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陪都重慶,發出雜音

第二次世界大戰龐大的戰爭齒輪緊緊咬噬著、快速向前轉動。歐亞兩大洲雖然仍然漫卷著戰爭齒縫間擠軋出來的烽火硝煙,腥風血雨。不過,大局已日漸明朗且可喜。

在這個初夏的日子,在中國戰時陪都重慶,林園沐浴在薰薰驕陽中。

像衛兵一樣拱衛著林園,鏤刻著西方薔薇花圖案,爬滿了青藤的鐵柵欄,從大門兩邊分開,呈圓孤形向縱深伸展開去。園中建築中外合璧,美輪美奐、樓台掩隱,占地宏廣。林園前後,茂密得海濤般鋪向遠方的片片樹林,漸次呈現出濃綠、淺綠……輕風徐來,雀鳥啁啾。園內,那濃密樹蔭掩隱中的紅柱黃瓦宮觀式建築,若隱若現,飛翹的簷角上懸掛的風鈴,不時隨風鳴響。一群白鴿響著鴿哨,在極有溝壑的林園上空輾轉飛翔,平添了溫馨安祥氣氛。

林園,不愧是名園。整個看去,像是國畫大師張大千筆下的一副水墨畫,悅目動人,散發著一種深遠而幽靜的氣息。

林園本是蔣介石建在陪都的官邸。建成之時,國民政府主席林森有次應委員長邀請去作客後,流連忘返,撫著頷下一把濃黑的胡須,讚歎不已。

蔣介石正想籠絡林森,當即說:“既是林主席看得起,中正就將這座園林送林主席吧。”

林森一聽,喜得心頭亂跳,卻連連搖手,說一口福建味很濃的官話:“不可,不可。君子不奪人所好。委員長的情領了,美宅不敢領受!”而委員長真心要送。“尊敬不如從命。”林森也就接受了,說是:“那就卻之不恭了。不過,我是暫時借住委員長的官邸。這一條,委員長一定要同意,不然,林森萬萬不能接受!”蔣介石知道林森的意思,笑著同意了。以後,委員長沒有要,林主席也沒有還,這座美麗的莊園因林森的名字而得名。

蔣介石把“林園”送給了林森,在市郊黃山另建一別墅,從規模上,從外觀精美程度上同林園比,當然就差了。年前,1943年8月1日,林森因病去世,林園理所當然地為蔣介石收回。

這天上午十時,天氣很好。

委員長處理完了公務,步出後門,沿著林中一條用從寧河小三峽運回來的精美絕倫的五彩細石鑲嵌鋪就的小徑往前走去,心中如同鹿撞,他要到溪邊去找正在釣魚的陳小姐。委員長今天氣色很好,穿一件玄色長袍,身肢越發顯得頎長挺撥,腳蹬—雙黑直貢呢朝元布鞋,手中拿著一根象征身份的司的克。司的克是英譯名,也就是拐杖。走起路來,他腳步輕捷,腰肢筆挺,似乎一下子年輕了好多歲。那份少有的灑脫、欣喜,還有一分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暗暗激動,都是抗戰以來所沒有的。這讓跟在他後麵的侍衛組組長楊中良心中感慨莫名。

人逢喜事精神爽!委員長今天可說是雙喜臨門。年前,敗局已定的日本人,一再拚命發起戰略攻擊,竟然一股作氣打到了貴州獨山,獨山離重慶隻有一百多公裏。那時,局勢真是異常嚴峻危急,讓委員長提心吊膽,坐臥不寧。如果不管不顧的日本人真是拿下了獨山,就有可能進入四川,而日本人一旦進入四川,就危險了,那還得了!那些日子,用四川人的一句話說,委員長硬是連腳指拇都抓緊了。關鍵時刻,川軍再顯神威。貴州省政府主席兼二十七集團軍總司令楊森,指揮他的由川軍組成的20軍,匯同孫元良率領的部隊,擊退了日軍來勢洶洶的進攻,解了重慶之危。尤其是孫元良,身先士卒,率先頭部隊僅900餘人,就單獨收複了獨山的南丹等要地,再創戰爭奇跡。戰後,孫元良被升為兵團司令,並被綬予了青天白日勳章,楊森調任陪都重慶特別市市長。這一切,當然都讓委員長心生高興,但是,侍衛組長清楚,真正讓委員長私心竅喜的是,最近,夫人宋美齡到美國治皮膚病去了,委員長可以放放心心地同陳小姐在一起,過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了。在侍衛組長看來,在這樣一個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的社會,執掌國家最高權力的委員長,反而在私生活上如此受限製,也真是可憐!但是,這有什麽辦法呢!當初委員長向宋美齡求婚時,人家是有條件的,這就是要求委員長:一是要篤信基督教;二是要在婚姻上對她絕對忠誠。據說,當時,委員長很猶豫,認為宋美齡的要求太過份了,是委員長的密友張靜江一句話將他點醒:“你這不隻是同宋美齡結婚,你這是在同財神爺結婚,在同美國人結婚!”委員長的婚就這樣結了。人是社會的產物,婚姻不可能那樣單純。縱然一般人結婚,也講究門當戶對,大人物的婚姻更是往往帶有政治的、經濟等諸方麵的考慮。

憑心而論,委員長同宋美齡結婚後獲益非淺。抗戰最困難的時候,委員長讓夫人宋美齡代表他去美國求援,夫人憑她在美國從小長大和受教育的背景、人際關係,本身的才能還有“夫人”的身份而大獲成功。1943年的美國權威雜誌《時代》,曾以顯著版麵報道夫人在國會山演說的風彩:“這位身著黑色旗袍的苗條文雅的婦人,由副總統華萊士領著步上講壇。她十分沉著地站在那裏,先以那雙大而黑的眼睛,繼而以動人的微笑,向她麵前的聽眾表示感謝。她講話緩慢,發音清晰,她繪聲繪色地描述種種事件,她的演講引起全場掌聲雷動。

“她的演說不長,但她麵麵俱到地講到她那在受苦受難的人民和他們的理想,她的丈夫及其獻身精神……”

抗戰期間,在重慶的美國作家布克如此描繪夫人宋美齡:“她比我們以前所見到的更美。身穿藍色軟緞中式旗袍,雅致、動人。她唯一的裝飾品,是鑲有寶石的空軍徽章大扣花,這是總司令(蔣介石)為感謝她從事‘航空部長’的工作而送給她的。她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象熠熠生光的玉髓,白白的瓜子臉象木蘭花瓣那樣白晰。卷曲的黑發,鬆柔地從前額梳向後頸,在那兒打成一個光滑的發髻。

“在一間陳設簡單的屋子裏,我們在長桌的一端坐下,服務員用千日紅花細瓷杯沏茶時,我覺得蔣夫人煥發著引人的魅力,在那罕見的美貌後麵,蘊藏著魄力、才能和力量。”

然而,人的天性是喜新厭舊的,特別是作為一個男人。委員長雖是一國元首,新生活運動的倡導者,然而,既然是個男人,就有男人的欲求和希望。何況,陳小姐確實是一個年輕美麗,不可多得的可愛的女性。沒有辦法,就這樣在愛情上打打“遊擊”吧,打打“遊擊”也自有樂趣和刺激。委員長也許就是抱著這樣自怨自艾的心情來到了林中,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溪邊專心致誌釣魚的陳小姐。

這是林中一條約有丈寬的小溪。溪這邊有茂密的垂柳,垂柳依依拂水,溪那邊是茵茵綠草地。草地和小溪在這個時分,一邊罩在金陽下,一邊因為茂密的垂柳遮擋了一些陽光。因此,在清澈的溪水中,一邊呈現出暗藍色,一邊浮光躍金。

天氣已經有些熱了。豐滿合度的陳小姐,穿一身合體的白綢襯衫藍綢長褲,坐在一棵婆娑的柳樹下釣魚,靜靜的,呈現出好看的剪影。她的頭上戴一頂巴拿馬草帽,在她的麵前,擺一根進口的美國釣杆,略呈孤形的釣杆頂端,一根瑩白如玉的細絲線,斜斜地垂入水中……

委員長腳步輕輕地來在陳小姐身後一棵大柳樹前住步,不聲不響地、細細打量心上人。陳小姐隻有二十三、四歲,青春洋氣。剪短了的黑發齊耳,頭上箍一條鵝黃色軟緞帶。於是,黑光中間流過的一道鵝黃色,這就和她那細細長長,皮膚很好,凝脂似的頸子,桃花似的麵容以及一點櫻桃紅似的嘴唇形成了對照,顯得格外動人。雖然這時她是坐著的,穿的又是一身休閑的寬鬆式服裝,但那誘人的身材仍然展現得淋漓盡致。從側麵看,她那一雙絨絨的長睫毛和睫毛下的美目,棱棱的鼻子;細細的腰身、**肥臀,無不顯示出年輕漂亮女姓特有的魅力。或許,這就是西方人所說的性感吧!可以想見,她那全身極為勻稱、可人的肌膚線條在寬鬆衣服的包裹中,是如何暢快地在遊動……委員長熟悉陳小姐身體的每一部分,現在一看就能進入狀態。她的個子有一米六七,高高的,站起來婷婷玉立,非常迷人。

委員長就是這樣無聲無息地站在陳小姐身後,身心愉悅地想象了一會。然後,悄悄走到陳小姐身後,突然伸出雙手,一下捫著了她的眼睛。正在專心致誌釣漁的陳小姐嚇得尖叫一聲,伸出一雙蓮藕似的玉手去搬委員長的手,就要掙紮。可是,當她的手剛接觸到委員長的手時,就立刻知道是誰了。

“呀,嚇死我了!”陳小姐將委員長捫在自己的眼睛上的雙手搬開,調過頭來看著笑吟吟站在身邊的蔣介石,嬌嗔地說:“我還以為遇著強盜了呢。”

“委員長住的地方有強盜?那還得了嗎!”蔣介石笑著說時,唇上護的那綹短髭,像平時那樣有些神經質地顫動,但陳小姐感到今天委員長的每一根胡髭,都洋溢著歡愉和笑意。

“這麽高興?”陳小姐看委員長高興,適時逗趣:“老太婆在美國又給你爭取到美援了?”在陳小姐嘴中,一言九鼎,無比尊貴的夫人宋美齡竟被她說成了“老太婆”,說時還癟了癟嘴,語氣中滿含醋意。

委員長也不生氣,反倒樂得哈哈的,他說:“唔,不是的。我是因為同你在一起高興!”委員長說著坐下來,坐在她身邊。

知趣地、若隱若現地跟在委員長身後一段距離的侍衛組長楊中良,這就趕緊趨步上前,將早就準備好了,提在手上的兩個尼龍軟墊墊在草地上,請委員長和陳小姐坐在尼龍墊上。然後將一根上了餌食的進口美國漁杆遞到委員長手上。

蔣介石接杆在手,笑嘻嘻地看了看坐在身邊的陳小姐,說:“我們來比賽釣魚,看誰釣的魚大,魚多。”說時,將手中的釣杆一甩,將釣線拋進了水中,委員長聚精會神地看著水麵上的浮子。

“看我的!”陳小姐高興地叫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握在手中的釣杆將浸入水中的銀色細線繃緊。她站了起來,將浮子慢慢拉到岸邊,用勁一提,陽光閃爍中,一條四、五寸長的泥鰍在銀線頂端蹦蹦亂跳。

蔣介石見狀樂得大笑。

“看你的呀!”陳小姐示意委員長釣杆頂端正在下沉的浮子,笑道:“魚咬鉤了!”委員長這就站起來,用雙手將漁杆往上一提,卻提不起來。

“好!”委員長高興地說:“我釣著大魚了!”說時用勁往上一提,隻聽“啪!”地一聲,釣上來的竟是一隻大烏龜。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委員長氣得滿臉通紅。

陳小姐笑得彎下腰去,笑著說:“我釣的雖是泥鰍,但還同魚沾點關係,你釣的烏龜同魚類沒有任何一點關係。”

“誰說的沒有關係?”委員長強詞奪理:“釣魚容易,釣烏龜還真不容易。烏龜大補,我在日本留學時,日本人就特別愛吃烏龜,連好些日本人的名字都帶龜字。”

“啊,還真是的。”陳小姐不知是被委員長說服了,還是迎合他,在楊忠良替她取下泥鰍,重新鉤上餌耳後,將手中漁杆的線往水中一甩,說:“我今天也爭取釣一隻烏龜。”

釣了一會,蔣介石畢竟有事,他問伺候在側的楊忠良多少時間了,歎了口氣:“委員長也不是好當的!”說時報歉地對坐在身邊的陳小姐解釋:“我得去主持召開一個重要的軍事會議,張群、陳誠、何應欽、陳布雷他們肯定已經來了,在等我。午飯後,我們一起回城去!”

“好,那我也走吧。”陳小姐說時也收了魚杆。侍衛組長楊中良替委員長、陳小姐拿著漁杆跟在後麵,蔣介石同陳小姐手挽手走在前麵。走了幾步,侍衛組長楊中良快步上去,把拿在手中的拐杖遞給委員長。

“誰叫你遞這玩意給我?”不意蔣介石調頭一聲怒喝,接著挽著陳小姐的手,在前麵走得雄糾糾的。侍衛組長愣了一下! 委員長無論什麽時候手中都愛拿根油光鋥亮的拐杖,所有的大人物,手中往往都愛拿根拐杖,拿拐杖並不是真的需要拐杖,而往往是在摳一種派頭,這,侍衛組長知道。但往日手中愛拿拐杖的委員長,這會兒怎麽忽然發怒了呢?猛然間,侍衛組長恍然大悟,用手狠狠捶了捶自己的頭。對了,委員長今天因為是同陳小姐在一起,恨不得自己變年輕,變成一個小夥子,變成一個白馬王子。而這個時候,自己給委員長遞拐杖,豈不是把委員長顯老了嗎?真是昏了頭,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了!

蔣介石向來遵守時間。當一身國粹打扮的他,輕步走進林園小客廳時,圍坐在一張長條桌兩邊,虛位已待的張群、陳誠、何應欽、陳布雷等要員們趕緊站起來向委員長致意。

“唔,都坐、坐。”委員長坐下了,手兩招,他今天氣色很好,格外和氣。委員長坐在鋪有雪白桌布的長條桌的上首位置,麵前照例擺的是一杯清花亮色的白開水,其他人麵前擺的是一杯清茶。

委員長正了正身姿,倏然間,先前臉上的隨和**然無存,嚴肅起來,用鷹眼挨個審視了在座的大員們一番,這是他的習慣。

“唔!”蔣介石說話了:“日本人已經快完蛋了,可他們最近還要跟我們搞一個‘洛陽決戰’,希望敗中求存。日本人,嗯,雖是強弩之末,但也不可小視!唔,辭修,這方麵你是怎樣布置的?”

被點到的新貴,剛從何應欽手中接過軍政部長一職不久的陳誠,將脯脯一挺,開始報告,他在委員長和同事們麵前侃侃而談。其實,蔣介石召開這個會議的要點並不在這裏,要點是新形勢下的反共。委員長開始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但當他聽陳誠報告,在即將展開的洛陽會戰中有一支川軍時,也許抗戰以來,川軍的突出表現給了他深刻的印象。就說最近的獨山反擊戰吧,楊森是四川人,他的部隊是川軍,孫元良的部隊雖說不是川軍而是中央軍,但孫元良也是四川人,成都人。因而他特別問了一下,這支川軍是哪支部隊,當他得知是李家鈺率領的三十六集團軍時,不知出於什麽心理,特別關照陳誠:“川軍打得!嗯?”陳誠會意,連連點頭,說:“是是是”。蔣介石意猶未盡,竟背了一首關於川軍的順口溜:“不是說嘛,四川兵,個子小,爬山打槍真靈巧嗎?”在坐的大員們都驚了,平時不苟言笑,日理萬機的委員長竟知道這些,還背起有關川軍的順口溜來了?不過,這個有趣的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

新任軍政部長陳誠,是委員長的心腹大將,浙江老鄉,黃埔軍校的學生,自然對委員長召開這個會議的目的心知肚明,適時將話題一轉,談到了核心問題。他神色儼然地說:“這裏需要特別向委座報告的是共黨共軍問題。抗戰之初,共軍全部加起來,人不過三萬,人平子彈不過五顆。抗戰中,共產黨的軍隊接受國民政府整編,被整編為第八路軍和新四軍,政府照冊撥發給他們軍械糧餉。其實是上了他們的當。他們在下麵另搞一套,招兵買馬,搶占地盤,遊而不擊,現在已經發展到正規軍二百多萬人,力量空前強大。”

“是的。”蔣介石打斷了陳誠的匯報,鷹眼閃霍,環視左右:“現在,共產黨已今非昔比。共產黨要同我們最後爭奪天下了。目前,新四軍在東南沿海一線十分囂張,對上海、南京、武漢等大城市虎視眈眈。而且,據悉,共產黨上層已經製定了一個秘密計劃:這個,這個,就是南守北攻。唔!”他又挨個看了看與會者們:“就是說,他們要首先同我們爭奪東北,而且,他們已經派了許多軍事、政治骨幹去了東北。抗戰時的抗聯,本身也就是他們的部隊。到時,他們會從蘇聯人那裏接過許多先進武器裝備部隊,還要接收日本人的武器,這樣一來,他們在東北的部隊絕對一流,堪稱精銳!危險!”說到這裏,他喝了一口白開水,表情顯出痛苦憂慮,似乎他喝下的不是水,而是苦藥。

“而反觀我們,抗戰很快就要勝利了,我們的主力部隊,國軍精銳卻大都還在滇緬一線。抗戰期間,作為四大國領袖之一,東南亞盟軍總司令的我,不能不顧全大局,不得不把我們的許多精銳部隊調到這一帶作戰。現在,我們要對付的主要敵人,不是日本人,而是共產黨。我們要注意首先控製沿海大城市,要同共產黨爭奪東北三省。麻煩的是,我們在滇緬一線的精銳部隊,一時運不到這些地方去,可謂鞭長莫及,讓我著急!一句話,在這搶時如搶寶的緊急關頭,你們有些什麽意見,我想聽聽!”

“報告委座!”蔣介石的話剛落音,又是陳誠“啪!”地一聲站了起來,挺胸收腹。他人雖不高,卻很精神,說話也衝。“請委座放心!”陳誠提勁:“辭修擬在三條戰線上同時出擊,徹底消滅共黨共軍,指日可待。”

“唔,三條戰線!哪三條線?”委員長看著自己的愛將,似乎受到了鼓舞,鷹眼閃亮:“你說來讓大家聽聽。”說時揮了揮手,讓陳誠坐下細說。

“一、打好與日本人的洛陽會戰,收個抗戰豹尾。二、我正同美國人通力合作,夜以繼日地將我們現在滇緬一線的精銳部隊向東三省,向沿海一線的戰略要點,比如:上海、青島、葫蘆島還有南京等大城市空運、海運,這方麵進展順利。”陳誠振振有詞:“三、我最近特意去西安作過一次巡視,檢查胡宗南的反共布置。發現胡宗南按委座訓示,將他60萬人的精銳部隊將共黨巢穴延安圍得鐵桶一般,枕戈待旦。隻等委座一聲令下,他就可以一股作氣端掉共產黨的老窩子……”聽到這裏,蔣介石點了點頭。眾所周知,胡宗南部是國民黨最大的一個軍事集團,部隊裝備訓練也好,是蔣介石著意放在西安一線包圍、鉗製延安的一枚棋子。縱然是抗戰最緊張的時期,蔣介石也沒有將胡宗南部撤去抗日,可見,哪怕就是最緊張的日子裏,蔣介石也沒有忘記反共。

陳誠報告完他的軍事準備後,喊操似地用一句話結尾:“總之,日本人投降之時,就是共產黨在中國滅亡之際,他們休想鑽我們的空子!”陳誠這番話說得可謂漂亮極了,很對蔣介石的心思。陳誠說完後,特別看了看坐在對麵的他的“冤家”對頭、新任陸軍總司令何應欽。

何應欽將大蓋軍帽放在桌上,大背頭梳得溜光。他不屑地看了看陳誠,一張有些虛胖而白晰的國字臉上露出一絲笑,是嘲笑。他用一隻手,下意識地摸娑著放在麵前的那頂大蓋軍帽上的軍徽。

“敬之!”蔣介石注意到了何應欽不以為然的表情,點道:“你的看法呢?”

“敬之以為!”何應欽慢條斯理地說:“局勢並不是那樣樂觀,我們目前要做的工作很多……”在場的大員都知道,陳、何這兩個“生冤家死對頭”這會兒又較上了勁。論資格,何應欽比陳誠老得多,原來職務也高得多,甚至一度連委員長也不得不讓他三分。可是,何應欽在曆史上同蔣介石有過過節,最大的過節是1936年的“西安事變”。何應欽在“西安事變”中的趁火打劫,讓蔣介石傷了心,暗暗記恨在心。當時,南京分成“戰”與“和”兩派。以宋美齡、宋子文兄妹為首的主和派,主張同張學良,楊虎誠談判,一切以保全老蔣的生命為出發點和落足點,而主戰派的首領就是何應欽,他主張對張、楊實施武力討伐。在蔣介石看來,這是何應欽想在討伐西安張、楊的混亂中,一舉奪去他的命,從而篡奪國家最高大權。宋美齡也是這樣認為的。當時,身在南京的夫人,在寫給被張學良、楊虎城軟禁在西安的蔣介石的信中,稱“南京局勢,戲中有戲”。

“西安事變”之後,緊接著就是抗戰。抗戰正是用人之際,為了內部關係盡可能地緩和、穩定,一致抗日,委員長仍然讓何應欽擔任軍政部長兼總參謀長,表麵上對何很重視,很信任,心中不存任何介蒂。可是,以蔣介石的為人,不是那樣可以輕易過去的。果然,年前日本人剛剛露出徹底失敗的跡象時,委員長便開始動手“醫治”何應欽了。有天,委員長去何應欽處調看全國部隊序列,當他翻看何應欽送上來的,記載著全國部隊序列的厚厚冊子時,突然皺起眉頭質問:“怎麽搞的?我早對你說過,要借抗戰的機會,將地方部隊逐漸淘汰,而且要盡可能地削弱共產黨!然而,現在地方部隊在你手中卻是越來越多,共產黨的力量也是變得越來越強大!”好像這兩個過錯,都要歸罪於何應欽似的。何應欽也沒有作過多的解釋,他知道,蔣介石同他算賬的時候到了。借這個茬,蔣介石將軍政部長這個軍中最重要的職務,從何敬之手中奪了過去,給了一直眼紅此職的他的愛將陳誠。一鞭子下去,緊接著又是一顆糖,這是委員長的慣技。而且,何應欽畢竟不是等閑之輩,委員長將陳誠原先擔任的陸軍總司令一職,給了何應欽。這對何應欽,麵子上也下得去。之所以將何、陳二人的職務對調,委員長公開的理由是,八年抗戰中,敬之太累太辛苦了,陳辭修年輕些,該是讓他來累來辛苦了!

當何應欽說下去時,委員長做出一副虛心聽取意見的的樣子,而且破天荒地在擺在麵前的一本拍紙薄上不時記上幾筆。

“職以為!”何應欽似乎有些不踩禍事,不管不顧地說下去:“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一口吃不成胖子。共產黨的問題,當然要解決,但不是這個時候。對共產黨,我們目前還是防,等徹底打敗日本人,結束這場抗日戰爭之後,再集中力量解決共產黨,事情要有個輕重緩急!”何應欽說到這裏,特別看了看坐在對麵的陳誠,這就不僅有些賣弄老資格的意味,而且顯然是在教訓陳誠。

陳誠氣得一臉通紅,就要插嘴。蔣介石卻把手一揮,製止了陳誠。蔣介石說:“唔,敬之說得對。”說時連連點頭,做出一副很讚賞,鼓勵何應欽繼續說下去的樣子。

“共產黨馬上就要同我們大打,爭奪天下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何應欽當然知道蔣介石的心思,主動談到這個問題:“我看,要打倒共產黨,現在有兩張張牌必須打,而且還要快打,打好!”何應欽此話一出,全場肅然,都看著他,聽他繼續說下去。

“當初,中日之所以大打,打成今天這個樣子,其中很重要一個原因是共產黨在裏麵搗鬼。”戰前出了名的親日派何應欽,舊話重提:“結果是,鶴蚌相爭,漁人得利。毛澤東在他的《星星之火為什麽可以燎原》一文中就公開承認:共產黨是鑽了兩個空子,一是鑽了中原大戰(又稱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大戰)的空子,更主要的是鑽了中日大戰這個大空子……”在座的大員們當然都記得,1933年7月,蔣介石在南京召開的最高國是會議上,軍政部長何應欽的表現。會上,他將中日兩軍的力量作了詳細對比,用數字代表他的觀點。披露出兩軍在軍事實力上的天淵之別,給汪精衛、周佛海這些對日主和派提供了最好的理論根據。

但是,何應欽又是堅決反共的。時過境遷,這會兒,他給蔣介石出的反共高招,確實高明,也有可操作性,讓委員長聽著舒服,頻頻點頭。這就讓何應欽越發來勁,深說下去:“我認為,對日本人,我們可以采取拿來主義!日本人同我們一樣痛恨共產黨,而日本軍隊中有不少有識之士,例如,侵華日軍總司令岡村寧次大將,日前就通過秘密渠道給我們傳遞過來這樣一個信息,他可以將其掌握的有關共軍的資料無償地送給我們,他甚至可以在如何攻打共軍方麵,給我們提供一些他的心得體會。”

“好好好。”蔣介石馬上點頭表示首肯。

“另外!”何應欽繼續說下去:“我們還可以打打南京汪精衛偽中央政權這張牌。據我所知,軍統局局長戴笠已經在私下在打這張牌了,而且打得很好。汪偽政權中,真正有實力的是周佛海。周佛海就曾放言,‘而今眼目下,東南半壁,究竟今後是姓共還是姓蔣,就是我周佛海口中一句話。’我們要把周佛海抓緊!”話說到這裏,被蔣介石適時打斷了。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但說起來不好。而且,讓蔣介石時常感到奇怪的是,陳誠和戴笠這二人都是他的浙江老鄉,黃埔軍校先後同學,都是他的愛將,卻關係不好,戴笠卻同何應欽關係相當好。

“敬之!”蔣介石問:“你還有沒有什麽高招?”顯得很有興趣。

“沒有了。”

“好,敬之的發言很好。”蔣介石咳了一聲:“很有見地!”今天,他對何應欽的發言確實滿意,尤其在如何對付共產黨的問題上,他發現,何應欽確有許多高明之處,給了他許多啟發。“敬之!”蔣介石一口一個“敬之”,他看著何應欽,很客氣地說:“那就請你在會後,對這些設想作一個詳細的考慮,擬出一個書麵計劃給我!”

“是!”何應欽身子往上一蹭,朗聲答應。

“辭修!”看一眼冷著臉的陳誠,蔣介石又說:“洛陽會戰的方案,你也給我送一個來。”

“是。”陳誠更是趕進緊身子往上一蹭,大聲答應時,挑釁地看了看何應欽。

“諸位還有沒有什麽要緊的話要說?”蔣介石環顧左右。

“我看在東北方麵,還是文武兩手並用為好!”號稱“智多星”的張群發言了,立即引起了蔣介石的重視,在國民黨上層,張群的地位很不一般。這不僅因為張群同委員長的特殊關係,而且,在許多關鍵時刻,張群是立了大功的。例如,當年在蔣馮閻大戰中,雙方打來半斤對八兩時,雙方都派人去關外爭取張學良,誰能爭取到少帥張學良,誰就是勝利。結果,張群代表蔣介石去到奉天(今沈陽),將少帥張學良爭取了過來,為蔣介石爭取到了勝利。

“而且,政治還得要強過軍事才行!”看委員長含笑頻頻點頭,一口成都話的張群說得越發具體了些:“我看,這事還是讓同共產黨人關係不錯,在國際上也有聲望的孫科孫院長,讓他以行政院的名義發表一個聲明,說,正在陸續進入東北的共產黨,是受了蘇俄的指使,目無法紀,我們對蘇俄表示抗議!同時抗議蘇俄暗中武裝共黨共軍,這樣一來,勢必引起國際上,首先是美國人的重視。讓國際上譴責蘇俄和中共,而夫人正好在美國治病。這樣,我們或許還會得到一些美援。”

“唔,好極了、好極了!”張群這番話說到蔣介石心裏去了,他一邊連連讚歎張群高明,一邊對坐在身邊的心腹、文豪,侍從室副主任陳布雷說:“布雷,你下來後,立即用你的生花妙筆替孫(科)院長寫一篇關於東北問題的聲明!”

“好的、好的。”周年四季穿一身麻灰色中山服,臉色黃懨懨,行止嚴謹的陳布雷連連點頭答應。

委員長看沒有人再發言,高興地說:“那麽,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吧。已經是中午了,我請諸位吃頓便飯!有話我們還可以邊吃邊談。”說完,按了一下桌下的暗鈴。

很快,幾個身穿白色製服的年輕伺者,手中端著髹漆托盤快步進來,將一個個明晃晃的不鏽鋼盤子依次放在委員長和與會者們麵前,這是中餐西吃。每個盤子中都裝著西餅、三明治、蛋炒飯,外加一杯清茶。委員長的飯食與大家完全一樣,不同的是,他喝的是白開水。

吃完飯,大員們紛紛向委員長告辭,坐上自己的專車走了。自然,陳誠、何應欽這兩個冤家對頭是分開走的。

下午四時,委員長帶著陳小姐進了城,住進了上清寺委員長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