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噠嘀嘀,嘀嘀達!上晚自習的軍號響了。在操場上打藍球的幾個人,收起了藍球,也走了。偌大的軍校,一下子無聲無息,這會兒,隻有燈光,從若幹扇窗戶裏流瀉出來的燈光,在黑絨似的夜幕映襯下,就像鑲嵌在天幕上無數的星星。
黃埔樓上,唰地一下亮起了燈。如果細看,就會發現,二樓正中間那個房間要大一些,窗上垂著綠色的窗簾,顯得有些神秘。
確實,蔣介石到成都來了。
這時,至關重要的武漢會戰正在緊張進行。日軍的第二次進攻被打退,委員長在日軍開始第三次進攻之前,竟然忙裏抽身來在成都,可見不一般!
蔣介石這次來成都非常秘密。他是由武漢乘專機先到重慶,然後由重慶行營主任顧祝同陪同,乘專車徑直來在成都中央軍校,是今天下午才到的。陪同委員長來成都的,除了他的大兒子蔣經國,就是張群。
“啪!”地一聲,蔣介石擰亮了桌上的台燈。離開會的時間還有一會,現在,他要先看一些機要。乳白色的燈光,經綠色的燈罩一襯,很柔漫地灑在侍衛長剛才給委員長擺在桌上的一份卷宗上。卷宗上,赫然這樣一行標題:《關於四川軍政要人的的情況》。
借著燈光可以看清,時年52歲的委員長身著戎裝,身姿頎長筆挺,軍服上背著刀帶。他光著頭,麵目清臒,眼窩很深,眼睛有神而又波動。他翻開了卷宗,很注意地看去,首當其衝的第一人是王陵基:“時任72軍軍長,又任四川省保安司令。他手中並沒有多少軍隊,但因為負四川省冶安全責,擁有二十個保安團,握有二十多萬人,並因剿匪關係,得指揮手中留川部隊和全省保安團。當中央發表張群主川時,王反對最烈。近因中央對他頗表慰勞,態度漸趨緩和……”
再看下去。
“二、王纘緒。時任44軍軍長,本無大的力量,劉湘逝世之日,留川部隊長官中以王資望較高。而目前川康兩省核心人物,從自身考慮,向中央推舉他為川省主席。王認為大勢所趨,可以不勞而獲。曾有他在綏、省兩署必占一席之語。在年前的峨山軍官訓練團上,他多次私下表示,效力中央……
“三、鄧漢祥。時為四川省政府代主席,川省中心社主編,握有政治實權。當中央發布張群主持川政時,鄧一麵密令中心社分子發動民眾組織,宣傳中央應慎重川省軍政首長人選。更策動全省縣訓學員開會,通令各學員團結一致擁護其主川政,但劉湘舊部多不滿之,核心社又一再聲音,主席須於川籍中選出,鄧又覺絕望……
“四、潘文華。原以劉湘嫡係自居,自漢返川後,竭力拉攏郭昌明等劉湘舊部,私心期望東山再起……”再往下看,就是張斯可這些等而下之的人物了,蔣介石合上了卷宗,不再看。按了一下桌下的鈴。
鈴聲尚未落盡,蔣經國進來了。
“爹爹,你叫我嗎?”
蔣介石點了點頭,示意兒子坐在他對麵。蔣經國坐下了,蔣介石抬起頭,很注視了兒子一會,目光有些複雜,目光裏充滿了叩問,愛憐,期望。時年28歲的經國,長相酷似其母毛福梅。蔣介石同毛福梅結婚很早,年齡上,毛福梅還要大他些。當經國出生時,他還在日本東京士官學校留學。以後回國後,當他給毛福梅提出解除婚姻關係時,毛福梅也沒有同他大吵大鬧,很容易地就同意了。母親王采玉很喜歡纏了小腳、很賢淑的媳婦毛福梅。一般人家,婆媳關係很難處,但她們處得很好。因此,同他解除了婚姻關係的毛福梅離婚不離家,在家孝敬婆婆,撫養兒子。恰好婆媳倆人命運又有相當之處,蔣介石的父親,在他八歲那年就去世了,以後他又長年在外從事反清鬥爭,很少回家。毛福梅同他結婚後,形同守寡,而她唯一的一個兒子經國,後來也很早去了蘇聯留學,婆媳倆人在奉化溪口老家相依為命,終日暮鼓晨鍾禮佛。
經國是1925年15歲時,被送到蘇聯去留學的,同去的還有馮玉祥的女兒等好些國民黨大員的兒女。當時,中蘇關係很好。經國去蘇聯後,先後就讀於莫斯科中山大學、列寧格勒紅軍中央軍事政治研究院。期間,先後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中國共產黨。經國就讀莫斯科中山大學時,與從法國轉來的,後來成了中共要人的鄧小平(當時名叫鄧希賢)同班。班上,他們兩人年齡最小,個子也最小,可是非常活躍。1927年,當他清共時,經國在蘇聯對他大肆抨擊,聲言要同他斷絕父子關係。1937年,經過同斯大林反複協商,最後經斯大林同意,兒子經國帶著他的蘇聯妻子和兒女回到了中國。他讓兒子先回老家奉化,跟他指定的老師學習中國傳統的孔孟之道,程朱理學。經過好一番洗腦,兒子終於站到了他這一邊,並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後來,母親在老家去世,經國想將他的母親接出來,而毛福梅因為眷戀故土,不肯離家,年前在日本飛機轟炸溪口時,被炸身亡。經國專門趕回去,咬破手指,寫了“以血還血”四個大字,讓人刻石立碑,以誌不忘。
“經國!”他用手輕輕拍打著擺在麵前那個卷宗,問:“這個,這個,你看沒有?”
“看了。”
“你對這幾個人怎麽看?”
“我倒覺得有一個沒有點到的人,特別危險,也許這個人才是目前川局動**的始作俑者。”
“誰?”
“劉文輝。”
聽到這一句,蔣介石那鐵板似的臉上,護在唇上的一綹胡子神經質地抖動了一下。深眼窩裏,似有火花一閃。他為兒子能有這樣的見識、眼光高興。其實,他何嚐沒有想到這一點,隻不過現在劉自乾僻居西康,他一時鞭長莫及,把劉文輝沒有辦法。再說,那個地方鄰近西藏,如果去動劉自乾,把西藏那邊的事惹發了,那就麻煩了。暫時讓他在那一帶坐鎮,看好四川的西大門,也還是暫時可以的。他正想對兒子說什麽,衛士長陳希曾輕步進來,走到委員長身邊,俯下身去,輕聲說:“他們來了。”
“好!”蔣介石吩咐:“都進來。”
張群在前,然後是賀國光,顧祝同,一一坐下後,蔣介石問賀國光:“這個,這個劉自乾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劉自乾這個人很怪。”賀國光說時,微微拱了拱身子,顯得小心翼翼的。他看著蔣介石,小聲小氣地說:“他把他的24軍軍部設在雅安,可是把他的西康省政府的牌子掛到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打箭爐(就是康定,古稱打箭爐),‘多寶道人’辦事就是這樣奇奇怪怪的!”
“唔,有這樣的事?”蔣介石的目光一個閃爍,顯出警覺。
“這不奇怪。”蔣經國說話了,隻有他說話才能用這樣的語氣:“這劉自乾之所以把他的省政府設在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打箭爐,我看也並不奇怪。根據他長期與中央離心離德的態度,我看他是不是在對我們來一個躲?躲得更深一些,躲得更遠一些才好?或許其中還有更多的深意!”
“那就先讓他去躲吧!”看來蔣介石對兒子的分析很滿意、很讚同,點了點頭:“先不管他,劉自乾的事以後再說。我們現在還是先來說四川的事。”
蔣介石說時眉毛一擰,將身子調過來看著賀國光,坐在桌後皮轉椅上的他,將身子還朝前麵傾了傾,似乎這樣是為了把賀國光看得更清楚些。這些人進來後,仍然隻是開了桌上的一盞台燈,燈光幽暗,坐在他對麵的四個人呈一個圓狐形。所有的人幾乎都半籠罩在黑暗中。
蔣介石讓成都行營主任賀國光將川局上層的情況作一個精要的匯報,重慶行營主任顧祝同補充。其實,四川的情況,他心中是清楚的,他之所以要聽匯報,是希望增加一些實感。
來川有年,先在重慶任軍委參謀團主任,現任成都行營主任的賀國光,是委員長的親信。這個人其貌不揚,也許是為了辦事方便,也許是習慣,他不喜歡穿軍服,總是著一件麵料很一般的灰嗶嘰料子的長袍,人又瘦,臉又黃,五官也不太甚清晰。恍眼一看,簡直就是一個很有些落魄,為衣食犯愁的教書先生。他說話很慢,臉上總是掛著笑,顯得脾氣很好,難怪被很會替人取綽號的成都人叫作“賀甘草”、“賀婆婆”。但熟悉他的人,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這個人並不簡單,他是“笑官打死人”、“咬人的狗不叫”、“烏龜有肉在肚子頭”。而作為重慶行營主任的顧祝同又不同,他是江蘇漣水人,字墨三,一級陸軍上將。這也是個深為蔣介石倚重的人物,曆來被蔣相任,認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將才、帥才。顧祝同是在淞滬會戰結束後到重慶履職的。以後,抗戰結束,國共第三次戰爭中,他都是蔣介石身邊不可或缺的戰將,打手。他是“皖南事變”的主要策劃者和具體指揮者,在國共兩黨的最後決戰中,先後作過西南長官公署長官,陸軍總司令、參謀總長,最後跟著蔣介石去台灣後,當過“代國防部長”、“國防會議”秘書長等要職。他比賀國光年輕些,時年45歲的他,軍容嚴整,肩上斜挎著武裝帶,大蓋帽揭來放在前麵的茶幾上,身姿挺直,佩在領章上的一級陸軍上將的金色將星,不時在燈光照著時閃光。出生於書香世家的他,個子適中,五官清楚,不苟言笑,舉手投腳間顯得有些文雅。他的話很少,如果不是非要讓他說話,他總是靜靜地聽別人講,不過,在聽人說話時,他那雙見微知著的小眼睛裏間或倏忽一閃,向說話的人瞟上一眼,這就透露了他內心的敏銳。在座者中間,蔣經國最年輕。長得胖胖的他,穿一件卡克,下著一條漏鬥形馬褂。張群西裝革履,黑皮鞋鋥亮,頭發溜光,就像是要去赴一個盛大的宴會似的。
先是賀國光匯報,然後顧祝同補充。兩個人加起來的時間,也就是一個多小時。蔣介石在這樣的場合開會有個習慣,聽部屬發言或是匯報時,不發一言,很專注地聽,並很專注地打量部屬的言談舉止。
賀、顧二人的話完了。
“這個,這個,隨著戰事的擴大、深入,”蔣介石說話了:“四川的地位日趨重要。剛才,賀主任、顧主任已經把四川的情況講了,還有補充的嗎?”見沒有人應,他繼續說下去,端出了會議的主題:“目前四川的人事安排,這個、這個,不知各位是否滿意?”
“委座說了,目前劉自乾那邊,我們可以先不管,暫時把他放在一邊。”最了解委員長心思的張群最先發言,他以四川人說話特有的方式這樣形象地說:“目前川局的人事安排是:排排坐,吃果果,會哭的娃娃多吃糖。鬧得最凶的幾個人都吃到了糖。”為了加強他說話的打擊力,他伸出一隻白晳的手,扳起指拇一一數來:“劉自乾得到的好處就不說了。鄧錫侯是川康綏署主任,潘文華是副主任,王纘緒是四川省政府主席,鄧漢祥是省府秘書長,王陵基是川省保安司令。但是!”他提高了聲音,強調:“這些都不是我們可以信得過的人!
“王纘緒是劉自乾、鄧錫侯他們這些人逼不得己拱出來的!其實,這個人也不可靠。這個人是有名的‘倒戈將軍’,‘牆頭草’,哪邊風大哪邊倒!四川這麽重要,讓他暫時當四川省政府主席,過渡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四川省政府主席一定要換人,要換上我們自己信得過的人。”張群的話說完了,意思是很明確的。
蔣介石點了點頭,對張群的意見表示首肯。
“張院長分析得很透徹。”顧祝同說:“但咋個換呢?這時候能走馬換將嗎?弄不好又是軒然大波,四川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再亂吧!”
“是有這個問題。”蔣經國很精短的一句,表達了他同樣的憂慮。
又是一陣沉默,氣氛很有些沉悶。在座的唯有“賀甘草”、“賀婆婆”沒有表態,而他是最有發言權的,他對四川情況最了解。蔣介石用他那雙很犀利的目光,看著大半個身子都沉浸在黑暗中的賀國光,說:“元靖,你看呢?”
不意“賀甘草”、“賀婆婆”不說則己,一說,則顯出他的深思熟慮,頗具機心。可謂石破天驚,讓在場的人都驚了。
“解鈴還需係鈴人。”賀國光仍然耷著眼睛,話也說得輕言細語,好像氣息不足似的:“我同意剛才張院長的見解,川事最要緊的,是四川省主席這個職位。這個位置極要緊!王纘緒靠不住,我們得把他拿下來。這個人是劉自乾、鄧錫侯這些人出於各自的目的,聯手把他拱上去的,我們也不好公開撤他職。我們還是得讓這些人把他拉下馬來。四川人有句話叫‘趁渾水好搭蝦扒’,水渾了,就好辦了!”
“請賀主任講明白些。”蔣經國性急,聽得抓耳搔腮的。
“我們給他來個以毒攻毒!”賀國光說到這裏又是淺淺一笑,就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仍然耷拉著眼皮:“張院長剛才一語中的!”說時,討好地看了看張群:“王纘緒這個人愛浮上水(愛巴結權勢),是棵牆頭草,是‘倒戈將軍’,我們不如給他來個將計就計,借力發力!”看大家都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包括蔣介石,“賀婆婆”愈加得意:“隻要請委座見他一麵,稍加撫慰,這樣,王纘緒肯定就以為他是中央的人,是委座的人了,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就要翹尾巴了。委座在接見他時,再稍稍透露對劉自乾、鄧晉康這些人的不滿,王纘緒為巴結中央,肯定就要發出聲音,要攻擊劉自乾、鄧晉康這些人,而且肯定還會在川事上采取一些行動。這樣一來,他就把劉自乾、鄧晉康,還有‘王靈官’、鄧漢祥這些歪人惹倒了,得罪了!他們肯定會聯合起來,要求中央撤換王纘緒。這下,川局就真正亂成了一灘渾水。這個時候,我們給他來個‘趁渾水好搭蝦扒’,把他們一個個收拾,全都掃地出門,打掃庭院。庭院打掃幹淨了,讓委座的人來上任,作這個庭院的主人,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賀國光這番話文不加點,輕言細語,一氣嗬成,極有水平,讓大家口服心服,刮目相看,張群甚至給他鼓起掌來了。看著說完話還是耷著眼皮,臉上淺淺笑著的賀國光,張群心中暗想:想不到這個劉甫澄當年的同窗好友,來川多年,最了解川事,平時看來不顯山不露水的賀元靖打的條(四川話,意為出的主意)最毒,還真是看不出來哩!真個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這個,這個,賀主任的意見太好了,太好了!很周全,唔,這個,我這趟來成都,不虛此行!”蔣介石掩飾不住心中的高興,說時,手在桌上那個《四川上層情況》卷宗上,下意識地敲打,看著“賀婆婆”,“賀甘草”,委員長那張清臒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這對蔣介石,是很難得的。
委員長全盤接受了賀國光的建議,看屬下們沒有別的事,就宣布散會了。這晚,除了賀國光,其他的人都住在黃埔樓上。
夜深了。張群躺在**,興奮得怎麽也睡不著。四川省政府主席這一職,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也是他張嶽軍夢寐以求的,甚至也是蔣委員長夢寐以求的……
月前,委座發表他為四川省政府主席後,卻活活被川中實力派們聯合鬧事給哄了下去。這下好了,賀國光之計,可謂萬全,委座必然采納。待委座將四川的實力派們一個個或掃地出門,或掃到一邊晾起後,我張嶽軍就可以高高興興,放放心心,穩穩當當上任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以償鳳願了。這是一件多麽大的大好事,是一件多麽值得高興的事啊……
一更二更又三更,張群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夜半更深,萬籟俱寂,要時,可以隱約聽到五擔山上,夜巡的警衛們不小心磕到什麽時,軍械發出的輕微聲響。直到四更,張群才懷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甜蜜,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上午,蔣介石果然在黃埔樓單獨秘密接見了王纘緒,多加慰勉,還有一些秘而不宣的指示。中午,委員長又對他專門宴請,蔣經國、張群在旁作倍,這就讓王纘緒感激涕零。王纘緒在離開中央軍校成都分校時,周身都是勁,走路都屁顛屁顛的。
不出賀國光所料,接下來,因為王纘緒對蔣介石步步緊跟,這就傷害了川中實力派們的利益,他們給王纘緒發作了。
“龜兒子王纘緒這個東西,咋個上台了就不認簧了嗦?”這天,王陵基氣得把手中的報紙一扔。抬起頭來,往窗外看去,雖然秋天已經來到,但炎熱的夏天還藏在蓉城不肯離去。樓下的花園中雀鳥鳴啁,百花芳菲。年初,因為劉自乾的提議,經他和鄧錫侯、鄧漢祥、潘文華等人的同意,一致上書中央,讓王纘緒當四川省政府主席。中央迫於形勢,同意。王纘緒五月被任命為四川省政府代主席,八月轉正,現在才是九月,王纘緒就變了一個人,行為乖張到頂。八月五日,張群替代顧祝同任重慶行營主任,顧祝同另有重用,王纘緒往張群那裏跑得才叫個勤。最開始,他一味攻訐鄧漢祥,攻訐鄧借辦縣訓班大斂其財,接著,他借機撤了鄧漢祥的職,用中央來人陳築山為省府秘書長。鄧漢祥這個人雖然能幹,是甫帥最信任的人,但畢竟是外鄉人,甫帥又不在了,沒有人真心幫他。他們幾個,除了在背後罵幾聲王纘緒不是東西而外,因為沒有切膚之痛,也就是睜隻眼閉隻眼,如此而己。接下來,王纘緒在川事多個重要位置換上中央來人。比如:撤換了原來的人,而把CC重要人物胡仁威安排為民政廳長,把軍統的唐毅安排為成都市警察局局長……
接下來,王纘緒表現得越來越不像話!日前,王纘緒去重慶之前接見中央社記者,發表談話稱:“今後川政實施,一本中央命令及訓示辦理。中央命令之外,個人別無政見,中央法規綱領之外,個人別無綱領。本人才力短絀,而四川之責任又極重大,四川弄得好否,隻看奉行中央命令之程度如何而定……故到渝晉謁最高領袖及有關長官,一則述職,報告川省情況;一則請示,請示今後治川方針,而請訓尤重於述職。因政府設施,千頭萬緒,而如何使川省擔負抗戰建國之國策緊密吻合,如何使川省擔負抗戰時期之重任,均懇切希望領袖詳加指示,本人中有遵照指示切實去做,別無可談。”看看,這副巴結嘴臉,真是厚顏無恥!
王纘緒從重慶回來,馬上召集省內各黨軍政機關,各團體責責人訓話,謂:“今後,中央叫我們做什麽,我們就做什麽。中國隻有一個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我們除此之外,不知其他。本人亦隻知服從蔣(介石)先生,國家前途,成敗利鈍,全由蔣先生去做!”雲雲。接下來,王纘緒的手越伸越長,膽子也越來越大,他要兼任四川省保安司令,被他王陵基硬頂了回去!
王陵基拿著手中的《中央日報》接著看下去,王纘緒在報上稱:“我要保一省的平安,要整頓風紀,要安定秩序,要捉拿大煙犯(顯然指劉文輝),要抓登徒子(指潘文華),要把躺在煙盤子上搖鵝毛扇的諸葛亮(指鄧漢祥)揪出來示眾,還要摸摸繃老資格(指他王陵基)的老虎屁股。
“還有人去了前線,又回來躲在後方享福(指鄧錫侯)……”一杆子掃了許多人後,王纘緒又說:“這些人一個字,偷!這些人在四川偷了幾十年,現在天要亮了,還要偷嗎!討口子在皇城壩偷銳鍋魁,都是要挨砣子(拳頭)的,值此抗戰緊張之際,希望他們不要再偷了,叫他們出川抗戰去吧……”真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龜兒子東西,罵到老子頭上,欺到老子頭上了,膽子也太大了,我看你是不想當四川省政府主席了!”王陵基心想:“我們,把你王治易拱得上去,就拉得下來!”之前,他同鄧錫侯、潘文華都覺出王纘緒不對,經常交換意見,有時還在電話上同遠在雅安的劉文輝通通氣,交換意見,都有同感:對當初他們把這個人拱到省府主席職上感到後悔。因此,他們也都在背後放了些話。而今天,王纘緒的矛頭更是直直對著他們來了。這天,成都各大報同時刊登了王纘緒日前到保安司令部視察時的講話,這更傷王陵基的心,他接著看這條消息。
看完消息,王陵基怒不可遏,抓起電話,給鄧錫侯打了過去。
“喂,晉康兄嗎?”
“是。”電話那頭傳出鄧錫侯一口鄉音濃鬱的川北營山話。
“你看到今天報上王纘緒罵我們的話了嗎?”
“看到了,龜兒子可惡!”
“咋個辦?”
“咋個辦,涼辦!”鄧錫侯的聲音很平靜,也很沉穩:“我們把他扶得上去,就把他拉得下來,方舟兄,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當然是!”王陵基當即建議:“我們幾個人是不是馬上碰個頭?”王陵基的建議,得到了鄧錫侯的響應,在電話上,他們說定要分別通知的人後,鄧錫侯說:“晚上到我的康莊吧,晚上我請客,我又請到了兩個好廚子,據說有一個原來是給劉老五(劉文彩)掌大廚的。”王陵基答應下來,又問:“是不是打電話給劉文輝說一下?”
“不要,不要!”雖然在電話中看不到鄧錫侯說這話的樣子,但王陵基完全想像得出來,他說這話時直搖頭,“劉自乾這個鑿鍋漏(四川話,意思是專門把事情辦爛辦糟)!我現在才搞清楚,他當初,之所以要慫恿我們把王治易扶上去,他們背後是有交易的……劉自乾是撈肥了。這個話,我們一會兒見麵慢慢擺吧!”
“好。”王陵基掛了電話,再搖通了潘文華的電話。
一個星期後,四川發生了以彭煥章、陳蘭亭、劉樹成、周成虎、謝德堪等人聯名致中央的“七師長反王(纘緒)電”。這七個師長,或是劉湘的嫡係,或是是鄧錫侯的部屬……通電中,七師長列舉了王纘緒十大罪狀,如:挑撥中央與四川省的關係;坐收魚利,攬權納賄,中害他人,任用私人,樹立黨羽,侮辱抗戰軍人家屬等等。而且有威脅性的一句話是:“如果中央不將王纘緒撤職查辦,四川軍人堅決不答應。”這個意思是明擺起的!
中央準其所請,很快發布了若幹條有關川事的人事任命。
任命王纘緒為第二十九集團軍總司令。中央準其在44軍原先的基礎上,從四川保安部隊中招兵、擴大整訓,該集團軍轄44、67兩個軍,約二萬五千人,盡數帶出川去抗日。任命王陵基為三十集團軍總司令。中央準其在72軍原先的基礎上,從四川保安部隊中招兵、擴大整訓,集團軍轄72、78兩個軍,計約二萬五千人,盡數出川抗日。調原四川省政府秘書長鄧漢祥到張群任主任的重慶行營作二處處長。雖然過後,鄧漢祥的職務還有變動,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職了。這就把原先劉湘深為倚重和在劉湘之後,在急劇動**的川局中出謀劃策,發揮著重要政治作用的鄧漢祥,一個巴掌打進了陰山角落,並盡可能地局限、封凍了起來,了結了他的政治生命。四川省政府主席一職,竟由堂堂中華民國最高領袖蔣中正蔣委員長兼任,省府秘書長由成都行營主任賀國光兼任。陳築山調任為川省建設廳廳長……
了得!一個四川省政府主席,竟由全國的最高領袖兼任,這在古今中外都是破天荒的。這麽高的規格,川人沒有理由反對。但其中緣由,好些有識之士還是看出來了,很快,成都市麵上有一首順口溜應運而生,亦莊亦諧,不脛而走,反應了世道人心。這首順口溜是:“三個臭皮匠,運籌妙計高。趕走小老鼠,迎來大黃貓。”
有多家報紙就此事采訪蔣介石,有記者問:“你現在兼了行政院長,似不應再兼四川省政府主席,卻是,何以如此?”蔣介石這次的回答相當幹脆:“行政院長我可以不當,四川省政府主席不能不做。”
接著,蔣介石在報端發表《告四川同胞書》,全文兩千餘字,激昂慷慨,對四川滿懷感情,期望甚高。他說:“川省幅員廣闊,地利豐饒,人口庶眾,習於勤勞,在天時地利人事上,皆為複興根據地,實不愧為中國之首省。中正數年以來,迭與我川中袍澤及社會賢達,闡明四川對於中國之地位與責任,以為禦侮建國,皆當以四川之開發與整理為基礎。
“此次抗戰,我川省民眾輸財輸力,既盡偉大之貢獻,而川籍軍人之轉戰前線,又複忠勇奮發,迭著殊勳……今日之四川,不僅為抗日最後勝利之所資,實為中國興亡之所係也。
“中正受命中央,兼理川政,雖在事務繁劇之際,亦不敢不承命將事,悉力以赴!”雲雲。其實,蔣介石哪裏忙得過來,在位期間,他不過像征似地、蜻蜓點水般地飛來過成都幾次,而一應具體事務,都由賀國光承辦。
被川中實力派們抬上去又再拉下來的王纘緒,被任命為三十集團軍總司令,在王陵基率軍出川之後,仍在川內幾經徘徊,最後看實在沒有任何機會了,這才於是年12月12日趕赴前線。畢竟是文人出生,臨行前,他對中央社記者發表了一篇文過飾非的感言,謂:“抗日發動以來,本人屢思率部出川,殲滅頑敵,為國效忠,終因川政所羈,未克如願。今秋本人複向中央堅辭主席職務,並請纓抗戰,始蒙允準,得償出川殺敵素願。今後惟有凜遵領袖訓示,率部誓死禦侮,以盡軍人衛國之天職,藉報國人。”
之前,11月15日,國民政府發布命令:“四川省政府兼理主席蔣中正呈辭照準,遺職由張群兼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