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許國璋上車了。小車倏然起動間,朝前開去時。隻見葉小芬一手攬緊兒子,一手往前一伸。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就像要把等了多年才等回來的丈夫,而今卻又要出遠門去抗日的丈夫抓回來似的。這一別,就像是生離死別似的,顯得淒慘。這一幕,是怎樣也忘不了的,刀切斧砍地留在了許師長和小簡副官的腦海裏。
“師長!”小簡副官故意氣呼呼地說:“你是當著夫人的麵答應過的,出川後,在安全,生活方麵要多聽我的!”
“好好好,下不為例。”許師長說時轉移了話題:“咦!我看我的小簡副官快趕上李少昆了。”
李少昆這個副官當得很有名氣,尤其是在滕縣保衛戰後,更是大名鼎鼎,在川軍中,人人皆知。
“我哪能同李少昆副官比,差得遠!”簡明謙虛,說時,發現師長注意著船下急速動**起來的波紋,而且神情嚴肅了起來。便循著師長的目光看去,這一看,就看見了在連天的荷葉陣之外,有三隻日軍的小汽艇傍著湖邊的荷葉陣來了,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顯得很詭祟,還有些猶豫。
許國璋成竹在胸,他要小簡副官用暗號通知埋伏好的部隊,一切按計劃進行,先把鬼子引進來。
簡副官將一隻手含在口中,吹出三聲鳥鳴,另一隻手舉起一片碩大翠綠的荷葉,連揮三下。於是,斜刺裏,荷葉陣中,立刻潑刺刺滑出兩隻雙飛燕,兩隻小船像是從玻璃上滑出來似的。船尾上,都坐著一個頭戴鬥笠的老漢,彎腰雙手用力搖動雙漿,船上都坐了兩個紅裝綠褲的年輕采菱姑娘。她們頭上包著雪白的毛巾,一副彎腰專心采菱的樣子,似乎對身邊潛在的危險,全然不知。
“哇!”汽艇上的鬼子發現了這些花姑娘,馬上興奮起來,手舞腳蹈,忘乎所以。而似乎直到這時,兩隻雙飛燕上的艄公和采菱姑娘們才發現了危險逼近。“姑娘”們顯得手忙腳亂,艄公顯得驚慌失措,趕緊劃動雙漿向蘆葦**中逃去。
鬼子的三艘小汽艇,快速包抄上來。這會兒,這些色狼全然忘記了他們的使命,他們是11軍軍部派去給前線送一道緊急命令的,他們之所以不用電報,是因為命令極為要緊,在橫山勇等日軍上層看來,“支那”破譯密電碼的功夫簡直有如神助。他們怕拍去電報,又被“支那”破譯了去。這事有個起因:1941年,日軍偷襲美國珍珠港前夕,當時毫不引人注目,僅僅是隸屬於中國中央軍委會屬下一個無足輕重的諜報科,科長戴笠竟帶著魏大明等幾個電子戰專家,用幾台破爛陳舊不堪的收發報機,破譯了日軍要偷襲美國珍珠港這樣重要的密電碼。中國方麵馬上轉告了美國人,美國人卻不相信,差點沒有笑掉大牙。在美國人看來,這是中國高層故意誇大其詞,挑撥離間美日關係,希望拉美國下水去對付日本。結果,事實得到證明後,美國人大驚!美國海陸空三軍立刻爭相拉攏戴笠,希望與之建立合作關係。結果美國海軍捷腳先登,同這時已由原先一個小小的諜報科,迅速成為軍統局,並成了軍統局局長的戴笠達成協議:雙方合作,在陪都重慶建立一個由美國海軍出錢出先進武器,軍統局出人;由戴笠任主任,美國海軍少將梅樂斯任副主任,初時,旨在專搞日本人情報,而後情報共享的中美合作所。而抗戰勝利後,這個中美合作所完全變了質,變成了一座整共產黨人的魔窟。這是後話。
從此,日本軍方,對中國方麵的情報破譯能力不得不刮目相看,格外小心。
日本軍人在中國的土地上的性饑渴,性殘暴,性暴虐是普遍的。現在,這三隻小汽艇上的鬼子猛然見到這些個坐在雙飛燕小船上沒命逃跑,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女人”,豈能有讓她們跑了的!
“花姑娘的!”當中一隻小艇上的指揮官,豬頭軍曹波田,將戰刀在陽光下一舉。嘟嘟嘟,三艘小汽艇從三麵快速包抄上去。色膽包天,這話說得很對。這些在中國的土地上**燒殺慣了的日本兵,一門心思想的是如何將這幾個花姑娘逮在手中,盡情**,哪裏還有冷靜分析思索的能力,哪裏還會想到其中有詐!
就在眼看船上的花姑娘就要捉到手時,鬼子們發現情況不對了。兩隻船上的花姑娘,緩緩站起,極沉著地伸手將包在頭上的白帕子一揭,調過頭來一照。
呀,哪裏是花姑娘,分明是四個精壯男人!上當了!就在小艇上的鬼子們目瞪口呆,不知所以時,咚、咚、咚!小船上的人,全都青蛙似地紮進水中。豬頭軍曹波田知道中計,手一揮,想要把他率領的這三艘汽艇迅速撤離時,可是,已經遲了。密集的槍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三隻小汽艇上的十多個日軍還沒有回過神來,戰鬥已經結束了。日軍傷亡殆盡,三隻汽艇被打得失去了動力,在原地打轉。而與此同時,若幹隻雙飛燕,從荷花蘆**裏快速射出來,嗖嗖嗖,像一隻隻身姿靈巧的燕子,從四麵八方射向三隻原地打轉的小汽艇。
許國璋師長帶著副官簡明,首先登上豬頭軍曹波田乘坐的那隻汽艇。經清點,三隻汽艇上共有日軍十二人,十死二傷。特別是,簡副官從被打死的豬頭軍曹波田帶在身邊的那隻三倒拐黑色公文包裏,搜出了一份加了絕密印件的重要公文。這是日軍11軍軍長橫山勇發給在陬城以西,馬上就要向二十九集團軍發起正麵攻擊的所屬116師團師團長恒三雄多下發的一道緊急命令,他要恒三雄多停止進攻,立即率部去馬裏亞納群島增援。許國璋知道,馬裏亞納群島在太平洋中,那裏,日軍同美軍的戰鬥處於膠著狀態,且已呈不支之勢。馬裏亞納群島戰略地位極為重要,日軍丟失了馬裏亞納群島,日本本土就敞開了大門。同時,還附有一份馬裏亞納群島軍事地圖,以及日軍在那裏的兵力分布等等。如此重大的機密,被許國璋繳獲,讓他著實感到意外和欣喜,立刻派人送去桃源,交給第二十九集團軍總司令王纘緒。王纘緒在回複許師長的信函中,在大加讚揚的同時,轉了了一封11月19日,遠在開羅參加中美英三巨頭會議的蔣委員長發來的電報,委員長要求,此次參加會戰的、所有師以上軍官必讀他這份電報,並且切實遵照執行。許國璋看去,電文如是:
“密。限即到,恩施孫代長官,桃源王總司令纘緒,慈利王副總司令耀武,常德盤龍王軍長澤浚……
“(一)當麵之敵補給困難日增;(二)我第10集團軍正向敵之右側背奮力壓迫中;(三)我參加會戰之第74軍,第44軍,第100軍應盡全力在常德西北區與敵決戰,保衛常德而與之共存亡,功過賞罰決不姑息。希飭所屬奮勉為要。中正”。
許國璋看完,不禁在心中歎了口氣,心想: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委員長,你遠在萬裏之外的開羅開會,就開好你的“三巨頭”會嘛,何必在那裏鹹吃蘿卜,淡操心!你又不了解情況,卻在為桃源會戰定下作戰方針並發來訓令,你這不是削腳適履,紙上談兵嗎!你這樣亂指揮,不是幹擾人家孫連忡將軍,弄得大家手忙腳亂嗎!
接著,在日軍猛攻下,12月2日德山淪陷。德山淪陷並不意味著中國方麵的失敗,而是會戰的全麵開始。戰鬥進入殘酷階段。陬市一線,因為戰略地位重要,橫山勇派出他的主力部隊對陬市展開勢在必得的進攻,並不顧國際法,對許國璋部施放毒氣。就此,常、桃會戰打成了一鍋粥。
陬市接戰第二天,許師第9團陣地首先被敵攻破,前營官兵全部陣亡。殘留的部隊由團長組織起來,與敵進行逐城逐地逐屋的反複拚殺、爭奪。見情狀危急,許師長親自帶警衛連上陣並督隊與敵拚殺。進了城的日軍,仗著炮火優勢對許部衝擊。戰鬥打得相當酷烈,許部半步不讓,往往是以戰友遺體壘成掩體,與敵戰鬥,死戰不退。日軍11軍軍長橫山勇急了,親自上前指揮,不斷組織人海戰術衝鋒。而且,他一反以往戰術常規,命令部隊將多門平射炮推上第一線,逐一轟毀川軍許部所剩不多的碉堡陣地……就這樣,許國璋率150師所部官兵,憑借城中少數殘破房屋建築及工事,以血肉之軀,發揚川軍善於近肉搏的本事,不斷越牆鑽隙對敵主動實施反擊,戰鬥慘烈。在超額完成任務後,第五天的晚上,許國璋帶著所部剩不多的官兵,被敵人壓到了沅江邊上,清點全軍,官兵僅剩三百餘人。
橫山勇狡猾。他像蟒蛇獵食,將被壓到沅江邊上的許部寥寥三百餘人放在一邊,先不忙吃,而是穩住陣腳,著力打整、清理、鞏固已被攻占的陬市。
這時,這是夜晚。身體向來瘦弱的許師長,率部沒日沒夜的戰鬥多日,又受了傷,精力耗盡,多次昏厥。他坐在江邊,目視著漆黑夜幕中的陬市。遠方,城內,到處都是熊熊的火焰在燃燒,那些衝天而起的熊熊火焰,像是毒蛇口中吐出的通紅的信子,一下一下地舔噬著漆黑的夜。密集的槍炮聲驟然響起,又驟然止息。他知道,這是留在城中的官兵還在同敵人戰鬥。他們的身後是被夜幕籠罩著的汨汨流淌的、江麵寬闊,深不可測的沅江。
他環顧簇擁在他身邊,血戰多日,軍衣襤褸,好些還受了傷的300餘名官兵說:“我們150師的任務超額完成了,完成得很好。你們都會水,趁夜遊過江去吧!”可是,官兵們紛紛表示:“師長走我們才走,師長不走,我們就戰死在這裏!”許國璋要發報員給二十九集團軍總司令王纘緒發出最後一電:“我150師已超額完成任務……此刻,敵在作最後攻擊準備。職率所部剩餘三百餘人,決心戰鬥到最後一人。抗戰必然勝利!職許國璋謹叩。”完了又昏厥過去。
時不我待。許師長的副官簡明,與時下官階最大的二團副賴百福商量送師長過江。幸好他們手中還掌握有兩隻小船,他們決定,他們兩人中,拿一人護送師長過江,留一人帶願意留下來的兄弟們作掩護。簡副官和賴團副都願留下來掩護師長,爭論的結果是用抓鬮來決定命運。抓鬮的結果是,簡明護送師長過江,賴百福留下來,自願留下來掩護師長過江的官兵有100多人,大都是沒有受傷的,另外的官兵一律泅水過江。
這是一場生離死別。這時的沅江,月黑風高水急又冷,江麵寬闊,江心中的江水特別湍急。激戰多日,身體早就透支了的弟兄們,況且好些還都受了傷的100多名兄弟,要遊過江去,談何容易!聽當地老鄉說,這個時節,江中不時有“江豬子”(江豚)出現,不要說徒手過江,就是小船過去,都可能在江中被“江豬子”拱翻,而兩隻小船,最多隻能坐寥寥四五個人。準備徒手泅水過江的100多名官兵,情知夜泅過江,九死一生,大家在生的麵前,推來推去,最後將生的希望留給了幾個家中最困難而且又負了傷的四五個兄弟,讓他們坐船過去。
“簡副官,勞煩你一定要把師長安全送回去!”
“各位兄弟,好走!”……
在江水滔滔,昏暗的江邊上,頭纏繃帶的二團副賴百福,和主動留下來掩護他們過江的100多位官兵,向上了船和準備下水的兄弟們揮手告別。
“放心!”簡副官將昏迷不醒的師長抱在懷裏,向站在岸邊送行的兄弟們作別,他想多說幾句,卻忍不住哭出聲來:“賴團副,兄弟們!”他說:“師長在江東等你們啊!”
“沒有關係,抗日犧牲光榮,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過江的兄弟!”岸邊有人喊著就要下水的熟識人的名字:“回去後,請給我家人帶個信,就說我張老五抗日犧牲光榮,我下輩子回家,變牛變馬報答家人!”
“明年清明時分,如果哪位弟兄想得起,請給我們的孤魂上柱香!”……
這樣的離別太沉重,岸邊,有人帶頭喊起口號:
“請回去告訴我們的家鄉父老,我們川軍沒有玷汙抗日軍人的聲譽!”
“抗日必勝!為國犧牲光榮!”
兩隻小船,剛剛離岸 ,駛入江中,就聽得夜幕中,傳來二團副賴百福泣血的一聲呼喚:“狗日的日本鬼子上來了,準備!”隨即,岸上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呐喊聲、手榴彈的爆炸聲;鬼子的擲彈筒、迫擊炮擲出、吊出的炮彈,在漆黑的夜幕中,像是一個個紅色可怕的青蛙跳起來,在空中劃出一個個孤形,然後砸下來,在江邊猛烈地爆炸開來。簡明緊緊地摟著氣息虛弱,已經昏厥過去多時的師長,一雙清亮的眸子,閃射著仇恨,透過夜幕,看著越去越遠的沅江和在江邊打成一氣的戰場,一雙手攥緊得都出汗了。
兩隻小船剛剛過了夜幕籠罩中,凶險莫測的沅江的江心,那邊,槍聲、炮聲逐漸止息。在燭天的火光中,影影綽綽中,隻見所剩無幾的戰友們被鬼子們逼到了江邊,所剩無幾的戰友們臨死不屈,在與敵人在作最後的拚殺……鬼子從四麵包圍了上來,軍衣襤褸的弟兄們揮舞著大刀,挺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與日軍奮勇拚殺。在弟兄們在最後的拚殺中,江風送來那鄉音濃鬱的,熟悉而悲壯的四川話:
“龜兒子些,來來來,老子已經夠本了,老子多殺一個就多賺一個!”這時,留在岸上擔任掩護弟兄們,肯定都是遍體鱗傷,可他們臨死時都還在笑……把師長摟在懷中的簡副官,雖然看不清那邊的場麵,卻完全感受得到那份慘烈。這些弟兄們都是他熟悉的,一個個他都可以叫得出他們的名字。而有的,根本就沒有官名,什麽張老五,王老四,李老二;有名字的,大都是什麽貴、財、富類的……就是這些在四川極普通的草根、草民,卻已經創造了並正在創造戰爭的奇跡和偉跡。
對麵,江岸邊所剩不多,寧死不屈的弟兄們,被鬼子逼到了夜色如墨的江邊。喪盡天良,窮凶極惡的的鬼子開始用機槍掃射。在炒豆般槍聲中,在燭天的火光中,弟兄們一排排倒了下去,有的轉身跳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江。看到這個無比悲壯的場麵,緊緊將師長摟在懷中的簡副官不禁淚如泉湧。
“這是在哪裏?”許國璋師長終於醒過了。這時,好像慶賀劫後餘生,一輪明月鑽出雲層,在鋼藍色的夜幕上巡行,月華如水。身邊是一株兩人合抱的鬆樹,頭上虯枝盤雜的鬆枝,像是平空撐起的一把大傘。地下是茵茵草地,一直鋪向江邊,許國璋發現,他的身下墊了一張不知簡明他們從哪裏弄來的軍毯,副官簡明和幾個官兵圍在他身邊。
“師長,你醒了!”小簡副官和簇擁在他身邊的幾個官兵,見他醒了,高興極了。
“這是怎麽回事?”許國璋一下撐起身來,看著江那麵,一下就明白了。簡副官跪在他的麵前,哭著簡略地說明了情況。他指著江那邊,此時顯得非常安靜的陬市:“二團副賴百福為掩護師長,掩護我們幾個過江,帶著自願留下來的100多個兄弟,全部戰死了!”
“還有的兄弟們呢?”
“他們全是徒手過江,有的還負了傷,這會兒還不知他們的情況怎麽樣。”
“小簡,你扶我一下。”許師長做了一個要站起來的姿勢。
“師長,你掙不得!”副官簡明說時,看了看師長纏在頭上,血已經浸透了的繃帶:“你一掙,血還要出來。”
“扶我起來!”許師長有點生氣,說時,伸手在副官手上一帶,掙紮著站了起來,背靠鬆樹,也不說話,久久地望著江那邊此刻已被日軍占領了的陬市。這時,夜半時分的陬市,顯得很平靜,月光下,那邊一片狼藉的陬市,沒有一點燈光和聲音,隻有熊熊的火光。陬市,在沅江東去的波濤聲中,透出一派淒慘。諳熟師長心理的副官簡明,從師長那深情的凝望中,讀到了這樣一些師長的感情獨白:啊,這就是我們川軍150師!對麵就是我們血戰多日,勝利完成任務,然而此刻已經落入敵手的陬市麽!在這裏,現在,除了我受傷的師長許國璋和副官簡明等寥寥幾個兄弟外,其他的兄弟,跟我出川抗日的全師幾千官兵大都戰死了。他們回不去了。既然如此,我這個一師之長還好意思回去麽,能忍心丟下兄弟們回到四川,回到成都去麽……
啊,此刻月光下的沅江,多麽像我家鄉成都的錦江。號稱溫柔富貴的成都,曆史上被稱為錦城,又被稱為芙蓉城。自來戰亂少到的故鄉城啊,今晚有月嗎?小芬和兒子,你們睡得好嗎?你們好好睡吧……師長下意識地看了看他戴在手腕上的那隻夜光表瓦斯針。兩根綠瑩瑩的長短針,已經齊齊地指到了第二天零時。許師長的神情陷入往事中,臉上浮現出少許的溫柔和留戀。師長想到了什麽?一定想到了小時,他家門前小巷裏的那家豆腐房。這個時候,豆腐房的板壁裏已漏出一縷暈黃的燈光,勤勞的主人已經起床磨豆腐了,寂靜的暗夜裏響著石磨經久不息好聽的低沉的嗡嗡聲。而這時,他提籃小賣的母親也起了床,忙開了生計……師長瘦削的臉上,神情由凝思轉成了一絲笑意。師長一定想起了,出川前,他和夫人小芬最後一次帶兒子去逛望江樓,作為副官的簡明是陪他們去的。在望江樓的崇樓麗閣上,師長撫著兒子的頭,顯出少有的慈祥,凝視著樓上那一副黑漆金字楹聯,許師長吟誦道:“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映月井中映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然後,師長又帶著妻兒去看了唐朝著名女詩人薛濤留下的那口至今水質清洌甘甜的薛濤井。啊,別了,成都!別了,我的親人!凝神良久,師長看了看小簡副官,緩聲說:“小簡,我有個事求你,你能幫我辦到嗎?”
“師長!”副官簡明驚訝有聲,他意識到了什麽。
“這些兄弟們!”許師長說時,指了指站在身邊的幾個軍衣襤褸,麵黃肌瘦,傷痕累累的官兵:“抗戰勝利了,你要把他們帶回四川去。還有,你們再連夜注意搜索一下夜泅過江的弟兄們!你,要盡可能地把他們都帶回家去,啊!”看簡明瞪大一雙驚訝的眼睛要說什麽,許國璋揮了一下手:“另外,見到我的妻兒,也請告訴他們,我是怎樣為國捐軀的!我是師長,我應該死在戰場上,我已經無顏回去見江東父老了!”
“師長,你不要這樣!”小簡副官完全明白師長要幹什麽了,撲上去要製止師長時,“砰!”地一聲,許師長已經舉槍自戕,時年43歲。
“師長啊,你這是何必呢!”與許師長名為上下級,卻情同父子的副官簡明,還有簇擁在師長身邊的幾名官兵,都哭倒在師長身上。
常、桃會戰結束了。此次會戰,前後曆時50餘天,中國軍隊雖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總計傷亡四萬餘人,師長陣亡3人,但徹底粉碎了日本大本營的戰略圖謀。日軍傷亡人數雖比中國軍隊稍少一些,但也相當慘重,日軍也死了聯隊長以上的高級軍官三人。還在開羅出席“三巨頭”會議的蔣介石聞訊甚為欣慰,回電對此次會戰作了高度評價,謂:“此次會戰與蘇聯斯大林格勒之保衛戰價值相等;會上,(美國)羅斯福總統向餘問及有關守城部隊番號和主將姓名。”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