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劉湘知道武七的心性,滿足了他的要求。以後聽說武七在峨眉,青城很住過一段時間,遍找武林高手切磋武藝,將這兩派的武藝學了過來,融會貫通,武藝精進,手段更為了得。劉湘問明了情況,先不表態,故意說:“高牆深院,又有委員長侍從室派來的人監視著我,戒備森嚴,我如同住在監獄。武七你背上病中的我,就不怕不僅越‘獄’不成,反而害了你嗎?”

“不怕!”

“武七,你是出了家的人,卻又為何卷入人世糾紛,冒天大的風險來救我出去?是念在老長官的份上嗎?”

“也不是!”武七慨然回答:“甫帥為國為民,抱病出川抗日,卻受人陷害,如今既不能報國,又不能回家,這是何等不公,這是逆天理背人心的事!武七雖久在江湖,少在書房,但這點道理還是清楚的:好人應有好報!因此,武七一聽鄧秘書長他們說知此事,義憤填膺,自告奮勇來救甫帥出去。時間不早了,請甫帥走吧!”說著,窄心箭袖的武七將身子一背,跪在劉湘麵前,請甫帥撲到他的背上去。

劉湘聽了武七這番話,十分感動,說:“武七,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能走!”並且將他不能走的理由,又說了一遍。武七知道甫帥的心性,見甫帥鐵了心,不再勉強。掉過身來單腿跪在甫帥麵前,抱拳作揖泣道:“甫帥既然意已決,武七隻好遵命。臨別,不知甫帥有什麽話要我帶給鄧秘書長,王司令?也不知甫帥對武七還有何教誨?”

“請你轉告他們,現在國難時期,國家民族命運係於一發之際。凡事要從大局著想、出發!‘上麵’可以對不起我們,但我們絕對不可以對不起祖國、人民!讓他們趕快回去,把四川的事辦好,這最最要緊!”劉湘身體很虛,說著喘了喘氣,看著長跪在自己麵前的武七,很感動,滿懷期望地說:“武七,你有一身好武藝,人品武德也都不錯,希望你以後好自為之。等有機會時,把你的武藝、武德傳授下去,為我蜀中,更為中華武術的傳承、高揚,多多出力。請起,去吧!”這時,遠處已傳來第一聲雞鳴。

武七這就緩緩站起,抱拳作揖泣別道:“甫帥,倘若以後你有用得著我武七的時候,隻要派個人,帶話到峨眉山九老洞來,給我武七說一聲,無論是多麽的山高水遠路長,情況多麽險惡,我武七一定萬死不辭!甫帥,請多保重!”說完,再納頭一拜,運起輕功,倏忽一閃,同來時一樣,像片樹葉,飄出窗欞,越過高牆,不見了蹤影。

不知不覺到了1937年歲末。

自知生命快走到盡頭的的劉湘,在歲末的這一天,主動約見了《法新社》駐武漢記者沙退爾。這是劉湘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約見記者,也是他最後一次約見記者。《法新社》,是世界上有影響的傳媒機構,沙退爾是名記者。

病榻前,《法新社》記者沙退爾,攤開拍紙薄,用他一雙天藍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躺在病榻上的,生命似乎正在加速消逝,身經百戰,具有人生傳奇色彩的大將軍,“四川王”劉湘。

劉湘采用的是答記者問。

“我不想過多地耽誤將軍的時間。”沙退爾是個中國通,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邊說邊在拍紙薄上走筆沙沙:“我隻想向總司令請教三個問題,好嗎?”

“請問。”

“第一,據我所知,天府之國四川,曆來就是帝王成就霸業之地。四川物殷民豐,加上山川險塞,進出艱難,因此,民國以來,四川的諸多軍事集團都不外向而著力內爭。為什麽總司令經百般努力,終於取得了對四川的絕對控製權後,卻在年前,舉動與以往大相徑庭。總司令幾乎將川軍全部調遣出川,而且連總司令本人也抱病出川,對國府入駐重慶,也竭盡歡迎?總司令如此種種,前後相比,判若兩人。能不能請總司令講講,這個中的原因?”

“原因很簡單,為了抗日!”病榻上的劉湘說時一笑,他雖滿臉病容,氣息虛弱,但思路敏捷而又清晰。說話間,那一雙永遠炯炯有神的眼睛,盡情地傳達著他內心**和傷痛。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中國人的感情。我是四川人民的兒子,是中國人民的兒子,而且是一個四川農民的兒子。我真誠地愛著四川,愛著我的祖國。

“我不否認,在抗戰之前,我是不允許外部勢力進入四川的。我這裏說的外部勢力,指國內而言。”在拍紙薄上走筆沙沙的《法新社》記者沙退爾含笑會意地點了點頭。

“‘七七’事變之後,我們的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皮之不存,毛將焉在’、‘國難當頭,匹夫有責’!這樣的古訓,這樣的道理大義,是深深浸透在我劉甫澄血液中的,指導我自覺的行動,我就是不這樣都不行!”

看沙退爾又是連連點頭,劉湘繼續說下去:“你明白了這個道理,你就不難明白我在‘七七’事變之後所做的一切了。我劉甫澄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而且是一個非常愛國的中國軍人。我要在這裏特別強調一下,愛國!愛國不愛國是完全不一樣的。因此,在這樣的時候,我寧肯舍棄一切,甚至生命。今天,我感到唯一遺憾的是,我的病來得太不是時候了!”話說到這裏,戛然而止。

“謝謝!謝謝劉司令長官,你回答得很好,你的回答讓我很感動。現在,我想問的第二個問題是,據說,在國民黨上層,在對日問題上存在著明顯分歧。總而言之,蔣介石先生是主張抗日的。而以汪精衛先生為代表的一批國民黨上層人士卻認為,對中國最大的威脅不在日本,而是在蘇俄支持下的中國共產黨人。對這個問題,你怎麽看?”

劉湘略為沉吟。

“不錯,汪精衛先生是看到了問題的一個方麵,汪先生不愧為政治家。事實擺在那裏。國民黨要抗日必然削弱自身的力量。這裏我也不隱諱,僅是在淞滬大戰中,我們的精銳部隊就打掉了一半,而原先被包圍在延安的共產黨中央和他們的軍隊,人數不過三萬,人平不過五顆子彈,情況真是萬分危急。因為抗日,共產黨被解了套,發展得非常迅速。我看過毛澤東寫的《星星之火,為什麽燎原》。毛澤東承認,是日本帝國主義發動的侵略戰爭,給中共的發展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機會。

“但是,大道理要管小道理。我們中國有一句古話叫‘兄弟鬩牆’,‘兄弟鬩牆’這總不是一件好事。國民黨、共產黨,隻不過信仰不同,但都是中國人,是兄弟。而打進我們的國門的日本人是強盜。是強盜,兄弟間就要團結起來打強盜!我們四川鄉下有句老話叫:‘兄弟打架,就是打破頭,也是鑲得起的’。”

“好。”法新社記者說:“我問劉長官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將軍的身體。如果將軍不出川,在川內好好調養,將軍的病,即使退一萬步說,不能根治,痊愈,至低限度也不會惡化。而今將軍的身體健康狀況急轉直下,這是有目共睹的。將軍出川以來,也沒有得到施展抱負的機會,處處事與願違。將軍對於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否有些後悔?”

“後悔!後悔什麽,後悔我不該出川?”劉湘又是淺淺一笑。

“是。”

“不,我不後悔!”劉湘坦然地說:“我不隱瞞,我承認你說的都是事實。但是,我劉甫澄出川,本身就是一個態度!如果我們這些中國軍人,在國難當頭的時候,在一邊貓起,偷奸耍滑,打自己的小算盤,往後退,那還談得上軍人這個神聖的名稱!哪裏還談得上什麽國家的獨立、尊嚴,民族的生存,更不要說國家民族的昌盛了!我劉甫澄作為一個軍人,哪怕現在就是死,也死得幹淨,死得其實,死得心安理得!我唯一的遺憾是沒有能上前線親手殺敵。”想了想又說:“這裏,我想順便談談對抗日前途的展望和對我個人的評價!”

“太好了!”法新社記者喜不自禁。

“小日本盡管可以得逞於一時,但最後的勝利必然是我們的!原因我也不多說了。有天黑就有天亮,而天亮是必然的。我劉甫澄好比是一隻報曉的雄雞。天亮之前,雄雞三唱,固然是好,但是沒有雄雞三唱,天照樣要亮。這就是說,有沒有我劉甫澄,抗日都必然勝利。我們四川,我的祖國隻會越來越好。好,我的話說完了。”

《法新社》記者沙退爾在采訪薄上記完了最後一個字,請病榻上的劉湘看了,並簽了字。第二天,劉湘這篇答記者問,在上海的英文報紙《字林西報》發表後,立即為多家中外報刊轉載,反響強烈。

年底,四川省參事黃罔,專程從成都來武漢看望甫帥,帶來了家鄉人民對甫帥的關心。說是連日來,成、渝兩地人民自發上街大規模遊行,打起“請求劉司令長官回川養病!”等等大標語,同時又派了民意代表來武漢,強烈要求最高當局讓甫帥回川養病雲雲。

劉湘苦笑,指指樓下的崗亭,意思都在裏麵了。過後,黃罔從傅常口中得知,嚴密監視著甫帥的委員長侍從室派來的人,對就近的陳誠一日三報。而據可靠人士透露,陳誠是得到了蔣介石的尚方保劍的,“尚方保劍”就是老蔣定下的對甫帥的六字方針:“病醫,生養,走殺!”

轉眼,新的一年到了。而隨著新年的到來,劉湘的病情陡然加重。1月7日,甫帥突然精神振奮,他想家了。他伏在桌前,提筆展紙,給夫人劉周書寫了一封信。

“賢卿妝次:

一病月餘,痛苦難喻。除告侍從副官數次書函寄達外,頃頭昏已減,試作函奉寄如下:

一、餘病景象,完全與上年同,所異者口中未吐血耳。現在仍然貧血,不能操勞,奈何!幸美國醫生著手即認為胃失血,故能逐漸起色,或者危險時期已經過去矣。

二、軍國情勢迫切之際,餘思慮失撿,致舊疾突發,種種計劃未能躬親達到,不勝忿念。現在前方一切較重事務,雖仍常來電決定。但軍事要點已失當斷功能,斯亦無可如何耳。

三、世哲、世英兩兒明年讀書,仍以考入較良中學為善。家中隻延請徐老師、唐先生再為照料中文、英語、不必再聘多人可也。至三兒書名為劉蔚文(女兒家,不必有號),即盼照此必定為要。餘久病思家念切,尤以三兒、幺妹久不見,殊愀然。但世亂不定,故迭次函阻來也。欲言至多,心神不及,隻此後告,並詢闔家平安。

1月7日於漢口萬國醫院。甫澄手啟。”

信寫完,甫帥讓副官張波去到市區,交給民生輪船公司駐武漢辦事處的一個姓萬的襄理,張副官臨走,再三囑咐萬襄理,一定要把甫帥這封信盡快帶到成都,交到夫人手中。萬襄理連連點頭答應,非常慎重地接過信去,說是馬上照辦。甫帥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找民生公司辦事。

這以後,甫帥的身體似乎又有所好轉,不時堅持下床,要副官張波陪他在小院裏散散步,唱唱軍歌,或者寫寫字。一天,他在揮毫之時,寫下了“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張波看出了甫帥思鄉而不得回的悲涼。

1938年1月13日上午,甫帥同馮玉祥將軍談了兩個多小時的話,甚融洽。甫帥在談到他的抗日戰略構想及作為抗戰大後方四川的建設等等問題時,顯得很興奮,完全不象個病人。下午,衛官長曾偉瀾上來報告,說是軍政部長何應欽將軍前來探望。

甫帥讓何應欽上來,又談,談了一個多小時。不意當天晚上,甫帥突然大吐血,從此陷入深度昏迷,病況一天比一天加重。史載,據當時在場的甫帥親信張波等人,事後回憶,這個時候,主治醫生克拉克博士表現得有些束手無策,沒有采取任何有效措施。延至17日,主治醫生才說要輸血,而此時,甫帥的血管已經萎縮得來輸不進去血了。1月20日黎明時分,甫帥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天亮時分溘然而逝,年僅48歲。這時,他從南京到武漢萬國醫院,剛好50天。

跟隨甫帥多年的貼身副官張波,在清點甫帥衣物時,發現甫帥留有兩副親筆。一是甫帥錄自後人對蜀相諸葛亮最後時期高度概括的名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一是甫帥留給出川川軍的遺囑:

“餘此次奉命出師抗日,誌在躬赴前敵,為民族爭生存,為四川爭光榮,以盡軍人之天職。不意宿病複發,未競所願。今後惟希我全國軍民,在中央政府暨最高領袖蔣委員長領導之下,繼續抗戰到底。尤望我川中袍澤,一本此誌,始終不渝。即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以爭取抗戰最後之勝利,以求達我中華民族獨立自由之目的。此囑。”

見物思人。在場的傅常、餘中英、周從化、張波、曾偉瀾等人無不哭倒在地。

張波收拾甫帥遺體時,發現甫帥去世得很平靜、很安詳,但似乎又心有委屈,心有不甘,很不放心。一副威嚴的濃眉緊蹙著;一雙素常炯炯有神的眼睛也是睜著的。張波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將甫帥緊蹙著的雙眉抹來展平,睜著的眼睛抹來合上。

“甫帥啊,你就放心去吧!”

“甫帥啊,你怎麽就這樣去了呢?我們怎麽向你的夫人,向你尚年幼的兒女,向全川七千萬父老鄉親交待啊!”多年來跟隨甫帥南征北戰,忠心耿耿的傅常、餘中英、周從化、張波、曾偉瀾等人見狀又悲,跪在甫帥遺體前大慟失聲。

這天,似乎老天也感到悲痛,感到不平。本來好好的天,倏忽間天低雲暗,白日轉為黑夜,飛沙走石,大雨傾盆,電閃雷鳴。而且,這種怪天氣,一直持續到午後。這種奇怪的天氣,據當地人講,是武漢曆史上從來沒有過的。

劉湘死後,自他出川以來,對他表現得很冷漠、很防備,處處置他於死地的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中樞,卻突然表現得備極傷痛,對劉湘備極哀榮。1938年1月22日,國民政府明令褒恤劉湘,將劉湘原來的二級陸軍上將銜,追贈為陸軍一級上將。國民政府令:

“川康綏靖主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劉湘,才猷練達,器度恢宏。早歲綰領軍符,維護地方,勳勤鳳著。嗣膺兼圻主任,整軍施政,悉洽機宜。尤於國家統一大計,竭誠匡助,卓識淵博,至深嘉賴。近以奉命抗戰,統率師旅,親赴前方,籌策辛勞,宿疾遽增,遽聞溘逝,震悼良深。劉湘著追贈陸軍一級上將,發給治喪費一萬元,派內政部長何健前往代表致祭。並交行政院轉行從優議恤,生平事跡存備宣付國史,用示國家篤念功勳之至焉。”

2月8日,蔣(介石)委員長特電國民黨中央常委,以“川故主席劉湘兼綰軍符,曆膺疆寄,翊讚中樞,忠貞自矢。去歲領袖抗日,不幸齎誌遽歿,勳在黨國,宜有特典以昭矜式。擬請由常會決議,轉函國府,予以國葬。”2月12日,經中常會第六十七次會議通過。

劉湘靈柩歸去時,蔣介石又特派軍政部長何應欽代表他到場,向劉湘的靈柩致哀送行,並送上親筆撰寫的挽聯。在大量的悼詞、挽聯中,張瀾祭劉湘一文顯得格外與眾不同。他與劉湘交往20年,情誼甚篤,劉湘在川時對張瀾也極為尊重,每有大事,總是要向張瀾請教。張瀾在這篇祭文中,對其生平大節,多有涉及,情真意摯,出自肺腑。文中有這樣入木三分的句子:“川政循軌,建設救國,三年於茲。中間所曆,環境多礙,不免讒譏。擁護中央,統一抗日,矢誌不移。冀察失陷,滬戰複起,江浙瀕危。一朝受命,督師東來,膽寒島夷。出師未捷,大星遽殞,江漢流悲。三軍痛哭,舉國哀悼,柱折天虧。憶昔赴寧(南京),國家大事,待公詢谘。救亡必戰,時論推許李、白、劉齊(指李宗仁、白崇禧、劉湘等主張抗戰甚力)。胡天不吊,喪我元戎,突於此時。國難嚴急,複興根據,威謂川宜。今公之死,國固損失……”

劉湘靈柩運回成都,是1938年春寒料峭的二月的一個早晨。這天,天空中飄著霏霏細雨。成都人民備極哀痛,在所有的大街小巷中,人民自覺自願地沿街比戶擺香帛、點紅燭上供果,家家戶戶簷下懸掛三角紙旗,上印劉湘遺像。皇城的三個城門洞內,為國求賢的石牌坊和門前的一對石獅子披素戴白花。所有做生意的都關了門,連那些乞丐等等往日有礙觀瞻的物事,也全都自覺自願消聲叵跡。成都在等待著甫帥靈柩歸來。

上午九時,陣陣摧人心扉的哀樂聲從東大街牛市口方向傳來。一時,萬人空巷,隻見軍樂隊作前導,劉湘的靈柩緩緩而來。一輛被折去了板壁的大汽車中央,載著一口漆黑鋥亮的大棺材,棺材一頭大一頭小,頭枕東南方向,當中複蓋著一麵國旗。車後,是一列緩緩送行的方隊,方隊又分幾個層次。走在最前麵的是川康綏署主任鄧錫侯。稍後,是中央駐成都行營主任賀國光和鄧漢祥、王陵基、王纘緒、鍾體乾、嚴嘯虎等一幹川中軍政要員,其中還有專門從雅安趕來的劉文輝。他們全都頭戴白孝,臂戴雪白的絹花,麵容悲戚。再後就是甫帥的遺孀劉周書和孩子們。劉周書因悲痛欲絕,幾近昏倒,幸有女眷在旁攙扶,相勸,才能勉強拖著步子走。

靈車之前,作前導的汽車上,一領“故上將劉湘之靈”的白布黃字橫幅,支在素車的高杆上,其情其狀,讓人格外傷悲。哀樂聲聲中,長長的靈柩行列緩緩而來,又緩緩而去。

甫帥的靈柩先是運到督院街省府內設靈、公祭。翌日上午,轉往少城公園,由川康綏靖公署主任鄧錫侯主持召開成都各界追悼甫帥大會。會上,由治喪委員會主事、省府代主席鄧漢祥宣讀悼文,中央駐成都行營主任賀國光作了言詞沉痛的發言。所有省市黨政要員,地方紳耆、名流,如尹昌衡、張瀾、劉豫波、盧子鶴、川大校長張真如,華大校長張淩高等都來了。另外,還有“群力社”、“救亡周刊”等四十多個民眾團體、各機關公務員,大中學師生共三萬多人參加。祭悼台正中,懸掛著一幅劉湘的半身戎裝象。遺象上的劉湘,側著身子。這樣,在麵光的一方,他的濃眉,他的亮眼,他的隆準……光線將他素常的風彩,展現得淋漓盡致。而在背光的一方,他那緊蹙的眉頭,他那抿緊的嘴唇,則稍顯模糊,甚至有點悲慘。

遺象之下,在懸掛著國民政府主席林森頒發的白緞黃額“永念忠勳”的祭幛下,左右依次擺放著中央和地方要人,各民眾團體送上的挽聯、祭幛、花圈。十時正,主持者宣布全市祭悼。立刻,全市喇叭鳴放,所有的寺院、教堂鍾鼓齊鳴。所有的大街小巷,停止交通,行者止步,靜默誌哀。

就在追悼會按照原先的計劃進行,將要完結時,出現了一個不和諧的插曲。劉周書堅決要求上台宣讀她的祭夫文。成都行營主任賀國光是知道劉周書脾氣的,他堅持要先看劉周書的祭夫文。賀國光看後連連皺眉,吩咐下人告訴劉湘遺孀,聲稱大會時間有限,不宜宣讀。原來劉周書的祭夫文上,有這樣一說:“吾夫向來體健而量寬,以常情衡測,宜有以長壽而永世。雖有貧血宿疾,究非必死之症,壽隻四十有八,亦非應死之年,胡為乎遽殞其生……”了得,這樣的祭文怎能在會上宣讀。賀國光當即讓會議轉入下一議程。

有四十個民眾團體送上公共提案,要求在毗鄰古柏森森的武侯祠側的南郊公園,為甫帥建墓園、塑銅像,舉行國葬。同時,為紀念川軍艱難出川抗日,在川軍最先出城的成都東門外萬年場,請鑄塑一尊川軍將士無名英雄紀念碑。這兩個提案得到與會者一致讚成通過,並上報中央,很快得到批準。

劉湘的靈柩在武侯祠側的南郊公園國葬。在青鬆翠柏的簇擁中,劉湘靈柩對麵的那一扇碩大的孔雀開屏般的石壁屏風上,鐫刻著許多要人提詞楹聯,其中兩篇最有代表性。一是蔣介石的,謂:“板**識堅貞心力竟時期盡瘁;鼓聲思將帥封疆危日見才難。”一是四川老鄉,時為第三廳廳長,率領一大幫文化人參加抗戰的著名文化人郭沫若的,謂:“治蜀是豐皋以後一人,功高德懋細靜不蠲,更覺良工獨苦;征倭出夔門而東千裏,誌決身殲,大星忽墜,長使英雄淚滿襟。”

如果劉湘地下有知,看到這一切,不知該作何感想呢!而最動人的是,劉湘生前,他並不太注意的警衛營營長高平藩,還有劉湘生前的貼身少校副官張波都不願再為官,他們自覺自願地為劉湘看陵守墓,直至數年後前後病逝。曾經跟隨劉湘多年的張斯可、劉亞修、喬毅夫自劉湘去世以後,也是心灰意冷,紛紛辭官回鄉。直到解放後,他們才出任了人民政府的參事類職。

川軍將士無名英雄紀念碑由綏署、省府出資,專門聘請著名雕塑大師劉開渠擔鋼鑄塑。劉開渠大師不負厚望,經過三年努力,數易其稿,最後精心鑄塑了一尊碩大的青銅川軍將士無名英雄像,擺放在萬年場。這尊塑像將當年出川川軍的形象,內在氣質展示得惟妙惟肖,讓人一看,如身臨其境,很是悲壯。

至於劉湘之死,四川坊間有兩個版本,並由說書藝人長時間地在城鄉數不清的茶館裏宣講,演繹,竟至不脛而走,傳諸久遠。兩個版本都說劉湘是被蔣介石害死的,但細節又有不同。一個說是,劉湘在入住武漢萬國醫院,身體漸漸好起來後決心回川。因為走不脫,他接受手下謀士們的建議,不惜用重金買通他的主治醫生,美國人克拉克;克拉克給他注射了一種睡過去三天後才醒的安眠藥。手下這就大肆張揚甫帥“去”了,並即時報告陳誠,要求將甫帥的靈柩盡快運回川內安葬。殊不知陳誠早就得悉了這一切,將計就計,前來悼唁極表哀痛之時,痛下毒手,讓人給裝甫帥的棺材打上了若幹根長釘子,封死;並盡可能拖延靈柩運走時間,結果把甫帥悶死在了棺材裏。另一個版本是,陳誠出重金買通了克拉克,這個洋大夫在給甫帥注射長效安眠藥時,采取偷梁換柱的方式,給甫帥注射的不是安眠藥而是毒藥,讓甫帥直接致死。

但筆者從大量有史可查,可據的資料來看,這兩個版本都不確實,帶有相當的想像成份。蔣介石不讓劉湘回川是真,然而劉湘之死,還是屬於因病醫治無效而死。

劉湘死後,他的精神在川中直接影響了一代人,尤其是他的一紙遺囑。當時,無論是在前方還是後方,川軍每天升旗時,官兵都要同聲誦讀甫帥的 “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事實證明,幾十萬出川川軍以後果然是效法了甫帥精神,前赴後繼,英勇奮鬥,抗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