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滿懷悲憤,第七戰區司令長官劉湘溘然去世 01
至此,在祖國危難之時,不計個人得失,為抗日救國,不顧一切,滿腔赤誠,抱病出川到南京履職的劉湘,不意被蔣介石剝奪精光,成了光杆司令,處境窘迫,隻剩下了一個空名。可以想見病中甫帥的心境。
曆史上,每當在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民族遭受侵略,國勢危乎一線之時,總有一些民族英雄,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事跡非常感人。比如南宋時期的嶽飛。嶽飛和他創建、率領的嶽家軍曾經威風八麵,直搗黃龍如卷席。雖然嶽飛最終因為觸犯了最高統治者的私欲私利,被奸相秦檜出手暗害於風池亭,命運悲慘。但嶽飛畢竟還有手握重兵、馳騁疆場,揮師打得金兀術狼狽逃竄時的光彩期,然而劉湘沒有。他一到南京就被最高當局晾起,盡管他百般委曲求全,最終下場卻是如此,怎能不讓他在絕望中悲憤難己,病勢加沉!外間有言,委員長是“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如此看來,不能說沒有道理。
重病中昏迷不醒的劉湘,乘坐著國舅宋子文的豪華輪船,在一個日軍兵臨城下,夜黑如漆,風狂雨驟的午夜時分,離開南京,溯水而上,去武漢委員長指定的萬國醫院治病。他哪裏想到,一道看不見的黑網,對於他才剛剛開始。這個看不見的,卻異常堅韌的黑網,會將他套得愈來愈緊,最終奪去生命。縱觀中國曆史,劉湘的最終命運相當悲慘,這個人物相當典型。
“這是什麽地方,怎麽這樣清靜?”劉湘醒了,他問。他發現自己躺在病**,房間裏到處都是雪白雪白的。罩在落地大玻窗上的一領帶有工藝性質的淺網挑花拉簾已經向兩邊拉開、卷起,清亮的晨曦透進屋來。窗外百花芳菲。玻窗上有雀鳥在花叢間,在綠得發黑的藤蘿間跳躍著的好看剪影。
“啊,甫帥,你醒了,你感覺好些了嗎?”貼身副官張波見甫帥醒了,很高興。他看了看甫帥的臉色,順手給甫帥掖了掖被子。劉湘發現,一個身著白大褂,戴著口罩高鼻子藍眼睛,身材很高的“洋”大夫,這時站在自己身邊,俯下身來,向他笑了笑。
“甫帥!我們現在是在武漢萬國醫院,這位是你的主治醫生,美國人克拉克博士。”見劉湘完全醒了,張波作了介紹,還說:“甫帥你已經昏迷了四天四夜,從南京到武漢,住進萬國醫院,這一切,都是委員長親自安排的。”不能免俗,副官說時,提到委員長,照樣一個立正,胸部一挺。
“沒關係的,劉將軍,你的身體會很快好起來的。”洋醫生克拉克博士俯下身來安慰劉湘,他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你覺得今天好些了嗎?”說時,進來一個手上端著雪白瓷盤的年輕女護士,戴著口罩,她將藥放在茶幾上,調過頭來,露出一對好看的眼睛,看著張波,用一口帶著武漢地區的北平官話,細聲細氣地給張波交待這些藥等一會兒給甫帥服下去,然後去了。腳步很輕,出門後輕輕給他們帶上門。
神情極度虛弱的劉湘,頓了頓,似乎明白了這一切,問:“他們呢?”
張波知道甫帥是在問傅常等人。
“他們住在樓下,醫院專門給提供的幾間平房裏。”說時解釋:“沒有得到允許,他們是不能隨便上樓來的。”
“要得到什麽人允許?”劉湘一驚。
“克醫生!”貼身副官指了指站在旁邊的洋醫生:“還有委員長侍從室派來的人,甫帥這裏,能自由進出的隻有我和衛官長曾偉瀾兩人。”
一切都明白了,自己被嚴密監視起來了。劉湘不問了,將敏銳的目光調向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個洋醫生。克拉克博士看來對他很友好,也很職業,微笑著,用一雙水洗過似的藍玻璃珠珠似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想竭力給他以撫慰。這個美國醫生是個中年人,又高又瘦,身上穿的白大褂,就像被根竹杆挑起似的。
“克醫生!”劉湘竭力平靜,他問:“你能不能據實告訴我,我是不是得了啥子絕症?我還能活多久?我不怕死。我心中有了數,這樣,也好有一個安排。”
“密斯脫劉,甫帥,你不要想那麽多。”洋醫生並不正麵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說:“人類有許多未知數,包括醫學上的。但是,人本身又可以創造許多奇跡,包括生命上的。而要創造奇跡,就得兩方麵合作!”說著指了指睡在病**的劉湘,然後指了指自己。
“甫帥!”洋醫生竟也知道叫劉湘為“甫帥”,克拉克說:“讓我們好好配合,努力創造生命的奇跡吧!好了,現在該是我盡醫生職責的時候了。甫帥,你睡好。”張波服侍劉湘躺好後,洋醫生彎下腰,用掛在頸子上的聽診器細細聽了劉湘的心髒什麽的,聽得很細。
完了,克醫生直起身來,指著護士放在茶幾上的兩片白色藥片,特別給張波交待:“這是我們美國最新發明的盤呢西林,療效很好。你一定要請甫帥按時服藥。”洋醫生交待完,言猶未了,又特別對張波囑咐:“聽說甫帥不吃牛奶,這不好!”說時皺了皺一副焦黃的眉毛:“隻吃稀飯,這不行。飯是碳水化合物,營養不跟上不行。甫帥現在每天必須吃一斤牛奶,兩個雞蛋,你要想法讓甫帥吃。”交待完後,洋醫生去了,這是他作為主治醫生早晨的例行公事。
每天早中晚,克拉克醫生都是要來查房的。
一會,護士進來給甫帥量了體溫,體溫正常,隨即也去了……瑣瑣碎碎的,司空見慣的住院生活開始了。
萬國醫院是華中一帶最好的一所教會醫院,費用很高,條件最好,帶有研究性質,一般人不敢問津。情況很快就知道了,就在他們走後不久,南京就被鬆井石根揮師攻陷,30萬南京軍民被日軍慘無人道的殺害。日軍在南京無惡不作,將一座六朝故都,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六朝故都中,最能代表榮華富貴,風流倜儻的是那條流淌了幾千年的秦淮河。曆朝曆代,河上承載的是雕龍刻鳳,穿梭來往的畫舫。夜來的秦淮河更是灑金淌銀,畫舫上搖曳著紅燈籠,燈籠下垂著的金色絲線,在晚風中飄**。倘若天上有月,明月倒進水中,靜影沉璧。俄而,畫舫上傳出風流名士高聲吟出的**詩詞,或是牙板輕敲,簫笛互答聲中,美人歡歌。而沿河兩岸,香車寶馬來往不斷。鱗次櫛比,朱漆雕欄的茶樓酒肆上,明燈燦燦,笑聲喧天。而現在,秦淮河上流淌的是血……更讓病中的甫帥氣憤不己的是,那位主動要求防守南京,賭咒發誓要與南京軍民共存亡的唐生智,在日軍兵臨城下之時比哪個都跑得快!
“這下,武漢和徐州就成了日本人進攻的重點!我們四川地位更加重要,四川的工作要加緊!”躺在病**的甫帥,沉思著對他周圍的傅常等人籲歎:“亡羊補牢,我雖在病中,也該做點事情!”
為解決好沿海工廠及多家機構內遷四川的諸多問題,他要四川省建設廳廳長何北衡趕到武漢。在向何北衡詳細詢問了有關方麵的若幹問題後,作了諸多指示。何北衡回到成都後,立即成立了“遷川工廠用地評價委員會”,給沿海內遷四川的工廠等機構給予征地,用工,稅收多方麵的優惠。史載:“截至民國二十九年(1938)底,遷川民營工廠,共245家,物資達900餘噸……”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安排。這就極大地減少了戰時損失,為戰時工業的運轉創造了條件,發揮了作用。
國民政府經濟部副部長黃季陸專程來看望劉湘了。那是一個黃昏,劉湘打了針,剛睡著。門前,貼身副官張波得知黃部長的意思後,顯得很為難。
“好,那我就不打擾甫公了。”黃季陸壓低聲音,非常關切地詢問了甫公的病情後,再三囑咐張副官要盡心盡力保護好甫帥,照顧好甫帥。因為甫帥不僅是四川的,也是全國的,甫帥不僅對四川很重要,對全國也很重要。說完,留下一張名片要副官在甫帥醒後代轉。而這時,睡覺向來警醒的甫帥醒了,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黃部長請留步!”黃季陸已經走了,張副官趕上來,對他說:“甫帥醒了,甫帥請黃部長進去談談。”
“甫帥,你躺好。”黃季陸進屋看甫帥掙住身子要坐起來,吃驚不小,搶前兩步,握著甫帥伸出來的手,請甫帥躺好。他發現,甫帥很瘦,臉色不好,手冰涼。
坐在甫帥麵前,黃季陸代表國民政府經濟部對甫帥表示感謝,接著匯報了沿海諸多工廠、機構、機器物資人員內遷四川後得到妥善安置的情況,目前,這些工廠、機構都在最大可能地發揮作用等等。劉湘聽後甚為欣慰,問知黃季陸最近不會離開武漢,他說:“我立刻讓人通知胡叔潛出川,讓他來武漢與你商談這方麵的事。還有哪些事要辦,你盡管給他說。胡叔潛是省內專管這方麵工作的總工程師……”甫帥關心得事無巨細。可是,說了一會話,已是氣喘噓噓,虛汗長淌了。
黃季陸不忍再談下去,站起來依依不舍告辭。
“慢走!”躺在病**的甫帥向黃季陸招了招手,努力地笑了笑。這時,一縷殘陽透過窗戶,灑在甫帥那張很瘦的有棱有角的臉上。黃季陸發現,甫帥雖然努力地表現出平靜,還在笑,但甫帥的臉明顯有些扭曲、有些變形。他知道,那是巨大的痛苦,帶著死亡的威脅,正在向甫帥的生命發起衝擊。黃季陸覺得他就要大哭起來,趕緊含淚快步離去。
病情隨著心情好轉。第一次武漢會戰,日軍損兵折將,被打退了。內遷四川的工廠、科研機構等也都得來很好的處理、安置,而且,這些工廠都已開工,加速運轉。四川給抗戰前線提供的兵員,錢糧源源不斷。這些,都讓他感到高興,一段時間後,病情大有好轉。
國共兩黨重要人物雲集武漢,想見劉湘的人很多。
劉湘在醫院裏,主動約見了中共要人董必武,還有鄉人,社會名流張瀾以及沈鈞儒等,商談的都是抗日大計。特別是,當他讀了董必武轉送給他的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著的《論持久戰》後,不禁拍案叫好。他說:“我當初認識到了這一點,在南京最高國是會議上也提出了這一點,但是沒有毛主席辯析得如此深刻、具體。這是中國抗日取勝的唯一法寶。”他請董必武代他向在延安的毛主席致意。
身體好些後,武漢地區的報紙,特別是《中央日報》,劉湘是每天必看,借以了解形勢;雖然這張報好些時用語華而不實,比如,明明是敗退,卻要說成是“轉進”。
陳誠以下屬的名義來萬國醫院參見上司了,他給劉湘帶來了許多禮品。時年39歲的陳誠,是蔣介石的浙江老鄉,委員長的手下紅人,身兼數職,大權在握。陳誠個子不高,甚至可以說是稍矮,清瘦。頭大脖子長,眼睛卻亮,像個文官,卻最是軍容嚴整,神態嚴肅,一年四季哪怕再熱的天氣,都穿軍服,而且連軍服上的風紀扣都扣得巴巴式式的。陳誠被一些人稱為戰略家,在蔣介石手下堪稱能幹,生活上也還清廉,可劉湘對他很反感。他在劉湘麵前正襟危坐,問長問短,噓寒問暖,大蓋帽放在旁邊的茶幾上,佩在領章上的上將金星亮閃閃。
睡在病**的劉湘態度很冷,不時閉上眼睛,變相地逐客。而就在陳誠要走時,劉湘眼睛一睜,濃眉下敏銳的目光一閃。盡管在病中,劉湘那一雙令所有見過他的人都過目不忘的眼睛,仍然明亮,有神。劉湘不無諷剌地說:“陳長官,我聽說你的武昌行營出了個《日日命令》,是嗎?”
“是。”
“以後,你每天派人給我送一份《日日命令》來行嗎?”
“甫帥,你身體行嗎?”陳誠想推脫。
“看看你辦的《日日命令》,倒是完全可以看下來的。”
“那好吧。”陳誠掂出了甫帥話中的譏刺,有些尷尬,見推不脫,就答應了下來。以後,武昌行營每天都派人一早將一份《日日命令》早早送到萬國醫院,交到劉湘手中。
這天《日日命令》上的第一條,就是直接針對劉湘來的。國民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命令:“第七戰區司令長官兼二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劉湘,所兼二十三集團軍總司令一職,無庸再兼,遺缺由該集團軍副總司令唐式遵升充。”
“果然來了!”劉湘看完這條消息,隨口一句,表情非常痛苦。他對陪坐在側的傅常說:“我萬萬沒有想到子晉真是這樣的人,真是倒到那邊去了!”傅常理解甫帥的心情,趕緊相勸,可他哪裏勸得了,隻聽“哦!”地一聲,隻見甫帥一坐一挺,頭往後一仰,一口鮮血,像一股血紅的孤線,在空中劃過,灑得滿天滿地。再往後一倒。
“快快!”傅常趕緊扶住甫帥,輕輕放在沙發上。張波趕快去叫來洋醫生克拉克時,甫帥已經昏了過去,人事不醒,病情再次加重了。
克拉克當即采取措施,給甫帥輸上了藥液。然後一連幾天如是:打針、輸液,吃藥。然而,甫帥這次卻好像睡了過去,怎麽都不醒。好像他對現實已經深惡痛絕,不想再醒來正視這一切,他要用昏迷來逃避。圍在甫帥的親信幕僚傅常、餘中英、周從化以及貼身副官張波,衛士長曾偉瀾等都知道,甫帥這次病得之所以如此深沉,實在是心病。是老蔣和陳誠在甫帥心中恨恨紮了一刀,紮得很深,他們殺人不見血!為此,他們非常著急、擔心,但沒有辦法,隻有再三去洋醫生克拉克那裏去詢問病情,再三囑咐洋醫生對甫帥的診治多用些心。
甫帥終於醒了。主治醫生克拉克也是百般努力,精心診治,兩天後,劉湘的病情穩定下來。雖然克拉克再三要甫帥說少談國事,少想國事,安心休養治病,可是,甫帥哪裏能做得到。
鄧漢祥聞訊,從成都趕到武漢來看甫帥了,劉湘同鄧漢祥單獨深談了一次。鄧漢祥首先向甫帥報告了四川在戰時對國家方方麵麵的貢獻。比如,1937年,國家改傭兵製為征兵製以來,四川省聞風而動,川省成立了軍管區,分設20個師管區,大量征集壯丁,源源不斷補充前線兵員,僅從1937年8月到12月,短短四個時間內,就為前線提供了兵員14萬,為全國之最。準備以後逐年大幅度遞增(事實上也是如此,在以後四年的時間裏,四川為前線輸送兵員130餘萬人)。然後,鄧漢祥向甫帥匯報了四川在應征民工、納糧、完稅、發展生產等多方麵工作。在萬般困苦艱難的情況下,四川的老百姓加緊耕種、生產,支援前方。全國軍隊的軍火槍械,穿的軍衣等,主要是靠待遇菲薄的四川工人日以繼夜、加班加點生產出來的……聽到這些,病榻上的甫帥非常欣慰。他好像看到了川江上拉纖的拉纖們。急流洶湧中,高高山崖下,大江兩邊,走在河灘上,走在羊腸盤山道上的拉纖漢子們,一排排**著古銅色的上身。他們的頭低得差不多拄到地上,背在他們背上的一根根纖繩,緊緊地係著在江中逆水而上的大船,船上裝的大都是戰時物資。甫帥好像聽到了從他們粗喉嚨中吼出來的浪遏飛舟般的川江號子。看到了在險峻無比的秦嶺金牛道上,為前線運輸軍糧、來往穿梭的川中扁擔隊……
這一切,是多麽熟悉,又是多麽的想往啊!神思悠悠中,甫帥好像回到了生於斯,長於斯的四川。看到了這段時間令他特別想念,晝思夜想的巴山蜀水。於是,這麽多天來,甫帥瘦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和欣慰的神情。
鄧漢祥這時適時轉移了話題。這位甫帥長期以來深為偎重的謀略家,談到了甫帥險惡的處境,談到了他和王陵基策劃的甫帥的回歸。
“甫帥,現在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鄧漢祥說時將大指拇一比,大指拇的含意當然是很清楚的。
“甫帥當初出川時,那麽多人不同意,首先是張斯可就明確提出了他的擔心,而且,這些不幸,果真成為現實。當時,甫帥是力排眾議,堅決帶病出川抗日。其一腔忠義愛國之心,坦坦****,感天動地。與這樣的人相比!”說著又比了一下大指拇:“其人格,可謂是天淵之別。甫帥這一義舉,必將青史留名。事情到了這一步,不知甫帥後悔不後悔?”鄧漢祥說到這裏,用探究的目光看著劉湘。
“我知道!”劉湘說:“我年前決定的抗日種種,在不少人看來,可謂是不管不顧。張再那番話,雖是他一個人說的,卻代表了很多人。”說到這裏,甫帥一笑,笑得很苦。
“可是,我卻一意孤行。走到今天,可謂咎由自取。可是,我不後悔。因為,這是抗日,這是為了救國救民。人固有一死!”說到這裏,劉湘停頓了一下。聽劉湘提到了死,鄧漢祥心中不由一驚,隻聽劉湘繼續說下去:“或輕如鴻毛,或重如泰山……”四川省政府代理主席鄧漢祥知道甫帥小時讀過私墪,而且書讀得紮實。深受傳統中國文化薰陶的甫帥,自覺地用中國傳統的禮義道德要求自己,而且說話也要時引用經典文句。
“我現今唯一的遺憾是身體不行,遺憾的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劉湘說到這裏,心有所感,背著手,在屋子裏來回踱起步來。這段時間,他已經可以起床、踱步。劉湘一邊踱步,一邊深有所感地背誦起陸遊那首著名的《示兒》詩: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無忘家祭告乃翁。”
陸遊是南宋時期一位富有軍旅情懷和強烈愛國主義思想的著名詩人,曾經在四川成都附近的崇州很做過一段時間的官,對四川很有感情。聽到陸遊這首《示兒》詩,甫帥病情的嚴重,以及甫帥的心境,鄧漢祥是完全明白了。一股巨大的悲愴,從他心上升起。
“不,甫帥,你不能死,事情還遠遠沒有到那一步。”鄧漢祥這就將此次來的目的和盤托出,他說,在成都,他已經同王陵基研究過了。“那個人”說時又比了比大指拇:“對甫帥一直沒安好心。唯今最重要的是,甫帥趕快回川去!”
“能回得去嗎?”劉湘坐了下來,看著鄧漢祥,苦笑笑,搖搖頭:“我已經被他們嚴密監視了起來。”
“回得去!”鄧漢祥告訴劉湘,為營救甫帥回川,他和王陵基已經作了精心研究,充分準備。就在他來武漢看望甫帥之時,王陵基也秘密出了川。王陵基帶了兩艘小戰艇現秘密停靠在宜昌,沒有人知道。他們這次來,就是要接甫帥回去。王陵基還專門帶了幾個武術極精,擅長輕功的鏢師來,並給甫帥說了這幾個鏢師的名字。其中的武七,原是甫帥的鏢師,武力最是了得。鄧漢祥說,現在,情況他已了然於胸。請甫帥穩起,保密,他這前腳一走,兩三天內,就會有武功超的鏢師,很可能是武七,會在一個夜晚潛來萬國醫院接甫帥出去、回川。
聽鄧漢祥如此說,劉湘淡淡一笑,看定鄧漢祥,說:“你一介文人,能辦這些武事?”
“甫帥,你忘了,我可是受過中將銜的,也是軍人出生!”劉湘這才記起,確實,鄧漢祥也是軍人出生。時年49歲的鄧漢祥是貴州盤縣人,早年參加過武昌起義,曾經在北京臨時政府當過秘書長,被授過中將軍銜,也曾經帶兵打過仗。為人博學,足智多謀,曆史上反蔣……
可是,劉湘不肯。為此,鄧漢祥在萬國醫院專門又住了一晚,竭力勸說、動員劉湘,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可是,無論鄧漢祥怎樣勸,劉湘就是不肯。他說:“我劉甫澄是堂堂正正出來抗日來的,就是要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不能這樣偷偷摸摸地回四川去。這不是我劉甫澄的為人!”沒有辦法,第二天,鄧漢祥隻好走了。臨走時,鄧漢祥又留下一句話,請求甫帥這幾個晚上單獨住在裏間小屋裏。劉湘知道這是為什麽,笑笑,也不置可否。劉湘堅持送了鄧漢祥幾步。而關於川內的事,從昨天到今天,他自然對鄧漢祥是千叮嚀萬囑咐的。
鄧漢祥走後,劉湘果然幾個晚上,都是一個人睡在裏間小屋裏。他倒並不是希望有武功了得的鏢師來救他走,而是怕出事。單獨睡在裏間小屋,若鏢師來,他有話對鏢師說,不然如果被貼身副官張波發現,反而平添枝節。這個晚上,萬籟俱寂。劉湘上半夜睡不著,下半夜剛剛睡過去,卻一下就醒了。他是軍人出生,睡覺向來警覺。側耳細聽,樓下小院裏竹梢風動,夜幕中隱隱傳來萬裏長江的濤聲。忽聽屋頂上有輕微的沙沙聲,像貓兒跑過。俄頃,窗欞上黑影一閃。
“來了!”劉湘心中這樣想時,翻身坐起。一個人影已經越窗而入,動作之輕,像是飄進來的一片樹葉。
“誰?”劉湘輕輕問了一聲。
“甫帥,是我。”來人聲音很輕、很熟悉。
“我是燕子武七,我來救你出去,鄧(漢祥)秘書長,王(陵基)司令開了一艘汽艇來,神不知鬼不覺的,他們在江邊等我接甫帥出去!”
這武七個子不大,卻是身輕如燕,力大無窮,武功高深,尤其是輕功,穿牆越壁如履平地,因此在江湖上得了個“燕子武七”的名稱。武七是個真正的俠士,為人正直,俠肝義膽,對功名很得很淡,早年很得劉湘賞識。尤其是那年在“二劉”決戰前夕,幺爸劉文輝從成都派出高手到重慶刺殺他,全靠武七,才沒有讓幺爸陰謀沒有得逞,武七是立了大功的。劉湘統一四川之後,正要封賞武七時,他卻對劉湘提出要求,說是如今四川大局已定,武七別無他求,隻要求甫帥放我出家,從此浪跡天涯。讓我遍尋國內高手切磋武藝,隻望日後成就天下第一高武林手,如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