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隻怕這一出去,就再也吃不到這麽好的飯菜了。”李少昆說。

“不要亂說!”爹立刻作顏製止,老人家封建,覺得兒子這話說得不吉利。老人家是個曉事的人,看差不多了,喝了點碗豆尖湯,說:“你們兩口子慢慢吃,我是上了歲數的人,不比你們年輕人,酒喝多了些,頭有點暈。”說時故意用手拍了拍頭:“我得先睡去了。”這就起身去了。

一桌子豐盛的菜肴根本還沒有好好動。看年輕漂亮的妻子一張臉紅瑪瑙似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不時看著自己,豐腴身子好像在輕輕顫抖。良宵苦短,李少昆哪裏還吃得下去,他放下碗,看著妻,目光有些發黏:“我明天起得早,我也得去睡了,你也累了,早點睡吧。”

蔡桂花低了頭,知道他的意思,一臉腓紅,聲音發軟:“你先去睡吧,我收拾一下,馬上就來。”

桂花進來時,柔和的燈光下,少昆已經坐在床沿上等她。

“狗娃呢?”他問。

“在爹那邊。”爹是一個能幹人,平常也時不時帶狗娃跟他睡,他們夫妻倆當然放心。在這個晚上,爹將狗娃帶過去跟他睡,意思是很清楚的。

“桂花!”李少昆坐在床沿上,這時卻不急了,抬起頭望著明燈燦燦下的妻。

“嗯!”桂花應了一聲,舉起一隻手,將別在豐茂的黑發上的幾隻鋼夾子一一取下來,再一一放在桌上。她心很細,深怕一會弄痛了丈夫。她偏過頭來看著丈夫,含情脈脈,秋波閃閃,很為不舍。

少昆說:“我就要離開你們了,你猜,我現在想到了啥子?”

妻沒有回答,隻是臉紅紅地看著他,她臉上的的表情分明替她作了回答,“我還能不曉得你在想啥子嗎!”卻不意少昆說:“我在想你的歌聲,你起小民歌就唱得好,是我們那一圍團轉是出了名的民歌手,到成都來很少唱了。這個時候,我好想聽你唱一首我們老家的民歌。”李少昆說得情思、鄉情濃鬱。

“好嘛,那你想聽哪首呢?”燈光下,桂花抿嘴一笑。

“就唱那首‘藤子纏樹樹纏藤’吧!”

桂花會意地點了點頭,檢查了一下門關沒有關好,窗簾拉沒有拉嚴實,她擔心在這靜靜的夜裏唱歌,歌聲漏出去,吵了睡在隔壁的爹和兒子。這一切都做好後,她放開那清亮如水的好嗓子輕輕唱起來:

太陽出來辣焦焦,曬得情哥背發燒。

小妹看見心不忍,樹林下麵把手招。

藤子纏樹樹纏藤,鑰匙纏鎖鎖纏門。

豇豆纏的包穀杆,小妹纏的有情人……

銀燈燦燦下,隻見桂花越發兩頰飛紅,雙眸晶亮,高聳的胸脯起伏,少昆再也不能自持。他從床沿上站起身來,走上前去,伸手將桂花一摟一抱,抱起在了手中。李少昆的胳膊不粗,卻非常有力,這是他起小勞動,而後,又練過一段時間的氣功、武功練出來的。他將她抱到**,將旁邊的燈噗地一吹,黑絨似的夜幕立刻掩蓋了一切。寬大的**,他將桂花推金山倒玉柱地攬在懷中,她也緊緊地回摟著就要出征的丈夫,聲音發顫:“少,少昆,你……慢慢來……時間,有的是。”這時,他們恨不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倆人合而為一。

窗外,小天井上空,一顆金色的流星像怕羞似的,在鋼藍色的夜幕中倏忽一閃,向天邊飛去。

與成都李少昆家和平安寧幸福的生活完全不同,就在李少昆騎“洋馬”離開軍部回家前後,二十二集團軍兩個軍的四萬餘名官兵,在41、45軍兩個副軍長董長安,馬毓智的帶領下,經過半個月千辛萬苦的艱難跋涉,在當天午後好不容易到達寶雞西站。都以為這下好了,會有人接,會很快換裝換武器,卻不意“空城”一座,沒有人來接他們。他們被晾起了。

時近黃昏。這寶雞西站,名說沾了寶雞二字,其實離市區還有好幾十裏。車站上,沒有一個人,就是唯一的一間小屋,也是“鐵將軍”把門,顯然,這是車站上的人在躲他們。問過當地老鄉,雖說這是一條支線,車少,但車站上往天也還是有人。天色不好,陰霾低垂。從西伯利亞一路刮卷而來的寒流相當霸道。勁風陣陣,一時飛沙走石。在車站周圍坐得滿滿****的官兵,因為坐不下,官兵們就一直順著兩根冷漠的鋼軌兩邊坐下去,簡直就是屯起的兵山一座。不,與其說是兵山一座,不如說是一群有組織逃難的難民,然而,就是逃難的難民也不至於穿得那麽少。這個時候了,幾萬名官兵還在“放風箏”,他們身著單衣短褲,穿草鞋,打綁腿,背上背了一頂過秦嶺時,被雨打雪飄漚黑了的竹編鬥笠,還有一把刀把上飄著一綹紅纓的大刀。懷裏抱一隻老掉牙的步槍。為了取暖,好些人背靠著背,不少人將從四川帶出來的幹紅辣椒放在嘴裏嚼,借以增加些抵禦寒冷的熱力。有不少人病倒了,感冒發燒,咳嗽。身邊的戰友臨時在他們的身下墊了一塊油布什麽的,再在戰友發燒的額頭上敷張冷帕子,或是跪在地上,給發燒的戰友刮痧;有的不知從將哪裏扯來一把草藥在喂……總之,能想到的土辦法都想盡了。但感冒發燒、咳嗽的人太多了,寥寥可數的軍醫,忙上忙下,根本就忙不過來。

“龜兒子些,這不是在洗刷人嗎!”披件軍呢大衣,個子高大,鼻子凍得發紅的45軍副軍長馬毓智發作了。他看著自己的部隊這個樣子,心中著爭,心疼萬分,卻又沒有辦法。他看著在身邊來回蹀躞的41軍副軍長董長安,說:“宋珩,(董長安字宋珩)你是智多星,你說說,這是咋回事?”說時不無著急地看了看手表:“昨天我們在電話上同寶雞兵站說得好好的,他們答應屆時來接,說得釘釘然的,可是現在人在哪裏?”說時手一拍:“簡直是在涮我們的壇子,該把這些失責的人送上軍事法庭!”

“再等等吧。”董長安竭力沉著氣,安慰馬毓智也安慰自己:“我們昨天也沒有給人家把時間說死。這是非常時期,車皮肯定緊,說不定他們有啥事還沒有搞好,耽擱了。接,他們肯定是要來接我們的。鄧長官,孫長官不是為了這事,還專門去了一趟太原找閻長官,閻長官也是答應得釘釘然的,說是我們隻要到了寶雞西站,肯定有人來接,一定弄巴式。這個時候,如果哪個人有膽子敢耍我們,除非他不要命!”

“也是。”董長安的話讓馬副軍長安定了些,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進口“三五”牌進口香煙,頭一低,嘴上銜了一支煙,身子一背,用軍大衣擋住風,身邊的弁兵上前,“啪!”地一聲,用打火機打燃火,給他點上了煙。

“還是不抽煙?”馬毓智狠狠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吐出時,看著舉在手中的煙卷,隨口問了董長安一句。煙是和氣草,一吸一吐間,壓抑在馬毓智胸中的一口氣,似乎舒緩了些。

“不抽。”

“不抽好,撿淨錢。”

“煙不抽,我喝茶卻有癮。”

“能有口茶喝多好,特別是我們四川的蓋碗茶。可是,現在到哪裏去找茶喝,媽的,這樣一個鬼都不來的地方!”說到喝茶,馬毓智又忍不住發起牢騷來。董長安不理他,轉過身去,在車站上來回踱步。這樣,一方麵可以借以暖和暖和身子,另一方麵也可以整理一下思緒,分析一下形勢。他是一個頭腦很冷靜的職業軍人,遇事能忍。忍就是韌。魯迅說過,人生就是韌性的鬥爭。他能忍,這與他的出生有關。他出生於成都附近富庶縣新津鄉下一戶農人家,很小死了父親,後來母親改嫁到仁壽鄉下。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何況這樣家庭長大的孩子。董長安本身也有長外,吃苦耐勞求上進。自十多歲吃糧投軍後,作戰勇敢,珍惜一切機會,樣樣努力,因為這些,成就了今天的他。

他在想,部隊下了秦嶺,進入陝西境內,一路走來的情形。部隊沿途都受到老百姓的熱烈歡迎。雖然一路走在陝西最富庶的渭河平原上,但陝人並不富裕。身穿黑衣黑褲的大伯大媽們,抖索著手,將他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幾顆煮熟了的雞蛋,或是蘋果什麽的,總之,凡是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都拿出來慰問他們,讓熟讀了《三國演義》的他,對書中那一句“百姓簞食壺漿以迎”有了最切身的體會。可是,他也從這些歡迎他們的老百姓眼中,尤其是那些穿長衫,有文化有見識的人眼中看到了他們對這樣一支穿著單薄的破衣爛衫,手拿一杆破槍的軍隊戰鬥力的懷疑。這是當然的,他想,就是我,也會對這樣一支討口子般部隊的作戰能力產生懷疑。

半個月前,臨出發時,山西的形勢已經日漸緊張,他對二戰區的情況作過充分了解。雖然這半月來,都在路上行軍,最新情況不太清楚,但估計是日趨嚴峻。日軍要進攻太原,必然要經過忻口,屬於晉東地區的娘子關,日軍也繞不過去。這是兩處險隘,尤其是忻口。這是通向太原的咽喉之地,也是保衛太原的最後一條防線。日軍必然進攻這兩處。忻口地勢極為險要,右托五台山,左托雲中山,兩山之間是一片狹長的河穀地帶。河穀中間矗立著一座數十米的土山,閻錫山在這座屏風似的土山上築有一道環形的半永久性工事……不知自己的部隊進山西後,是被調到忻口,還是娘子關?這會兒,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馬上,他們的部隊就會被切割得五零四散,就像以後鄧錫侯對劉湘多次述苦說的那樣,“成了一群沒有人要,卻又弄去賣命、拚命的後娘生的孩子。”

這時,他先前派出去找人的副官唐大明回來了,看來,唐大明很有眼力,找來了一位附近村莊裏熟悉情況的教師先生。這是個中年人,精瘦,穿件粗藍布長衫,眼睛上扣一副鏡片厚如瓶底的老式眼鏡,一看就是個鄉村知識分子,明白人。鄉村教師對他們很同情,將情況盡可能告訴了他們,說是對於川軍的到來,當地都是知道的,因為地區報紙早就登了,他也不知道為啥今天情況反常,川軍來了,而車站上的人卻反而溜了……

兩位副軍長謝過這位鄉村教師。馬毓智怒火中燒,再不能等,他讓弁兵找來鐵錘砸了車站門上的鎖,和董長安進去一看,屋裏原是有電話的,可是臨時拆了。董長安讓電話兵抱來一架軍用電話機接上,電話兵用勁搖起手柄。那時的電話相當落後,打電話,尤其是打遠途,得用手搖。

“喂、喂!”電話兵不斷對著話筒喊。

電話終於通了。“軍座,通了!”電話兵趕緊將電話遞給董長安,好像深怕動作一慢,電話就不通了似的。

“是太原閻長官司……令部……嗎?”董長安很吃力地大聲喊,一邊喊一邊閉上眼睛,似乎這樣可以集中精力,聽清對方的話。大塊頭馬毓智趕緊躬下身去,想盡可能地聽清電話。

董長安一邊大聲回答,一邊大聲問:“我們上午就到了寶雞西站,可是一直,沒有人……來接……我們的軍隊病倒很多。什麽,什麽?你說,由黃(紹竑)長官負責安排我們川軍到山西娘子關,蔣(鼎文)主任管我們的服裝換發,武器發放?你大聲點,你說,他們知道我們到了,馬上會派車來接?”

“給我!”一邊的馬毓智忍不住了,從董長安手上一把奪過電話,瞪大眼睛,放大嗓門,打雷似地一句:“喂!究竟咋回事?”一句話沒有說完,對方也許一聽他的聲音就不順,“哢嚓!”一聲放了電話。

“龜兒子東西可惡!”馬毓智罵了一句,調過頭來問董長安:“我咋聽得亂七八糟的,咋個說我們的軍隊由黃紹竑分派,而東西又該蔣鼎文管、發?”

“我也是覺得奇怪!”董長安說。

正在這時,遠遠傳來“嗚――!”的一聲,一列火車出現了,轟隆轟隆地從寶雞方向而來。抱槍席地而坐的官兵們,頓時來了精神,紛紛站了起來,朝火車來的方向望去。很快看清楚了,來的是一列鐵皮閉罐車,總共27節車廂。火車停下了。一個軍裝穿得很整潔的少校副官,跑步來在月台上,在兩位副軍長麵前,胸脯一挺,啪地一聲敬了個軍禮,朗聲報告:“毛得寶前來接二十二集團軍分批去寶雞。”說時,雙手將一份由二戰區副司令長官黃紹竑簽署的命令遞上。

董長安接過看,命令如次:

“二十二集團軍第41、45軍副軍長董長安,馬毓智:因戰事緊急,你部官兵分批上車,增援山西戰事。此令。”可是對於最重要的換裝換武器一事,這份簡潔得過餘的命令中,卻隻字未提。

董長安將這份命令遞給馬馬毓智時,細問來人:“你是二戰區的?”

“是。”

“職務?”

“二戰區司令部少校聯絡副官。”

“是黃副司令長官派你來接我們的?”

“是。”

“是接我們去寶雞兵站,先換裝換武器嗎?”

這個叫毛得寶的副官,問他一句,他答一個字,深怕多說一句一字。而且他還有些不耐煩了,不置可否地將胸脯一挺,大聲說:“請執行黃長官的命令,時間緊急,請分批上車,到了寶雞再說吧!黃副司令長官的命令,可是得到委員長手令的!兩位長官,請執行命令!”毛得寶口氣很大,已經在催了,那神情,好像他手中也拿著一把尚方寶劍似的。

“我們兩個軍,四萬多人,還有不少輜重,就來了這列悶罐車,怎麽走?”馬毓智火氣很大地質問來人。

“分批!先上41軍,依序列上車。”

“就這悶得死人的悶罐車,也隻有27節車廂,怎麽走人?”董長安問。

“沒有辦法,這是戰時,能走就算好了的,先上一個團。”來人算得很清。

“後麵的車,什麽時候來?”

“馬上。”來人說完,已經站到一邊,招呼部隊上車。沒有辦法,董長安隻好讓先遣部隊122師師長王銘章安排他的364旅727團先上這趟車。這是一個主力團,2300人,騾馬百匹,還有一些輺重。俗話說“窮家三擔”何況一個主力團。27節車廂悶罐車廂擠得滿****的,人挨人人擠人,根本不能坐,就像裝得滿滿當當的27廳沙丁魚。火車嗚地一聲,車頭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吃力地、搖搖晃晃地開走了。

在日漸黑起來的夜幕中,望著遠去的火車,董長安忽然感到一絲不安,一絲心痛,就像他這批部隊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似的,心中有一種割裂感。這是他的直感。可是,沒有辦法,這是黃紹竑的命令,據剛才那個姓毛的副官說,黃紹竑之所以如此,又是得到了蔣委員長的手令!鄧錫侯、孫震都不在,他和馬毓智不敢不執行命令。於是,就這樣,古今中外戰爭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一場最滑稽,最莫名其妙的調動開始了。

727團剛到寶雞站,就有一個黃紹竑派來的參謀,手持命令等在那裏,要火車不停,原班人馬立即開往潼關。張武團長問時,參謀解釋,因為時間緊急,部隊到了潼關再換軍服換武器,然後經鳳陵渡過黃河,火速趕赴娘子關作戰。張團長不敢不執行命令!就這樣,41、45兩個軍被不知不覺地切割開來,零敲碎打地被送上了前線。而這時,候在寶雞西站,等著最後一批部隊離去的董、馬兩位副軍長對這一切,完全蒙在鼓裏,全然不知。

最後一列悶罐車在裝最後一批部隊了。董長安對秋風黑臉的馬副軍長說:“老馬,看來我們倆隻得到這列火車的車頭上去擠一擠了,已經沒有車了。”

“不行!老董,你不能不拿自己當回事!”馬毓智恨聲莾氣地說時,將一隻蒲扇似的大手莽搖:“車頭稀髒,你我一上去,一會兒不弄成個烏貓皂狗的才怪。你我是什麽人?副軍長,將軍。他寶雞兵站敢不拿小車來接老子們,老子們就不走!”

看馬副軍長這會兒還要擺譜,董長安不由得苦笑:“老馬咦,你也不看這是啥地方?人家不理你我,你又把他們咋個,快去跟上我們的部隊要緊!”

而也就在這時,一輛掛西安行營牌子的福特牌小轎車,上了站台,呼地一聲停在他們身邊,車門開處,下來一位少校,站在他們麵前,皮鞋一叩,啪地給他們敬了個軍禮,扯起一口陝西話說:“報告,我是西安行營駐寶雞兵站少校聯絡參謀麻礅子,奉蔣主任命令,前來接兩位長官,請上車吧!”說著,手一比。

董長安和馬毓智懵了。心想,我們怎麽又同西安行營扯上了關係,這就問是咋回事?麻礅子說:戰爭期間千變萬化,現寶雞兵站撥歸了西安行營管。

他們趕緊問:我們的部隊是不是如先前所說的,到寶雞兵站換服裝換武器?

麻礅子又是一個不置可否,隻是請他們上車。沒有辦法,緩急之間,隻好先趕到寶雞兵站再說。

兩個光杆司令心急火燎。然而坐汽車到寶雞,要走彎路,比坐火車多花了近一半的時間。折騰來折騰去,等他們到寶雞時,夜已經有些深了。街燈稀疏昏暗,車外的景致完全沒有看清。而且,實際上,上車後不久,因為極度的疲憊,車又這樣舒服,他們很快睡著了。當他們昏頭昏腦下了車時,這才發現麻礅子將他們甩在了四川省駐寶雞辦事處的外麵了。這是一幢門臉很小的一樓一底小洋房。門早就關了,四周清風雅靜,隻有一盞街對麵的路燈,將暈黃的燈光映照在川省駐寶雞辦事處門前那並不醒目的白底黑字牌子上。一陣勁風吹來,帶著相當的寒意,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咦,龜兒子東西,日怪,把我們甩在我們的辦事處門外做啥子呢!”馬副軍長這時都還不夠清醒,瞪著眼,看著董長安問。

“不好,中計了。”董長安說:“先到辦事處再說吧。”可是,喊死不開門。馬副軍長來了氣,吩咐帶在身邊的弁兵桂冬生:“桂娃,你上去給我捶門!”

“咚咚咚!”弁兵桂冬生上去用勁捶門,咚咚的捶門聲,在下起了寒霧的淒清夜裏,響得驚天動地。附近一些人家被驚醒了,這些和平居民抖抖索索地打開半扇門,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一看,見四川省駐寶雞辦事處外麵,有兩個頭戴大蓋軍帽,身披軍呢大衣的高級軍官,帶著一個年輕的弁兵在捶門,嚇著了,趕緊回去關上門。這年頭,弄不清的事,最好不管不問。

“哪個?”終於,漆黑的天幕背景上,樓上的窗戶開了一扇,探出一個頭來,很不高興地向下麵問,說的是四川話。

“哪個,你說哪個!”弁兵桂冬生沒有好氣地抬頭望著樓上那個探出的頭,大聲武氣地說:“快叫你們主任下來接人,董長安,馬毓智兩位副軍長大駕光臨!”

樓上的人又問了一聲,終於明白是咋會事後,辦事處主任童得明趕緊帶人下來開了門,將兩位副軍長接了進去。

在客廳裏,戴眼鏡,人很瘦,顯得很精明的的童主任大體弄明情況後,非常吃驚,讓人趕緊去叫廚子起來給兩位副軍長煮飯。

頭腦已經完全清醒,知道上當了的董長安很冷靜地說:“不用了,我們得趕到寶雞兵站去問個明白,有冷饅頭給我們一人兩個,我們邊吃邊吃,另外,你們辦事處的汽車,也借我們一用。”

兩位副軍長趕到兵站時,夜很深了。兵站很大,四麵有圍牆,這兵站在寶雞被叫叫作“兵半城”。籠罩在沉沉夜幕中的寶雞兵站,門口亮著燈,兩座蘑菇似的崗亭裏站有哨兵。讓董長安、馬毓智好生奇怪的是,就像知道他們要來似的,兵站站長派出他的副官等在門外,一見到他們就問:“你們咋才來,我們站長一直在等。”

兵站站長章若可,是個少將,禿頭白臉,矮胖子。他在他的辦公室後麵支了一間行軍床,給人一種很忙的樣子。見到兩位副軍長,章站長翻身而起,請他們坐,眯起眼睛笑道:“簡慢得很,戰時一切從簡,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們的部隊呢?”馬毓智直截了當地來了這樣一句。

“到前線去了!”

“啥子?”馬毓智怒不可遏:“我們兩個”說時指了指董長安:“我們兩個都還沒有來,你們竟敢調動我們的部隊,調到哪裏去了?”

“話可不要說得這樣難聽!”章若可也放大了聲音,小眼睛裏猛地放射出的光,頗為淩厲:“你們的部隊不是我調的,而是負責雜牌軍的二戰區副長官黃紹竑得到委員長命令調的。委員長命令:二十二兵團到後,無須形成建製,無論是一旅一團甚至一營,都立刻原車北上,到潼關下車,在鳳陵渡黃河,到山西,納入二戰區戰鬥序列。”

“那我們的部隊換軍裝換武器沒有呢?”董長安不同他囉嗦,急著問。

“沒有。”

“為什麽,不是說好了到寶雞兵站就換嗎?”

“改了,改在潼關換。因為情況緊急!”

“哪個叫改的,哪個有這樣大的膽子?”馬毓智怒氣衝天。

“對不起,無何奉可。兄弟是執行命令,哪個改的,你去問哪個。”

“我們兩個軍,軍部的人又在哪裏?”董長安忍住氣又問。

“什麽,他們沒有同你們在一起?”家夥裝糊塗,明知故問。想想又說:“肯定是隨各節車皮一起走了。”

“那咋辦?你們就把我兩個光杆司令丟在這裏?”

“對不起,兄弟隻知奉命行事。”章站長說著把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沒有辦法,董、馬兩位副軍長隻好坐辦事處的汽車再回到辦事處。回去就打電話,他們分別將情況向鄧錫侯、孫震作了報告了,並請示下一步自怎麽辦。在成都的鄧錫侯、孫震聽到有這樣的事,在震驚之餘,這才想起在太原時,閻錫山說的那一番留有很大空間的話,一時也理不清這中間究竟是有預謀的,還是什麽原因。不過他們在電話上都不約而同地指示兩個副軍長,想盡千方百計,盡快趕上去掌握部隊,萬萬不能讓部隊零敲碎打地被分割開來。鄧、孫二人同時告訴董,馬,他們會立刻同太原閻長官聯係,反映,並且立刻啟程趕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