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砰!”隨著悶啞的一聲槍響,一縷鮮紅的血,從饒師長左邊的額頭慢慢沁出,像一朵盛開的玫瑰。饒師長慢慢倒地,他飲槍自戕了,年僅43歲。簇擁在他的身邊的官兵們,抱在一起,拉響了手榴彈,轟地一聲全部壯烈犧牲。這時,殘陽急速下墜,好像在掩麵飲泣。

饒國華殺身成仁的消息傳出,讓防守吉安的川軍義憤填膺,發誓報仇。他們趁敵立腳未穩,連夜穿過浙皖邊界,創造了夜行軍百裏的奇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第二天拂曉時分一舉拿下了廣德,連牛島貞雄師團長都差點被抓了俘虜。陷於敵手一夜的廣德,又為川軍收複。廣德的失而複得,不僅為川軍爭取了時間,更是大長了川軍士氣,打擊了日軍士氣,讓鬆井石根大丟麵子。日軍大本營聞訊甚為震驚、震怒。事後,牛島貞雄師團長受到大本營處分,命其在接下來的戰爭中戴罪立功改過;就連認為自己總是百戰百勝的鬆井石根上將,也受到了日本大本營的嚴厲申斥。

此戰一波三折。雖然最終廣德還是丟失了,但是,其間的失而複得,尤其饒師長開槍自戕這事,極大地打擊了日軍士氣,提升了我軍士氣。不要小看這個似乎無影無蹤的士氣,它的影響是全麵的,也是深遠的。這事,特別給了日軍方麵軍總指揮,向來瞧不起中國軍隊的鬆井石根上將以極大的震動和衝擊。據說,為此,他一連多日憂心忡忡,繞室徘徊,焦頭爛額,苦苦思索,由衣帶漸寬終不解而解悟。這,還並不僅僅是因為麾下牛島貞雄師團長無用,受到大本營處分,他也受到了日本大本營的嚴厲申斥。他想得更深一些。愛寫日記的他,在日記裏寫下了這樣的文字,記錄下了他的灰暗心情和困獸猶鬥的凶狠:“廣德的得而複失,尤其是川軍饒國華師長的舉槍自戕,讓我的自信心第一次受到沉重打擊,深感戰局之渺茫維艱,勝利在我眼中似乎正在遠去。惟其如此,我更要揮師加快打下南京,盡可能地打擊敵軍士氣,提升我軍士氣……”

事後,饒國華將軍被國民政府追認為陸軍上將,靈柩運回後方,運回他的家鄉四川省資陽縣舉行國葬。1938年3月12日,在延安各界舉行的紀念孫中山先生逝世十三周年暨追悼抗日陣亡將士大會上,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高度評價饒國華:“從趙登禹、饒國華……諸將領到每一個戰士,無不給了中國人民以崇高偉大的典範。”……

據說,以後,每到初夏時節,在饒國華的家鄉,在那座茂竹修竹掩映中的將軍高大的墳塋裏,總有一隻杜鵑最先飛出。

“布穀!布穀……”這杜鵑聲聲呼喚,聲音清脆,帶著鋼音。它繞村飛翔,晝夜呼叫,哪怕口角泣血,聲音嘶啞,也不肯有半刻的歇息。家人和鄉親都感動地說,那杜鵑就是饒國華將軍的化身。

此戰之後,蔣介石借機對劉湘動手了。他假軍委的名義下令,命令唐式遵從即日起對二十三集團軍負實際責任,將集團軍拉到南陵、繁昌、大通,青陽、貴池一線休整。同時下令如次:

1、二十三集團軍副司令長官兼23軍軍長潘文華因人事關係,應變遲緩,暫行停職,著即回川重組第23軍。

2、該集團軍147師師長楊國楨因作戰不力,著即撤職。

3、該集團軍之21軍144師師長郭勳祺指揮有方,負傷後猶在前線督戰,俟遇軍長缺時,逕先升遷。

4、獨立旅旅長田冠五指揮沉著,督率官兵,血戰三日之久,英勇可嘉,記名遇缺即行升任。

…………

大大小小的命令共十七條之多,大都是升遷、嘉獎。唯一受到指責、甚至處罰的隻有集團軍副司令長官兼23軍軍長潘文華和屬下師長楊國楨兩人,而要害也正是在這裏。因為這兩個人,尤其潘文華,是跟隨劉湘多年的大將,也是劉湘最為信任的人,是替劉湘掌控二十三集團軍的抓手,而楊國楨又是潘文華極信任的師長。很明顯,蔣介石一邊將矛頭直接對準了劉湘。一邊又拉攏、抬舉唐式遵。蔣介石馬上就要將整個二十三集團軍拿過去了!而且,唐式遵已經被老蔣拉了過去,他已經是二十三集團軍的實際上掌門人了。劉湘已經完全被老蔣架空了。

劉湘得知這個命令是晚上,當即口吐鮮血,昏倒在地。一段時間以來,他委曲求全,他用所有的忍讓、包容、矜持建築起來的籬芭,這會兒,頃刻間全部垮塌。甫帥倒在地毯上,處於深度的昏迷中,麵色如紙,呼吸也微,很嚇人。張波、曾偉瀾都不敢動,立刻去通知張醫生,張醫生立刻來了,要大家先不用動,他蹲下身去,用聽診器聽甫帥的心髒。張醫生是中央醫院的大夫,三十來歲,留美生,戴副眼鏡,醫術不錯,也敬業,他是張群日前特別從中央醫院要來作甫帥保健醫生的。此時,辦事處全部人員都已撤離回川,餘中英,周從化尚在前線,替甫帥督軍,留在身邊的隻有傅常、曾偉瀾和貼身副官張波寥寥幾人。

張醫生讓張波和曾偉瀾將深度昏迷的甫帥輕輕抬上床,躺好,蓋上被子。張醫生告知他們說,甫帥本來就病情嚴重,身體很虛。剛才之所以如此,是受了強刺激,他問甫帥這是怎麽了?張波和曾偉瀾多了個心眼,都說不清楚。

張醫生說,甫帥必須送最好的醫院精心治療、調理才行。他這就給中央有關部門打了電話。

這時,日軍已經兵臨城下,南京城裏一派黑雲壓城城欲摧的緊張氣氛。所有的繁華,市聲、人群……總之,和平的生活一下子消失了,街上能見到的,隻是軋軋輾過的坦克,汽車拖著的重炮,頭戴鋼盔,手持各式武器,從早到晚都在調動的軍隊。上百萬和平居民的城市生活,一下子消失得幹幹淨淨。南京城裏兵山一座。守城司令唐生智擺出“背水一戰”的架勢,下令封城,將長江上所有的渡船全部銷毀,斷絕了南京軍民的退路。他把精銳部隊36師布置在麵臨長江渡口的挹江門。唐生智下令:如果有人試圖向城外逃跑就開槍射擊,予以阻止。

當夜,蔣介石帶著張群聞訊趕來看望劉湘。風雨不期而致。一時,狂風大作,暴雨傾盆。遠處,從紫金山方向隱隱傳來的大炮聲,也已經是越漸清晰可聞。在昏黃的電燈光映照下,玻窗上,那些急速往下滑去的雨水,像是一根根急速往下鑽去的黑色蚯蚓,而映在玻窗上的那些在急風暴雨抽打下飄搖不止的樹枝,像是披頭散發的女鬼。

往日威風八麵的甫帥啊!在四川,腳在地上一跺,地都要抖的“四川王”劉湘,這會兒薄得像個紙人,似乎那一床不算厚的綢緞被子蓋在身上,他也有些承載不起。劉甫澄閉著眼睛,鼻息微細。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人啊人!

“這個,這個!”昏黃的燈光下,戎裝筆挺,身肢顯得有些單薄的蔣介石,長久地注視著劉湘,語不成詞地念著他的口頭禪。蔣介石眼窩很深,目光犀利。這時,看著劉湘的的蔣介石,目光中似乎隱藏著好些含意,好像在說:劉甫澄,你不是四川王嗎,現在如何呢?還不是成了我蔣某人手到擒來的、壇子裏的烏龜。你不是把四川搞成了針插不進水潑不入的獨立王國嗎?現在又如何呢!你劉甫澄可能現在後悔不該出川,想回川去吧?可惜,悔之晚矣,你回不去了。

良久,蔣介石轉過身來,吩咐站在身邊的衛士長錢大鈞:“現在這個、這個,形勢危急,劉司令官病也重。你立刻安排最好的醫護人員,用(宋)子文那艘從德國進口的豪華小遊輪,嗯?連夜將劉司令官送到武漢去,安排在美國人辦的那座萬國醫院裏就醫,嗯!”

“是!”胖胖的衛士長錢大鈞趕緊答應,胸一挺。

“嶽軍,你看呢?”蔣介石問張群。

“這樣最好。”張群說時,聲音很低。

事後張群又專門作了安排。張群特意囑咐那位他從中央醫院要來的張醫生,隨船而去,一直要把甫帥交到武漢萬國醫院才算了事。當夜隨同劉湘一起離開南京的,還是當初他從四川帶出來的親信幕僚們,有他指定的戰區參謀長傅常,和親信副官張波,衛士長曾偉瀾等寥寥幾人。

他們乘坐的這艘宋子文從德國買進的輪船,雖小,馬力卻強大得驚人。輪船造型優美,通高三層,通體雪白。裏麵各種設施相當完備,甚至可以說是豪華,可以想見價格的昂貴。兩大兩小共四間臥室,還有廚房,客廳,健身房。如果是白天,可以看出,它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有一種斜睨一切的意味。而現在是深夜,隻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它匆匆忙忙而去的、優美雄峻的剪影。

這是午夜時分。南京下著大雨,天上還不時走著驚雷,扯著閃電。這個時節,這樣的天氣,下這樣大的雨很不正常,給馬上就要到來的戰爭平添了一種恐怖氣氛。雨聲嘩嘩,雷聲隆隆中,江上,洶湧而來的浪頭,不時轟地一聲掀起來,砸向“白天鵝”,卻被昂首挺胸的“白天鵝”當頭劈開,水分兩股,嘩嘩往後而去。船行很穩。貼身副官張波一直守在甫帥的病床前,甫帥身上蓋了一床美國鴨絨被,甫帥好像睡得很熟,其實是處於嚴重的昏厥狀態,臉色蒼白。張醫生已經讓他從中央醫院要來的一個姓肖的護士給甫帥打了針,服了藥。現在,張波坐在病榻前單獨服伺處於深度昏迷中的甫帥,他讓張醫生和護士小肖去睡一會。

艙內光線柔和,船行平穩,不時被浪頭輕輕顛簸一下,完全感覺不出外麵的驚天動地,像是坐在一個舒服的搖籃裏。難怪人們說,船如果坐舒服了,猶如坐在一個流動的療養院裏。張波抬起頭,從窗內望出去。江岸那邊,偌大的南京城瑟縮在可怕的天氣裏,黑黢黢地延伸開去,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無聲無息,像一個寂然的大墳場。正在驚恐不安地向後退去、退去。他想,這時,被困在南京城裏等死的幾十萬軍民,如果他們看到正在向後方而去的這些船上流露出去的燈光,不知會讓多少人心生羨慕啊?可惜的是,甫帥並不能真正獲得自由,他隻能被送到武漢萬國醫院去枷起。如果能沿著這條江,就像今天晚上一樣,一直溯水而上,憑這條馬力強勁而又身姿輕巧的輪船,過夔門進四川,回成都不成問題,而隻要回到成都就好了!可是,甫帥出得來卻回不去了。

一個悲哀的浪頭,不禁從甫帥的貼心副官張波心上湧過。他想,一心抗日,力排眾議,不顧其他,堅持出川抗日的甫帥,自到南京後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啊?受盡了白眼和冷落!不要說甫帥,就是他張波,也有一種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淒涼和孤寂。甫帥的病情之所以突然加重,這與他的心情有直接關係。中醫看病講究“七情六**”。張波是綿竹縣人,他的父親是個老中醫,從小的耳湍目染,讓他在醫道他略懂一些。七情,就是人的情緒;六**,就是自然界的風刀霜劍。中醫給孩子看病時,隻注意六**,而給看大人看病,主要注意七情。可見,大人生病,以及是否能夠很快好起來,與情緒好壞有直接關係。甫帥今天晚上突然口吐鮮血,一病不起,深度昏迷,就是因為受到了委員長那道命令的強刺激!

不時有探照燈光,突然在江上亮起,閃來閃去的。他注意到,在這風狂雨驟的夜裏,與他們同時撤到後方的還不止一條船。不用說,在這個時候,能離開南京的是些什麽人?平頭百性休想問津!他想,在日軍兵臨城下之時,委員長們就不消說了,已經走了。說不定,與他們同時乘船撤離南京的就有原先信誓旦旦保衛南京,與首都共存亡的的陸軍一級上將、首都城防司令唐生智。他注意到,江麵上,要時閃出的一艘昂著機槍小炮的巡艇,塔台上打出紅紅綠綠的信號燈,向這些往武漢方向去的大大小小輪船發出問詢。其實,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完全是個形式,而且相當諷刺。這個時候,能坐輪船離開南京的人還用問嗎!

張波這個感覺、猜測一點不錯。

12月8日,日軍占領了南京的所有外圍陣地,形成了對南京的三麵包圍,南京守軍的唯一退路隻剩下北渡長江一條路。12月9日,鬆井石根向南京城內空投了“投降勸告書”,要求中國軍隊在12月10日以前投降,中國軍隊沒有理會日軍的“投降勸告書”,日軍在12月10日對南京發動總攻。

南京的城牆高達20米,寬13米,一般的山炮無法擊破。日軍首先向地形上比較容易進攻的光華門發動重點攻擊,守衛光華門的是最有戰鬥力的教導總隊。戰鬥十分慘烈。日軍曾一度占領光華門,又被教導總隊發動反攻奪回。堅守中華門和雨花台的是孫元良率領的88師,抵抗也十分頑強,3天的激戰中,日軍傷亡人數多達7200餘人(死2600人,負傷4600人),仍沒有能夠突入南京城內。

可是到了12月12日傍晚7點,一切全亂了套。守城司令唐生智在逃跑時,突然向各路守軍發出撤退的命令,完全背棄了與南京共存亡的誓言。晚上8點,唐生智乘坐為他保留的最後一條小汽艇北渡長江逃走。唐生智的帶頭出逃立刻引起了南京守軍的嘩然,本來大家都準備戰死到最後一個人的,可是司令卻在最關鍵時刻首先背信棄義逃走,讓南京守軍一下群龍無首,發生總崩潰,官兵們開始各自設法逃命。可是,南京三麵被日軍包圍,唯一可以逃跑之路就是北渡長江。大量士兵在無人指揮的情況下蜂擁湧向挹江門,試圖北渡長江而逃。但唐生智卻又並沒有解除不準任何人出城逃跑的命令,所以,36師開槍阻止試圖出城逃跑的守軍,於是中國軍隊雙方發生交火,自己人打自己人。最後,城內的守軍動用了準備進行巷戰的坦克,擊破挹江門,大量逃兵和逃跑的難民這才乘勢衝出了城。但渡江的船隻已被全部銷毀,很多人抓住一塊木板、或一條樹枝下水,試圖遊過近2公裏寬的長江。12月份的江水十分寒冷,絕大部分試圖渡江的人凍死在江中。一些逃兵看見無法渡江,再次返回城中,扔掉武器,脫掉軍裝,搶奪老百姓的服裝穿在身上,逃入保護一般平民、難民的由國際人士組成的“安全區”。然而,縱然如此也不能幸免,日軍進城後,根本不顧國際法,從“安全區”裏將所有的中國軍人清出來全部殺死。

12月13日一早,日軍驚訝地發現,曾經頑強抵抗他們的中國軍隊忽然全部不見了,南京已是空城一座。於是,喜不自禁,輕易入城。下午2點,日軍先頭部隊到達挹江門,發現挹江門外,成千上萬的逃兵和難民擠雜在一起試圖渡江,立即開槍掃射。殺了一批又一批。頓時,死屍成山,江上漂血。進入南京的幾十萬日軍,像凶殘的群狼,突然一下闖進了大大的羊圈。它們先是瞄著數不勝數的獵物,紅著眼睛,齜牙裂嘴,胡蹦亂跳,接著開始屠戮。他們在南京城裏大肆燒、殺、搶掠、**……甚至有兩個日本軍官比賽殺人,他們一路揮刀砍殺而去,連握在他們手裏的那把鋒利無比的東洋長刀砍鈍了,都還在砍,爭當殺人冠軍。在兩周的時間內,30萬中國軍民被日軍殘忍地殺害;南京成了一座人間地獄。這就是曆史上有名的南京大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