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居心叵測,成都春熙路大戲院裏的試探 01

至今享譽中外的成都春熙路,是早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四川督理楊森主持川政時留下的大手筆。當時,這條街與成都任何一條長街幽巷都迥然有別,非常的繁華洋氣。街長約一千米,柏油路麵,寬闊筆直。街道兩邊一色的西式洋樓,大都一樓一底或兩樓一底,店鋪裝修豪華,出售的大都是洋貨。光看商標就知道了,什麽“亨得利”鍾表行、“夢巴黎”時裝、“雙槍”自行車……這條街上,風都是香的。在這條街稍背處,一座小小的花園裏,姹紫嫣紅中坐落著一尊孫中山銅像。身著民國大禮服,藍袍黑馬褂的孫中山,坐在一把極中式的有扶手的靠背硬木椅上,手不釋卷,抬頭疑思,惟妙惟肖地盡情地傳達出了一代偉人的往日風彩。銅象不大,備極精致。先總理孫中山雖然已經離去,但他仍然似乎極有興趣地,帶有研究性質地注視著這座西南名城的日升月落,風雲變幻。

每天從早到晚,這條街上人最多的地方,是春熙路大戲院。這是一個老少鹹宜,不拘貧窮的好地方。有錢的人買票進去看電影或看戲,沒錢的人可以看門外的各式大海報。名說是大戲院,其實也隨時都在演戲演電影。戲,自然是川戲,能登上這個戲院的,自然是楊素蘭類這樣的名角。電影呢,放映的不是美國好萊塢大片《人猿泰山》,就是中國的《火燒紅蓮寺》……總之,是最搶手的片子。戲院建築得非常闊氣、舒適。一進門,鋪在地上的大紅土耳其挑花地毯,向朝裏微微傾斜而去的戲台浪花一般奔湧去。一排排火車座似的位子後,都有一個可以翻下來的長方形的小木板。這樣,在看演出時,就可以把小木板翻下來,放茶杯,或放點心,放瓜子,一邊看演出一邊享受小零小食。考慮得相當周到。另外,戲院的後麵和四周還設有樓廂,包廂。自然,票價很貴,一般平民小百姓根本不敢問津。戲院裏外,每天每時都人滿為患。到了晚上,這裏的人更多,好些人是專門來看燈的。當時,電燈在成都還遠遠沒有普及。成都隻有一家私營的啟明電燈公司,發電量很小。能用電燈的,除了省市黨政軍重要機關,就是頂上等的人家。

春熙路大戲院門前的燈最好看,也最神奇。

隨著夜幕的降臨,戲院高大的門樓上,一串串紅紅綠綠的霓虹燈,漸次亮了。然後,跳起舞來,它們在黑絨似的夜幕上閃灼、跳躍、匯聚、最後勾勒出“春熙路大戲院”這樣幾個藝術字,燃燒得無聲而又燦爛。讓好些專門趕來看燈的人,張大嘴,伸長頸子,看著這西洋鏡似的景致或高聲叫好,或發呆時,卻又沒了。一會,燈組又重新跳躍起來、匯聚起來,變幻開來,周而複始。因此,戲院門口圍得人山人海的狀況,一直要持續到深夜戲院散場、熄燈時,天天如此。

然而,在這個秋風輕拂的晚上,春熙路大戲院卻是一反以往地安靜,門可羅雀。黑絨似的夜幕中,那一串紅紅綠綠的霓虹燈照樣跳躍、閃灼,照樣勾勒出那幾個藝術字。戲院裏明明在上演川戲。鏗鏘的鑼鼓聲,高亢的幫腔聲,隱隱傳來。門前卻靜場了。這是怎麽回事呢?經過這裏的人們,在發現了異常的同時,也發現了原因。原來,戲院門前有兩排軍裝整潔的兵在站崗警衛。停車場上,以往這個時候停的大都是有錢人家的黃包車,轎車很少,而這晚卻停的是一輛輛推屎爬(四川話,屎克螳)狀的小轎車。當時,小轎車在成都還是稀罕物兒的時候,戲院停車場上,停了這麽多小汽車,還有,門前又有兵站崗警衛,顯然,這晚春熙路大戲院是被省上哪個政要包場了。

一點不錯。

這晚,春熙路大戲院被前中央軍委駐川參謀團主任,現成都行營主任兼重慶市市長,防空司令等多種要職的賀國光包場了。他特別邀請了劉甫帥原21軍的一些高級軍官並少量名人、社會賢達,總共不過四、五十人來這裏,先看戲,後赴宴。這之中,唯缺三人,這就是最不該缺的劉湘和鄧錫侯、孫震。鄧錫侯、孫震這晚正在太原,情有可原。就要出川,病中的甫帥,日前回大邑安仁老家探親祭祖去了,至今還沒有回來。甫帥此舉,報上多有報導、渲染,造成了一種甫帥此去抗日就要抗到底,大有馬革裹屍還的悲壯。

其實,賀國光正是瞅準了甫帥不在這個空子,有意而為之。他之所以如此,自有他想要達到的目的。這目的,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他是想借此同這些大員聯絡聯絡感情,同時摸摸底。

足可以容納三、四百人的劇場裏的坐椅都已撤去,代之而起的是擺得相當鬆散的三、四十張小圓桌。每張圓桌上擺有四五杯蓋碗茶,還有新津南河大瓜子、耀華點心、天府花生、龍泉驛大水蜜桃。這些,都是成都的名優特產。被請的軍官,最低的級別也是獨立旅旅長一級。似乎每個與會者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沒有哪個是僭越亂坐的。不過,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能坐到一起的,都是朋友,熟人,最少也是能談得起的。當然,和賀國光坐在一起的幾個人,又當別論。因為那幾個人,是賀國光特別招呼在一起的,都是川中重量級人物。

戲台上在演川戲《情探》。這出戲,是蜀中大文豪趙熙的代表作。戲的內容,取自馮夢龍的三言二拍,原先文詞粗礪,形象猙獰,與原作大相徑庭,實在可惜。趙熙這就重新改過,改得文詞清麗,故事情節跌宕起伏,人物命運催人淚下。這出戲,在川內常演常新,長盛不衰。這晚,著名川劇名角楊素蘭飾演主角焦桂英,唱念做俱佳。台上的焦桂英一邊甩著水袖,一邊走著碎步,用清亮如水的唱腔,述說著她與她那進京趕考,高中狀元後忘恩負義,陳世美似的丈夫王魁的過去。善良而多情的焦桂英唱得映山映水的:

更闌靜,月色衰

月光如水照樓台

透出了淒風一派

梨花落,杏花開

夢繞長安十二街

夜間和露立窗台

到曉來輾轉書齋外……

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有一個中心。然而,今天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這個中心並不在戲台上,而是在距戲台最近的兩張桌子上。是兩張拚在起一起的方桌。無疑,這兩張拚在一起的方桌是今天的首桌。坐在首桌後麵正中,麵向戲台的是主人賀國光,坐在他旁邊的是尹昌衡。明明唐式遵和潘文華都是仁壽老鄉,經曆差不多,都是甫帥賴以信任,並在麾下多年征戰的將軍,該有話擺吧!可他們倆就是不坐在一起,而是分別坐在賀國光左右兩邊,明顯地保持著距離。王陵基、王纘緒也是。也許是為了讓兩邊的人一樣多吧,長得胖胖的,皮膚粗糙的臉上總是掛著笑,顯得有些憨,在民間軼事趣聞很多的“範哈兒”範紹增,和身著青緞長袍,梳大背頭,顯得非常整潔儒雅的鄧漢祥,也是無可無不可地一邊坐了一個。

台上台下的目光,都自覺不自覺地圍繞著這幾個人轉。

賀國光今天身著一襲黑緞長袍,腳穿黑直貢呢白底朝元布鞋,似乎有意給人一種偃武修文感。坐在他身邊的尹昌衡,時年不過五十多歲,高高的個子,坐姿很直,這是職業軍人留下的痕跡,而兩隻手卻拄著一根完全不需要的龍頭拐杖。身著一襲青布長袍的他,打扮得像個前清遺老似的,頭上戴頂瓜皮帽,頷下護把山羊胡。賀國光一邊指點著台上的名角楊素蘭,一邊輕聲對尹老英雄說著什麽。尹昌衡一邊看著台上楊素蘭的表演,一邊不時微微側過頭,眯縫著眼去聽賀國光說話,頻頻點頭,不時笑笑。

這些人中,唐式遵、潘文華、範紹增馬上就要率軍出川抗日了。範紹增是單飛。作為甫帥麾下師長的他,於今已經升任88軍軍長,為了盡可能地多籌集到一些抗日經費,他把自己在成都的一處公館都賣了。暫不出川的王陵基、王纘緒,原先也是甫帥麾下21軍的師長,現在也都漲了,分別是72軍、44軍的軍長。毫無疑問,這幾個人,包括甫公賴以器重的省政府秘書鄧漢祥,甚至早就下野了的尹昌衡,無論現在還是以後,都是川中舉足輕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這晚,也許是出征在即吧,唐式遵、潘文華、範紹增都穿的是軍裝,是黃呢將軍服。腰上束一條寬寬的軍皮帶,大蓋軍帽揭來放在桌上,顯得比平常威風了不少。特別是,他們的領章上都無一例外地掛著金光閃閃的將星,這就給他們增添了特別的光彩。這時,他們都沒有說話,麵向台上,好像都在專心看戲。少頃,一個副官狀的年輕軍官快步來在賀國光身邊,彎下腰去,附耳輕輕說了幾句什麽,大概是報告要來的人都到齊了之類,而這時正好戲台上有一個小小的間隙。賀國光這就停止了與尹昌衡的輕輕說笑,站了起來,背向戲台,麵向大家。

“諸位!”他說一口帶有湖北口音的北平官話:“賀某今天假春熙路大戲院請大家來聚一聚。你們中,有些人馬上就要出川抗日了,暫時留在川內的,也要挑起更多的擔子。賀某來川有年,與在座各位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借此機會,我向諸位表示感謝,也為即將出川的將軍們送行。好,不多說,意思到了就行,請大家先看戲,後赴宴,隨意隨意!”說完向大家抱拳拱手揖揖,笑笑,坐了下去。

他這一說,戲場裏就有些議論。時年47歲的賀國光耳聰目明,一邊仍然不時指著台上的焦桂英同尹昌衡說著什麽,一邊將旁邊的議論盡可能地收入耳中。

“賀元靖這事辦得巴式,我們要出去抗日了,他請我們先看戲,後赴宴,夠意思!”師長楊國楨說。

“我看不見得!”坐在旁邊的師長劉兆黎反駁,話說得很小聲:“我看這裏頭有明堂。他賀元靖為啥早不請晚不請,偏偏趁甫帥不在的時候請我們?”劉兆黎話還沒有說完,馬上被楊國楨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說。這兩個師長都是劉湘的貼心。

而更多品級低一些的軍官,比如第一次出席這樣高級別的招待會,第一次聽賀國光講話的旅長們,更要口無遮攔一起,他們發表了許多對賀國光個人的評論、議論。

“我看賀元靖口才不行,文彩也不行,說的盡是口水話。”

“我就不明白了,這‘賀甘草’、‘賀婆婆’人不咋的,這些年卻是官位猛漲!”

“人家命好嘛!”

“啥子命好,是跟委員長跟得緊。”……

“甘草”是中藥裏不可或缺的一味調和藥,味甘性平,“婆婆”的意思更是明確無誤的。這兩句話的總體意思,無非是踏屑他賀國光才幹平庸,會調和,長得也沒有男人味。都不是什麽好話,不過,賀國光聽到就聽到,沒有任何反應。

好在這樣的評論、議論很快歸於平靜,因為台上的戲又開始了。賀國光很能沉住氣,他表麵上裝得無動於衷,聽而不聞,照樣一邊看戲,一邊很有趣地同尹昌衡繼續指點著台上的楊玉蘭輕聲說著什麽。賀國光,湖北人,字元靖,是劉湘早年讀四川速成軍官學校時的同窗,過後職位迅速颯升。從表麵上看,他的相貌顯得比實際年齡老,個子不高,已經發體,剪的是寸頭,早發華發,頭上有了好些白茌子。皮膚也不好,灰撲撲的,像是沒有發好的麵,眉毛也淡,五官不太清晰。總之,無論他的舉止,派頭,相貌都乏善可陳,就是脾氣好,難怪被人叫作“賀甘草”、“賀婆婆”。其實這是他的表象、假像,他是深藏不露,借一句四川話說,他是“陰倒厲害”。不然,他也不會爬到今天這樣的高位。而且,很可能還要繼續高升。

一會,賀國光把談話的範圍擴大了,對坐在他左右兩邊的幾個人有了更多的照應。他一邊看戲,喝茶,磕瓜子,逮住誰是誰,逮住什麽話題聊什麽話題,一副相當隨意的樣子。

台上楊素蘭已經演到多情的焦桂英,得到確切消息,在京高中狀元,休妻再娶的負心郎王魁是鐵了心,九頭牛都拉不轉來了,表現出了濃重的悲哀。她一邊在台上走著風擺柳似的快速碎步,甩著水袖,滿腔悲怨地唱道:

紙兒、筆兒,硯兒,件件般般都似郎君在

淚灑空齋,隻落得望穿秋水,不見一書來……

“真如吳虞所言,‘歌喉宛轉,有穿雲裂帛之奇;舞袖翩翩,具回風聚雪之妙’”這話是鄧漢祥說的,說時,一邊端起茶碗喝茶,一邊看了看尹昌衡。其時,尹老先生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上的楊玉蘭,一邊用長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打著拍子。

楊玉蘭是個藝名,台上的“她”,其實是個男人。楊玉蘭真名楊清泉,字紉秋,出生在四川遂寧縣梓潼鎮一戶小賣人家。幼時喪父,家境貧困,後被人販子拐賣到戲班學戲。他相貌好,天資聰穎,又能吃苦,很快成了名角,並漸漸有了一些資產。在辛亥(1911)年四川風起雲湧的保路運動中,為支持革命,推翻清王朝,他盡其所能,捐田80畝,受到各界普遍讚揚。其中,有一首名士石聲讚美楊玉蘭生平、品行及義舉的詩,廣為流傳,詩雲:“登場歌舞市金錢,肖效紅裝自可憐。聞道破家亡國恨,傷心時局慨捐田。”

“尹公,你看這楊玉蘭比起當年如何?”賀國光說時看了看坐在周圍的唐式遵等人,感歎道:“想尹公當年是何等至性至誠,風流倜儻,竟然在醉眼朦朧中看上了楊玉蘭,把他抬回家去做如夫人,結果挨了老太太的龍頭拐杖,還被罰了跪!”這話讓周圍的人都樂了,“範哈兒”更是擠了擠他的泡眼睛,做了個怪象,補了一句:“就不曉得尹公當年是不是與這個楊玉蘭同床共枕,又是啥子味道?”

“哎呀,哎呀!”尹昌衡牙疼似地點點頭,又搖搖頭,眯起一雙羊眼,拄了拄手中的拐杖,用手拂了拂頷下一把山羊胡,搖頭道:“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一副往事不再的樣子,惹得周圍的人又都笑了。

尹昌衡當年可是個風流人物。年僅27歲就登上了四川省首任軍政府都督高位,他年輕英武,職高權重,是所有女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他甚至在殺了“四川屠戶”趙爾豐,打馬遊街,經過祠堂街的當天午後,於萬人叢中,竟同站在街邊上瞻仰他豐采的一家成衣店很有姿色的少婦對上了眼神。當天晚上,尹昌衡派出傅師爺帶幾個人抬一乘小轎去那家成衣店抬人。說來也有趣,那少婦患有**的丈夫,對此不僅不感到羞恥,反而感到榮幸,竟對傅師爺點頭哈腰地說:“既然都督大人有心,小民願盡義務!”這話以後竟成了經典笑話,在成都的茶樓酒肆流傳了多年。少婦被小轎抬進皇城,與尹昌衡一夜**,極盡風流。他這樣的風流軼事還多。

在尹昌衡那一屆大漢四川軍政府中,郭沫若的大哥郭開文任交通部長。抗戰中,時任國民政府第三廳廳長,專門負責抗戰文化事業的大文豪郭沫若,在一篇文章中寫過一則尹昌衡的笑話。說是,尹昌衡有個著名三段論,這就是:“自古英雄愛美女。美女也愛英雄。昌衡是英雄,所以昌衡愛美女,美女也愛昌衡。”

台上的楊素蘭,與尹昌衡也有過一段風流軼事。剛才他同賀國光輕聲說笑的就是這事。

那是民國初年。為慶祝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暨成渝兩個軍政府合並,四川省軍政府成立,一早,成都的貴州會館張燈結彩,兩扇黑漆大門洞開。貴州籍名紳梅馥羹、周詢一早就到門外迎接客人。來的都是川省官紳名流,尹都督很有興致,也來了,這就給這樣一個喜慶的場麵又增添了喜慶。

古色古香的花廳裏擺了幾十桌高規格的海參席。

當正午的金陽從窗前那株肥大翠綠的芭蕉樹篩過來,拽進花廳時,慶祝活動已經結束,尹都督在梅、周陪同下步入花廳入席。

時年28的尹都督這天身著民國大禮服,藍袍黑馬褂,長身玉立,興致很高。待大家落坐後,尹都督亮開洪亮的嗓音:“諸位!”他說:“剛才我們已經開過了慶祝會,應酬話就不說了。現在,讓我們灑灑脫脫,開杯暢飲。”尹都督說話辦事,向來幹脆利落,他這一發話,少了好大一段繁文縟節。氣氛很好,也無心理壓力,大家天南地北海吹,胡吃海喝,很安逸。

年輕的尹都督顯示出了海量,他一口氣扯光了他平素最愛飲的綿州大曲酒(現在的劍南春)兩瓶。窗外,春光明媚,百花芳菲,茂林修竹,回廊曲折,雀鳥啁啾,輕風徐來,景致好極。景致好也就心情好。陪坐在側的梅,周二人又有學問。他們陪著尹都督飲酒賦詩,談革命的艱辛,談川省的人文掌故,地方風情,非常愜意。不知不覺,紅日已經西沉。

客人們絡繹散去,看尹都督興猶未盡,熱情的主人邀都督移尊雕龍刻鳳的小花廳夜飲。看都督已有了些醉意,主人亮出精彩節目,讓剛才唱堂會的川戲名角楊素蘭出來給都督大人敬酒。當時的川戲名角楊素蘭,也就是二十來歲,女扮男裝,會做作,善解人意。“她”半攏雲鬢,十指尖尖春筍,眉似遠山含情,嫋嫋婷婷,鶯聲燕語,頻頻勸酒,備極殷勤,讓醉眼朦朧中的尹都督竟一時不知今夕何夕。讓他不禁想起了他在日本時的初戀,那刻骨銘心的女子,不正是在這裏!

旁邊的梅、周二人看尹都督有些發呆,這就打趣,慫恿道:都督不如今夜將“她”接回家去?尹都督竟慨然答應,要楊素蘭同他一起坐進八人抬大轎裏,一起回去。大都督發了話,作為“戲子”的楊素蘭不敢不從。結果他們人還在路上,家裏老太太就得知了消息,氣得不行。加上尹夫人顏機是大學士顏楷的妹妹,比尹昌衡要小好多歲,是有頭有臉的大家閨秀,陡然聽到這個消息,氣得要跳錦江,被婆婆一把拉著,帶著媳婦和家人,滿麵秋霜地來在大門外等“逆子”尹昌衡拿話來說!

快到家了,夜風一吹,坐在轎子裏的尹昌衡酒醒了些,咦,怎麽自家大門前燈火通明?細看,父親母親,還有妻子等好大一群人都站在大門外,這是怎麽會事?轎停,漆黑的夜幕中,在搖曳的燈籠光映照下,老母在多人的攙扶簇擁中,輕移蓮步而上。尹昌衡是個出了名的孝子,趕緊下轎上前問:“母親,這樣大夜了,你老怎麽還不休息,家裏出了啥大事嗎?”

“還不是你這個逆子氣的,跪倒!”老夫人說著舉起手中的龍頭拐杖就給他打去。夫人顏機趕緊上前擋住老母的拐杖,看丈夫一副醉薰薰的樣子說:“待問清了再打不遲!”這時,楊素蘭已跪倒在地,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講了,滿天烏雲這才散盡。老太太放走了素蘭,但等二天尹昌衡酒醒後,治家很嚴的老太太還是罰了兒子的跪,並讓兒子作了保證,以後再不幹這種荒唐事。

“仲三!”這時,賀國光暗暗轉換著節目,他叫著潘文華的字,做出不經意的樣子問:“你前天去大邑安仁鎮看望甫帥,他的病情怎麽樣,好些沒有?我們大家都擔心。”說時顯出關切。潘文華戴一副眼鏡,他是今天軍人中唯一戴眼鏡的,頭發梳得溜光,向兩邊分,皮膚黃焦焦的,臉頰瘦削。個子也不高,乍一看像個文人。細細看,他好像身體不太好,喉嚨隨時都在一梗一梗的。他是想吐風泡子痰,卻在竭力忍。他不時上廁所去吐痰。

“也不知是咋的!”潘文華說時一臉的憂慮:“啥子名醫都找來看了,就是不行,我去時,甫帥都還吐了一小品碗血。”

“哎呀!”雖然在坐的人聽此一說,都一驚,顯出關切,擔憂,但賀國光一聽卻訝然失聲,顯得有些誇張,他對潘文華問得很細,問甫帥究竟吐了多少血等等。

“好大個事嘛,吐點血不算個啥子!”綽號“唐瘟豬”的唐式遵對這樣的場合,氣氛,明顯地表現出不屑和不滿,他說:“甫帥胃不好,吐點血是正常的,好生將息、調理,很快會好起來的!”不知為什麽,聽了這話,潘文華看了看“唐瘟豬”,臉唰地一下就睛轉陰,一張臉拿來馬起。賀國光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裏,並在心中盤算開來。這唐、潘二人都是仁壽縣人。仁壽離成都不過百多裏地,境內半是平壩半是丘陵。那裏,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也可以說是將星雲集。在他們二人之前的熊克武,曾作過蜀軍總司令,是風雲一時的人物。還有,孫震的副手,現帶隊差不多該到寶雞了的41軍副軍長董長安也是仁壽人,雖然董長安是很小時隨改嫁的母親從新津過去的。如果在部隊上仔細理,還要理出好些高級軍官是仁壽人。

奇怪的是,唐式遵和潘文華總是弄不到一起,他們麵和心不和,互不服氣,時有齟齬。這個中的原因,細研起來,可能有他們之間在劉湘麵前的爭寵,有權勢名利之爭,更多的是性格上的差異。四十出頭的唐式遵,科班出生,他同劉湘、賀國光一樣,也是畢業於早年的四川陸軍速成學堂,可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一點文氣,學生氣、軍人氣。他顯得老氣而土氣,身材顯得有些臃腫,膚色黑黃,腫眉泡眼。如果他不是穿著這身閃耀著金色將星的筆挺的將軍服,而是穿一身士兵服,肯定顯得邋裏邋遢,會被不知底細的認為是一個老夥夫,最多是一個多吃多占的老軍需官。也許就因為如此,唐式遵被人取了個不雅的綽號“唐瘟豬”。其實不然。他很會打仗,尤其是打防禦戰,是他的拿手,因此他一直深受劉湘重視、重用,一直是21軍第一師師長。川內每逢21軍有戰事,他的一師都是劉湘的主力部隊,他都是劉湘的主將。比他小兩歲的潘文華,出生不如他,學曆不如他,長相卻是在座的所有將軍中最文氣的。而頗有文氣的潘文華,其出生、經曆,卻又是川軍高級軍官中最為貧窮坎坷、蠻荒、武勇、傳奇的。以致讓不少說書藝人,將他那段從印度回來時的傳奇經曆編成段子,大講特講,在蜀中傳諸久遠,家喻戶曉。

不錯,這二人對甫帥都是忠心耿耿,都是甫帥倚重的大將。可是他們以後的命運卻大相徑庭。就在第二年,甫帥很不幸地病逝於武漢萬國醫院後,唐式遵很得蔣介石信任,遞升為二十三集團軍總司令,以後又步步高升,而潘文華卻被蔣介石撤了職,命令潘回川重新組建23軍。他到了武漢,從中走了些關節,處分被撤銷,先後被任命為二十八集團軍總司令,川康綏靖公暑副主任,但都是空關銜。也就此,埋下了潘文華對蔣介石的仇恨,也埋下了他日後在國共兩黨決戰的關鍵時期,對老蔣來個反戈一擊,投向人民陣營的種子。而唐式遵卻就此跟老蔣亦步亦趨,先後作過第三戰區副司令長官兼二十三集團軍總司令,武漢行營副主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到了曆史緊要關頭,也是他們的人生最後關頭,盡管潘文華與唐式遵素來不睦,潘文華仍然念及鄉梓關係、多年的同仁,出麵勸唐式遵改弦易轍起義,倒向人民陣營,卻被唐式遵斷然拒絕。唐式遵說他要當“零丁洋裏歎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現代文天祥,結果跑到十萬大小涼山裏去組織殘部,同跟進的解放軍作戰,頑抗,打遊擊,最後被解放軍堵在一條山溝裏時,他持槍射擊,被解放軍當場擊斃。這些,都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