆五千萬美元的軍事貸款,同時還有向中國派軍事代表團,向中國提供軍事物資援助的內容等等。但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條約,蘇聯也不是白簽的。因為這個條約簽定後,就緩解了蘇聯對中國一麵的擔憂,讓中國為他們抵擋日本。這樣,蘇聯就可以集中力量對付德國。其時,德國已經對蘇聯暴露出了狼子野心。事後,蔣介石派出一個軍事代表團去了莫斯科,用蘇方提供的貸款,向俄方購買了第一批蘇製武器,計有飛機350架,大炮130門,坦克80輛,另外還有高射炮,重機槍等。接著,斯大林派出名將朱可夫大將帶一個軍事代表團來到中國,幫助提高中國軍隊的戰鬥力,另有多批空軍誌願軍陸續飛赴中國,投入各戰場參戰。這樣,在美國還沒有對日宣戰幫助中國前,蘇聯是對中國幫助最大,援助最多的國家。前後赴中國參戰的飛機有880多架,坦克100餘輛,各種裝備難以計數。抗戰八年中,有大約200多名蘇聯飛行員犧牲在中國各地的抗日戰場上。

下午,蔣介石接見了楊森。

楊森這位一生活了93歲,娶了十二房妻室,先後當過四川省督理,貴州省省長,二十七集團軍總司令兼20軍軍長,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陪都重慶市市長的傳奇將軍,1949年到台灣後,在八十多歲的高齡上,都還又討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張小姐,而且讓張小姐還給他生了一個孩子。以至在他們住的那條清幽的後街上,有人寫了一首打油詩不脛而走:“八旬老翁生一娃,笑壞後街百多家。”

楊森的20軍拉下來在南京附近休整,軍委下撥五萬元大洋以資獎勵。楊森接到委員長侍從室電話後,喜不自禁,可剛從戰場上下來,一身軍服又破又舊,已經不成個樣子,怎麽辦呢?靈機一動,他想到南京三道高井舊貨攤區賣的東西應有盡有。從日本軍官的東洋大刀,到中國將軍的服裝都有。他趕緊去買了一套,佩上陸軍中將軍銜,按時驅車去了總統府。立即就被召見了。蔣介石穿長袍馬褂,光頭,身姿筆挺,楊森給委員長立正,敬禮後,喊操似地大聲說:“委員長,我把在上海作戰的情況向你報告?”

“唔,坐坐!”蔣介石很和氣把手幾招,率先坐下,說:“不必了,不必了。這個,這個,情況,我都清楚,你的部隊打得不錯,還有你們川軍,這個,這個26師也打得相當好。這個,這個是,我很滿意。”楊森這才發現,蔣介石現在說話愛用“這個,這個”過渡,“這個,這個”得他頭發昏。

“我部官兵奮勇殺敵,視死如歸,鬥誌昂揚,這都是委座精神的感召。”楊森說時挺了挺胸。

“是的,是的。”蔣介石越發高興:“不過,你的部隊減員也不少,你放心。中央從國外采購的第一批優等軍火馬上就要回來了。回來我馬上給你們補充!”顯然,委員長說的“你們”包含劉雨卿的26師。“這樣優秀的部隊不補充,還要補充哪支部隊!”蔣介石繼續說:“這個,這個,你的20整編以後,是甲種軍,三個師,外加一個獨立旅,怎麽樣?”楊森一聽,喜不自禁,霍地一下站起,叭地一下磕響皮鞋,胸脯一挺,頭一昂,喊操似地說:“感謝委座,我20軍以後更當為抗戰盡心盡力殺敵!”

蔣介石笑笑,又把手招招,示意喜不自禁的楊森坐下:“我還要給你加擔子。我已經告訴軍委,馬上提升你為二十七集團軍總司令兼20軍軍長。這個,這個以後王澤浚(王纘緒的兒子)的44軍和歐震的第4軍,都這個,這個,劃歸你的集團軍。歸你管。這個,這個,你的軍銜晉升為陸軍上將。”

楊森簡直就像《儒林外史》中的範進中舉,一時沒有回過神,眼睛都直了,簡直不敢相信有這樣天大的好事,然而,這卻是真的。他想,難道經我多年努力,果然修成正果了嗎?瞬間,當年在成都君平街找王半仙算命的情景和王半仙說的話就在眼前閃現,就在耳邊回響。可是,對他忠心耿耿的侄兒,多年的貼心副官楊武,卻在勝利來到的最後一刻,因為他的任性而丟了命。這樣一想,喜中又添了一分憂。

“這個,這個,子惠兄,你還有事嗎?”蔣介石親切地叫著他的字,顯然是表示接見已經結束了。

“感謝委座栽培!”楊森這才一下清醒,霍地一下站起身來,胸脯一挺,腳下一雙爛皮鞋一磕,給蔣介石敬了個軍禮,大聲說:“以後我楊子惠要更好地報孝黨國,在所不辭!”

“這個,這個,好的,好的!”蔣介石站起身來,伸出手,同楊森握了握。臨別時,又特意囑咐楊森到軍政部去辦一應相關手續。

楊森離去後,蔣介石趕緊走出屋去,站在陽台上,目視著楊森離去的身影。委員長辦公是在一處單獨的清幽小院裏。小院裏,花香鳥語。一條小路,從委員長住的那幢法式小樓下,伸出去,一直伸向獨院盡處的紅漆中式小門。門前有警衛站崗,門內之側有一個小小的傳達室。楊森出現在委員長的視線中了。隻見這個個子不高,精力旺盛的楊子惠,甩開大步,邁著軍人均勻的步武向前走去。這時委員長的心中是一喜一憂。喜的是像川軍、尤其像楊森這樣裝備簡陋的雜牌軍,可以在戰場上打得這樣好;喜的是他又得到一個楊森,成了他的親信。民族戰爭真是像是一個淬火爐,一架鼓風機,平時弱不禁風的隊伍,放到這樣的戰場上去,竟一下就從一堆爛鐵淬成了一把鋒利無比的劍。20軍是如此,26師也是如此。那麽,已經到了陝西,馬上就要到山西參戰的二十二集團軍,還有正在從水路出川的二十三集團軍,難道不也是這樣嗎?他們都是川軍、雜牌軍。

但是,讓他憂的地方也正在這裏。消滅雜牌軍,當然其中更包括共產黨的軍隊,是他的既定目的。如果不是該死的日本人打來,所有的雜牌軍、包括被胡宗南的部隊包圍在延安的共產黨首腦機關及共產黨軍隊,不是早就被他一個個解決了嗎!就在日本人發動“七七”事變之前,他已經在重慶整川康方麵的軍,劉甫澄已經被他逼到了死角……而這樣一來,一拖,要達到他在全國實現一個政黨,一支軍隊,一個領袖的目的,又不知要等到哪天了!還有,最近他看過一份同中國所有軍隊都交過手的一位日本軍官寫的頗有見地的內部資料,那位日本軍官深有感觸地說:一般而言,同中國的中央軍交手,日本兵可以一打二;同閻錫山的晉軍交手,是一打三,同八路軍交手,是一打一……這是多麽可怕的對比!照此下去,還得了嗎?這個,這個,豈不是叫養虎遺患嗎?可是,於今又有什麽辦法呢!

蔣介石注意到,楊森已經走到了那株塔鬆前,馬上就要出門了,可這時楊森卻突然轉過身來,朝他這邊望。委員長趕緊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深怕讓楊森看到他在看他。楊森這樣,或許是出於感恩的留戀,而蔣介石這樣一閃,是不願失去他堂堂委員長的尊嚴。

過後,26師師長劉雨卿也得到了提升。他是四川省三台人,字獻廷,行伍多年,驍勇善戰,戰前曾經在中央陸軍大學受過短期培訓。淞滬之戰後,他被提升為29軍軍長。過後一直活躍在抗日戰場上,1948年,當楊森在陪都重慶當市長時,他任重慶警備司令,過後也去了台灣,任了一個閑職:“國防部”中將參議,就此了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