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當為壯士,不肯過江東 01

武漢會戰之後,第二十九集團軍總司令王纘緒奉命率部參加常(德)桃(源)會戰。麾下150師師長許國璋久經戰陣,智勇兼備,王纘緒點名,讓許國璋率部鎮守洞庭湖畔的戰略要鎮陬市。

雖說抗戰以來,在一次接一次的大小會戰中,整體而言,都以中國軍隊的失敗告終,但敗中有勝,還有幾次大勝,如抗戰開初的平型關大捷和稍後的台兒莊大捷等等……這就不僅粉碎了日本在戰爭之初設想的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美夢,而且讓數百萬日軍在中國大陸泥腳深陷。這是中國方麵最大的勝利,同時也是日本最大的失敗和悲哀。其實,中國軍隊在曆次會戰中大都最終失敗,不是中國軍隊不能戰,不是中國軍人不勇敢,而恰恰相反,中國軍隊很能戰,中國軍人很勇敢。根本的原因是,日本軍隊是現代化軍隊,配備很好,戰鬥力之強悍,舉世公認。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麵爆發後,英軍在緬甸戰場與日軍剛一交手,日軍一個乙級師團,就差點全殲了英軍配備重武器的沙漠之鼠精銳師。而各方麵配備、火力強大都堪稱世界為第一的美軍,在太平洋戰場上,往往同日軍一個乙級師團作戰,也是艱難之至。

而中國!這樣一個積貧積弱,原先在日本朝野眼中,簡直就是個不堪一擊的老朽之國,在抗戰中表現出來的韌勁、頑強的生命力,強大的對抗力和潛在的巨大戰力,不僅讓日本朝野驚呼,大傷腦筋,同時也讓全世界抬起頭來,對中國刮目相看。即使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日本占我東三省,到1937年全民抗戰之間的六年時間不算,僅從1937年的“七七”事變算起,到1941年美國參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麵爆發前的四年時間裏,中國對日本基本上是單打獨鬥,能堅持下來,談何容易!

到了時下的1943年,形勢對中國正變得一天天好起來。世界兩大陣營已經涇渭分明,以中美蘇英四大國為首的世界反法西期同盟國,對德日意法西斯軸心國,已經呈現出明顯的壓倒優勢。支援中國抗日的,也不再僅僅是背後的蘇聯,以美國為首的同盟國,已經公開地大規模援華。特別是,在這次會戰中,中國第一次取得了空中優勢。中國空軍和援華美國空軍協同作戰,每天出動轟炸機和驅逐機200架次,不間斷地從恩施、芷江、衡陽等地起飛,沿常德、藕池口、華容等地和八百裏洞庭湖進行巡行,讓日軍的空軍和水軍都偃旗息鼓,不敢出麵接戰,一時消蹤匿跡。因此,第二十九集團軍防守的八百裏洞庭湖一線,顯得異常安靜而詭譎。

處境已經明顯不妙的侵華日軍司令部,之所以要發動這次常(德)桃(源)決戰,在於他們的戰略考慮。“困獸猶鬥”,這句話說得很對。從某種意義上講,軍事上,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日本最高軍事當局,為了策應太平洋戰場和印緬戰場上的日軍作戰,牽製中國軍隊的主動進攻,“除了付諸於武力,別無其它方法可尋”,反映出新階段日本朝野急於改變中國戰局的焦灼和無奈。

常(德)桃(源)一線,戰略地位極為重要。這一帶“控引巴蜀、襟帶洞庭”,是“魚米之鄉”。如果這一帶被日軍占領,他們就可以一箭三雕,變被動為主動:一、切斷中國軍隊川黔一線的陸路交通;二、威脅陪都重慶;三、順手牽羊,趁機奪取洞庭湖區糧食等資源,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因此,侵華日軍司令部不遺餘力,派出了他們的主力部隊第11軍全部,和13軍之一部,配備了大量空軍和毒瓦斯部隊,舉兵10萬決戰。

中國方麵,以第六戰區全部,會同第九戰區之一部,約20萬大軍應戰。總指揮是在台兒莊大戰中表現不俗的陸軍一級上將孫連仲將軍,孫連仲根據兩國軍隊不同的作戰特點,以行之有效的“先以第一線兵團依縱深據點逐次打擊敵軍,予敵重大消耗後轉移至二線陣地固守,再以第二線兵團,協同第一線兵團對敵實施機動作戰,殲滅進攻之敵”的作戰思想製定作戰方計應戰。

先期會戰,已經在外圍安徽廣德打響,一開始就是慘烈的拉鋸戰,不日廣德失守,但給了日軍重創。

接著,日軍主力接近德山,並在那一帶逐漸鋪開。日軍投入3萬兵力,300餘門火炮,中國方麵也不示弱,派出主力決戰,雙方都勢在必得,勢在必爭。時下,會戰正在全麵深入,戰鬥加劇……

這天一早,天氣很好。集團軍總司令王纘緒帶著他的兒子,許國璋的頂頭上司,44軍軍長王澤浚乘吉普車到了陬市。當得知消息的許師長迎出門去時,“敬禮!”站在門前的衛兵,已經在給王家父子行持槍禮。

軍容嚴整的中將師長許國璋踏響馬靴,邁著軍人標準的步武,大步迎上前去,向已經進門的王家父子舉手敬禮。

王氏父子停下步來,還禮。

“總司令請,軍長請!”許國璋遜步讓兩位長官先行,兩位長官也不客氣,踏響腳上的馬靴,朝裏麵走去。這是陬市一戶大戶人家、商會賈會長主動提供給150師師部的房子,兩進的大院。進門就是一條長長的石板甬道,甬道兩邊修剪過的冬青樹油綠整齊,給人一種清爽和欣喜。大院很幽靜,房舍顯得年深月久了,那些雕龍刻鳳的窗欞,窗台下漫泅的青苔,都刻上了時間的痕跡。天井裏,有合抱的虯枝盤雜的古柏,攀緣而上又像瀑布般從牆上、院子中的棚架上,一嘟嚕一嘟嚕垂下來的青藤,還有在其間婉轉鳴唱的烏兒,從這些都可以看出來這家主人的根基及幽趣。

“許師長,你不錯嘛!”王纘緒是喜歡說風趣話的,在許師長的帶領下,朝裏院走去時,他一邊滿有興致地打量起許國璋權且作為師部的這個大院,一邊說:“你一來,就有人自願給你提供這樣好的房子,足見當他人民的抗日熱情,對我們川軍的歡迎。”

“那是。”許國璋欣喜地點點頭,順便介紹了這位自願為他們提供房子的賈老先生,年前日機轟炸陬市時,老先生最鍾愛的一個兒子被日本人炸死了,聽說川軍來到陬市,老先生恨不得將家中一切可以損獻出來的都獻出來……

他們感歎著進了後麵一個院子,進了客廳。自有弁兵上來給總司令、軍長送上茶點。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窗,灑進屋來,王纘緒畢竟是文人出生,正麵壁上一幅草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許國璋見狀,告訴總司令,這是這家主人賈會長的親筆,錄自屈原的《離騷》:“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王纘緒用他那川北西充口音濃鬱的四川話,抑揚頓挫地念過後,抬起頭來,若有所思。

“好、好!”他說:“吾將上下而求索!”表麵上看,四十多歲的王纘緒是個很有修養,儒雅、脾氣也好的人。而坐在他身邊的兒子,44軍軍長王澤浚,還不到三十歲,卻已扛上了少將軍銜。王澤浚相貌、身材都酷似其父,五官端正,身材勻稱,卻性格外露,一副少年得誌,鷹揚四顧的樣子。

王纘緒卻是個很有心計的人。不久,這次會戰下來,部隊損失嚴重,他也不願意再上前線,諳熟最高領袖心理的他,這就主動提出:撤銷他的67軍,同時撤銷他的二十九集團軍,撤銷他的集團軍總司令職。這就正中一心希望在抗戰中削弱雜牌軍的蔣介石心意,立刻照準。隻是保留了他兒子王澤浚任軍長的44軍,這是王纘緒的看家本錢。有這點,就夠了!之後,王纘緒不降反而節節高升,升為上將;而且,先後作了陪都重慶市衛戍總司令、武漢行營副長官……盡是要職。人,哪怕是最會算計的人,都是一喜一憂。就在王纘緒在一邊暗暗高興時,他的兒子王澤浚卻沒有他那樣走運。最讓他痛心的是,1948年,在淮海戰役中,王澤浚率部同解放軍作戰,在碾莊被解放軍抓了俘虜,王纘緒為此著急萬分,專門寫信給毛澤東主席,請求寬恕他的兒子。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這會,王纘緒讓他的兒子、44軍軍長王澤浚,給屬下許師長講了他們此來的目的。王軍長說,就是來看看,巡視巡視,等一會兒還要到別處去……

“許師長,想來最近我們截獲,並下發給你們這些師長看的那份岡村寧次發給橫山勇的電報你是看了吧?”王纘緒問,顯得極有興趣。

“看了。”許國璋把胸脯一挺,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諳熟總司令脾氣、心**好的他,知道王纘緒又想借機賣弄學問。果然,總司令搖頭晃腦地背起岡村寧次發給橫山勇的電報原文,邊背誦邊點評:“‘橫,在中國字中具有相當的霸氣,當年楚漢戰爭中,自立為齊王的田橫等500壯士那才是真正的橫!’這裏,號稱中國通的岡村寧次,在明碼電報中引經據典,對11軍軍長橫山勇這個名字進行了逐字逐名的破析、諷刺。‘漢朝建立,齊破,田橫誓死不從,率500壯士流亡海上,最後全部自殺身亡,如櫻花飄零般壯烈。田橫等人的所作所為,讓人平生敬意。山呢,山和勇這兩個字連在一起,就更應該讓人高山仰止!’岡村寧次點到為止,言外之意卻是很明顯的,作為日軍主力軍11軍軍長的你,根本就不配有橫山勇這樣威武的名字!”

日軍第11軍,是支惡名昭彰的軍隊,最近卻連續兩次敗在中國軍隊手上。而新近上任的侵華日軍總司令岡村寧次,曾經當過這個軍的軍長,自然,對這支部隊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部隊的兩次大敗,讓岡村寧次對橫山勇恨得牙癢癢的。其實,這也不能全怪橫山勇,橫山勇能打仗,擅用水軍,以往在這方麵讓中國軍隊吃了不少虧。如果橫山勇沒有這兩下子,也坐不到11軍軍長這個位置上。但是,岡村寧次不管這些。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尤其是軍人。這,在中日兩國兩軍都是通用的。

岡村寧次是一個中國通,長時間在中國的土地上活動,舉凡中國的戰爭,他十處打鑼九處在,唯恐天下不亂。1925年至1927年間,他是北洋軍閥孫傳芳的軍事顧問,1928年回歸日本軍隊,最初任一個步兵聯隊的聯隊長,是濟南慘案的主凶,以後快速步步高升。1932年升任日本上海派遣軍副參謀長,1933年代表日本政府同國民黨政府簽訂了塘沽協定。先後曆任日軍第11軍軍長、日軍華北方麵軍、第六方麵軍司令官和最近的侵華日軍總司令。而橫山勇在長沙會戰中,兩次敗在中國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嶽手下。那次,王陵基的三十集團軍表現得最為強硬。在日軍11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拿下長沙,兵鏑直指戰略要地衡陽,最後集中了10多萬大軍,大舉進攻之時,王陵基的三十集團軍同楊森的二十七集團軍扣手,在衡陽打了一場相當漂亮的保衛戰。當然,在這場保衛戰中,還有一些中國的中央軍。

衡陽保衛戰有這樣一些特點:從時間上看,抗戰以來,任何一個城市保衛戰都沒有這樣持久,打了47天。聞名於世的台兒莊大戰、包括王銘章率部死守滕縣的三天半,前後共打了14天;長沙第3次會戰,打了4天……而且,衡陽保衛戰是在四麵被圍,孤軍奮戰,既沒有援軍,又沒有任何武器、彈藥、糧食、藥品補給情況下進行的。如新聞界評論:“彈丸之地的衡陽,縱橫不過數十裏,陸上有強故四麵包圍,空中有炮彈毒氣燒殺,處此危城,堅守了47天,真是不容易!”最終,衡陽雖然被日軍拿下,卻是損兵折將,傷亡兩萬餘人,連軍一級的司令官塚田攻大將也被打死,可謂日軍的一次慘敗。而衡陽保衛戰主要是川軍打的,因此,岡村寧次,把這筆帳大都算在川軍身上的同時,對日軍11軍軍長橫山勇表現了強烈不滿。其實,橫山勇指揮的11軍,是日本陸軍中最優秀的野戰部隊之一。

看來,緩急之間,岡村寧次一時把橫山勇也搬不動。日軍同中國軍隊一樣,人際關係複雜。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衡陽之戰後,橫山勇還是日軍11軍的軍長,顯然有他的道理。但從岡村寧次發給橫山勇的那封憤懣到了極點的電報來看,他給橫山勇的機會已經不多了。知恥而後勇。當然,這也許是岡村寧次的激將法,希望橫山勇能在常、桃決戰中打得好一些。

橫山勇好像也不虛他的上司,回了岡村寧次一封電報。這封電報同樣被王纘緒部截獲翻譯後下發。從這封電報來看,橫山勇柔中有剛,很能忍。忍,也就是韌。人生就是韌性的鬥爭。而什麽叫忍?心字頭上一把刀!忍,就是心上在滴血,在等待時機,報仇血恥。最讓許國璋特別留意的是,回電中,橫山勇明顯暴露出對川軍的恐懼和憂慮。

“匕部太重,壓日無光。欲知深淺,自己嚐嚐。”短短一句話,細細推究,極有深意。橫山勇把四川的“川”的第一個挑首比喻成匕首,將日軍比喻成太陽。說是他屢遇川軍,川軍把他壓住了。至於“欲知深淺,自己嚐嚐。”這一句更是明白曉暢的,你岡村寧次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如果還在當這個軍的軍長,同川軍交交手,就知道厲害了。其間還有更多的意思,那就隻能留給岡村寧次去咀嚼了。

提到這事,王澤浚咧嘴笑笑。許國璋說:“有意思,有意思。”

“我聽說許師長是儒將,早年在家很念過些古書,國學底子不錯?”王纘緒不知還想在許師長這裏顯擺些什麽,又有意這樣引出話題。

“說不上,說不上。”許國璋謙虛地說:“小時家貧,私墪是上過幾天,不過《四書》《五經》都沒有念完,就吃糧投軍去了,比起總司令來,連一根幺指拇都比不上。”

“哈哈哈。”王纘緒把頭一仰,手在坐椅的扶手上兩拍:“許師長畢竟是成都人,成都人會說話,愛用比喻。哈哈,有趣,有趣,‘連一根幺指拇都比不上’!”說著調頭對兒子說:“我聽說許師長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愛讀報,以後你要教育你的部下都要讀報,嗯!”

王澤浚看著許國璋笑笑,有點尷尬。因為他就不愛看書讀報。王纘緒繞了一個彎,把話題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偏著頭問許國璋:“不知許師長看過最近成都《國民日報》社社長,易君左先生寫的一首關於我們集團軍的詩麽?”許國璋心中啞然失笑,他說:“看過,不過看了就忘了,隻記得那詩對總司令大加讚賞。”

“是首好詩,我軍高級軍官都應該記往。”王纘緒說時,很有感情地背誦起來:“會戰凱音傳豫鄂,將軍大纛自天落。張家集與流水溝,將軍負傷不知痛,大呼‘殺賊休輕縱’。奪回據點並包圍,醜寇直如龜入甕。空前捷報驚兩川,兩川熱浪火燃燒。川軍奮勇士無敵,一角克堡金甌全。長沙一戰定邦國,其中多少川兒血……

“尚憶將軍出征日,成都千人萬人出。歡呼熱烈祝凱旋,知公定有平倭術。我來西川大幕中,獨垂青眼禮優隆。書生報國感知遇,一洗冀北凡馬空……”

詩很長,也很有文彩,全麵地概括了二十九集團軍出川時在成都受到的熱烈歡迎,出川後所有的征戰地和征戰場麵,以及王纘緒在一次戰鬥中的負傷,都一一再現,呼之欲出,王纘緒竟能一口氣全文背出,一字不漏。

“總司令記性真好!”許國璋真誠地說。王纘緒顯擺完了,端起茶碗喝茶,這就該許國璋的頂頭上司,44軍軍長王澤浚給屬下交待具體戰事了。

“許師長!”王澤浚目光灼灼地看著許國璋說:“我和總司令沿途看來,你們的防禦還是做得不錯的。可是,你要注意!最擅長使用水軍的橫山勇,很可能要在洞庭湖上,在你的鼻子底下搞點啥子名堂!”看許國璋頻頻點頭。

“另外!”王澤浚又說時,態度嚴肅了!“你部一定要完成任務!”說時伸出手比比:“你這裏是重點,橫山勇一定要找你拚命。全麵接火後,你部最少要頂兩天,時間能長些最好。總之,一定要多爭取時間,以便讓總司令在時間上充裕些,全麵展開戰事!”

“是!”許國璋應聲而起,胸脯一挺。

“那我們就放心了。”王澤浚望著父親:“總司令!”人前,他總是叫王纘緒的官職:“請問總司令還有沒有訓示?”

“沒有了。”王纘緒輕輕放下茶碗,緩聲說道:“許師長是我點的將。許師長鎮守戰略要地陬市,我沒有什麽不放心的。走吧!”說時站起來,帶著王澤浚去了,許國璋一直將他們送出門,送上車。

然後,許國璋帶著副官簡明下了洞庭湖。這已經是上午十時左右,秋陽下,八百裏洞庭湖碧波連天,氣象萬千。隻是,以往在這樣魚肥藕熟的收獲季節必然出現的船隻往來如梭,人們捕魚采藕,漁歌互答的繁忙歡樂景象卻是沒有了。

許師長直到坐在那隻被當地老鄉稱為雙飛燕的小船上,由弁兵劃著下了湖,坐在身邊的這位還不到二十歲,身上帶有些娃娃氣的副官簡明,還在勸他不必親自下湖……師長身體單薄,這幾天有點感冒發燒。許國璋不聽。對他在湖麵上的軍事布置作了細細檢查,結果是滿意的,盡管如此,許國璋仍然不放心,他讓弁兵將雙飛燕劃到一處荷花**裏隱藏起來。坐在船上的師長這就一邊眺望著遠方的湖麵,一邊含笑聽小簡副官的嘮叨。簡副官也是地道的成都人,許師長覺得,聽小簡副官說話,親切。成都話是四川的標準北京話,好聽。成都人說話又愛展言子,幽默風趣。

“師長!”簡副官一口成都話說嘎巴幹脆:“橫山勇這個龜兒子,這回肯定不會再從水上來了,你在這等,也是枉自。師長,你還在發燒,你得回去休息!”

“不燒了。昨天軍醫給我服了美國人的新藥盤尼西林,已經不燒了,不信你摸。”說著把頭朝前傾了傾。簡副官真是伸手摸了摸師長的額頭,是不燒了。

“不燒了,還是不行!離開成都時,我是答應過夫人的,到了前線,我要好好照顧你……”簡副官嘟起嘴。小簡副官的話,讓許師長一下想到了離開成都時的情景,那場麵恍然就在眼前。對小簡副官,同樣如是。

他是一個在川軍中有口皆碑的將軍。也許是因為小時家裏貧窮,長大從軍當官後,對自己要求也嚴的關係,他養成了很好的品性:愛兵、清廉、盡職,打仗身先士卒,因而很受官兵愛戴。能當上一個師長,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在川軍中,不要說一個師長,就是一個旅長、團長,甚至營長都了不得。像他這樣級別的高級軍官,在成都,好些人都有自己的公館或獨院,動輒討小老婆,抽大煙、呼奴喚婢,過著“神仙”般的日子。這些人並不是軍餉有多高,這樣有錢,有兩個公開的秘密。這就是:一、“喝兵血”,克扣下屬的軍餉,來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一級級吃下去,最倒黴的是士兵;二、“多報多吃”,盡可能地將兵員向上多報、假報、虛報來騙取薪餉,從中多貪多占……

許國璋有這個能力,卻沒有這些毛病。特別是,許師長同他夫人關係很好,他們是成都一個大雜院裏長大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少時因為家窮,許國璋16歲不到,就離家投了劉湘的21軍。臨行前,葉小芬背著家人,一直將許國璋送出城,送到東大路第一站萬年場,灑淚而別。

以後,葉小芬把自己看成了許家人,主動替許國璋照顧年老的父母。那時,有錢人家買錦江裏的活水吃。住大雜院的人家都窮,當然不可能買活水吃,隻能去後院提井水。葉小芬每天都是,先把國璋家的水缸提滿,再提自家的。小芬是葉家幺女,長得最好,又勤快。就在國璋去21軍當兵後的第二年,年方二八的小芬已經長開了,一雙眼睛水汪汪,一條辮子黑又長,身姿窈窕,走起路來如在水上飄。附近街上一家做米生意的人家看上了小芬,托人提親來了。葉老爹人窮但開明,他知道幺女子心,這就找幺女子來商量。說是,國璋我們是看著長大的,當然好。但他是個當兵的。當兵的就要打仗。說句不吉利的話,幺女子你跟了他,如果哪天有個三長兩短,幺女子你咋辦!來提親的蘇家,雖是做小生意的,但吃穿不成問題,那男的我也看過,雖要大你好幾歲,但脾氣也還好,你好生想想,自己拿個主意……父親的話雖然說得娓婉,但傾向性是很明顯的。

葉小妹一聽,頭搖得撥浪鼓似的,堅決不肯嫁姓蘇的,說她要等許哥。成都的女娃子長得漂亮,全國出名,但成都的女娃子脾氣燥辣,也是出了名的。葉老爹看幺女子態度堅決,苦笑了一下,埋著頭,抽了口用桉樹葉裹的葉子煙,長歎一口氣又說:幺女子,你們四姊妹放的人戶,就是你這家最好,我同你媽想把你嫁給姓蘇的,這對你好,對家中也是個貼補,這,我就給你打明叫響說了。你是不是再想一想?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父親接著說出了他最大的擔心。父親說,國璋體子弱,又在重慶,同你隔得天遠地遠的。再有,川內連年戰亂,看來,劉自乾、劉甫澄兩叔侄就要打大仗。究竟最後哪個打得贏,難說。如果劉甫澄打敗了,成了跑灘匠,國璋還有啥子前途?把你一個人丟在成都,你豈不是守空房?再生個娃娃,日子有多難?幺女子,這些,你想過沒有?

爸,你不是愛看川戲嗎?葉小芬聰明,看著父親,那雙黑白分明,烏光晶亮的眼睛一閃,將細腰上豐滿的胸脯一挺,王寶釧寒窯等薛仁貴一出,爸,你肯定是看過的吧?

看過呀,那關你啥子事?葉老爹一愣,他不明白幺女咋把話頭扯到這上頭去了。

我嫁給國璋,心甘情願!如果他真成了跑灘匠,我就等,像在寒窯裏等薛仁貴的王寶釧一樣!

幺女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葉老爹還能說什麽呢!隻好隨她去。以後,天遂人願。劉湘打敗了他的幺爸劉文輝,當上了真正的四川王,許國璋也因為戰功累累,當上了旅長、師長,回到了成都,同葉小芬結婚、安家、生子,苦盡甘來,過了上穩定而幸福的生活。夫妻感情很好,隻要可能,許國璋總是盡可能早早回到家中陪陪妻子和尚年幼的兒子,在家中還要做不少家務事。他不嫖不賭,不嗜酒,不打牌,有口皆碑。可惜,這好容易來到的和平、安寧、幸福生活,全被日本人破壞了。

在那短暫而幸福的和平生活中,作為師長副官的簡明,經常被師長夫婦留在家中吃飯,這讓他對師長一家人有種特別的感情。部隊出川抗日開拔前夕,師長對家中妻兒囑托:“我今出川抗戰,身已許國,你們在後方,妻要勤儉持家生活,兒要努力讀書。我每月將薪金寄助你們外,你們自己也要努力,古聖人說得好,天助自助者!”葉小芬忍淚含悲,強作笑顏,勸慰丈夫:“國璋,家裏的事你就放心,隻是你出去後,要多多將息自己的身體……”事後,夫人又專門對小簡副官作了一一囑咐,他也一一點頭答應。

臨走前,是小簡副官帶小車去接師長的,汽車進不去師長家住的那條幽靜的背街小巷。夫人帶著還隻有五、六歲的兒子,一直將師長送出家門,送上車。金河邊,一排排芙蓉花得如煙似霞。那是一個上午時分。天很藍,周圍很靜。天上有太陽,也有些微的風。最後告別的時候到來了。溫潤的風,從流水湯湯的金河上起來,將身材很好的師長夫人葉小芬穿在身上的那件素雅的旗袍右邊的袍裾吹起,一飄一飄的。這樣離別的場麵,讓生性敏感的兒子感到有些怕,隻有五、六歲的兒子雙手抱著母親的腰,抱得很緊,將身子藏在母親的身後,隻露出一張小臉,小臉上一雙大眼睛看著就要離別的父親。孩子那雙眼睛,又大又黑,不像男孩子的眼睛,像是女孩子的,很有些幽怨和留戀。夫人葉小芬的臉本來就是一張很精致的小臉,臉色顯出蒼白,她用一隻手撫著兒子的頭,竭力安慰著兒子,夫人分明充滿了愁腸別緒,卻努力在笑,說著一些鹹鹹淡淡的家常話,這讓表麵上很堅強的師長心裏難受,酸酸的,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