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撤!”總司令猛地站定,看著善解人意的中校副官李少昆:“你現在代表我去孫福家,將情況給孫老先生講明,請他們趕緊收拾收拾!”說著,看了看戴在手上的瓦斯針夜光表,用了一句部隊上的通用語:“部隊三更造飯,五更出發。請他們一家隨司令部一起後撤!”
“是。”李少昆接受了命令。
天亮前,自古以來就是福地,戰亂少到的雲夢山寶峰寺一帶,出現了少有的騷亂。不少準備隨部隊一起後撤的百姓,在放火焚燒自己的家園。他們在火光熊熊中或痛哭失聲,或跪倒在地。更有的人家,家中老人因故土難離,不肯離去,一家人表現出來的生離死別,相當悲慘。德高望重,上了年紀的聯保主任孫福,親自舉火焚燒了自己的莊院和離莊院不遠的寶峰寺。漆黑的夜幕中,熊熊的火光驚得怪鳥悲叫,山河嗚咽。
“作孽啊,日本鬼子!”老淚縱橫的孫老先生帶著女兒玉梅,和他的一妻一妾,還有簇擁在他們四周,提包拿傘的家人,哭著跪倒在自己熟悉的家鄉土地上,口中喃喃有詞,痛不欲生。
“請起吧!”警衛連長楊俊一派來照顧孫福一家人的張班長,上前攙起孫老先生,然後和幾個士兵將他和玉梅及老先生的妻妾,發別扶上了小毛驢。蹄聲嗒嗒,孫福一家騎上毛驢,回過頭來,戀戀不舍地看著在夜幕中燃成了兩根巨大的金色火炬的莊院和寶峰寺。在這午夜時分,孫福一家跟著司令部,踏上了離鄉背井路。
這個夜裏,47軍奉命負責斷後掩護。另外兩個軍負責照顧司令部左右,徐徐後退。警衛連長楊俊一更是忙前忙後,他要對總司令和司令部機關的安全負責。因為空前的繁忙,他僅僅同同玉梅打了個照麵。老天也真是幫忙,這晚不僅沒有月亮而且很黑,因為日本人害怕黑暗。李家鈺雖貴為集團軍總司令,可他不像那些國民黨軍隊裏的大官,走到哪裏將家眷帶到哪裏。他孤身一人在前線作戰,家眷都遠在四川,遠在成都。這樣,就比較好辦,警衛連長看著總司令騎上一匹雖然矮小但能負重,善走山路的川馬,警衛連長臨時將總司令交給了副官李少昆照顧,就又去忙他的了。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分。總司令騎在馬上,由李少昆在旁親自執馬由蹬,由警衛連一幫精幹的官兵前呼後擁著,沿著一條微茫的羊腸小道逶迤而去。
天亮前,在後負責掩護司令部徐徐撤退的148師,派人前來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說是因有當地內奸告密,向來夜間不出動的日軍出動了,一股日軍精銳小分隊對司令部緊追不舍。而負責斷後,驍勇善戰的大胡子吳團長率部奮勇阻敵,現在,吳團長本人及以下官兵五百餘人全部壯烈犧牲……
局勢異常嚴峻,可騎在馬上的總司令李家鈺顯得很鎮靜,說是:“咦,龜兒子日本鬼子想趁渾水搭蝦扒嗦!”
警衛連長楊俊一當機立斷向總司令請命,說這一帶地形複雜。日前孫老先生告訴他後,他又作過實地勘探,這一帶的地形已經了然於胸。既然日軍小股精銳專為襲擊司令部而來,不如由他率一個排的警衛部隊留在這裏掩護,將前來夜襲的日軍往叉路上引。等會兒他“看菜吃飯”,能將這股日軍吃掉最好,吃不掉也沒有關係,就朝一邊引,總之,保證總司令一行安全撤退。他提出,他不在之時,警衛總司令的任務,暫由李副官兼任。緩急之間,也隻能這樣了。李家鈺想了想,答應下來。臨去時,李家鈺囑咐警衛連長完成任務後立刻趕來。
警衛連長站在一個高高的山崗上,目送著司令部離去。車轔轔馬嘯嘯,雖說司令部夠精幹的了,但畢竟是一個集團軍司令部,若幹的輜重、電台文件等等,都由騾馬馱著,部隊護著,披著夜幕,沿著一條向西的小道漸漸遠去。夜色**漾中,警衛連長默默地注視著心上人離去。他以為隻有他才看見了她,他沒有想到,心有靈犀一點通,隨著家人離去的玉梅也發現了他,而讓他更沒有想到的是,玉梅一會兒竟會甩開家人,甩開部隊,返回身來找他,同他一起戰鬥,並同他一起上演了一場同生共死,感天動地的愛情絕唱。
“弟兄們,跟我來!”警衛連長楊俊一手一揮,一個排裝備精良的兄弟們,跟著他隱入了黑夜。
就在李家鈺一行離開不久,身後響起了激烈的槍聲。隨侍在總司令身邊的李少昆,憑著豐富的戰鬥經驗,在腦子裏演繹著戰鬥的進程:前來偷襲司令部的日軍精銳部隊還不是小部隊,而是足有一、二百人,一接仗,就相當慘烈。可是,倏忽間,炒豆似的槍聲小了,轉移了,隱去了,李少昆心中一喜一沉。看來,司令部是沒有危險了,楊俊一帶著弟兄們,將日軍引到叉路上去了。可是,追上去的日軍豈能有甘休的!?
不久,負責保護孫福一家撤退的警衛班長張班長,氣喘喘地從後麵趕來向總司令報告,說是孫老先生死活不肯走了,因為玉梅不在了。總司令好生奇怪,趕緊帶著李少昆去問原因。老先生夫婦正急得在地上跳腳,原來剛才轉拐時,玉梅說她要方便一下。卻不意是個借口,返身往回跑了。這時,夜幕正在漸漸隱去,山穀間**漾著乳白色的晨霧。總司令竭力安慰氣得死去活來的孫老先生夫婦,老先生畢竟是個讀書明理人,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情況危急,他對總司令說:“我們已經好了,請總司令忙去吧!這位兄弟,請扶我一把。”看孫福一家人好了,總司令又回到中樞位置,押大軍緩緩西行。
而與此同地,經過多次激戰,警衛連長楊俊一帶著身邊所剩不多的兄弟,趁著地形熟悉,將這股追擊司令部的日軍引到了斷魂山,日軍發現上了當,恨得咬牙切齒,發誓要將這股為數不多卻經打,可惡至極的川軍小股部隊捶屍萬段。任務既以完成,兵置於死地而後生,地形又好,楊連長抱著打死一個夠本,多打死一個,多賺一個的想法,在斷魂山緊緊粘著敵人。
從黎明打到中午時分,身邊兄弟隻剩下四、五個人了。敵人又開始衝鋒,顯然這是最後一次衝鋒了。
“連長,我掩護你,你快走!”槍聲突然沉寂,耳邊響起了顯得還有些奶聲奶氣的小兵福娃子的四川口音。手中同樣握著一枝美製卡賓槍,槍口還在冒煙的警衛連長,循聲望去。這才發現,一條腿被日軍的迫擊炮炸斷了的福娃子,拖著自己草草包紮過,血流不止的腿,伏在他不遠的地方,一邊注視著山下的敵人,一邊將擺在身邊的最後四顆手榴彈的蓋子一一揭了開來。
“連長,你快走,現在走,還來得及!”
“連長,快走,鬼子又上來了!”
其他幾個兄弟,也全都要他走,語氣中流露出著急。警衛連長準備和他們一起獻身了,他以留戀的目光看了看趴在他身邊,周圍團轉的這幾個人。福娃子、張三定、李四海、武玉成。先前帶在身邊的一個排,現在就剩下了他們幾個了,而且全都受了傷。他們或是拖著一條傷腿,或是頭上纏著用軍服撕爛的襟襟。他們全都很年輕,都還沒有整酒(四川話,結婚)。他們端著手中的卡賓槍,一個個揭了蓋子的手榴彈擺在身邊,他們正端槍朝正在向上麵拱的敵人瞄準。這些平常樸實得像山上一顆草,一塊小石子的兄弟,這會兒,在警衛連長的心目中很高大,高大得就像是他往常極為崇拜,義薄雲天的戰神關公,薛仁貴。
警衛連長收回了目光,朝山下看去。在乳白色的晨霧**漾中可以看見,山下,屍橫遍野的日軍又整好了隊形,又開始朝山上爬了。那些頭戴鋼盔,身穿粗黃呢軍服,手持三八式步槍的日軍,巧妙地利用地形朝上拱、拱。他們嚴格地保持著戰鬥隊形,像是一條雲夢山地區特有的、身呈黃褐色的五步蛇。五步蛇是一種劇毒蛇,它正在借著山岩和樹林的掩護,扭動著醜陋的身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上。
“弟兄們!”楊連長對趴在他身邊周圍團轉的戰士們說:“我們已經勝利地完成了任務!我不走!準備好,敵人馬上要上來了,準備拚!”
“連長,快跟我走!”突然,北音婉轉間,一隻綿軟的纖纖素手從警衛連長的背後伸來,抓住了楊俊一的手,楊俊一猛地調頭,見是玉梅,不由大驚:“你怎麽會在這裏?”他一下愣了,定定地著著前來救他的玉梅。這會兒,似乎一切都消失了。自認識玉梅以來,這些天來他們相互愛著,雖然時間很短,卻愛得很深很想像。夢中,他不知有多少回同這個他日思夜想的女子有過羞於對人言說的纏綿,巫山雲雨……但真正身體上的接觸,這還是第一次,雖然僅僅是手上的接觸。他隻覺得一陣極舒服、極敏感的電流,從她的手上傳遞過來,一下子走遍全身。這是警衛連長有生二十四年以來從未感受到的女性的氣息,愛的氣息,是他渴望的。竟沒有想到出現在這個時候。一種強烈的欲望,在他身上升起並急速澎漲,他真想一下將她攬在懷裏。
可是,隨著玉梅的一聲驚叫,他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驚異。調頭看去,蛇一樣蜿蜒而上的敵人,見山上沒有開槍,以為山上的川軍或是死絕了,或是沒有彈藥了,他們開始端起槍,大搖大擺地往上衝。打斷了一條腿的福娃子,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身上纏滿拉了弦,正在冒煙的手榴彈,他朝正從山下爬來的鬼子群中一滾。
“連長,你快走!”隨著福娃子這一聲喊,“轟!”地一聲,渾身捆滿手榴彈的福娃子滾到鬼子群裏,爆炸開來,與鬼子同歸於盡了。一時,血肉橫飛。
“連長,你們快走,遲了一個也活不成!”旁邊,不知哪個兄弟將他一推,玉梅再將他一帶,倏間完全失去了思維的警衛連長像是飄了起來。當他被玉梅牽著,沿著崎嶇的山路,不知不覺來在一處孤峰上時,他才清醒過來。
“這是什麽地方?”他訝然地問玉梅,玉梅告訴他,這叫飛來峰,是雲夢山最高處,也是雲夢山最後的秘密地。你看,玉梅指點著山這邊和對麵都長滿了柔韌粗壯的青藤告訴他,原來山兩邊牽出的青藤,在空中攜起手來結成了一座藤橋。這是大難來臨時,雲夢山人逃脫追兵的唯一生路。警衛連長這才發現,飛來峰像是從一隻神奇的大鷹嘴裏不慎掉下的一塊奇石,又像是平地矗立而起的一把利劍,直指蒼穹,奇峰兀立。峰頂上,一簇蔥鬱的林木像是驕傲的武士戴在頭頂上的盔纓。
鬼子追上來了。
“砍斷藤橋吧!?”玉梅看著警衛連長,一雙澄澈的大眼睛裏流露出決絕的神情。
“好,砍!”警衛連長說時抽出佩刀,手起刀落,唰、唰兩聲,砍斷了藤橋。砍斷的藤橋像一條綠色的細線,軟軟地墜進萬丈深淵。
追上來的鬼子有七八個人,他們站在飛來峰那邊,見兀立在飛來峰上,手牽著手的一男一女。而且,兩人是那樣忘情,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姑娘年輕漂亮,而與年輕漂亮的姑娘牽著手的,正是讓他們吃夠了苦頭的警衛連長。
鬼子們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呼!”的一聲,一隻尖利的鐵錨從那邊扔了過來,鐵錨後跟了根特殊玻纖繩。倏忽間,鐵錨和跟在鐵錨後的玻纖繩,耍雜技似地搭在了這邊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歪脖子鬆樹上,並借力纏繞了幾圈,玻纖繩一下牽到了那邊。顯然,鬼子是要爬過來,將他們生擒。一個鬼子攀上了玻纖繩,快速向這邊移動,像是一隻從蛛絲上快速滑過來的黑蜘蛛,其他的鬼子舉槍朝這邊監視、瞄準。
身手敏捷的警衛連長,借著樹木山石的掩護,快步彎腰上前,伸手用刀將挽在鬆樹樹枝上的鐵錨一挑一放。隻聽一聲慘叫,那隻“黑蜘蛛”抱著彎曲的玻纖繩墜進了萬丈深淵。
對麵的鬼子惱羞成怒,朝這邊開槍了,而又不將他們打死,很有講究。對麵的幾個鬼子分成兩撥,一撥負責開槍限製警衛連長的行動,另一撥固技重施,將鐵錨嗖嗖嗖釘過來、拋過來。有的釘死在了樹上,有的拋來纏在這邊樹枝上上,巨石上。鬼子們的目的很清楚,要過來活捉他們。
警衛連長手中的駁殼槍裏,隻有一顆子彈。他用最後一顆子彈打死了最先向飛來峰上滑過來的一個鬼子,然後將駁殼槍砸了。
“俊一!”玉梅深情地看著警衛連長:“我們決不受辱,我們一起跳崖,一起去死!”說時伏在警衛連長寬闊厚實的胸脯上。
“玉梅,你是不該回來的!”楊俊一用雙手緊緊抱著這個伏在自己懷裏的姑娘,耳語似地責備道:“你這是何必呢!”
“俊一、我愛你,我願意同你一起戰鬥,一起去死!為抗日而死,為心愛的人而死,值!我死得心甘情願!”姑娘說這番話時,說得很輕,卻是字字清晰,並用一根指頭,在楊俊一寬闊的胸膛上一筆一劃地寫、劃,像是要把她從心裏湧出來的話,刻在他們兩個人的心裏。楊俊一摟著自己心愛的姑娘,深情地看著她,她抬起頭來,用一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看著他,回應著他。他們同時長長地從心靈深處歎口氣,然後緊緊地摟抱在一起。這時,不知不覺間,天已經黑了,而且,似乎老天也為他們純真的愛情感動,要為他們的殉難作證,黑雲翻滾的天幕上,突然裂開了一絲縫隙,一葉彎彎的月牙,正透過那一絲縫隙看著他們,好像是一隻淚眼。他們緊緊地摟抱著接吻,長鯨吸水似的,卻又互相看著,眼都不眨一下,深怕眨一下對方就不在了。他們恨不得將對方嵌進心裏,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予對方,然而,已經不可能了。他們隻能將對方摟緊、摟緊、再摟緊。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給對方以溫暖、以撫慰、而他們的眼裏卻噙著淚。他們都沒有再說話,這時,一切的話都是多餘的。
已經有兩個鬼子上了飛來峰,他們遮遮掩掩,膽膽怯怯地借著樹木、巨石的掩護,向緊緊擁抱在一起的他們靠近。
“走吧!”玉梅最後親了親楊俊一,看了看他,牽著愛人的手,向懸崖的一邊走去。那分愉快鬆活的樣子,仿佛這不是去赴死,而是牽著愛人的手去春遊似的。
他們手牽著手,站在了高高的懸崖上。眺望四周,聳立的群山,鬆濤滾滾,腳下,就是多情而多難的祖國大地,就是雲夢山。他們互相看了看,手牽著手,慘白的月光將他們影子投射在懸崖邊上。男的高大青春英武,就像是拔地而起,峭岸傲立的飛來峰;女的青春亮麗,就像天上那輪明月。他們最後互相看了看,笑了笑,這是他們留在人間的一道最後最美的風景。
兩個鬼魅似的日本兵,端著槍,彎著腰,遮遮掩掩地,一步一步地逼上來了。
“跳!”他們緊緊摟抱著,縱身往下一跳。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抗日戰爭必勝!”
“再見了,雲夢山!”
“再見了,鄉親們!”……
聲聲泣血的呼喊,在山穀間回**,震天動地。在慘淡的天幕上,他們緊緊摟抱在一起往下飄落的身影,像雄鷹張開的雙翅,欲載著他們乘風而去……
倏然間,他們栽倒在高高懸崖下的絨絨的草地上,“噗!”地一聲,濺起多少朵玫瑰似的血花,把天地都染紅了。霎時,月亮完全隱進雲層,天低雲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在黑夜中披上了喪服的峭拔傲岸的飛來峰和周圍所有的山峰全都低下了頭,為他們默默致哀。天上陡然飛起鵝毛大雪,一時白絮飄飄。還有聲聲哀樂,那是靜夜中,從遠處隱隱傳來的黃河的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