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淞滬會戰中,草鞋兵一鳴驚人 01

同一個秋夜。這個時候,在有“東方巴黎”之稱的國際大都市上海,應該是最好的時分,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車輛往來如梭,有錢人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繁華異常。然而,今夜的上海灘上卻是黑燈瞎火,寂如墳場。這裏,中日雙方正在進行淞滬會戰。

在異國的土地上進行侵略戰爭的日軍害怕夜戰,夜晚一到,他們就掛起了免戰牌。因而,白天激烈的槍炮聲,喊殺聲,這會兒都聽不到了。但是,夜幕中到處都潛伏著危機。夜空中,閃爍著幾顆淒涼的星星。朦朧的天光映照下,隨處可見散碎的瓦礫,打壞的樓房,炮筒依然昂立卻是炸得東倒西歪,千瘡百孔的坦克,地上橫陳的屍體。就連街道兩邊那些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也未能幸免於難,它們的粗枝大葉,大都被白天的槍彈削去了一層,燒焦燒黑的枝幹還散發著嗆人的濃煙,向夜空伸去的枝枝椏椏,像是傷者伸出的斷肢殘臂在呻吟,哭泣……沒有燈光,沒有人跡,沒有市聲。在夜幕中遊動的,隻有那些啃噬屍體的野狗。這些家夥很警惕,蹲在哪個旮旯,暗夜中閃動著它們綠燈泡似的小眼睛。一有風吹草動,這些遊魂似的家夥,唰地一下,箭一般倏然而逝,平添了戰爭的恐怖氣氛。這就是中日雙方目前已經陳兵百萬,激烈撕殺,非要爭個你輸我羸的戰場。這場會戰從八月初開始,於今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視在這裏。本來,“七七”事變後,中國抗戰之初,日本朝野在對待中國的策略上,分歧嚴重,形成了兩派。一派主張對中國適可而止,不讚成一戰到底。理由是,中國幅員廣大,人口眾多,一旦被打來粘起,日本拖不動也耗不起,他們主張適可而止,這派被稱為文官派,也是鴿派。而以東條英機、土肥原,鬆井石根等為代表的陸軍少壯派,則主張對中國大舉進攻,一戰到底,徹底滅亡中國,這派被稱為鷹派。因為日本的朝野之爭,因而,侵華日軍在拿下平、津一線後,在華北方麵一時舉棋不定。這時,借日本水兵在上海鬧事,蔣介石在上海對日軍大張撻伐,著意將日軍的進攻重心引向上海。而這時日本朝野中,鷹派占了上風。於是,雙方都向上海大舉增兵,意決雌雄了。

蔣介石之所以如此,基於他這樣的戰略考慮:一是上海是西方列強的利益所在,日本進攻上海必然觸犯西方列強在華利益。這樣,西方列強不會坐視。二是上海一線水網密布,日軍的機械化部隊不像在華北那樣威風八麵,在這一帶施展不開。三,更主要的是,自1931年“九一八”事變,日本占了東三省後,蔣介石料定中日之間必有一戰。於是,他費時經年,傾全國之力,在上海和南京之間修建了一條東方的“馬其諾防線”,現在,這條防線已經初步完成。

“馬奇諾防線”,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法國鑒於曆史上與德國屢戰屢敗這樣一個嚴峻現實,傾力打造的一座史無前例的,工程浩大的永久性國防配套工程,於1936年完成。全長400公裏,縱深六至八公裏,裏麵有要塞式城堡數十座,地上地下有永久性發射工事5600餘座,並配有四通八達的隱蔽式交通戰壕。其中配備多種大炮1000多門,炮口固定地指向東北方向的德國,數百輛坦克和裝甲車隱蔽在各要塞裏,隨時準備機動出擊,10萬法軍可在24小時內全部進入陣地。真正是固若金湯,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世界軍事史上的奇跡。雖然後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法國還是被德國打敗,但不能怪這條馬奇諾防線修得不好,而要怪法軍統帥部無能。

中國在修建這條東方的馬其諾防線時,考慮到,鑒於滬、寧公路全長僅百餘公裏,日軍快速部隊隻要一天就可直薄南京。又根據這一線三角地帶的特征,因而因勢造形。它西起蘇州,過福山、無錫至江陰。其間構築了兩座堅固的永久性國防工事,分設前進陣地和後方陣地,巧妙地利用三角地帶的城鎮、山丘、河流、湖泊和眾多港口,組成了可以互為支援,可進可退的強大火力網。按道理,如此一來,日軍哪怕就是攻占了上海,要想攻占南京,在這條中國的馬其諾防線麵前,也是啃不動或是很難啃的,就是勉強啃下來,也是勞師費力,既費時日,還得啃掉滿口牙齒,傷痕累累。

這項浩大的國防工程,於1934年秘密動工。當年就投入了四個正規師,三個工兵團及若幹憲兵,此外還動員兵工10餘萬人參加修建,前後共耗資數億元,終於在1937年春初步完成。建成後的這條中國馬其諾防線,由西至東,全長110公裏,裏麵各式各樣的地堡,機槍、大炮陣地完備;此外,有要塞式工事,地下掩蔽部、彈藥庫,防空工事等等若幹。為了承受五百至一千磅炸彈的轟擊,工事所需的鋼筋水泥等等一應材料,都是國防部花高價從國外買進的優質品。這項國防工程可容20萬野戰軍進入,進入後,不需要任何補充,可作半年以上的有效防禦。完工後,南京軍政大學曾出麵邀請德、意軍事顧問,會同中央軍校、陸軍大學、工兵學院等有關方麵專家學者前往巡視,一致說好。認為工程布局合理,工事堅固,敵人若從上海方向進攻南京,定然是有來無回。此外,國防部還按照蔣介石指示,加強了首都南京的國防工程建設。南京四周的軍事要點,如雨花台、雞鳴寺、清涼山、北極閣等處都修建了穩固的防禦工事和四通八達的戰壕。

因此種種,蔣介石將計就計,將侵華日軍的進攻重心朝這個方向引。

淞滬會戰的引起及具體進程是這樣的:8月9日,日本駐上海海軍陸戰隊中尉大山勇夫和士兵齋藤要藏驅車闖入虹橋軍用機場挑釁,被中國士兵當場擊斃。駐滬日軍以此為借口,要挾中國政府撤退上海保安部隊,撤除所有防禦工事。日本的無理要求被中國方麵斷然拒絕,而且,日本方麵發現中國有大打之勢,於是,日本軍方立即動員駐上海4000餘人的海軍陸戰隊及艦艇登陸人員和 “日僑義勇團”共萬餘人緊急備戰。11日,京滬警備司令張治中將軍指揮孫元良的88師、宋希溓的87師在上海楊樹浦及虹口以北布防,中國空軍主力也開始由華北向上海方向集結。13日,日海軍陸戰隊先發製人,首先由虹口向天通庵車站至橫浜路段向中國軍隊開槍挑釁,再以一部向寶山路、八字橋、天通庵路進攻,都被88師擊退。13日,蔣介石下令,將張治中部改編為第九集團軍,14日拂曉,張治中指揮部隊對日軍發起反擊,起初形勢一片大好。日軍上海陸戰隊被包圍,但因為準備不足,重炮等等各方麵都不夠,未能將敵全殲,兩軍處於相峙階段。這時,中國方麵組成了以馮玉祥將軍為司令長官,顧祝同為副長官的第三戰區司令部,蔣介石並派陳誠到上海視察。之後,決計增兵。而後蔣介石親自到上海指揮戰事。他將36師、98師投入攻擊,同時將進攻重點指向匯山碼頭,企圖由中央突破,將日軍截成兩段。可惜,攻擊為時過早,也沒有調度好,當36師一部迫近匯山碼頭時,後續部隊98師還未到來,攻擊為之頓挫,機會失去了,往後由主動變為被動。日軍統帥部這時也組建了上海派遣軍司令部,鬆井石根上將為司令官,並從日本國內增派了第3、11師團到上海參戰。這樣,仗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到楊森的20軍和另一支川軍,隻有26師一個師的43軍趕到上海時,中國軍隊已增至6個集團軍共70餘萬人,蔣介石自兼第三戰區司令長官。自此,淞滬會戰全麵展開。一開始,雙方就打得難解難分,而且慘烈,對此,前期中國軍隊名義上的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馮玉祥,有個形象的比喻:“上海戰事就像一架絞肉機,無論填進去多少軍隊,都填不夠。”

楊森的20軍和郭汝棟的43軍,是從貴州火速趕來參戰的。43軍,其實就隻有26師一個師,兩個旅,不到一萬人,軍長郭汝棟,師長劉雨卿。郭汝棟不過是掛個名。楊森的20軍和劉雨卿的26師,這兩支部隊是年前奉命由四川去到貴州都勻、獨山一帶圍堵中央紅軍,之後一直駐防黔南。“七七事變”後,楊森、劉雨卿同劉湘一樣,積極請纓抗戰獲準,於是,這兩支部隊立刻日夜兼程趕赴上海作戰。這是兩支最先出川作戰的川軍。楊森的20軍,尤其是劉雨卿的26師不到一萬人的部隊,其裝備在川軍中是最差的,也是最窮的。然而,就是這樣的部隊,去參加淞滬會戰時長途行軍,翻山越嶺,每天走了100多裏。晚上宿營時,好些戰士還連夜挑燈打草鞋,趕著第二天行軍穿。有記者去采訪,官兵們豪邁地說:“這是去打國仗!我們吃苦受累,哪怕就是犧牲生命,也是心甘情願。如果還是去打內戰,老子們早就不幹了!”從貴州到上海,原計劃無論如何要走59天,結果他們日夜兼程,隻用了24天,創造了行軍奇跡。之後,這兩支部隊都受到軍委嘉獎。

兩支部隊進入陣地後,在他們的左右,與他們並肩作戰的是兩支中央軍的精銳,這就是孫元良的88師和宋希濂的87師,這是兩支王牌部隊,在會戰中打得日軍嗷嗷的。這兩支王牌部隊裝備很好,官兵頭戴德式鋼盔,腳穿皮鞋,一色德式精良武器,訓練有素。這樣一來,就越發將這兩支腳穿草鞋,身背大刀鬥笠,著黃土布單薄軍服,手持川造劣質步槍的川軍比較映襯得來簡直像是一群討口子。然而,就是這樣的軍隊,兩仗打下來,竟打出了威風,打得讓敵我雙方都對川軍刮目相看。楊森的20軍就不說了,就連26師,也成了淞滬會戰中,中國軍隊打得最好的五個師之一,再次受到軍委嘉獎。

26師最初在師長劉雨卿帶領下,進入上海,奉命到戰鬥最激烈的大場鎮接防時,防守此處的稅警總團,已經節節敗退,處於崩潰前夕,主陣地全部暴露在日軍麵前。不要小看這個稅警總團,別以為它是一個團,其實它的編製配備比一個正規師都強。全團官兵足有一萬多人。武器裝備也是中國軍隊中最好的。它原是“財神爺”,國民政府財政部部長宋子文的私人部隊,是宋子文一手一腳武裝起來的。宋子文,是蔣夫人宋美齡的兄弟,是“國舅”,可以想見這支部隊裝備之好。在一般人看來,讓川軍26師去頂替稅警總團,簡直就是在開玩笑,簡直就是拿川軍的命不當一回事。

接手陣地的當夜,劉雨卿在前線召集全師連以上的軍官開會。在會上,他重申:“我們是四川軍人,也是中國軍人。我們是背負著家鄉父老的期望來打日本的,現在是我們軍人救亡圖存,報效祖國的時候了!我就不信日本人戰無不勝。在山西,八路軍115師已經給我們作了榜樣,他們同樣裝備不好,可是取得了平型關大捷。大家說,有沒有戰勝日本人的信心?”

軍官們紛紛表態,慷慨激昂:

“我們是人,日本人也是人。未必他們的腦殼,子彈就打不進,笑話!啥子事要試才曉得,我們川軍就是要同日本人試一試,較量較量!”

“日本人怕打夜仗,我們就專摸這些龜兒的夜螺螄!”……戰前的這個動員會,劉雨卿完全達到了目的。軍官們在紛紛表示敢戰必勝的決心的同時,還給師長提出了好些作戰的好建議。

好的作戰建議,劉師長當即采納,並布置了各部作戰任務,要軍官們回去準備,強調各部都要開個會,讓全體官兵意識到自己的光榮使命,抱定“有敵無我,有我無敵”的英勇犧牲精神去和日寇作殊死戰。當夜,全師廣大官兵紛紛留下遺囑,以視死如歸的姿態向日軍進行反擊。老子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事實證明,煥發出敢打必勝的這支部隊,其戰鬥的提升相當驚人!

打敗稅警總團的日軍,根本就沒有把對麵這些草鞋兵放在眼裏。驕兵必敗,哀兵必勝。當夜,26師奇跡般地將稅警總團丟失的陣地悉數拿回。第二天一早,惱羞成怒的日軍拚命向26師進行反擊。照例是三板爺:先是飛機炸、後是大炮轟,最後一群群螞蜂似的日軍,躲在坦克後衝鋒。26師沒有大炮還擊,連輕重機槍也少得可憐。官兵隻能靠勇敢、機智,還有犧牲,以命相搏地去同日軍拚。日軍的坦克衝上來時,好些川軍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鐵殼怪物。見它攻城拔寨,橫衝直撞,摧枯拉朽,無堅不摧,一時,好些官兵都愣了。這東西咋怪頭怪腦的?樣子像草鞋蟲,肚子上又在冒火?好些官兵都站在那裏不知該如何辦,這就被那些黑鐵怪物噴吐的火舌掃倒了一批又一批。

終於有人醒悟過來了。終於有草鞋兵想出了以命相搏的辦法。川軍擅長使用手榴彈,又不怕死,他們在身上纏滿手榴彈,見坦克軋軋軋地壓過來,衝上來時。這就有人從戰壕裏,或是從打垮了的樓房裏衝出來,巧妙地利用地形地物躲開射擊,跳上坦克,將坦克車的蓋子一揭,將拉了弦的結束手榴彈往裏一灌,再狠命將蓋子一按;或是幹脆朝坦克車下麵一鑽。隨即,隻聽轟、轟巨響,天崩地裂,血肉橫飛。好些川軍官兵就這樣在炸毀坦克的同時,與敵人同歸於盡。而失去了坦克掩護的日軍,同大批湧上,視死如歸的草鞋兵攪在了一起。近戰肉搏,是川軍的拿手好戲。這樣一來,26師打退了日軍的一次次進攻,他們用血肉,用犧牲,始終堅守著陣地。草鞋兵們深有體會地說:“日本人並沒有什麽了不起。他們就曉得躲在‘鐵烏龜’後麵,就曉得用飛機炸,大炮轟。如果不是這些,日本人根本不是我們川軍的對手!”……草鞋兵就有這樣的誌氣、膽氣、豪氣。

就是這樣,26師的陣地得而複失,失而複得,與日軍鏖戰了七晝夜,陣地仍在手中,損失卻相當慘重。七晝夜下來,全師4個團長中就有兩個陣亡,11個營長傷亡。兩個旅長的指揮部被炸,兩個旅長都身負重傷,指揮部裏其他人,包括上去搶救兩個身負重傷旅長的警衛員全部犧牲。到26師接到命令要被替換下來時,劉師長一檢點,部隊隻剩下不到一千人了。26師就是這樣成為了淞滬戰場上中國軍隊戰績最好的五個師之一,在受到中央軍委明令嘉獎的同時,得到三萬元大洋獎賞。

楊森的20軍,進入陣地後,為了預防日機空襲,陣地上白天不能冒煙,全軍官兵吃飯,隻能一早一晚,每天隻能吃兩餐,生活雖艱苦,部隊士氣仍然旺盛。陳家行是關鍵區域,當楊森接手時,情況也是相當嚴重,好多陣地已經丟失。薛嶽顯得有些不講理,命令楊森無論如何把陳家行拿回來!

薛嶽,字伯陵,廣東樂昌人,原名薛仰嶽,因崇敬嶽飛,後來幹脆將名字直截了當地改為薛嶽。他是蔣介石身邊不可多得的真正能打的戰將。紅軍長征時,他帶10萬國民黨中央軍一直跟在紅軍後麵追。蔣介石把紅軍視為洪水猛獸,一心盡快剿滅之。蔣介石能在身邊戰將如林中,單單挑中薛嶽,可見其人的份量。薛嶽率兵追到貴州時,同楊森打過交道,因此,兩人之間並不陌生。淞滬會戰開始後,時任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的他,奉令馳赴上海指揮作戰。其時,楊森歸他指揮。

楊森接受了任務,立刻布置。134師師長楊漢忠是他的侄兒,楊森打起仗來六親不認,他要楊漢忠擔任部隊尖刀。全軍發起衝鋒是在午夜。日軍火力很猛。在燭天的火光中,進攻的川軍一排排倒下去,像是被鋒利的鐮刀割倒在地的一茬茬稻穀。而20軍兩萬餘名官兵前赴後繼,人死得像壘草垛子似的。天亮前,全軍終於拿下了全部陣地,勝利了。可是勝利是用命換來的。靠前指揮的134師師長,楊森的侄兒楊漢忠身負重傷,是用擔架從前線抬下來的。該師突前的802團官兵,在團長林相侯、營長先糾華、彭澤生、魏巨川身先士卒的帶領感召下,在日軍發起凶猛的反擊時,死戰不退。援軍到時,全團官兵幾乎全部壯烈犧牲。804團也是這樣,不僅守住了陣地,而且重創日軍。打下來,全團營長中,隻剩彭煥文一人,連長非傷即死,排長隻剩下四人,士兵隻剩120餘人!團長向文彬因戰功突出,在一天之內,由中校而上校,而少將,這樣的升遷,在淞滬戰場上絕無僅有,也是民國以來絕無僅有。

這個晚上。夜,已經深了。而在楊森的20軍和劉雨卿的26師陣地上,這時卻全然沒有一點休息的痕跡。部隊在作著攻擊前的準備。好像要下雨。天上不時打雷,閃電。借著閃電可以看見一排排川軍官兵快速遊動的身影。他們在集合,整隊,進入陣地。進入攻擊前的士兵們,有的在給步槍上刺刀,有的在檢查穿在腳上的草鞋的帶子是不是已經結緊,綁腿鬆沒有鬆……他們個個黃皮寡瘦,身著單薄的草黃軍裝。肩挎子彈帶,腰帶上吊幾顆手榴彈。臉上、身上不是汙泥就是血跡,看起來非常疲憊,而一雙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眼睛閃射著仇恨的怒火和獻身的**。他們攻堅沒有重武器,機槍也少得可憐,端在他們手上的步槍,還有背在背上的鬥笠、大刀,腰帶上的手榴彈。這些,在中央軍眼中不屑一顧的“雜伴”,就是他們與日軍作戰的全部法寶了。

在一幢門窗雖然被日軍的炮火掀翻打爛,但還稍微像個樣子的樓房裏,楊森蹲在地上,正在同戰區司令長官薛嶽通電話。他在向薛長官匯報戰前準備,攻擊時間等等,並要求薛長官屆時用炮火支援!

今晚是這兩支川軍在上海打的最後之戰。這一戰是他們自己去要求來的。這兩支川軍在上海已經打了10天,打得相當不錯,但傷亡也相當慘重,官兵都折損了三分之二還多。本來,蔣介石已經親自下令,讓這兩支川軍拉下去休整。然而,楊森和隸屬於楊森指揮的劉雨卿,以及廣大官兵都不願意就這樣下去,說是要為廣大犧牲的戰友報仇。他們都主動請戰,要求今夜對對麵的穀壽夫師團發起最後一戰,拿下蘊藻浜,收一個漂亮的豹尾。蔣介石親自答應了他們的請戰要求。

借著陰沉沉的天幕上不時劃過的閃電,可以看清楊森這個人。他個子不高,其貌不揚,甚至可以說是尖嘴猴腮。時年43歲的他,顯得很精幹,相貌雖不行,可一雙眼睛富有穿透力。今夜,他穿一件黃嗶嘰軍便服,腰上束一條寬寬的軍用皮帶。皮帶的一邊挎一隻可爾提手槍,槍套的蓋子打開,隨時準備抽槍投入戰鬥。他的隨身副官,也是他的遠房侄子楊武,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楊森,字子惠,四川廣安人。在四川,他可是個家諭戶曉的人物。這不僅是因為他妻妾成群,另外還有許多話題。二十年代他當四川督理(相當於四川省政府主席),主持川政時,人還很年輕。他特別喜歡體育運動,對成都的市政建設貢獻也很大。過後,他被後起之秀,國民政府24、28、29軍軍長劉文輝、鄧錫侯、田頌堯聯手,當然背後有劉湘支持,用武力趕出了成都,趕回了他的老家廣安一帶。直到年前奉命率軍去貴州堵截紅軍,然後就是奉命率軍進入淞滬戰場作戰了。

楊森在成都,為人津津樂道的事很多。這裏麵,有好有壞。好的如上所述。壞的,其實也不一定就是壞的,反正是最為了津津樂道的風流軼事。說是,當時在成都,他坐汽車上街,隻要見到他喜悅的女子,他都要下車來,彬彬有禮地介紹他就是楊森,要女子跟他上車。上車幹什麽,是不言而喻的,或是嫁給他,或是同他睡睡,消除他見到女子後引起的強烈亢奮。在他眾多的妻妾中,有嫁給他後又繼續上大學的,因為紅杏出牆,他一怒之下,派人將男女殺害,其手段之殘暴,令人發指。還有,他脾氣爆燥,愛說粗話,愛動手打人。就是對他忠心耿耿,也最為他信任,隨侍身邊的侄兒副官楊武,兩句話不對,他也是拳頭腳頭給楊武打去,擂鼓似的,經常打得楊武鼻血長流。楊武其實叫楊五,鄉下人改名不講究,楊五在家排行第五。他是跟了叔伯楊森後,楊森將他的“五”改為了“武”。

楊森雖然長相不好,卻非常在意自己的長相,對陰陽八卦類深信不疑。當時,他在成都,時常私下對鏡審容。出現在鏡子中的他,個子瘦小,尖嘴猴腮,獐頭鼠目,臉色臘黃,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射人。他對自己的相貌很不滿意,經常繞室徘徊,籲歎不己。如果是有可能,都想重來過。其時成都來了個“王半仙”,很是轟勸。王半仙在緊鄰少城公園(現人民公園)的君平街開業,為人摸骨算命,據說一摸一個準。而且奇的是,這“王半仙”是個瞎子,他每天隻有上午半天的時間營業,下午關門謝客。當然價錢很貴。每天一早,王半仙的門前都排起長隊,前去找他摸骨算命的,除了一般的小老百姓,達官貴人,富商也不少。連許多外地人也特意趕來。楊森動了心。再聯想這王半仙的店開在君平街,越發令他遐想,神思悠悠。君平街因嚴君平而得名。嚴君平是川省邛崍人,是西漢成帝年間的一代大儒,著名的辭賦家,語言學家,哲學家,經學家,精通《周易》,對《老子》也有獨到的研究。嚴君平卜卦極準,能為人預言吉凶禍福,準確如神。當年,他在成都臨近錦江的一條幽靜的小街,那時,那條小街還不叫君平街,每天為人卜卦算命,聲名遠播。以致在他去後,成都人為紀念他,將他當年住過的小街命名為君平街,沿襲至今。

大學者魏顥在《李翰林集序》指出:“自盤古開天地,天地之氣,艮於西南。劍門上斷,橫江下絕。岷峨之曲,則為錦川。蜀之人無聞則己,聞則傑出,是生相如、君平、王褒、楊雄、縱有陳子昂、李白,皆五百年矣。”這裏麵,就提到了嚴君平,楊雄兩人。

莫非,這王半仙就是嚴君平的化身!於是,那天楊森特意化了裝,帶楊武坐汽車去了。時間選在臨近中午時分,估計那時王半仙快收攤了,人少。楊森在君平街前下了車,要司機老溫等在這裏。他坐車出去有個習慣,臨時停車去辦事,隻要他一回來上車,司機就得馬上開車,不能有半點停頓。他是一個很警覺的人。因此,這天,他帶著同樣化了裝的楊武下車後,司機老溫將車開在旁邊的半邊巷等他,老溫就坐在車上,汽車也不熄火。那天楊森穿件藍布長袍,頭戴一頂博士帽,腳蹬一雙鋥亮的黑皮鞋,眼睛上扣一副墨鏡,看上去,最多就是一個小老板。而跟在他身邊的楊武,穿的是排扣短褂,完全就是他的跟班。

君平街背後就是流水湯湯,水質清洌的錦江了,風景很不錯的。江邊樹多,花多,鳥也多,江中舟來楫往。天氣晴好時,可以遙遙望見雲端的大邑縣西嶺皚皚雪山。杜甫當年流寓成都時,對此,有詩描繪:“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

君平街是一條幽靜的,鴨腸子似的長街。芙蓉花開得如煙似霞的長街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店鋪人家,古色古香。走在街上,恍若走進了唐宋時代。兩人前後相跟,溜溜達達而去。轉過一個彎,王半仙的招牌便搶進了眼簾。是一個光鮮的然而門臉不大的鋪麵,一樓一底。門前斜插著一領幌子,藍色月牙滾邊的白布上繡有“王半仙”三個大字,顯得很有些神秘。時機選擇得很好,王半仙隻有兩個顧客了。他們不聲不響地坐在鋪麵前的條凳上,邊等邊看邊聽。屋子裏,地上墁著對鑲的青色大方磚,坐在桌後的王半仙,正為人摸骨算命。他體形清瘦,著一領道袍,打扮得像個道士。花白頭發在腦後綰成一個結,一張寡骨臉,眼睛上罩一副墨鏡,頷下飄冉著一部花白胡子。判不準他的確切年齡。從精神、從動作來看,不過半百。但既然稱之為神仙,那就決不能用凡人的眼光來看待,說不定他已經經過幾個輪回了。半仙用一隻手輕輕撫著頷下一部山羊胡,用右手在摸、捏那人的手,東捏捏、西摸摸後,先是仰起頭,那副凝神屏息的樣子,好象在諦聽天語。好半天,半仙的頭才平視,用那副遮在眼睛上的墨鏡一動不動地盯著逮在他手中的那個中年人,小聲說起來,好像深怕讓外人聽了去。逮在半仙手中的是一個穿長衫,戴青緞瓜皮帽的中年胖子,看樣子,是一個商人或是地主。大概半仙的話句句應驗,說到胖子的心裏去了,讓他心服口服,連連點頭,一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樣子。楊森心中歡喜,暗想,我今天是找對了人,遇上活神仙了。等在他們前麵的兩人一一算完,給了錢走後,半仙扯起嗓子問: "堂下客官,該哪位了?請過來。”楊森給楊武示了個意,讓他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