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成都被炸,和一個非同凡響的少校副官命運 01

大批日軍飛機前來偷襲,對成都進行狂轟濫炸這天,事前並沒有任何一點征兆。同往常一樣,黑絨似的夜幕還沒有完全退去,東邊天際剛剛亮起一抹玫瑰色的晨曦。這是成都一天中最美好、最安靜的時分!這時,遠離前線,戰爭對它好像根本不存在,在後方享受著和平生活,總是習慣晚睡晚起,號稱溫柔富貴之鄉的成都,非常安靜。它像一個睡美人,沉浸在甜美的夢中,渾身上下充溢著一種甜絲絲的慵懶氣息。喜歡喝早茶的李大成李老太爺,這時已經走進了少城公園。他站在那跨在金河上、玉砌雕欄的拱背橋上看去,這時的少城公園是多麽清新寧靜美好啊!花徑兩邊蔥蔥鬱鬱的樹木花草,正從夜幕中漸次浮現出來,露水從傘一般張開的樹冠上往下噠噠滴落……這個情景,就像老家的鄉村景致。

黎明的寂靜中,這裏那裏響起了聲聲清脆的鳥鳴,叫得他心醉。還有遠處那一汪湖泊,最先撩開黑色的夜幕,遠遠看去,很像一麵碩大的明鏡……這樣的景致,這樣清新的空氣,在大城市有多麽不易!令他感到歡欣。在川北山區土生土長的他,雖進城上省有年,但總覺得沒有根似的,而隻要一早進了少城公園,就聞到了久違的芬芳、感受泥土的濕潤……有一種回到老家,雙腳落地的感覺,讓他感到踏實、親近。這也是他為什麽總是很早就來坐茶館的原因。

李大成久久地站在橋上,嘴裏拗著那根須臾不離的玉石煙嘴的三寸長煙杆,一邊吧嗒著葉子煙,一邊眯縫起老眼,披著這最後一線夜幕,很愜意地朝四下眺望。猛地,他的目光接觸到那座在公園深處平地矗立,劍一般高指向雲天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時,不知為什麽,思緒一下跳到了辛亥年間,在四川各地興起的如火如荼的保路運動;思緒再一跳,跳到了抗日前線,跳到了兒子身上。兒子少昆就在前線!雖然兒子在孫震將軍身邊當副官,沒有上殺敵第一線,但他卻一下子感受到了遠在千裏之外的那場戰爭的慘烈。思想上湧現出他最近聽來的,或是從報上看到的那些對川軍作戰狀況的描繪。

想到這些,他在心中湧起一分自豪的同時,也有了更多的牽掛。為了轉移這種牽腸掛肚,他走下了長虹臥波般的拱背石橋,來在可園。茶館裏清風雅靜,在最後一線夜幕的**漾中,那些司空見慣的茶桌、竹椅,如同往常一樣,在無聲地對著他笑。而在茶館深處,從老虎灶上多個灶洞裏探出的一束束通紅的火焰,從四麵八方,舔著那一隻隻拄在灶上,被煙薰火燎得成了“黑雞婆”的大茶壺。茶壺裏的水,有的開了,散發出一種隻有老茶客才感覺得出來的家園氣息。那些從多個灶洞裏探出的一束束通紅的火焰,就像是一個個波動的紅寶石,好看極了。

朦朧的夜色中,燒火的駝背張老漢,在老虎灶前忙著。

沿襲平時的習慣,李老太爺往茶桌前一坐,咳了兩聲,表示他來了。

“李老太爺,這麽早?”駝背張老漢知道誰來了。

“哎,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著。”

“王二,快給李老太爺泡茶!”

經駝背張老漢這一聲吆喝,穿一件一裹圓長袍的王二,不知從哪裏梭了出來,順手從老虎灶上提起一隻水已經開了的“黑雞婆”,一手揉著眼睛,一邊過來給李老太爺泡茶,王二似乎還沒有睡醒。

“王二,昨晚黑,夢到啥子好事了嗎?”看王二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李老太爺逗他。

“我們這些人,有啥子好事嘛!”茶館裏還沒有大批上客,反正覺也睡不成了,王二摻了茶後,將大茶壺往旁邊茶桌上一拄,陪李老太爺說話。

“你娃肯定是昨晚黑夢到整酒(結婚)的好事了,而且,還跑馬(遺精)了是不是,老實交待!”

“你老人家咋曉得喃?”王二很吃驚,眼睛都瞪大了。這是個剛從農村出來不久的小青年,人很老實,抖了一句瓜話,他被李老太爺詐出來了。

“我會算。”李老太爺很開心,仰起頭來嗬嗬笑,露出一口因為長年煙酒不斷,焦黃的牙齒。

“整啥子酒啊,錢都沒有掙到,你老人家莫拿我涮壇子(開玩笑)!”

就在李老太爺做出摸錢的樣子時,“王二!”駝背張老漢在裏間打了招呼:“不要收錢哈!老板說過,李老太爺的兒是抗日英雄,要優待,不收茶錢。李老太爺啥時來,啥時上好茶!”

“曉得。”

“那咋個要得、那咋個要得!”李老太爺非常自豪,喜笑顏開,客氣兩句。這時,又有人進來了,王二提著“黑雞婆”一溜風過去給新來的茶客泡茶。

李老太爺的葉子煙抽夠了,這就將腳一蹺,右腿架在左腿上,將手中的那隻三寸長的葉子煙杆在雞婆棉鞋底上磕磕,磕掉了煙鍋巴,再將煙杆順手放在桌上,一手端起茶碗,另一手揭開茶蓋,推推茶湯,眼睛一閉,開始韻茶。

“嗨,真資格的河水香茶。”李老太爺很肯定地說。

“是河水香茶。”剛進來的那個茶客立即這樣應和:“嗬,是你老人家嗦,我還沒有看清楚。你老人家是行家,當然一下就能品嚐出真假。”進來的茶客趁機恭維。

四川的蓋碗茶,泡茶有個講究:這就是茶好不如水好。那個時候,成都還沒有自來水廠,好些人家,家中都有井,而有錢人家,井水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吃的,他們要買河水吃。最好是買流過成都的錦江水吃,而且,最好又是吃江心中的水。這就應運而生有專門的挑水人。而成都幾乎所有的茶館,門外都掛有“河水香茶”牌子,用水講究的茶館還備有自己專門去錦江拉水的大車。標傍是一回事,其實,這些茶館用的是不是活水,又是另一回事。少城公園裏的這三家茶館,用的錦江水,則是不用懷疑的,自然,茶資也相對高。

漸漸地,可園茶館裏的茶客多了起來,也熱鬧起來。到天光大亮時,可園茶館裏已是座無虛席,各種小販穿梭其間,這就到了茶館一天中的鼎盛時期。

“黃糕、黃糕,才出籠的黃糕!”

“花生米,過挑過選的八號花生米!”

“擦皮鞋、擦皮鞋!”

“掏耳屎、掏耳屎!”……

四川茶館素常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遍及四川城鄉的茶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個個小社會。在茶館裏,除了吃茶,還可以聽戲,聚會,談生意,相親等等;此外,鄰裏吵架,家人角孽而需要人調解種種,都可以在茶館內完成。人在茶館,可以整天足不出戶,有吃有喝有看有玩。茶館還可以幫茶客叫外快,熬藥,燉肉……無所不能。

雜聲盈耳中,這就到了吃早飯的時候。這天,多日陰沉著臉的天上出了太陽,是成都冬天那種昏昏太陽。這已經是很難得了。在四川盆地,尤其是成都平原,一入冬,天氣就陰,霧也多,鉛灰色的雲團壓得很低,就像是從一床老棉絮裏扯出的綿綿不絕的又黑又潮的棉絮,光線也暗。難怪有句老話叫“蜀犬吠日”。在蜀中漫長的冬天,那些狗們見慣的是灰霧蒙蒙的天,猛然見到一輪又圓又紅的太陽,當頭掛在天上,根本不認識這是何物,不大驚小怪吠日才怪呢!

賣報的來了。這段時間,成都各報都以大量篇幅報道徐州一帶戰事,而那一帶,正是川軍二十二集團軍參戰的地方。因此,人們格外關心,報賣得很快。李老太爺當仁不讓地買了一張《新新新聞》。可惜忘了帶老光眼鏡,隻能看看大標題。這時,“讚翎子”黃三伯,在眾多的茶客中發現了李老太爺,興致勃勃找上來了。四川話中的“讚翎子”,就是愛管閑事,沒事找事的意思。

“咦,李老太爺不是在這裏嘛!”讚翎子黃三伯像發現了新大陸似地,以一副奇貨可居的樣子對大家說 :“大家何必悶起腦殼在這裏看報嘛,李老太爺的公子,李少昆是二十二集團軍總司令孫德操將軍的貼身副官,了得!不如請李老太爺給我們隨便擺一擺,不都比看報強一萬倍?!人家李老太爺有內部消息……”

讚翎子黃三伯的這一提議,立刻提醒了看報的茶客們,大家如夢方醒,紛紛響應:

“嗨,看我們這些人的眼睛啊,大英雄的老太爺在這裏我們都沒有看見!”

“要得,要得!請李老太爺坐到中間來,王二,重新給老太爺泡茶,泡最好的茶!”……

立刻,就像過後多少年出現的追星族一樣。可園中這些大都是有身份的人們,立刻紛紛站起,欠身讓坐。他們讓李老太爺坐到中間最引人注目的位置上,又讓王二給老太爺重新泡了茶……隻聽桌子、椅子劈裏啪啦一陣亂響,李老太爺已經重新入座,座無虛席的茶客們,眾星捧月似的將他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這時李大成李老太爺最受用的時候。他學著說書人的樣子,拉開架勢,說是:“要得嘛!”這就開始做過場。先是抽煙,他剛剛把一節黃金杠色的葉子煙栽在銅煙鬥上,已經有人“啪!”地一聲用打火機打燃火,彎腰,殷勤將一簇藍色的火焰送上,他點上火抽了煙,又端起茶碗,眯起老眼韻茶潤嗓……在千人百眾的注視等待中,原先鬧哄哄的可園茶館,這會兒非常安靜,人們全都看著他,凝神屏息,等他開講。而茶館外,那些掛在樹枝上的鳥籠裏的鳥兒,卻沉浸在它們的世界裏,在清脆婉轉的鳴唱。

“抗日必勝!”那是一隻畫眉發出的聲音。而與之相對的另一個鳥籠裏,一隻全身漆黑,紅紅的細腿,黃黃的嘴殼,在鳥籠裏跳來跳去的八哥卻發出這樣的回應:“丫頭,倒茶!”

如此的鳥趣!如果在平時,肯定有些人哄地一聲就笑了,有人就去逗鳥、評鳥去了。然而今天,卻是波瀾不驚,無論什麽都轉移不了注意力。大家圍著李老太爺,目不轉睛,等著他說下文,擺擺大家不知曉的龍門陣。

李老太爺摳夠了架子,這才說:“俗話說,兩國交兵,先看主將。”模仿著說書人的口氣,他說:“我就先給大家講幾則劉湘劉主席,劉甫澄將軍生前的故事,要不要得?”這裏,他強調了一個先字。

“要得。”異口同聲。

“話說。”鄉下講書的人總是先來個“話說”,李老太爺這也就來個依葫蘆畫瓢:“劉湘小時家窮,他八九歲時,讀書很用心,白天讀,晚黑也讀。他父母一是心痛油,二是怕他經常熬夜身體受不了,因此,以後晚黑就不準他點燈讀書了。劉湘這就到月亮壩裏讀。父母怕他整壞了眼睛,也不準,他就睡在**,將白天讀過的書進行背,默。有時默到精彩處不禁大聲。人常說,吃鴉片煙要上癮,殊不知讀書也要上癮。他父母不懂,以為劉湘得了啥子癔病,這就叫安仁鎮場口上的算命匠餘瞎子給小劉湘算了一命。瞎子東捂西指,說是劉湘犯了夜馬星,又說小劉湘得罪了孔聖人,給他畫了一道符,叫他媽做個小包將符包起,戴在小劉湘胸前。小劉湘懂事,從此後睡在**默書再也不出聲,大長了學問,不然以後,他咋個成得了大事!

“劉湘年幼讀私塾,1904年考入大邑縣立高等小學堂。1906年,四川弁目隊招生,不滿17歲的劉湘投筆從戎,背著家人到雅安應考,被錄取,次年4月進入四川陸軍講習所,1908年轉入四川陸軍速成學堂,1909年畢業。

“讀軍校時的劉湘不顯山不露水,埋頭上課,對老師有禮,對同學謙虛,喜歡唱軍歌。他下眼皮有疾且久治不愈,經常都是半睜半閉的,就像瞌睡沒有睡醒,有些同學戲稱他為劉瞎子。他對老師很好,喜歡給老師跑腿打雜,人很勤快,又熱心公務,很受老師喜歡。比如,隊官喜歡吃鱔魚,他去買回鱔魚剮給隊官吃,剮又剮不來,弄得一手都是傷都是血,讓隊官對他大生好感。

“劉湘塊頭大,為人罕言寡語,說一口大邑苕話(四川話,土的意思),有些家裏有錢的同學瞧不起他,認為他‘瓜眉瓜眼’的。而同學中,有一個人對他特別好,這個人叫劉炳勳(字佛澄)。劉佛澄是成都人,他的父親當過原清朝八旗軍駐成都的軍官,很有些見識。見到劉湘後,劉佛澄的父親一眼就看出劉湘不是凡人,要兒子同劉湘深交,平時星期天,讓兒子約劉湘去他家吃飯,還不時給予些錢財資助。以後劉湘發了,知恩圖報,很對得起劉佛澄,讓他在麾下任21軍的機槍司令……”

事情確實是這樣。就在劉湘已經展露頭角之時,好些外國觀察家也還沒有看出劉湘的過人處,他們在報上撰文評論劉湘“顯得極為平淡無奇,甚至萎靡不振。”有個日本觀察家,當時向他的政府報告:“盡管劉湘看起來脾氣很好而且通情達理,但是既無性格,又無才氣……”但是,外國人中也有目光敏銳的。英國人托勒就慧眼識英雄,他發現劉湘是個潛藏不露的人,1921年,他在向他的政府報告中如此說:“劉湘給人的印象並不才華出眾,在交談中甚至顯得反應遲鈍……但他那種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的權謀之術叫人永遠難忘。他是一個胸有城府的人。”

劉湘又是一個很重親情的人。比如,他的幺爸劉文輝,與鄧錫侯、田頌堯一起從保定軍校畢業後,前程遠不如鄧、田。正在劉文輝四顧茫然之時,1921年,劉湘先是將幺爸攬了過來,讓劉文輝在其麾下當獨立師的師長,扶上馬後,又再送一程。過後的劉幺爸,權力達到了權立頂峰,不僅有軍權,還兼了四川省政府主席。這就打劉湘的翻天印,爆發了“二劉”決戰。

李大成李老太爺,用說書人的語氣,講到那次大戰中一段精彩華章。

“話說劉文輝花錢從日本買回來的從上海起運,裝了二十隻大船的東洋軍火,被劉甫澄和他手下師長王陵基王靈官打來吃起了。劉自乾憂心如焚,手段使盡,卻要不回來,氣慘了,這就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到重慶去刺殺劉湘。

“民國十九年雙十節,這天重慶人山人海,熱鬧非常。獨占重慶的四川軍務督辦兼國民政府21軍軍長劉湘,這天上午去參加了慶祝會回轉時,有幾個混在人群中的殺手趁機向他開槍,隻聽乒乒聲中,劉湘應聲而倒。與此同時,劉湘訓練有素的衛兵像猛虎擒羊似地從四麵八方一湧而上,拿住了殺手,共四個人。其中一個一臉絡腮胡子的大漢,是個頭兒,他被拿住時仰天大笑,哈哈,我死不足惜!劉(文輝)主席的仇終於報了。

“下午,在重慶李子巷21軍軍部的審訊室裏,當絡腮胡大漢被提上來時,隻見端坐堂上的不是劉湘是誰?絡腮胡驚了,怎麽甫帥還活著?他以為劉湘必死無疑,明明上午看到劉湘是槍響人倒的嘛!坐在劉湘旁邊的劉神仙笑說,你感到奇怪是吧?實話告訴你,我們甫帥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沒有人能殺得了甫帥。劉湘後來將絡腮胡等四人放了,每人還發給銀元一百塊,讓他們帶一封信回成都給他幺爸劉文輝。信中說,幺爸,你派人來殺我,可是事與願違。現在我將他們放回,希望你不要因為他們沒有完成任務而加害他們。如果此事是因為你武器被扣而起,那就實在對不起得很,你要報仇,我們戰場上見!

“接著,劉文輝又派了一個手段很高的刺客潛入重慶李子壩21軍軍部刺殺劉湘,關鍵時刻,被劉湘手下第一武藝高強的鏢師武七識破,捉拿了刺客,讓劉文輝最後的希望成了泡影,讓劉文輝的羊兒瘋(醫學上稱為癲癇)都氣翻了。”……

講到茶客們最為津津樂道的劉湘的婚姻了。

“劉湘19歲時,家人作主,讓他同本縣蘇場一個普通的周姓農家女子結了婚,嶽父大人是農民兼鄉村栽縫。這女子初時沒有名字,劉周書是嫁過來後,劉湘給她取的。

“因為劉湘在外帶兵打仗,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大事小事都是劉周書一人操持。劉周書非常勤快節儉,做活路起早摸黑,這樣一來,風裏來雨裏去,雖然劉周書長得不錯,五官端正,高高大大,濃眉大眼,但沒有文化,時間一長,變得粗枝大葉。劉周書有自知之明,她自愧形穢。她想,看那些有點權勢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而自己的男人當那麽大的官,就隻有她這麽一個黃臉婆。於是,她主動給劉湘提出來,讓甫帥在外麵找一個漂亮,有文化的女子,說是這樣場麵上拿得出去,生活上也有人照顧。可是,劉湘不同意。

“有次劉周書從大邑安仁老家到重慶探親,帶去一個年方二八,清俊可人的女子,說是她的遠房表妹,劉湘也沒有在意。當天晚上,劉湘在寢室裏看文件,看得很晚,要睡時才發現妻子不在,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羞羞搭搭坐在**。劉湘一驚,心中明白了幾分,問姑娘怎麽一回事?姑娘說,她是夫人找來照顧甫帥生活的……劉湘完全明白了,問了姑娘的身世。姑娘確實是妻子的遠房表妹,在成都的四川大學讀預科。劉湘不為心動,將姑娘送了出去,剛剛返身,發妻劉周書已經進來,哭成了淚人……”

如果是往常,大家聽到這些,會覺得特別夠味,如醉如癡。比聽揚琴大師賈瞎子來可園彈洋琴還好聽;比清音大師李月秋來,用她甜美的哈哈調唱清音,翻了一層又一層還提神;比看川劇名角陳書舫來跑場,演出她的拿手好戲《秋江》還過癮……然而今天,他們的心情不一樣了,因為月前,甫帥在武漢萬國醫院慘死。大家聽到這裏,不禁撫今追昔,不勝唏噓。

大批日本飛機,就在這時突然飛臨成都上空,進行偷襲轟炸的。

在清亮的光照中,蔡桂花抱著“狗娃”,一路逗笑著,進了少城公園,她是來請老人家回去吃早飯的。這是上午十時左右。站在那座跨在金河上,長虹臥波般的拱背石拱橋上,她聽見了遠方傳來一陣嗡嗡的、從未聽過的聲音。

嗡嗡嗡!這聲音很奇怪,由遠及近,低沉而轟鳴,讓人瘮得慌。她不由得抬起頭來,循聲看去,這一看就驚了。這是些什麽東西?它們一下子從遠方低暗的雲層裏鑽了出來,密密麻麻地貼著雲層飛了過來。這時,公園裏,好些人也聞聲跑出來看,邊看邊指點著議論,平時清幽的公園裏,不知怎麽一下子鑽出了那麽多人,人們全都站在明處,抬起頭來,指點著,議論著,像是一群被捏著頸子的鵝,就像在看西洋鏡似的。

“咦,這些是啥東西,咋個怪頭怪腦的?黃身身,紅翅膀,像它媽個油蚱蜢,飛得飛快!

“勁仗,把天都遮了一半”……

有看過飛機的人,當即指出:“這是飛機!”卻又邊看邊搖頭議論:“飛機咋是這個樣子喃……”

成都是個內陸城市,在這之前,好些人根本沒見過飛機。六年前,在省門之戰,又稱成都巷戰中,劉湘因為支持29軍軍長田頌堯同他的幺爸劉文輝進行爭奪戰,派了幾架老掉牙的雙翼黃翅膀飛機從重慶飛來成都支持田頌堯,對他的幺爸,時為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國民政府24軍軍長的對手劉文輝示威。那幾架老掉牙的黃翅膀飛機在空中旋了幾圈,而就這景致,也是隻有少數人看到了,覺得稀奇得了不得。當時,整個四川,就隻有劉湘才有那幾架德國造雙翼黃翅膀飛機。

因此,在這個上午,許多成都人,包括這時站在少城公園裏的人,才第一次見識了飛機,大都感到好奇。縱然知道這些東西是飛機,有見識的人,也不知道這些‘黃身身,紅翅膀,像它媽個油蚱蜢,飛得飛快’的東西,是本日人的轟炸機,不知道它們是來轟炸成都的,當然更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厲害。

這些突如其來的飛物,自然更是引起了蔡桂花抱在懷中的聰明伶俐的狗娃高度的興趣和注意。

“馬馬(媽媽)!”蔡桂花抱在懷中的狗娃,才會說話,吐字不清,他用一雙兒童的清澈無邪的眼光看著天上那一群突然而致的怪東西,用一雙小手指點著,稚聲稚氣地自我判斷道:“馬馬(媽媽)快看,天上飛來好多好多的黑螞蟻。”

而這時,黑壓壓的大批日軍飛機已經飛臨成都上空。它們分成幾個波次,第一波次的大批日機,將機頭往下一按,開始了俯衝,投彈,掃射。

“快看,快看,飛機屙屎了!”公園裏,有些半大子娃娃,不知厲害,高興得跳起來,拍著手,很是興奮。

“轟!”隨著第一顆重磅炸彈在遠遠的城東一帶爆炸,牆傾屋倒間,“飛機屙的屎”緊接著一排排落下來。一時間黑煙四起、火光衝天。而在衝天而起的陣陣濃煙烈火中裹著人們的殘肢斷臂、斷垣殘壁,聲聲慘叫,連腳下的大地都在劇烈顫抖。第二波次的飛機,又一下子過來了。這就看得更清了。俯衝投彈的日本轟炸機非常瘋狂,它們根本就不需要戰鬥機保護,飛得很低,以至讓機身貼著民房呼嘯而去,機翼上兩團紅膏藥似的日本旗,就像是兩團濃濃的馬上要滴下來的血,甚至連坐在機艙裏,穿著皮夾克飛行服,戴著飛行帽,一臉殘忍驕橫的日本飛行員猙獰的麵貌都看得清。

“咚、咚、咚!”與此同時,城裏的這裏那裏,這邊那邊,響起了稀稀疏疏的高射炮聲。然而,這些高射炮聲太微弱了,高射炮太少了,很快就被日本轟炸機消滅、覆蓋了。

梭、梭!不斷的有照明彈,從城市的這裏那裏射向空中,白慘慘地掛在天上,這是地上的奸細在給天上的日本飛機指示投彈目標。

頃刻間,就在一批日本轟炸機朝少城公園席卷而來時,正在興頭上中止了的講說的李老太爺,也隨著開了閘似的人流湧出了可園茶館。

日本轟炸機群已經呼嘯著轟炸過來了。在轟、轟的爆炸聲中,一時,公園裏牆倒、樹折、人死。李老太爺一下就看到了站在離自己不遠處的拱背橋上,懷中抱著狗娃,已經嚇傻了媳婦蔡桂花。

“危險!”李老太爺揮著手,大聲喊:“桂花,快、快!快躲到橋洞下去……”說時,沒命地朝嚇傻了的蔡桂花跑去。而就在這時,一顆從天而降的重磅炸彈,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不偏不依地落在了李老太爺麵前,轟地一聲爆炸開來,李老太爺立刻化成了一團血霧,隨著一股蘑菇似的黑煙,衝天而去。

蔡桂花畢竟年輕機靈,手腳麻利,就在一架日本飛機向她俯衝投彈時,她抱著孩子,下意識地朝拱背橋下一跳一躲,冬天的金河水很淺。她躲過了一劫。這一波轟炸過去後,差點嚇掉了魂的蔡桂花抱著孩子鑽出橋洞,上岸舉目一看,天呀!她差點昏厥過去。往日清幽可人,移步換景的成都少城公園,這時到哪裏去了?少城公園簡直變成了一座屠宰場,成了人間地獄。公園裏,到處都是彈坑、廢墟,到處都在燃燒,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更可怕的是,樹枝上、牆壁間,不是掛著人的殘肢斷臂,就是濺到牆壁上去粘起的血肉、頭發。有的人受了傷,丟了一隻手,或是丟了一條腿,或是炸瞎了一隻眼睛……有些人在痛苦地跑、跳,慘叫或是嚎啕大哭。有的人在泣血地呼喊,四處尋找自己的親人。有的人嚇瘋了,披頭散發四處亂跑。

手中的孩子怎麽沒有動靜了呢?出於母親的本能,蔡桂花趕緊將懷中的孩子抱得更緊些,低頭一看,一塊鋒利的犁鏵似的彈片,已經深深地嵌進了孩子的後腦。孩子已經死了。一彎蚯蚓似的血,已經在孩子的後腦勺上凝固,好像打了一個重重的問號。孩子很乖,很懂事,似乎深怕嚇住了媽媽,狗娃死得無聲無息。年輕的母親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乖乖,你快醒醒,不要嚇媽媽!”她失聲地驚叫起來。可是,可愛的狗娃不會醒來了。蔡桂花用雙手將孩子抱得緊緊的,似乎深怕一鬆手,孩子就會從她的懷抱裏失去。她下意識地望過去。剛才,就是剛才,狗娃他爺爺沒命地向他們跑來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深坑。而就在深坑旁邊,一棵被炸得東倒西歪的粗壯的桉樹上,掛著一隻手,還有一角血衣,那分明都是狗娃爺爺的。她認得很清楚,狗娃爺爺的那隻手,幺指拇少了半截。那是狗娃爺爺年輕時鍘豬草,一次送草時不小心鍘斷的。那隻少了半截幺指拇的手,在陡然而起的寒風中,掛在樹枝上,朝他們母子一搖一搖的,似乎在給他們打招呼,要他們快躲警報,又好像在無聲地述說著什麽,交待著什麽,其狀很慘。

蔡桂花經受不起這樣接踵而至的打擊,慘叫一聲,頭暈眼花,當即昏倒在地。她是被隨後趕來公園的救護隊送往醫院的。

史載:那天前來轟炸成都的日本飛機,是從山西運城機場和從停泊在我國東海海麵上的日本主力航空母艦“龍驤”號上分別起飛的,共108架。飛臨成都上空後,分三個波次對成都進行大轟炸,重點是少城公園和鬧市區鹽市口、春熙路一帶。炸後初步清查的結果是,炸死575人,炸傷632人,毀壞房屋3585間。轟炸時,繁華的街上全是混亂逃竄的人群,賣煙的、賣涼粉的、賣鍋魁的……紛紛丟下攤子沒命奔跑,地上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城市一片混亂,房屋成片地轟然倒下。樹上、房屋的殘垣斷壁上掛著被炸飛的殘肢,鮮血染紅了多條馬路,多條大街。多片住宅區頓時變成了廢墟。此外,這批日軍轟炸機群還順帶對成都周邊的綿陽、宜賓、樂山、自貢等地市進行了大肆轟炸。造成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