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抗戰係真情,泣血魂斷雲夢山 01

洛陽會戰前夕,三十六集團軍奉命防守雲夢山一線。這是個戰略地位極為重要的地方,毫無疑問,是此次日軍主要進攻的地方。三十六集團軍的前身是47軍,現該集團軍有三個軍:14、17和原來的47軍,雖說升了格,但仍是乙級編製,三萬餘人;在武器、裝備方麵也沒有得到質的提升。在這個集團軍的左翼和右翼,分別駐守的是湯恩伯軍團和劉勘軍團,都是中央軍。在湯、劉左右,依次展開去的是王仲廉、孫蔚如、劉茂恩、高樹勳集團軍及韓錫侯、謝輔三、馬法五等軍,總人數四十多萬。會戰總指揮是第十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

日軍是三個師團和一個新近從日本國內調來的虎師團,這個師團,原是日軍獨立的第三坦克師團,機動能力很強,此次參戰,又附一摩托化聯隊、一個戰車聯隊及山東偽軍劉貴堂的二萬餘人。日軍參戰人數總計約二十多萬。日軍的戰略目標很明確,首先攻占洛陽及洛陽一線,然後撕開,向周邊擴大戰果。目的是,孤注一擲,對整個中國戰區產生震**和震攝,變戰略被動為主動。洛陽會戰,是抗戰以來的一個大戰,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戰了。

最初接受任務時,李家鈺感到有些迷惑不解,這樣重大的作戰任務怎麽會落到自己肩上呢?他的三十六集團軍,同湯恩伯軍團這些中央軍比起來,各方麵都要差很多。可是,戰區最高長官蔣鼎文卻是這樣對他說:“你們川軍,現在是門縫裏吹喇叭――名聲在外了,連委座都知道,你們川軍打得!”千鈞重擔就這樣籠而統之地落在了他肩上。

目前,他的部隊正在趕修工事,作著戰前的一切準備。集團軍總司令部設在雲夢山的寶峰寺。這天上午,趁著會戰還沒有開始,李家鈺忙裏抽閑,帶著他信任喜歡的、被他看成是左膀右臂的中校副官李少昆,少校警衛連長楊俊一出了司令部,站在台地上極目眺望。總司令自幼生長在川西鄉下,對自然有種天然的親近和愛好,何況,他覺得這雲夢山同他的家鄉,位於川西邊緣地帶的蒲江縣,景色很有些相像,給離川七年的他相當的親近感。而李少昆怎麽會來給李家鈺將軍當副官呢?原來,滕縣之戰後,李少昆威名遠揚,許多報刊都登了他的事跡。特別是,他在滕縣那個險象環生的晚上,不顧個人安危,從屍山血海中背出王銘章將軍屍體一節,讓好些將軍感慨莫名,都想得到他這樣一個好副官,李家鈺當然也不例外。在川內,曾經作過邊防軍司令的李家鈺,同孫震多有接觸,而且關係不錯。他的47軍原來也是二十二集團軍序列,孫震是他的上司。隻是後來,他的47軍出川到了山西後,打了兩仗,才被軍委臨時劃給了程潛的第一戰區。因為有這些關係,李家鈺捷腳先登,會戰前夕,他給孫震提出來要李少昆去當他的副官,理由當然是很充分的。原本並不報什麽希望,可孫震在把李家鈺這個要求,轉告給了李少昆後,不意李少昆當即同意。說是,他恨日軍恨得傷心,洛陽會戰很可能是川軍出川後打的最後一次大仗了。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既然李總司令看得起我李少昆,那還有啥子說的!

孫震很感動,考慮再三,對李少昆說:“也好!你的舉動正好再次給我們的官兵做一個榜樣,也是給甫帥的臨終遺囑作一個響應……”不過,他要李少昆答應他一個條件,就是等這仗打完後,無條件歸隊,回成都去,在二十二集團軍成都辦事處掛職領薪,照顧家庭。他知道李少昆家庭中的情況。孫震人品正直,很原則,是個對部下恩威並重的將軍。他常對部屬們說:作為抗日軍人,作為下屬,應該一心抗日報國;而作為上級,則應該多多關心下級。這還有什麽說的,李少昆當即答應,內心對孫震將軍充滿了感激,他就這樣到了三十六集團軍,給李家鈺將軍當副官。恰好,李家鈺身邊的警衛連長楊梭一也是他們川北人,兩人脾氣相投,無話不談,關係很好,李少昆要大楊俊一幾歲,兩人以兄弟相稱。和諧的人際關係,讓他們,包括總司令都同時感到,在這即將打響的大戰前有一種令人愉悅的溫馨,他們之間總是心領神會,難得!

這會兒,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站在寶峰寺前,背著手,久久朝前眺望,四顧頻頻。李少昆和楊俊一,則一左一右地站在總司令稍後的地方,保持著足夠的警惕,雖然這裏一般而言,不致有什麽意外發生。

雲夢山是個台地。望過去,層層疊疊,蒼茫疊翠,很亮眼睛。這樣的風光,這樣的山脈,在中原一帶很少。

天氣很好。可以看到台地之下那片春氣浮動的遼闊平原,平原上春氣正在變得粉紅;還可以影影綽綽望見茫茫一線的黃河。這個時候,是多麽的平靜,多麽美好啊!可是,久經沙場的將軍清楚,一場在暗中蘊醞的血戰,很快就要打響了。戰爭與和平往往在頃刻間轉換。這會兒,總司令一邊享受著這難得的和平,欣賞著這難得的美景,一邊思考著很快就要打響的戰爭。

總司令習慣性地將手往後一伸。李少昆接著示意,跟在總司令身後的一個年輕弁兵,立刻將準備在手的一架高倍望遠鏡遞給了總司令。李家鈺端起手中的高倍望遠鏡看出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正在台地前趕修工事的47軍33團,這是他的第一線部隊,也是他的主力部隊。鋼筋火濺的大胡子團長吳正亙,正帶領督促官兵們挖戰壕、修碉堡、置鹿砦,兩千來名官兵在台地上忙碌得工峰似的。這時,雖然聽不見團長吳大胡子鋼筋火濺的的聲音,但從他的手勢身姿來看,就知道大胡子團長在吼些啥子……總司令對他的部下,哪怕就是下級軍官都非常熟悉。大胡子團長吳正亙脾氣大,但打仗身先士卒,因此官兵關係不錯,整個團很有戰鬥力。有什麽樣的官,帶什麽樣的兵。兵熊熊一個,官熊熊一窩……這些由血與火淬煉出來的,極準確、極有概括力的話,在總司令思想上電光石火似地一閃間,他不禁聯想到日前在洛陽參加的,由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召開的一個本來應該是很要重要,卻被蔣鼎文開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會議,思想上滑過一絲不祥的陰影。

他對蔣鼎文,印象向來不好。二十二集團軍,包括他的47軍出川之初,蔣鼎文是西安行營主任,這個人完全是在一邊當官做老爺,而且對川軍好像還有成見,多方刁難……

時年48歲的蔣鼎文,字銘三,是蔣委員長的老鄉,浙江諸暨人。早年跟隨委員長北伐,過後當了軍長時,率大軍對江西中央紅軍進行圍剿,雖水平不行,卻很得委員長賞識,地位不斷飆升。委員長用人講究老鄉關係,黃埔師生關係,這是眾無所周知的。1936年,蔣鼎文任西北剿匪前敵總司令,抗戰期間,先後任西安行營主任、陝西省政府主席、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第十戰區司令長官。

在李家鈺看來,當時,除了蔣鼎文不把川軍當回事外,其實也暴露了蔣鼎文軍事指揮能力的差勁。這個印象,在日前的軍事會議上,越發加深。會上,一開始,蔣鼎文就笑扯扯地宣布,由李家鈺率領的三十六集團軍防守主陣地雲夢山一線。為啥喃?還不等李家鈺問,蔣鼎文就抬出了蔣委員長,說川軍打得,令日本人頭痛。說時,還背誦了幾句據說委員長在一次高級會議上說的幾句順口溜:“四川兵,個子小,爬山打槍真靈巧!”會上,他也並沒有推諉,隻是提了些加強火力配備、友軍支援的問題。能把這樣艱巨的任務交給川軍,而不是交給中央軍,他內心感到驕傲自豪。特別是,得知連委員長都知道川軍打得,還在會上說了一段有關川軍的順口溜,讓人提勁,心裏解氣。可是,接下來的會議,就讓他心中的自豪變為了憤怒和擔憂。第40軍軍長馬法五,在會上出示了一份他們好不容易偵獲到的一分極重要的日軍機密情報。情報顯示,日軍決定在四月中旬發動攻勢,即是說,全麵發動洛陽會戰。能得到這樣極為重要的機密情報,作為戰區司令長官的蔣鼎文應該是如獲至寶,喜不自禁,采取針對性的措施,打敵人一個出奇不意,攻其不備吧!?可是,蔣鼎文卻對這樣極重要的機密情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置若罔聞,還沒有打仗就先把敗路看。他在會上一味強調部隊“轉進”,“轉進”其實就是敗退的代名詞。蔣鼎文在會上說得最多的是,部隊“轉進”時,各軍如何轉移,各軍的家屬,重要文件及金銀首飾應該如何處置等等,很細。好像他麵對的不是參戰的高級軍官們,他不是在召開一個重要的軍事會議,在布署如何應敵,如何去爭取勝利!而是麵對一群高級軍官們爭風吃醋的太太,心平氣和地同她們談心。在教她們如何逃跑,如何在逃跑時既保命又保全自己的財產等等。

這是李家鈺第一次麵對麵地感受蔣鼎文。這樣的人怎麽能指望他指揮四十萬大軍贏得這場戰爭呢?!他的心在直往下沉時感到氣憤,可是,坐了滿滿****一屋子的高級軍官們,對蔣鼎文的胡言亂語、不負責任,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表示異議。最多就是,有人互相之間擠擠眼睛,做做怪象,好像在心照不宣地說:要跑大家跑,司令長官跑,我們就跟著跑!有的人甚至幹脆睡起覺來。李家鈺這就忍無可忍了。

“蔣長官!”就在蔣鼎文準備收場時,李家鈺說話了,他說:“我來說幾句可不可以?”語氣中有種明顯的不滿。

“可以呀!”蔣鼎文下意識地隨口答應,眼鏡後的一雙小眼睛幾眨,不無驚奇地看著坐在他對麵的李家鈺。似乎這小個子,其貌不揚的四川軍人,在這樣的場合,竟敢站出來打詫,讓他感到驚異。

“馬軍長在會上宣讀的這份他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日本人的絕密情報,我覺得這是老天爺送給我們的一份厚禮,也是僥幸。我們怎麽不去好好利用,去先發製人,而是要把機會白白浪費呢?怎麽不研究研究怎麽打,而是談撤退呢?”如此尖銳、如此犀利、一針見血的意見,實際是指責!此話一出,全場一片靜默,好些人都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李家鈺,還有的人,像是覺得馬上就有好戲看了似的,笑了起來。

蔣鼎文一時有些措手不及,沒有吭聲,隻是冷著一張大白臉看著李家鈺。

“另外!”李家鈺不睬禍事,他甚至對此次會戰前期布置的疏漏,戰略配備的不當,也提出批評:“我覺得,我們參戰部隊倒是不少,可是,配備上不夠合理,相互需要配合而又不清楚的地方多,漏洞也多,是不是也該提出來議議……”

嗨呀,這個四川人李家鈺是辣椒吃多了咋的,脾氣這樣燥辣!說話這樣直,竟敢在這樣的高級軍事會議上,這樣頂撞最高軍事長官,難道就不怕蔣鼎文拿雙小鞋給你穿嗎?與會的高級軍官們,好些都拿眼睛看著李家鈺,好像是第一次發現有這個人似的。有的人明顯替他擔心,要知道,作為戰區司令長官的蔣鼎文,雖然打仗不行,但整人卻是很有一套的!

與會的高級軍官們,都以為蔣鼎文要給李家鈺發作。俗話說得好,官大一級猶如泰山壓頂,尤其軍隊上更是如此,講究的是下級服從上級!可是,也許是因為大戰在即,也許是因為蔣委員長表揚了川軍,也許是蔣鼎文要借重川軍?他隻是笑了笑,說了一句帶有譏諷意味的話:“李司令,你隻要帶好你的部隊,守好你的雲夢山就行了。別的嘛,借你們一句四川說,就不要‘鹹吃蘿卜淡操心’了!”說時環顧左右:“如果各位沒有什麽說的了,就散會!”就這樣,一次非常重要,即將決定會戰命運的最高軍事會議,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這會兒,三十六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站在寶峰寺前,一邊用望遠鏡瞭望著他的陣地,一邊在心中閃過這些濃重的陰影,考慮著即將到來的戰事。

而站在總司令身後的李少昆,卻在觀察總司令,和很有興致地觀察那個隨侍在總司令身邊的年輕弁兵。從這個年輕弁兵的裝束上就可以看出來,今日川軍的裝備不知比剛出川時要好到哪裏去了。弁兵軍容整潔,背在肩上的是一枝小巧精良的美製卡賓槍,腰皮帶上,胸前插著排列整齊的四匣鼓鼓囊囊的牛皮子彈盒,想必子彈盒裏裝滿了黃澄澄的子彈。那四匣鼓鼓囊囊的牛皮子彈盒,整體呈赭紅色,護著前胸;彈匣上,金燦燦的銅扣反過來扣上,給人一種充實感。管中窺豹,可見一斑。這與川軍剛出川時用的都是些打兔子都不行的破槍,最好就是漢陽造,簡直不能同日而語。

總司令李家鈺個子不高,但精幹,臉瘦,臉上五官清晰。他的眼睛有些瞘,眼珠很黑。因為長年征戰,臉部的表情很少外露,而眼神卻很豐富。這會兒,他的眼神是溫和的,可一旦進入戰爭,那眼裏閃射的就是火、是電、是風暴雷霆。極目眺望的總司令身姿顯得昂揚而昂藏,穿一套筆挺的黃呢將軍服,佩中將軍銜,腰係橙紅色軍用皮帶。皮帶左邊挎勃郎寧手槍,右邊佩中正劍。腳蹬漆黑鋥亮的皮靴,褲腳塞在統靴裏。浩**的山風,將總司令披在身上的軍呢大衣的下擺吹得飄呀飄的……可是,李少昆沒有想到,這會兒,他在觀察總司令和護衛總司令的弁兵,而在他們身後,又有人在觀察他們,主要是觀察身姿頎長,相貌英俊的警衛邊長楊俊一。他們的站位在總司令稍後,倆人一高一矮,身穿黃嗶嘰料子的合體軍服,打綁腿,腳上穿的是膠鞋,肩挎駁殼槍。山風吹過,將他們挎在肩上,垂在腰部以下的那支駁殼槍的槍把上的一綹紅纓,吹得飄飄的,自有一種軍人的好看。他們四人,久久地佇立在寶峰寺前。背景是綠色的,天空是高遠的,湛藍的。在北地純淨的陽光照耀下,像是四尊雄偉的雕像。古代大畫家王冕有言:“人在畫中”,真是一點不假。

躲在他們身後,觀察他們,主要是觀察警衛連長的,是年輕漂亮的孫玉梅。她借著一叢不高不矮的荊棘遮掩,用隻有初戀情人才能體會到的目光,在細細打量長得很標致的警衛連長。

不用說,玉梅立即就被一個警衛發現了。警衛是認識玉梅的,立刻上去輕聲報告了警衛連長,楊俊一笑笑,走過來,不無得意地小聲告訴了李少昆。這個時候,玉梅已經不好意思地走了。

“你小子有豔福!”李少昆輕輕笑道,他們想起這個晚上同孫家約定的對歌會。因為總司令端起望遠鏡還在朝下看,他們害怕打憂總司令,沒有多說,隻是會意地笑笑。一係列美好的畫麵,在李少昆頭腦中閃過。

玉梅的父親孫福,是當地的首富,也是一位有影響的鄉紳,還是當地的聯保主任,有相當的文化修養,見多識廣,為人正直開明,愛國熱情很高。當李少昆和警衛連長隨著總司令李家鈺第一次來寶峰寺勘察司令部地址時,住在離寶峰寺兩百米遠的孫老先生,聞訊後出來,主動要求把自己的前院獻出來,讓給集團軍作司令部,被李家鈺婉言謝絕了。總司令笑著給老先生解釋說,寶峰寺位置適中,寺裏已經沒有了和尚,把司令部設在寺裏最好。老先生的好意,情領了……

孫老先生原本是想為這支抗日部隊作點真誠的奉獻,他素聞李家鈺的這支川軍作戰驍勇,從不擾民,軍紀很好,今日親自得見。李總司令如此堅持,孫老先生隻得作罷,心中對李家鈺越發親近敬佩。司令部安下來後,孫老先生兩次請總司令去他家作客。每次去,總司令都是帶了他和警衛連長一起去的。老先生知識淵博,李少昆對此印象深刻。當總司令問起此地何以叫寶峰寺時,老先生說,這個地名是因為寺廟而得名。還說,寶峰寺在豫南,遠近聞名。戰前,寺廟裏每天暮鼓晨鍾,音韻悠然,從四麵八方趕來的信陡,絡繹不絕。寺內和尚多人,他們半靠佛事所得,半靠種田,過著和平安詳的生活。可是,戰爭改變了這一切……

寶峰寺一帶在雲夢山中,相對平坦,也相對富庶。山上人家雖稀疏,但家家單門獨戶,柴門前有窖,窖中窖有足夠吃一年的紅薯,門前門後有樹,有些人家門前還有一口長方形的水塘。塘中的水不僅夠一家人用,還養魚……河南一帶,能有這樣一方世外桃園,是李少昆萬萬沒有想到的。

見到玉梅那次的畫麵感,特別強烈。

時近黃昏。聞聽總司令去到他家,身穿藍色綢袍黑馬褂,個子高高瘦瘦,年近七旬,頷下一部花白胡子的孫莊主獨自來在大門前迎接。一見總司令,孫莊主先告了得罪,解釋說:“老夫家,人丁不旺,膝下無子,一妻一妾都見不得客,一女名玉梅,從小慣壞了,率性而為,因此,隻老夫一人前來迎接總司令,請總司令諒解!”一下就看出了莊主的直率,李家鈺喜歡這樣的人,忙說:“老先生不要這樣客氣,已經相擾了!”說時手一比,“請!”莊主不肯,執意要請總司令先行。主人和客人,這就並肩交談著往裏走去。

孫家大院是三進,有一種北地的寬敞大氣和舒適。四合院,青磚瓦房,紅柱根根,少花草,多整潔,樹多是洋槐、白揚類北方樹種,大多高大筆直。屋子都是雕花的窗欞,階下漫著青苔,處處顯示著年深的久遠及大院的闊大。及至進到第三進大院時,眼前一亮,一棵開滿白花的洋槐樹下,站著一個十八九歲年輕漂亮的姑娘,她白衫白裙,剪著齊耳的短發,黛眉亮眼。她一隻手舉起來,握著一根樹枝,似在凝思遐想,又似在等待著什麽。在她的麵前,灑了一地雪白的洋槐樹花,像是一群白鴿在地上撲騰。

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去,一輪月亮正在起來。初升的月亮,像一把彎彎的銀鐮,貼在鋼藍色的天幕上,很美。站在開滿洋槐樹花樹下的女子,如新月如春筍。如此的光彩照人,讓總司令也停下步來。

“玉梅!”見女兒站在這裏,孫莊主趕緊指著總司令給女兒介紹:“這就是我們心儀已久的,大名鼎鼎的三十六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將軍。”又對總司令介紹自己的女兒:“這就是我從小慣壞了的女兒,名叫孫玉梅。戰前在洛陽師範畢業後,她哪裏都不去,執意回到老家辦學,我幫她辦起了寶峰寺小學,解決了山上孩子們上學難的問題,可是這段時間因為戰爭逼近,學校宣布無限期放假,她就在家耍起。”

“總司令好!”玉梅很大方,向總司令問好,北音婉轉,聲音很好聽。出於禮貌,總司令又將跟在自己後麵的李副官和警衛連長給孫家父女作了介紹。當介紹到警衛連長時,李少昆注意到,玉梅和警衛連長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霎時,他想起了言情小說大師張恨水,不知在哪本書上寫到的,概括北方佳麗的一句佳話:“矯健婀娜”。李少昆有個雅好,除了軍務,他喜歡看張恨水的言情小說。“矯健婀娜”!他想,這句話概括得真好,以一目盡傳精神,尤其是“矯健”二字,最好。張恨水這句“矯健婀娜”,用這在這女子身上,最是恰如其分。

進到主人那間充滿書香的客廳裏坐定,一個小丫環進來,為客人上了茶水點心後,輕步退去。同孫莊主隔幾坐在靠背黑漆硬木太師椅上的總司令,注意看了看客廳。客廳的地麵由大方青磚對鑲拚接,整個看,窗明幾淨,寬敞簡潔而富有書卷氣。一排排中式窗欞上,疏枝橫斜。暮色正在悄然走近。兩邊壁上,一邊掛一副帶著蒼古氣息的八尺見方的寫意畫《黃河奔流去》,另一邊是一副草書,錄自抗金名將嶽飛的《滿江紅》。屋角有架中式大座鍾,鍾擺甩得滴滴噠噠輕響。

總司令端起茶杯時,看著孫福說:“敢問孫老先生,我們是第一次見麵,先生剛才對令女說的那番關於我軍和我本人的話,不知從何說起?”

“啊,是這樣的!”孫莊主說:“貴軍早就是名聲在外了。”說時眯起眼睛,似乎這樣可以將思緒陷得深一些,也記得清一些,老頭的記憶力好得驚人,他說:“貴集團軍的前身是47軍,出川後在山西一帶作戰時,報上刊登的有關報道,我還記得些。”說時背誦起來,這是一則當時的47軍軍軍長李家鈺率部在山西長治一線作戰時,致二十二集團軍總司令鄧錫侯電:

“長治一役,職部官兵誓不俱生,堅守長治四門,苦戰累日,敵以飛機大炮聯合轟擊北門一隅,中彈千餘。二十日午被敵擊破。我軍一麵身冒彈丸,奮勇抗阻,卒以火力過猛,敵得衝入。我守城司令李克淵旅長等督促士兵肉搏巷戰,殺敵頗多。李克淵負傷。營長楊嶽泯、連長夏撫濤、楊顯模等血戰不屈,負傷自戕。士兵傷亡甚多。”接著,又背誦起一則國民黨中央通訊社有關電訊稿:

“李家鈺部前往東陽關、長治一帶抗戰,其可歌可泣之事甚多。該軍,器械不如敵軍之優越,然官兵犧牲之精神,莫不令人敬仰。在長治城中,全團殉國死節,子彈完後,繼以槍頭拳腳與敵巷戰肉搏,斃敵兩千左右。官兵寧願餓死,不願掠奪,深為民眾所景仰。現潞城至黎城途中,民眾自願為該軍修建廟宇及紀念碑甚多。大小廟宇,皆立該軍陣亡將士神位,堪為我軍之表率。”然後,又背誦了一則黎城縣縣長何公振上報公函:“東陽關之役,貴軍官兵英勇抗敵,經一周血戰,日寇傷亡千餘,我忠勇官兵作戰壯烈犧牲者亦在二千人以上。黎城民眾對此可歌可泣之事跡極為崇佩敬仰,久而難忘。除陣亡官兵由地方民眾清查埋葬,舉行追悼及負傷民兵已由地方政府收容治療外,並在東陽關建立‘川軍抗日死難紀念碑’一座,在皇帝陵建川軍廟一所,每年二月十七日演戲一日,以誌不忘。”

“哎呀!”聽孫莊主很完整地背誦完這三則,李家鈺很感動,又驚又喜,四川人大都生性幽默,李家鈺也是。他援引了《三國演義》中一段,《張鬆獻地圖》將孫莊主比喻成張鬆,借以誇讚:

“孫先生!”他說:“我不諳你老人家記憶力這麽好,真是《三國演義》中過目不記的張鬆再世!”這裏說的是,當初,蜀王劉季玉雖占有益州(四川)福地,卻不知珍惜,又稟性懦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時思侵犯,因而人心離散,思得明主。在這樣的情況下,作為劉季玉幕僚的張鬆,最先去找曹操,想把益州獻給他,並暗中帶上了益州地圖。而曹操卻嫌張鬆人長得醜陋,根本不把張鬆放在眼中,讓主薄楊修去打發張鬆。這一段寫得很精彩:“鬆觀其人,單眉細眼,貌白神清”,楊修自持有才傲慢,覷起眼睛看著張鬆,像老師考小學生一樣發出一連串的詰問:“蜀中風土如何?”張鬆答:“蜀為西郡,古號益州。路有錦江之險,地連劍閣之雄。回還二百八程,縱橫三萬餘裏。雞鳴犬吠相聞,市井閭閻不斷。田肥地茂,歲無水旱之憂。國富民豐,時有管弦之樂。所產之物,阜如山積。天下莫可及也。”

楊修又問:“蜀中人物如何?”

張鬆答:“文有相如(司馬相如)之賦,武有伏波之才,醫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隱。九流三教,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不可勝記,豈能盡數!”楊修說到了曹操,問張鬆知不知道曹操是大才?已經對曹操相當反感的張鬆說:“鬆聞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達孫、吳之機,專務強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誨,以開發明公耶?”這就有反唇相譏的意味了。

楊修不以為然地說:“公居邊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試令公觀之。”他讓左右拿出厚厚一卷曹操著的書,名《孟德新書》,給張鬆看,以示炫耀。張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法。張鬆看完笑道:‘此書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誦,何為新書?此是戰國時無名氏所作,曹丞相盜竊以為己能……”說著將此書從頭至尾背誦一遍,並無一字之差錯,害得曹操將自己多年的心得之作付之一炬,讓世間少了一本極珍貴的兵書。最後,張鬆尋到禮賢下士的劉備門下,將天府之國整個獻給了劉皇叔。

老先生看總司令將他比作張鬆,忙說:“不敢當,不敢當!我一個山區粗鄙村夫,哪能敢同你們西蜀奇才張鬆相比啊!總司令折煞我了。”人都是喜歡戴高帽子的,說是說,孫老先生心中卻是著實高興,笑得長壽眉抖抖,用手撫著頷下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張鬆當年給劉皇叔獻了西川地圖,我作為生於斯長於斯的本地人,也有責任向貴總司令獻上此地的山川風貌,堂奧洞深,以作軍用。”孫莊主說話很文,看得出來,他是讀過好些書的,有相當的國學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