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敢問莊主,先生原先是在外麵當過官的吧?是大學畢業生吧?”李家鈺看出來了。
“唉!”孫福長長地歎了口氣:“不瞞總司令,我們孫家在這寶峰寺可算是有根有底的人家,可惜人丁不旺。到我,三代都是世代單傳,而在我之下,更無傳人。我本在河南大學國學係畢業,因為家中無人打理,隻得回家終老林泉。”
“造福桑梓也是一件好事。”李家鈺說時看了看在旁邊正襟危坐,一表人才的警衛連長:“楊連長,孫先生要給我們提供重要的鄉土資料,尤其是這裏的地理情況,這對我們,實在是太重要了!你腦子靈,筆頭子又快又好,你把孫莊主說的好好記一記,不要有所遣漏!”
“是!”楊連長掏出了筆和一個筆記本子。因為警衛連長長得太出眾,不禁觸發了老先生的一段心思。他拂了拂頷下那把花白的山羊胡,注意看了看警衛連長。四川人個子一般不高,而這個警衛連長卻是個子高高的,年輕英俊,儒雅英武,隆準高鼻,特別是一副劍眉,在末梢高高地挑起,眉毛黑得發光發亮,眼睛深邃有神,很受看,一看就是個聰明人。而自己的女兒玉梅,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年來,許多人上門提親,玉梅卻一個都看不上。如果是讓這個小夥子配玉梅,那可真是金童玉女;一說,玉梅肯定中意、高興。不過,這都是虛幻。這小夥是個當兵的,還是個過往客,根本就沒有可能!老爺子心中不禁喑暗惋惜。老爺子的心思,李少昆是看出來了。
老爺子竭力收住神思,就像張鬆獻地圖一樣,將雲夢山可資作戰的一切,包括所有的地貌堂奧,都源源本本說了出來,獻給這個讓他早就私心敬仰的集團軍總司令。就在老爺子滔滔不絕地介紹情況,警衛連長楊俊一坐在一邊走筆沙沙,認真作著記錄時,有悠揚的歌聲響起,從窗外飄進來:
洋槐樹開白花
有個姑娘十七、八
年輕的姑娘手兒巧
坐在呀樹下學繡花
你繡一條龍
我繡一匹馬……
歌聲美妙,讓客人全都受到吸引,李家鈺抬起頭來,認真細聽,並循聲從窗內望去時,歌聲卻又悄然隱去了。
“唱得真好!”總司令發出真誠的讚歎,看著老爺子,問:“是玉梅唱的?”
“是,這女子就愛唱歌。不懂事,總司令在這裏,也在一邊亂哼哼。”老爺子雖是這樣說,卻得意地用手撫著頷下一部花白的胡須。
“嗨,我還真想聽下去呢!是民歌吧?”其實,總司令知道,民歌往往也就是情歌。
“是,是我們雲夢山一帶的民歌。”
“真好聽。”
“哪裏,哪裏。”老爺子謙虛:“你們天府之國曆史悠久,文化積澱厚重,真正好的民歌在你們那裏。我聽說,流傳在你們川東川北一帶的竹枝詞就相當不錯……”竹枝詞是一種流傳於民間,而格調比較高雅的樂歌,最初是由唐代大詩人,當時在川東夔州任刺使的劉禹錫創造出來的,比如他那首流傳千古的“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睛卻有情。”就是代表作,竹枝詞日後逐漸完美,最後形成了帶有歌、樂、舞三位一體,地方色彩濃鬱的民間樂歌。而四川各地又根據不同的地域人文特色,形成了具有各地特色的竹枝詞,內容無所不包。
“先生真是淵博!”總司令讚歎:“連我們四川的竹枝詞都通曉。”
“不瞞總司令,我特別鍾愛各地的民歌,尤其是你們四川的竹枝詞,我還能背誦一些出來呢,文詞相當精美,在我看來,這就是很好的巴蜀文明活化石。”說著,老人以手撫髯,眯起眼睛,背誦了一首清代呂燮描述山城重慶熱鬧狀況的竹枝詞:“城中商賈競繁華,土著居人俗習奢。深巷夜涼風定夜,紅燈相對撥琵琵。”背時顯出沉醉,然後又背了一首民國年間劉師亮作的一首《成都青羊宮》:“通惠門外十二橋,遊人如鯽送春潮。與郎走過橋頭去,笑指仙都路不遙。”
“好好好。”總司令輕輕擊掌,笑著,很可能是總司令看出了其中的名堂,有意要撮合玉梅和自己的警衛連長,李少昆發現,李家鈺同孫震一樣,都是心細如絲,並且都是很愛惜部屬的將軍。總司令說著指了指坐在旁邊的李少昆、楊俊一:“我這個副官和警衛連長,都是川北人。那是一個出民歌的地方,他二人都是唱民歌的好手。讓他們拉伸唱,三天三夜都唱不完。”
“那太好了!”老爺子看來對四川民歌是真喜歡,他說:“如果可能,懇請總司令哪天讓他們兩位過來唱唱?”
“這樣吧!”總司令乘機建議:“何必讓他們哪天過來,不如我們定個時間,我們開個小型的聯歡晚會,請你們父女過來,也算是我對你們父女的一個回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玉梅肯定能唱很多好聽的豫南民歌,讓我們也學習學習,互相交流交流,孫先生看怎麽樣?”
總司令發出邀請,孫老先生不可能拒絕,當下就把時間定下來了。就在這個晚上。
總司令轉過身來,將望遠鏡交給了弁兵。李少昆上前給總司令報告了剛才的一幕,並提醒總司令今晚的小型聯歡對歌會。李家鈺笑道:“我早就看出來了。按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但是,我相信一個緣字。‘千裏姻緣一線牽’,抗戰就要勝利結束了。我看出來,玉梅是個好姑娘,以後俊一同玉梅結合,也不是沒有可能。”說時,很親切地在警衛連長厚實的胸脯上輕輕擂了一拳,笑道:“你小子豔福不淺。今天晚上,就看你的表現了。”
李少昆幽默地打趣楊俊一:“咦,你娃行哩!坦白交待,你是不是過後給人家玉梅說了些啥,使了些啥子手腳,你們進展到啥子程度了?”
“絕對沒有!”警衛連長楊俊一語焉不詳的對付李少昆時,臉騰地一下紅了。“我敢向蔣委員長保證!”他雙腳一磕,做了個舉手保證的姿勢,很風趣,讓總司令李家鈺樂得哈哈大笑。
晚上,接照約定的時間,孫福帶著玉梅準時來了。這晚,老天也來湊興,月亮很大,月色很好。小型聯歡對歌會在寶峰寺後院舉行。一個長方形的院子裏,樹木很多,月色如水,樹梢風動,很靜,很有些蒲鬆齡筆下《聊齋》中所展示的那種飄渺、甜蜜、悠遠的氣息,讓人發思古之幽情。在黃泥巴砌就的矮圍牆內外,簇立著排排高大的鬆樹、白楊、洋槐。這些虯枝盤雜的北方最多的樹種,濃密的枝葉在晚風中挨挨擦擦,絮絮呢喃低語。特別是那些正處在開花時節的洋槐樹,雖然這時看不清樹上開得很盛的花,像一樹棲息的白鴿子在樹上、地下撲騰,微風將它們特別好聞的花香送來,給人一種非比一般的愉悅,薰陶和暗示。
皎潔的月光下,當中隨意擺放了幾把太師椅,茶幾上擺著茶點。這是李少昆的傑作,他這是有意創造一種隨意的氣氛,泡的是四川蓋碗茶。
請孫家父女坐下後,李家鈺端起茶碗,看了看隔幾而坐的孫老先生,示意請茶。見多識廣的老先生懂得四川飲茶禮儀,端起茶碗舉舉,一手輕輕揭開蓋子,輕推茶湯,抿了一口,表示感謝。
總司令請老先生開頭,說,他聽說老先生年輕時,是一個唱民歌的好手。李少昆和楊俊一心領神會,鼓起掌來。
老先生笑得嗬嗬的,拂著頷下一把花白的胡子,說是:“老了,老了!總司令真是體察民情,目光如炬。而今,我一副嗓子成了莎式比亞,不行了!唱歌本來應該給人美感、愉悅,可我這副破嗓子唱出來,就敗興了。”
“這樣吧!”老先生主動提議:“老夫,平生最喜歡你們川籍宋朝大詩人、大詞人蘇東坡的東西,在老夫看來,蘇軾是古今全才,詩書畫三絕。今晚月華太好,老夫心有所感,我就用小時老師教我的讀古書的發聲法,背誦一首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如何?”李家鈺帶頭鼓掌,表示歡迎。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厥,今夕是何年。”老爺子用他那一口地方音濃鬱的豫南話朗誦起來,抑揚頓挫,很有意味,加上老爺子嗓音沙啞,更有一分滄桑和沉鬱:“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睛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老爺朗誦起來,從頭至尾,竟一字不錯,一字不漏。年輕英俊的警衛連長在給爺子鼓掌時,看了一眼坐在老爺子身邊的玉梅,他發現,玉梅也在看他。這就是心心相印了。
“那麽,現在就請玉梅唱豫南民歌!”總司令調頭看著玉梅,輕輕擊掌。不用說,李少昆和楊俊一更是將巴巴掌拍得脆響。這晚,玉梅格外漂亮,她穿一件中式白色圓領衫,配黑裙,齊耳短發,身材又好,真像是月宮仙子嫦娥下凡。玉梅顯示出北地姑娘的颯爽,也不扭捏,站了起來,亮起她那副無與倫比的好喉子、金喉子,唱了首雲夢山民歌,也是情歌,其中的喻意,是顯而易見的。
一更鼓兒咚,一更鼓咚!
你用妹妹的彩繡球打在我繡房中呀
小哥哥呀,月亮剛升起,你得在窗外等一等。
二更鼓兒咚,二更鼓咚!
你學鳥叫,叫得妹妹心慌呀
小哥哥呀,月亮當頭明光光,你還得在樹下再等等。
三更鼓兒咚,三更鼓咚!
月亮已被雲遮了,我這就給你開窗門……
玉梅唱完,李少昆懂事,開始拉歌:“唱得好,唱得妙,請玉梅再來一個,要不要?”
“要!”楊俊一應。
玉梅又唱了一個後,堅決不唱了,她要李少昆同警衛連長唱。
“來而不往非禮也,李副官、楊連長!”總司令看了看楊俊一和李少昆:“你們哪個先唱?”
“俊一先唱。”李少昆要大警衛連長幾歲,又是過來人,說時,用眼色給警衛連長遞點子。
楊連長這就站在來,在如銀的月光裏唱。這時的楊連長,如玉樹臨風。他自然會意,唱了一首川北老家民歌:《公雞叫鳴冠子紅》。
公雞叫鳴冠子紅
小妹比我見識濃
心想和你交朋友
你又富來我又窮……
楊俊一的歌聲高亢嘹亮,將蘊含其中,具有濃鬱蜀中鄉土味的那分感情淋漓盡致地傳達了出來,歌在此,意在彼。
聰明的李少昆注意到,玉梅聽得很忘情。
“真是好聽!”玉梅鼓掌時,沒有忘記打叉掩飾,她調頭看著李少昆:“李副官,該你了。”
“這樣。”李少昆有心玉成他們,站起來,走到月亮壩中,他說:“我同楊連長倆人來個對唱!”
對李副官的提議,孫老先生似乎悟出了什麽,無可無不可地以手撫髯,而玉梅叫好。
李少昆這就先唱,他這是拋磚引玉:
小哥說話理不端
哪個交友比富窮
隻要兩人同心意
千裏姻緣一線牽
楊連長緊接著表白:
太陽出來像團火
曬得情妹沒處躲
妹把草帽拿去戴
等它太陽來曬我
李少昆應:
荷花圓圓像米篩
郎也乖來妹也乖
自己相好自己愛
多嘴媒人快滾開
楊俊一趕緊深化:
送妹送到懸岩下
隻望岩石垮下來
把我二人都砸死
免得一個想一個……
李少昆注意到,他們對唱時,警衛連長和玉梅不時癡癡地對望一眼。時光像泉水在四周汨汨流淌,而倆人渾然不覺;他們的目光中拋出許多給對方的帶有磁力的紅線。帶有磁力的紅線,在暗中交織,纏繞著彼此怦怦跳動的心。清爽的夜風,將綴滿枝頭的帶著清香的洋槐樹上的花,吹得一地繽紛。深愛著的一對年輕男女,顯然已經進入朝思暮想的境地。
看來沒有個玩,老爺子孫福這就推說時間已晚,站起來告別,他對總司令抱拳作揖,然後,帶上女兒回家去了。
雲夢山阻擊戰似乎是突然來到的。就在第三天一早,日本人對主戰場雲夢山台地實施了大規模進攻。先是飛機炸,後是大炮轟,然後,步兵開始大規模進攻。雖然因為坦克施展不開沒有大上,但進攻的日軍,呈現出少有的瘋狂,進攻之猛烈,猶如漲潮的海浪,一波接一波的往上湧、衝。不過,這樣激烈的戰鬥場麵,在三十六集團軍司令部所在地寶峰寺是看不到的。隻是聽到,先是,天邊滾過一陣隆隆的炮聲和飛機扔下的炸彈的猛烈爆炸,地動山搖間,前方就打成一鍋粥,聽不到點了。
集團軍擺在第一線的是47軍。47軍中依序又是107師,該師之主力又是大胡子吳團長部。日軍依仗優勢火力拚命進攻,妄圖打開一個缺口,再快速撕開,擴大戰果,集團軍則依托有利地形,層層設防,步步阻擊,日軍最怕這種消耗戰,疲勞戰,遲滯戰。
如果站在一個恰當的高度,從美術的角度來觀看這場攻防戰,那是非常好看的。進攻的日軍一波一波,一浪接一浪往上湧。而集團軍的層層設防,就像層層堅硬的大堤,讓這些不斷撞擊上來的波浪,撞出滿天水花,粉身碎骨,不斷湧起,又不斷退下去。然而,激戰竟日,當一輪血紅的殘陽掛在遠方那座隱約可見,被當地人叫作**山的奶尖上時,阻擊日軍的第一線還是失陷了。
打仗總是身先士卒,事必躬親三十六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立即帶著李少昆,楊俊一匆匆趕到了激戰正酣的前線。在最初的夜幕中,打了一天的吳團正在退下來,一個團犧牲了四百人,輕重傷者近五百人,吳團官兵所剩無幾。在二線部隊的交相掩護下,吳團官兵正往後撤,其狀很慘。不少輕傷員用擔架抬著他們受了重傷,斷肢缺臂,血流如注的兄弟往下撤。而就是這些抬著自己戰友撤下來的輕傷員,他們的頭上或是身上,這裏那裏也都纏著繃帶,或是因為沒有繃帶,用撕破的軍衣纏裹著。軍服稀爛,裹滿了戰爭硝煙。可從他們的神情裏,流露出來的不是沮喪,而是鬥誌昂揚。他們勝利完成了任務。他們讓進攻的鬼子受了重創,他們賺了!
得知總司令來到前線,大胡子吳團長趕來了。大胡子團長看來很不服氣,他腰皮帶上插著大張著機頭的駁殼槍。他這個級別的軍官本是配備了小巧玲瓏的可爾提手槍的,可大胡子團長嫌可爾提槍手槍好看不好用,他總是要上第一線,因此,他特別又配置了這種號稱手提機關槍,可以連續連發20發子彈的德國駁殼槍。
路邊擺有兩個大筐,筐裏裝滿了雪白的銀圓。這是總司令特意囑咐讓警衛連長楊俊一辦的,他要獎厲吳團。大胡子團長吳正亙趕到時,隻見司令部警衛連的兵們,兩個一組,站在這些筐前,為從第一線撤下來的官兵們發放銀圓。重傷者一人一千,輕傷者一人五百,沒有帶傷的一人三百,這個數額是總司令李家鈺定的。
一個打斷了一條腿的連長,手中拄根樹棒,艱難地走到總司令麵前,一下跪倒下來,失聲痛哭:“總司令,我不要錢,我還要上前線打日本人!日本人打不過我們,施放毒氣,我氣不過啊!我們死了那麽多兄弟,我不能離開用鮮血換來的陣地。不要看我腿打斷了,我還可以打仗,請總司令給我們團長說說,讓我上去吧!”說時指著紅了眼睛,正咚咚咚大步走上來的大胡子團長:“請團長讓我重上前線,我死都要死在陣地上……”李家鈺大受感動,上前一把抱著這個連長:“好兄弟,你快下去養傷,日本鬼子,我們有辦法收拾這些畜生!”隨侍在李家鈺身邊的副官李少昆,招呼警衛連的兩個兵,讓他們不知從哪裏去弄來了一乘擔架。因為總司令下令,這個打斷了一條腿,卻堅決不下火線的連長,不得己睡上了擔架,被抬了下去。
李家鈺一把拉著大胡子吳團長的手,好生安慰。這時,天黑了,日軍停止了攻擊。第一天的戰鬥結束了。
第二天,當一個局部戰場打得天翻地覆,兩軍粘在一起時,中午,正遇上炊事兵李發生給前線的弟兄們送飯去。陣地上屍橫遍野,一群日軍正端著刺刀衝上來,而陣地上所剩不多的幾個弟兄,死戰不退,正在同日軍肉搏。武士道精神十足的小鬼子們,在人數上占了上風。他們兩個三個,甚至三個四個對一個地,將死戰不退的川軍弟兄們團團包圍其中,挺槍嗨嗨地殺著。
這是午後,雲夢山到處都在轟響,到處都在戰鬥。本來,這是雲夢山最美好的季節,可是,酷烈的戰鬥,讓日頭也嚇得躲了回去,天低雲暗,硝煙彌漫,澗水鳴咽。
送飯上去的李發生毫不畏懼,見狀義憤填膺。他不聲不響放下飯挑,輕輕抽出扁擔,四下裏看了看,他準備參戰了。李發生是川北梓潼縣人,在那一帶,因為曆史的原因,人們普遍尚武。而李發生在家時是操過扁卦的,武藝高強。他發現,混戰的人群中,有四個身穿粗黃呢軍裝,打著綁腿,腳蹬大皮靴,挺著上了雪亮刺刀的三八大蓋槍的日軍,將一個隻有十七、八歲,黃皮寡瘦,身肢單薄,像是還沒有發育成熟的川軍小兄弟團團圍困其中,獰笑著,轉著圈,就像四隻圍繞著獵物,窮凶極惡,十拿九穩,紅起眼睛,齜牙咧嘴的山中狼。
“好個狗日的日本鬼子,老子讓你們嚐嚐我的厲害!”李發生心中說著,掄起扁擔,輕步繞到一個日軍背後,高高舉起手中的黃楊木扁擔,風生水起地猛砍下去,呼地一聲,猶如砍下一把關大刀。
“哎喲!”,被砍中頭的日軍慘叫之時,腦漿迸裂開來,倒在了一邊。這一聲撕心裂膽的喊叫,讓周圍正在與川軍專心搏殺的日軍慌了神。而被日軍包圍其中的小川軍見狀,頓發神威,嗨地一聲,挺槍往前一衝,正麵的日軍被他刺中,倒了下去。左右兩個日軍,一個被李發生放倒,還有一個想跑,被小川軍趕上,一刀結果了性命。肉搏戰中最怕慌神。日軍的慌神,讓他們吃了大虧,而李發生的參戰,讓弟兄們轉危為安,精神大震,嗨!嗨的喊殺聲中,由被動轉為了主動。特別是,炊事員李發生勇不可當,他手中那根黃楊木扁擔使得呼呼響,讓日軍非死即傷,紛紛敗下陣去。而這時,增援的部隊也趕到了……
然而,就在部隊士氣高漲,戰況很好的這天晚上。午夜時分,李家鈺的一個作戰參謀,突然神色驚惶地過來向總司令報告,說是右翼的湯恩伯軍團剛來了個電話,他們的部隊要撤。因為主帥蔣鼎文,已經腳板底下擦清油――溜了……
“當真?”陡然間,李家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問作戰參謀:“電話掛斷沒有?”
“沒有!”參謀說:“因為事情太大,我要對方暫時不要掛。”
“好!我來接!”看來,湯恩伯軍團那個參謀還有點良心。
李家鈺先讓對方報了姓名職務。湯恩伯軍團司令部的這個作戰參謀,說一口滿帶江浙味的北平官話,確信實有其人後,李家鈺讓對方將情況再說一遍。情況一點不差,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撒丫子跑了,一口氣跑到盧氏去了,聽說還要跑。
“奇怪!”總司令李家鈺壓抑著滿腔怒火:“情況一片大好,蔣長官怎麽丟下大部隊跑了?”
“總司令!”對方在電話中糾正:“我可沒有說蔣長官是丟下大部隊跑了,而是說轉進!”
在國民黨的報刊上,官員們的口頭上,所謂“轉進”,其實就是逃跑、敗退的代名詞,這有多麽諷刺!
“總司令!”看來湯軍團這個好心的作戰參謀,不想再說下去:“我好心好意地通知你們,是於心不忍。因為我們軍團今夜要撤,貴軍團的左翼右翼的所有部隊也都要撤,請總司令看著辦吧!”說著掛了電話,“嘟、嘟、嘟!”電話中響起了盲音。
“總司令!”孤燈一盞中,看李家鈺背著手在光線黯淡的屋裏走來走去,無助的身影,副官李少昆理解部隊險惡的處境和總司令痛苦、無奈而憤懣的心情,他建議“是不是我們也通知部隊撤?”因為局勢明顯擺在那裏,隻得乘夜撤了,不然,明天孤軍突出的三十六集團軍會被日軍包了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