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計中計,把川中人物盡量掃地出門 01
不知不覺,又一個春天到了。在遠離戰火紛擾,山明水秀的雨城雅安,顯得格外的和平安寧,穿城而過的羌江,在靜靜地流淌。春天是播種的季節,希望的季節,這個季節,對於劉文輝,同樣如是。
1933年“二劉”決戰,劉文輝大敗,退到雅安,倉惶狼狽至極。當時,唐式遵率追兵在後緊跟。就在劉文輝無可奈何,萬念俱灰,想摔手而去出家時,他的侄子,卻又要比他大四歲的劉湘,卻在關鍵時刻顧念親情,又讓了幺爸一手,命令唐式遵停止追擊,兵駐金雞關下,讓幺爸在雅安站下腳來。劉幺爸是個何等會搞幹的人!他在這片四川與西藏銜接間,民族眾多,疆域廣袤,資源豐富,不過因為交通等各方麵原因,經濟相對落後,素稱川康地區休養生息。五年過去了,他的實力雖然不能同當初相比,但也有了長足的發展長進,羽翼逐漸豐滿。應當順理成章成立他的西康省了,但他仍然僅僅是國民政府24軍軍長,之所以尚未建省,兼上這個省的省長,並不是不能,而恰恰是他不願意。
劉湘出川抗戰前,曾經多次主動給幺爸提起西康建省事,他卻摳起,頭幾擺,說:“甫澄,你是曉得的,我手頭這塊地盤,雖大,卻窮。你得把西昌和金雞關以下,邛崍以西的名山、百丈這兩個小地方給我,我才能成立西康省……”真是叫化子還嫌餿稀飯,事情搞來倒起了,倒像劉湘在求他似的。
幺爸還說:“甫澄,我現在權宜是在幫你看守西大門!”劉文輝善於言詞,頭腦好使,沒有理由也能找出理由。這番話明裏暗裏的意思是,川康地區夾在四川與西藏之間。而曆史上,西藏是是非之地,所以,他是在給劉湘看守西大門。
之所以非要把西昌和名山、百丈拿到手,因為,西昌河穀及所轄十萬大小凉山,屬於亞熱帶氣候。那裏麵的許多河穀地帶盛產罌粟,而罌粟製作出來的鴉片被稱為軟黃金。拿到了這一片,經濟上就有了保證。而金雞關之下的名山、百丈,是淺丘陵地帶,總體上屬於成都平原,相當富庶。經濟上還在其次,這兩個地方,有軍事上的意義,對雅安能起緩衝作用。不過,他之所以要名山、百丈這兩個小地方,就像是一個會割肉的人,在賣肉的那裏割了一大塊好肉之外,要的一塊“帶頭”。當然,這個比喻不盡貼切。因為去市場上割肉是要花錢的,而劉文輝做的是無本生意。
劉湘當然不會給,笑笑,不了了之。事情就這樣拖起了。不過,劉文輝並不急,他在等待機會,他相信,機會到了,自會有人將西昌這塊又大又好的“肉”,連帶名山、百丈這兩個“帶頭”給他送上門來。
機會終於到了,給他送“好肉”並“帶頭”的人來了。昨天晚上,他接到王纘緒從成都打來的電話,電話中,王纘緒不無著急地說:“劉幺爸,現在川內局勢亂得一塌糊塗,是得請你這個‘多寶道人’出山的時候了!我新近買了一部福特牌轎車,安逸得很,還沒有坐過,明天我開來接你上成都……”
他一聽就懂了。電話上,他沒有同王纘緒多說,隻是客氣地說:“治易,你吩咐的事,我敢不應承麽!”事情就這樣說定了。成都到雅安有一百多公裏,過了名山就是山路,不太好走,還要翻金雞關,算起來,王纘緒到雅安,還得有一些時候。
這天的天氣很好。一早,東邊的天很亮,而一朵翻滾的銀綿似的雲團,卻照例從油綠蔥翠的周公山上升起,隨即在天邊泅散開來,漫延開去,像一層乳白色的紗縵,如絲如縷地飄移過來,籠罩了蒼坪山,籠罩了張家山,籠罩了萬瓦鱗鱗的雅安。從內地的角度看,雅安城不大,最多就相當於一個大的縣城,但在川藏間卻已經是最大、最繁華,也是最重要的城市了。
背山、麵向雅安大壩子的這個城市,整體呈棋盤形,城中綠化很好,顯得非整潔清幽安靜,這裏那裏點綴著枝大葉闊的黃桷樹,空氣非常清新。雅安,很像一個嫻靜的美女。而那條穿城而過,江麵寬闊,水質清冽的羌江,像是係在美女細腰上的一條碧羅帶。這時的雅安,欲露還藏,最有風韻。然後,天上紛紛揚揚灑起一陣銀亮的細雨。再後,雨過天青,陽光朗照。雅安一年四季的氣候都是這樣,天天都要灑一陣如杜(甫)詩中所說的“潤物寂無聲”的細雨,所以,被稱為雨城。
雅安,既是一個風景很美的觀光城市,又具有重要的軍事戰略地位。壩子,又稱河穀。它麵向的大壩子上,有星羅棋布的田原,小橋流水,煙村人家,恍然一看,酷似成都平原。可朝它的左右看,就具有濃鬱的山地特色了。左邊的山巒,由小漸大,由秀麗變為雄峻,漸漸西去,最終成為海濤般凝固的崇山峻嶺。天氣晴好時,藍天白雲下,可以看見遙遙天際盡頭那高可及天的二郎山。過了二郎山,就是瀘定縣城和橫跨兩岸、舉世聞名的鐵索橋了,橋下奔流而過的大渡河,咆哮如雷,向兩岸濺起深深的寒意。當年,太平天國那位最有才華,帶十萬大軍負氣出走的翼王石達開,就因為水深浪急,在瀘定橋那邊沒有過得來而功敗垂成。而過了瀘定,在很短的距離內,就是氣候風情迥然不同於內地的康定(古稱打箭爐),而一過郭達山和折多山前擁後抱的康定,下了終年四季白雪皚皚的折多山,就到了一般意義上的藏區了。
壩子的右邊,一座巍然大山平地聳立,山上,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軍事險隘金雞關。川藏公路像一條飄帶,從成都方向飄來,從高高的金雞關上一頭跌進雅安河穀,從羌江對麵飄過去,飄上了左邊的山巒,繞了幾繞,就不見了蹤影。再看,就隻見大山縱橫,雲天蒼茫了。
劉文輝的24軍軍部座落在蒼坪山上,而西康省籌建處的牌子卻掛在山下的雅安城裏。
蒼坪山很奇特,從遠處看,它是山,上山看,地勢卻相當平坦,容得下千軍萬馬。山上,樹木蔥蔥鬱鬱,遮天蔽日,簡直就是綠色的滄海一片。
劉文輝住在軍部大院後麵一個單獨的小院裏。這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小洋樓,院子裏很清靜,鳥語花香,實實一個洞天福地。
在四川軍閥中,劉文輝和楊森非常特別。他們兩人個子都很小,但各有一個最多。楊森是女子多,家中妻妾成群;劉文輝是房子多,美宅如陣如雲。
時年44歲的劉文輝是個勵精圖治的人。如果是往常的日子,這個時候,他正在召集一幫軍長、師長開會。這些軍長、師長中,好些都是他的子侄,如劉元琮、劉元塘、劉元璜等等。開會的場麵散淡,可議題卻大都莊嚴。屆時,身材矮小,而總是喜歡著一身長袍馬褂的軍長,當中或坐、或偎依在那把具有清朝宮廷特色,漆黑鋥亮,相當闊大的檀木椅上。這椅子大得出奇,椅背和兩邊的扶手上都是雕龍刻鳳,鑲金嵌玉。軍長坐下自然墊有軟墊。因為那把漆黑鋥亮的硬木椅太闊大了,這就把本來很瘦小的軍長襯托得像是一個坐在裏麵的孩子,以至軍長不得不在腳下再墊上一塊鏤花長方形腳凳,不然時間長了,腳非吊腫不行。軍長的對麵,是一排落地式大玻璃,視線好極了,山下綠樹蓊蔽的雅安城,穿城而過的羌江,羌江對麵遙遙高聳雲天的金雞關等等,無不曆曆在目。而在一個台地上,十多株合抱的蒼鬆和翠柏,虯枝橫空,好像是貼在大玻窗下方。看上去,給人一種古詩中“古枝橫斜”的幽遠意味。而坐在他兩邊的劉元琮、劉元塘、劉元璜及伍培英等子侄親信,就像是一隻高飛的大雁展開的雙翅。軍長一邊開會,一邊喝茶或是二郞腿一蹺,隨手從茶幾上拿起那隻白銅水煙袋,“啪!”地一聲用大指拇扣開煙盒蓋,兩根枯瘦的指拇從煙盒中掏出切得蒙細的、黃金杠色的什邡水煙絲,捏按在煙筒上。然後頸子一伸,那張沒有胡子的,老太婆似的嘴“噗!”地一聲吹燃捏在手上的撚紙,再將撚紙上那束暗藍色的火苗往煙筒上一拄。
“咕嘟、咕嘟!”隻見他那皮肉鬆馳的臉頰收縮間,按在煙筒上的煙絲已被點著,並迅速變黑、塌下去,成了煙灰,而在他的腮幫鼓縮間,一股帶著焦辣味的青白色煙霧,從他微微張開的嘴間呼出時,從他的兩道鼻孔間徐徐噴出。他抽水煙有相當的技巧。一袋水煙抽完,軍長把煙筒一抽,腳一蹺,煙筒往鞋底上一磕,煙鍋巴磕落在地,這又開始了他抽第二袋煙的循環動作。自然,不拘小節的軍長磕在地上的煙鍋巴,立刻有候在旁邊的弁兵上去收拾幹淨。
開會時,劉文輝抽水煙,嗑瓜子,喝茶……表現得相當隨意,而議題卻大都是川局如何,或涉及某一個人某一種事,或西康未來如何,現在要做哪些事等等?軍長出題,大家各抒己見。這樣,表麵上擺龍門似的開會,反而因為沒有壓力,能經常激發大家的思想火花閃耀,集思廣益,劉文輝就有這樣的本事。有時興之所至,軍長還要出個對聯。他出上聯,指著誰,讓誰對下聯,如果誰對得不好,他就用相當詼諧的語言,以老輩子的資格出現,對誰誰誰罵一陣,奚落一陣,聯係誰誰誰小時的趣事軼聞笑說一通……這樣,會也開了,樂也樂了。俗話說,“打是心痛罵是愛”,被幺爸軍長罵了、數落了的誰誰誰絕不會生氣,反而高興。何況,中午還有一頓很不錯的宴會等在那裏。這樣的會開得好極了,劉文輝和他的下屬們都樂此不疲。大家都叫它“神仙會”,隻要軍長在,這樣的會每天上午開,雷打不動。
而這天,卻出現了意外。一反以往,這天的“神仙會”被取消了,劉文輝一早就躺在他的吸煙室裏抽鴉片煙,也就是大煙。他要抽抽大煙提提精神,以應付一會就要來的王纘緒,以及回到成都後的諸般應酬、緊張忙碌。他抽大煙沒有癮,能恰到好處地掌握之間的度,他是一個做什麽事都恰到好處的人。
一架類似北方大炕的**,鋪設得相當華麗舒適。他橫躺在一邊,像一隻大蝦似的蜷著,閉著眼睛,頭下枕著一個冬瓜形狀的枕頭,手中吹簫似地捏著一隻金絲銀須煙槍,睡在他對麵的三姨太楊蘊光在給他點煙、喂煙。隻見楊蘊光用一隻纖纖素手,將擺在他們之間的一個淺淺的、小小的長方形的髹漆茶幾上的一隻純金製作的小煙罐上麵的蓋子揭開,用一隻挖耳勺似的純金器物挑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煙泡,垗到煙嘴上,放好,再用煙燈點燃。“嗤!”的一聲,隻見睡在對麵的劉文輝塌陷的腮幫一縮一鼓間,屋子裏立刻彌漫起一股異香。隨著這股異香吸進肚去,劉文輝立刻感到舒服極了。他就像酒喝醉了似的,閉著眼睛,浸**其間,瘦削的臉上湧起兩朵砣紅。稍頃,三姨太又繼續給他點煙、喂煙。丫環雪兒則在一邊給他們端茶送水送點心,忙上忙下。她不僅要服伺軍長,還得服伺三姨太。
兩道雪白的挑花窗簾是拉開的。落地式大玻窗上,外麵那一幅固有的山水美景,像是一副鐫刻其上的玻璃畫。已是暮春天氣,天已經有些熱了。豐滿合度,長身玉立,容貌姣好的三姨太已經換了裝。雅安比成都要冷一些,但為了展示身材,她已經過早地脫下了夾袍,換上了質地又好,料子又薄的滾花旗袍。不過,今天因為要躺在**給劉文輝喂煙,她穿的是件質地相當柔軟,開叉很高的鵝黃色暗花挑繡旗袍,平素的卷卷頭,今天用一根桃紅色的絲帶在豐茂的黑發中間一過,這就越發顯出她的俏麗。楊蘊光是瓜子臉,眉眼俊朗,雖然書讀得不多,但善解人意,三十來歲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如同四川民間一句話形容的,她是“三月間的櫻桃――紅登了!”她深得劉文輝喜愛,走到哪裏帶到哪裏,夜夜雙宿雙飛。
兩個煙泡一燒,劉文輝頓時像換了個人似的,精神煥發,話也多了。閉著眼睛,手一伸,雪兒立刻將捧在手上的邛窯小砂壺送上去,砂壺裏泡的是名山頂上剛下的春露香茶,屬於珍品。側身睡起的劉文輝,一手托起小茶壺,將彎彎的壺嘴送進嘴裏,咕嘟、咕嘟灌了一氣。楊蘊光再接過小砂壺,還給雪兒。熟悉丈夫脾性的她知道,這是一個間隙,自乾要在精神上發泄發泄,抒發抒發了。
“蘊光!”果然,劉文輝轉過身來,平躺起身子,不過仍然閉著眼睛,很大氣地說:“我們馬上就要上省了,你準備一下!”
其實,事情的由來,她大體知道一些。昨晚上,他高興得前半夜睡不著,說了好些,她隻是聽,也不多問,隻是,要時湊趣似地嗯、唔、哈地應上幾聲。隻要丈夫高興就行,別的對她來說並不重要,況且,勾子麻糖的軍國大事,她聽不懂,也不想去動那個腦筋。她隻是知道,丈夫的的機會終於來了。王纘緒今天要來巴結他,用新買的小轎車接他出山,去成都商量要事……如此而己。但是,這會兒,她假裝不知,故意問:“自乾,我們是今天上成都,有事情?”
“到了你就曉得了。”
“那,我去給成都公館裏的人打個電話,要他們準備,準備?”看劉文輝微笑著沒有說話,她又問:“自乾,你看,我們上省後住哪個公館,是住玉沙街,還是住文廟後街的公館?”
“這次就住文廟後街吧!”劉文輝說時,仍然沒有睜眼睛。三姨太出去打電話時,他特別關切地說:“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你就交給李金安去辦吧!”三姨太說好。她知道,所謂那些“雜七雜八事”,是指派車、派警衛等等,李金安是跟了劉文輝多年的貼身副官,個子矮小,精明強幹,他們對這個副官都很放心。
“雪兒!”楊蘊光出去時,特別看了看這個伺立身邊,長相清俊的小丫環,杏眼上的柳葉眉一挑,眼神有些淩厲:“軍長要好好睡一會,嗯!”她要雪兒伺候軍長睡下後,出去把好門,不要有任何眈擱!也不準任何人,任何事來打擾軍長,就是有鳥息在樹上,也要吆開,讓軍長好好睡……其實,丫環雪兒明白,她話中的含意不止這些。雪兒趕緊低頭,嚇稀稀地站在一邊答應。三姨太如此,其實毫無來由,也無任何端倪,但沒有辦法,女人就是這樣。女性的直覺告訴她,男人像貓,沒有幾個不粘腥的。縱然是作為劉文輝最為寵愛的三姨太,她在這些事情上也不能不小心,不能不提高足夠的注意和警惕。
見雪兒這副樣子,她才放心去了。
雪兒知道軍長怕冷。這個時節了,軍長還穿的是夾袍,外麵又套了件貂皮背心,盡管屋裏很暖和。雪兒去拿了床相當厚,相當軟和的棉被來,請軍長脫了背心和夾袍,好好睡一覺。軍長卻隻脫了背心不肯脫夾袍,雪兒也沒有辦法,給軍長蓋上被子。軍長倒是規風規矩的。因為他今天的心思全不在這些男女風情上,而是一門心思放在就要來的王纘緒身上,以及就要開始的他的大展身手上。
雪兒服伺軍長睡下後,拉上窗簾,輕步出去時,再拉上門。
屋裏頓時從白天變成了黑夜,周圍很靜。劉文輝雖然閉著眼睛,希望睡一會兒,可是睡不著,雖然昨晚睡得不好,瞌睡沒有睡夠。這會兒,他的精神相當興奮。年來,急速變幻的川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不斷地閃出、閃過。
年前,與他恩怨難以說清的侄子,第七戰區司長官,陸軍上將,在四川說一不二,腳在地下一跺,地都要抖三抖的四川民省政府主席兼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劉湘,抗戰軍興,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爭著搶著出去抗日,不僅將川軍大都派了出去,他自己在病中也去了南京。結果,先後出川的兩個集團軍,計五個軍,十個師,又五個獨立旅,共約三十萬人的部隊,被蔣介石三文不當二五地分割得零零碎碎,這些川軍不僅在外麵成了“沒有娘的孩子”,而且連劉甫澄一手帶出來的二十三集團軍的兩個軍,也被老蔣生生從他手上拿了過去。至此,聽說,一氣倒床不起的劉甫澄,這才有些後悔。在武漢萬國醫院,他想回川,可是他哪裏能回得成!想抗日,老蔣也不準。這樣,在憂憤交加中,劉甫澄病情加重,於1938年1月20日溘然去世,年僅48歲。兩天後,僅僅是兩天後,國民政府即發表張群為四川省政府主席,同時宣布撤銷川康綏靖公署。張群當仁不讓,在漢口發表談話,並公諸於報端:“中央對於川省主席繼任人選,以本人係屬川人,熟悉川事,因使承之……此次遽承新命,深感責任重大……茲值國難極形嚴重時期,兼以桑梓敬恭之義,不敢固辭。”雲雲。
立刻在四川引起軒然大波,遭到四川幾乎所有實力派人物的聯名反對。鄧錫侯、鄧漢祥,還有掌握著劉湘的核心組織武德學友會,手中握有全省二十來萬人保安部隊的保安司令的王陵基,都反對。王纘緒當然也是。這些人空前團結,表示要抗爭到底,讓蔣介石非收回成命不行。事後,他們策動了劉湘留駐後方的6個師長,五個旅長,以許紹宗領銜,聯名上呈蔣介石,對中央派張群回川主事,表示堅決反對!接著,王陵基動員他的武德學友會,在成、渝兩地組織人遊行,貼標語,散傳單、發代電;鄧漢祥也出手了。他讓他領導的全省縣訓團表示了同樣的心聲。接著,又是十七個旅長聯名致電蔣介石,再次明確拒絕讓張群主持川政,四川省抗敵後援會向全國發出通電……可謂鬧得沸反盈天。四川的地位何等重要,武漢會戰正在緊張進行,蔣介石看形勢不好,趕快采取緩兵之計,情況有了鬆動。蔣介石一方麵致電鄧漢祥,要求鄧維持四川秩序,穩定川中局勢,一方麵對川中將領們竭力安撫,又派重慶行營主任顧祝同和成都行營主任賀國光雙雙出動做工作。
在這種情況下,看機會到了,王纘緒跳出來多方運動,希圖當上四川省政府主席,這可是他多年夢寐以求的。王纘緒其實早就有這個心。年前,蔣介石在峨眉山辦軍官訓練團時,他就私下找過劉文輝,談過一筆交易。他答應,條件成熟時,支持王纘緒作川省主席,而王纘緒表示,他一旦當上了四川省政府主席,立刻將西昌地區和屬於成都平原的名山縣和百丈都劃給他劉文輝,支持他建立西康省。現在,天遂人意,時機成熟了,王纘緒來請他出山了!
王治易之所以非要來求我,無非是因為以下幾個原因,劉文輝心想:
一、在政治手段和對政冶問題的前瞻性上,我劉自乾絕對是川內第一。二、我雖然離開了成都,退出了四川政治舞台,但我在四川當過多年的省政府主席,方方麵麵的關係很多,人際關係可謂盤根錯節,我牽一發,可以動全身。三,目前,我人雖在雅安,但仍然是影響川中局勢,舉足輕重的重量級人物,川局在我麵前繞不開去……
這時,門輕輕開了,三姨太來在他的身邊,俯下身來,香氣襲人,她耳語般地說:“自乾,你睡醒沒有?王纘緒來了。”
“好,我就等他來!”劉文輝一聽,高興地一個鯉魚打挺坐起,掀開被子,三姨太喚來雪兒,經佑軍長穿衣服、起床。
劉文輝起床後,吃了一碗雪兒給他端來的銀耳羹,換了衣服,來在客廳。
“哎呀,自乾,多日不見,我常懷雲樹之思。”川北西充人,同楊森是當年順慶(現南充)中學同班同學,在清末年間考取過秀才的王纘緒長得五官清楚,身材也勻稱,說話愛拋文句。劉文輝一進來,他就搶上一步,雙手握著劉文輝的手,做出很關切的樣子看著他說:“自乾,你臉色好,精神也好,紅頭花色的。”其實,劉文輝臉色並不好,為了取悅劉幺爸,緩急之間,王纘緒把可以想到的好言好語都說了。
“好好好。不過,沒有你好!”劉文輝大有深意地一句,說時手一比,“坐坐坐!”他從寬袍大袖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在頭發剪得很短,橄欖形的頭上扣了扣。
“怎麽樣,成都難得有這樣的清淨吧?”劉文輝讓了坐,也坐了下來,看著顯得很著急的王纘緒說:“治易有沒有興趣在雅安住兩天?我們雅安的雅雨、雅魚、雅女可是世之三絕啊!你在成都可是享受不到這些的!”說時哈哈笑了兩聲。
“這次就不叨擾了。”王纘緒看了看表說:“自乾,如果你準備好了,現在就請起駕吧!”
“尊敬不如遵命,那我們就走吧!”
為了便於談話,劉文輝與王纘緒並坐在那輛新買的福特牌轎車上。車隊首尾銜接。路上,劉文輝從王纘緒那裏得到一個重要消息:被蔣介石撤了職的潘文華,從前線回川時,路經武漢,得知43軍軍長郭汝棟也在那裏,就去走郭的路子,二人的關係不錯。因為他知道,郭汝棟能夠走通蔣介石的心腹大將,時為重慶行營主任顧祝同的路子……郭汝棟聽了潘文華的述說,做出很同情的樣子,當即表示,這事由他去辦,讓蔣介石收回成命,封潘文華為一個集團軍總司令,他當潘的副手。其實,郭汝棟這裏使了一個奸心,他是想掌軍權。正走下坡路的潘文華豈有不答應的,立即滿口答應。最終結果是,在老蔣那裏來了一個折衷,潘文華的集團軍總司令沒有當成,郭汝棟的副總司令當然也沒有當成。不過,老蔣還真買顧祝同的麵子,撤銷了對潘的處分,讓潘回成都後掛一個川康綏靖公署副主任的名。這個命令很快就會正式對外宣布。
“你看這軍令政令,豈不是形同兒戲!”曆史上同蔣介石沒有一天好過的劉文輝,聽後罵了起來:“搞他媽的啥子名堂?一會兒公開下文撤銷潘仲三(潘文華的字)的二十三集團軍副總司令職,而結果呢!郭汝棟去走了顧祝同的路子,立刻雲開日出……”罵過後,他問:“如此說來,這潘仲三現在已經回到了成都?”
王纘緒說是。於是,閃灼間,劉文輝心中已經有了將王纘緒拱上去的辦法。他特意問王纘緒,他們倆人之間私下曾經有過的約定,告沒有告訴過其他人。
“沒有,我又不是瓜娃子!”王纘緒很肯定地說。
“那就好辦。”劉文輝說:“我到成都這段時間你也不用來找我,有事,我會找你。你就穩起,該做啥子做啥子。我給你辦。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王纘緒會意地點點頭,說:“我隻要當上四川省主席,立馬把你想要的地方劃給你。”
約四個小時候後到了成都,他們是在紅牌樓分手的。劉文輝攜三姨太還有李金安等人,驅車去了文廟後街,住進了他在這條街上的公館,王纘緒自然帶人驅車回了他在西馬棚街的公館。
下午,劉文輝分別給鄧錫侯、潘文華、鄧漢祥、王陵基打了電話,說是最近他在雅安住膩了,覺得還是成都好耍,又想念在成都的老朋友,這就回來了,約他們去他家聚聚,晚上他請客。二鄧、一潘一王正要找他,一聽他回來了,喜不自禁,豈有不同意的,但都客氣,說:自乾你是客,你回成都來,該我們請你的……
午後二時,鄧錫侯、潘文華、鄧漢祥、王陵基都按時來了,劉文輝迎出來,大家客廳裏坐定,丫環送上茶點,大家先寒暄一番,無非是你胖了、你發了,成都、雅安天氣如何如何,打幾個哈哈。劉文輝挨個看去,雖然多日不見,鄧錫侯、潘文華、鄧漢祥、王陵基還是那副老樣子。個子不高,身板橫厚,生活穿著上向來比較追求新潮的鄧錫侯,今天穿的是一身很挺的淺灰色西裝,不戴帽子,頭發剪得短短的,腳上是一雙甩尖子皮鞋,西裝革履,顯得洋氣。潘文華一身軍裝,戴眼鏡,頭上梳的是水分頭,領章上佩戴的將星金光閃閃,但原本身體就不好,經常咳吐風泡子痰的他,今天看去,也許可能是受了打擊,臉色更是黃焦焦的。鄧漢祥操的是名士派頭,身著一襲華達呢麵料長袍的他,本不該是扇扇子的時候,手上卻拿了把有張大千山水畫的榮昌大折紙扇,不時將手中的折扇嘩地一聲抖開,又嘩地一聲折起,頗有古代樂毅、張儀這些大策略家風彩。而綽號“靈官”的王陵基戴一副黑膏藥似的墨鏡,青水臉,不苟言笑。一雙眼睛躲在墨鏡後,隻有他看你的,沒有你看他的。自然,作為主人的劉自乾,在這些人眼中,還是老樣子。
大家心照不宣。幾句閑話扯過,就轉到了正題。
“自乾!”鄧錫侯看著劉文輝:“在座的都曉得,你的辦法多,你是個‘多寶道人’。而今,你比起我們來,又超脫些。你說這個事情該咋個辦?”鄧錫侯點了題後,大家都看著劉文輝,等著他發言。
“既然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那我就建個議。對呢,就采納,不對,就當我沒有說過。”劉文輝拿眼睛分頭從這些人臉上過了過。
大家都表示讚成。
“四川省政府主席,王治易早就想當,躍躍欲試,這是我們大家都曉得的。我們不如幹脆成全他!反正,我們在坐的都當不上。”劉文輝一反以往的迂回曲折,直接端了出來:“不過,事前我們要同他約法三章,要讓大家都得點好處……”接著,他對這事進行了詳細分析,主要意思是,王纘緒這個人,大家知根知底,也沒有臂膀,可以駕馭,而如果讓張群來當省主席,可就麻煩了,他是蔣介石的心腹。
劉文輝說完了,一時,大家都沒有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客廳裏很靜,隻有鄧漢祥捏在手中的大折扇不時唰地一聲。劉文輝這番話好像是說得太直撇,他其實是經過精心考慮的。如果老蔣那道命令實行,在座的都是最大的受損者:川康綏靖公署撤了,身為主任的鄧錫侯和馬上就要發表為副主任的潘文華擺到哪裏去?王陵基是省保安司令,劉湘出川時,又將武德學友會交給了他,他現在實際上是川內最有實力的人,如果張群一來,會馬上把他撿翻。鄧漢祥就不用說了,張群一來,馬上就沒有了他的位置。而他們中,確實是任何一個人都當不了省政府主席。因為他們都被蔣介石看得緊緊的,根本不被信任。因此,如果把王治易弄來當一個他們可以駕馭的名義上的省政府主席,又何嚐不可呢?關鍵是可以“駕馭”!看來是可行的。他們中,當然沒有任何人知道,劉幺爸其實在背後,早就同王纘緒談成了一筆大交易。
“方舟,你看呢?”看大家不開腔,不表達,劉文輝有意先問王陵基,他知道這個人現在最有實權,又最愛麵子。
“我是無可無不可。”王陵基並不表示反對……
‘“仲三,你看?”鄧錫侯問潘文華。
“倒也是可以,但這中間得有一個前題,就是,他王治易當了省政府主席,漢祥君仍然要當省政府秘書長才行!”潘文華是劉湘的忠實追隨者,甫公雖然已去,但在他看來,在人事上還是應該按甫帥的既定主針辦。何況,省府秘書長是省府的真正當家人,鄧漢祥又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能夠代表他們這個集團的利益。
“那是當然的。”
大家又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默認了,都調頭看著智多星鄧漢祥。
“如果能這樣,當然,也不是不可以!”鄧漢祥說時將手中的大折扇唰地一收,手板上一點:“這樣,我也可以給大家辦點事情!”他現在最關注的,是他的四川省政府秘書長這個職位。
這事就這樣定了。接著,大家一致推舉鄧漢祥下來後,寫一份致蔣委員長的信,大家簽名。信中要表達這樣的意思:他們一致同意推舉王纘緒當新一屆四川省政府主席,鄧漢祥任省府秘書長。鄧漢祥很愉快地把這事接了下來。
當晚,講究美食美器的劉文輝,在他那皇宮似的文廟後街公館裏設盛宴招待鄧錫侯、潘文華、鄧漢祥、王陵基。接下來的日子裏,大家吃轉轉會,輪流坐莊,請。
不出劉文輝所料。很快,蔣介石收回了成命,任命王纘緒為四川省政府代主席,鄧漢祥為省政府秘書長。同時任命潘文華為川康綏靖公署副主任,正式任命王陵基為川省保安司令。顯然,老蔣之所以如此聽話,是川省形勢大勢所趨、所逼。另外,老蔣把王纘緒看成了他的人。因為年前老蔣在峨眉山辦軍官訓練團時,王纘緒就倒了過去。
當上了四川省政府代主席的王纘緒也不食言,立即給劉幺爸兌現,他上報中央,擬將整個西昌地區連同名山,百丈,原屬川省的19個縣全部劃歸劉文輝,讓西康建省。因為西康省實際上是川省的附屬,既然川省肯答應,國民政府很快照準。這樣,劉文輝理想的西康省,終於在1939年元月一日正式宣告成立。
隨著夜幕的降臨,位於府河之畔,成都市內偏北,占地上百畝,被稱為“北半城”的中央軍校成都分校,籠罩如煙似霧的暮靄裏,顯得非常安靜。這時,這所有師生15000人的軍校,就像一艘在茫茫的大海裏夜行的超級軍艦。上晚自習的軍號還沒有吹響,白天總是在列隊操練的操場上,這會兒隻是幾個人在打藍球,看上去影影綽綽的。操場四周,遠遠的,排列有序的幢幢教學樓上正在陸續亮燈,燈光從若幹個窗戶裏影映出來,灑在縱橫交錯的林蔭道上,顯得有些飄逸。軍校裏,那一片片芙蓉花開得像漫卷紅雲般的盛景,這會兒是看不到了,隻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沁人心脾的香味。芙蓉花是成都的市花,因此,成都又叫芙蓉城。五代時蜀主孟昶喜芙蓉,令全城軍民廣泛種植,花開時節,高下相照,全城四十裏如錦繡。如今,芙蓉花盛開,成陣成雲的景像,隻有軍校才有了。
這會兒,是軍校最閑適的時分,有些如詩如畫的意味。
與此同時,在偌大的軍校西南角上,那座平地矗立,風景很好的人造小山,五擔山上,及山下那座法式小樓黃埔樓,卻又是另一番景致。這一帶暗中戒嚴了。在小山上,那座玲瓏剔透,紅柱黃瓦的八角亭裏,還有假山後、樹叢中、林蔭道邊,隨時都遊動著軍校警衛連官兵的身影。他們頭戴鋼盔,手持步槍,在暗夜中睜大警惕的眼睛,監視著一切可疑物。不僅如此,還有一些身材勻稱,長相標誌,身穿法蘭絨的小夥子,也不時出現,他們在五擔山上,在黃埔樓前後梭巡。如果是熟悉情況的人,看到這些人肯定會大吃一驚:怎麽,蔣介石到成都來了嗎?!因為,他們都是蔣委員長的侍衛官,官職一律是少校。這些人雖然穿的是便服,但看得出來,身手異常敏捷,尤其是一雙眼睛,都像鷹隼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