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2014年,德清出台了《德清西部民宿管理辦法》。2015年5月,德清發布全國首部縣級鄉村民宿地方標準,對民宿設置了嚴格的準入標準。根據標準,德清的鄉村民宿被劃分為標準民宿、優品民宿、精品民宿三個等級,以“洋家樂”為代表的精品民宿是德清鄉村民宿發展的方向,規範引導民宿科學化發展、品質化經營。

這些年來,德清在生態建設這條路上加足馬力:先後多次對環莫幹山地區的筍廠、氟石礦等產業開展專項整治,推進生豬生態養殖。尤其是近年來縣委、縣政府結合“五水共治”“四邊三化”“和美家園”等建設,積極開展農村環境連片整治,建設美麗鄉村,德清的鄉村迎來了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洋家樂”這個新生業態在德清生根發芽,不斷壯大。通過審視“洋家樂”的發展曆程,我們深刻認識到,綠水青山既是自然財富、生態財富,又是社會財富、經濟財富和人文財富,它使德清形成了生態美、生活美、人文美、特色美、和諧美共存的大環境。2017年3月,德清“洋家樂”正式成為全國首個服務類生態原產地保護產品,進一步打響“原生態養生,國際化休閑”的品牌。

我所看到的是,因為這,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深切和真切地感受到了溫暖與幸福的泉流正源源不斷地湧向他們的家園……

大疫之年的一個春日,我再次來到莫幹山,見識了當地一番“春燕回巢”的景象:

一群飛燕從空中掠過,將我帶進莫幹山的那片春意盎然的山林。此處的暖春,能醉酥你的心。那種風裏飄**而來的清香味,可以讓你有番通體的沐浴之感,它切膚入骨,透徹於心,又泛躍於思情之中。

在這座名山的北麓,有一條彎曲的溪穀,叫“仙潭”,因溪穀上端有個竹林掩蔽、景致獨特的仙人洞而得名。在洞穴附近,還有一個幽深清粼的碧塢龍潭。傳說,這裏有一對青年男女,他們終身相伴,恩愛如初,繁衍了一群聰明善良又特別勤勞的後人,於是這個村落後來便被四方八鄰叫作“仙潭村”。此處的溝穀之美,顯然是自然生成。從莫幹山流淌而下的溪水常年豐盈,而順溪穀之勢伸張的左右嶺肩,宛如擋風遮寒的仙人的一雙巨掌,將小山村嗬護得年年竹木茂盛、花草豔麗……油菜花開過後的村莊田野上,綠色成為主色調,到處蓬勃而生的竹林春筍,格外引人注目,而且很自然地讓人仿佛遇見青年一般。

巧了,跨進仙潭村委會的第一腳,就見七八位年輕人圍坐一起,看樣子他們討論得很熱烈。縣上的宣傳幹部將我介紹給他們,於是借過一張板凳坐下的我成了他們中間的一員。

“討論什麽話題呢?”我問。

“在商量今年疫情下我們村的民宿業……”坐在我身邊的是這群年輕人的“領頭雁”、村支書沈蔣榮,他這樣說。

“當下村裏的民宿生意如何?”這是我心中的一個大問號,也是關切點,所以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還有幾天就是‘五一’了,估計能恢複到往年的50%左右!”坐在我斜對麵的1989年出生的沈小琳告訴我。

這應該是個相當不錯的態勢了!“去年你家開了多少間民宿,收益多少能透露一下嗎?”

聽了我的提問,這群年輕人笑了,他們瞅著沈小琳,看他如何回答。但沈小琳似乎並不在乎,說:“我家房子比較多,開了11間民宿,去年收入接近百萬元吧!”沈小琳剛說完,村上的同齡人都“吃吃”地在笑。

“怎麽?說少了還是說多了?”看樣子收入問題隻能問村支書沈蔣榮了。

沈蔣榮也在笑,說:“可能保守了一點……”

“百萬元年收入嗬!你們都是差不多水平吧?”我確實很吃驚,原以為開個民宿一年有二三十萬元收入的“小康”就是農民們奮鬥的目標了!

“這不,要不是村支書引著我們回鄉創業,我們在城裏繼續打工的話,碰上這次疫情可能連房租都交不起了呢!”沈小琳這麽一說,年輕人一道道火辣辣的感恩目光,將沈蔣榮“射”得滿臉通紅。

“走,今晚我就住在你家,既想親身體驗一下莫幹山民宿的味道,更想聽聽你的‘仙潭村傳奇’……”我的提議,令沈蔣榮興奮不已。

“太好了!”於是在他領路下,我們一起朝仙潭村的深處走去。

狹長的溪穀,順著那條清淩淩的溪流逆上而行,宛若漫步在一片綠意著床的山村小平原上……麥地和油菜地的空閑地上,是由工藝性的稻草綁紮成的巨型牛羊豬狗、雞鴨貓兔等家禽家畜。它們的身形一旦變成恐龍般巨大時,便顯得很威猛,也很可愛,觀賞性很強,使平靜的田野瞬間變成了侏羅紀公園。這可能是孩子們最喜歡看到的一幕。我發現,在一些空地上,還有耕牛和叫得歡的豬羊。“這是專供成人和孩子們一動手和同樂的項目。”沈蔣榮說,村裏的這些創意始於他在城裏創業時常聽到的那些曾經是“知青”的長輩們的“嘮嗑”。果不其然,“農家人的動物世界”呈現出來後,一下子吸引了前來觀光的城裏人的眼球。

“最重要的是,能讓遊客有動手的參與感和‘與動物為伍’的可能性。”沈蔣榮說,這些免費項目讓仙潭村的民宿一下“脫穎而出”,比周邊的其他民宿更具新意和野趣。

舉目眺望,所見的是峽穀兩翼滿山的翠竹。再走進竹海,你能觸摸到那些正茁壯成長的萬千新筍,它們仿佛有股“天下唯吾獨尊”的氣勢,其蓬勃生機勝於萬物。“過去村上就靠砍竹賣竹、竹筍加工過日子,能夠糊弄住一張嘴,卻就是一直富不起來。”沈蔣榮告訴我,他就是村裏最典型的一個靠竹為業卻始終富不起來的代表。

“我辦筍廠20年,年年打拚,算得上村裏的富裕戶。可後來為了要保護生態、保護水源,村上所有的竹木廠都得關掉,我們不得不全體‘轉業’……”沈蔣榮說,他和村上的年輕人從此紛紛出山去城裏打工,小山村也開始再度衰落和貧窮,留在村裏的老人和孩子隻能靠遠在城裏的年輕人打工掙的錢維係生活。仙潭村不再飄冒“仙氣”,溪潭之水的流動聲也變得時而嗚咽、時而咆哮。

“人在城裏打工,心裏的淚水卻總在向家鄉的山灣流淌……”一個農家弟子的心懷,也滲透著絲絲惆悵。沈蔣榮告訴我,四年前,當聽說有人想租下他家的房子開民宿的那一刻,他立下一個莊嚴的誓言:既然別人看中仙潭村是塊可以發財的民宿創業地,我何不自己幹?“當時我想:用自己家的房子創業,至少可以省下一大筆本錢吧!”沈蔣榮就這麽橫下一條心:自闖仙潭民宿業。

他成功了:花近200萬元裝修了一棟帶遊泳池、遊樂場,單間價位在千元左右的高檔民宿,竟然一炮打響,入住率猶如破土春筍節節向上。第一年,自家裝修的一棟民宿生意滿滿;第二年,借鄰居房再建一棟民宿,又是生意爆滿;於是後來又有了第三棟、第四棟……

“莫梵”品牌應運而生,名聲威震莫幹山四方。“來我的‘莫梵’,就是讓你莫再煩惱,可以在此自由自在地發發呆、發發笑……”沈蔣榮用憨厚的微笑和幹淨利落的周到服務,迎來一個個遊客。

“回來吧!一起回來建設美麗家鄉吧!”嚐到致富甜味的沈蔣榮更是用自己的言傳身教,召喚那些在外打工的村上同齡人、比他更年輕的“80後”“90後”返鄉。

“你在歸途畫上新陽,我在家鄉嵌織錦繡……”就這樣,仙潭村的年輕人如同一隻隻歸巢的春燕,飛回了自己的家鄉。他們學著沈蔣榮的樣兒,把自己的家園修繕裝飾成一個個形態各異、內容豐富,既能品嚐到純正農家風味,又能享受大自然風光的休閑樂園。於是仙潭山村,除了沈蔣榮的“莫梵”,又有了“依莫”“清棲”“若曦”“蘚園”“雲途”“隱宿”“漫步山鄉”“半步客棧”“ST故事”……這些聽起來令人神往、去過後令人難忘的浪漫又詩意的民宿“雅號”。

老實說,最初時我認為開設民宿的這些年輕人隻會追趕時尚而已,哪知走進一方方他們如同燕子銜泥而成的民宿樂園時,我完全驚呆了,因為它們太驚豔:遊泳池、盛開的花園、鬱鬱蔥蔥的竹林、曲徑通幽的石道,以及散發著泥土芳香的菜地……總之,城裏和一些豪華賓館有的,這裏有;鄉村農家的田園風味,這裏有;我們常羨慕的異國風情,這裏也有。假如你想曬著陽光讀書,這裏有“書角”;假如你想望著藍天彈一曲鋼琴交響,擺在樓亭之上的“樂器之王”早就靜靜地等在那裏,就看你需要什麽樣的樂譜了!

“想留住客人,就不能光簡單地端一盤香噴噴的農家菜,還需要滿足四方來客的各種品味和他們心中的那些‘異想天開’。”我發現,沈蔣榮的腦子非常靈光。瞧,他家的民宿,還有一處坐落在三層樓頂上的“星空房”,而且所有牆壁用的都是大玻璃。“客人帶著孩子來此,躺在這張大**,夜裏可以欣賞到美麗的星空,早晨能夠觀賞日出……我這間‘星空房’,幾乎常年客滿!”他說。

我從他笑盈盈的眼神裏,看出一種金缽滿盆的光芒。

率先致富的沈蔣榮,被推薦為村支書後,這隻“領頭雁”的胸懷和目光,更加高遠和深邃。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整治全村的環境,保護和優化現存的山林竹溪資源。“讓每一寸土地上,生長出屬於它的草與木、花與果;讓每一戶百姓利用自己的優勢,加上勤勞與智慧,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幸福美滿生活:這是我的心願。”沈蔣榮正是揣著這份情懷,舍出大部分精力花在規劃村莊的未來和謀劃每一個季節的旅遊特色項目上。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的“莫梵”三層樓上。傍晚,坐在涼台的沙發上,我聽他講述村上青年們如何一家家富裕起來的故事,很多農家趣事完全顛覆了我們通常的認知。比如仙潭村的民宿農家菜,全由村上清一色的五六十歲的“村嫂”掌勺。“我對這些嬸嬸嫂子講,你就給客人做最拿手的自家菜,除了少放點鹽外,原汁原味。還有,客人如果不滿意,可以不付錢。這家民宿你住得不夠享受,可以隨時調整。全村所有民宿,可以通過服務加價,但不能相互搶客……”沈蔣榮說,村上的集體資源,全部免費開放。

“所以,到這裏來的遊客都說,我們其實享受了莫幹山民宿和美麗鄉村的雙重旅遊服務。”沈蔣榮指著天上的星星,向我述說他心目中正在醞釀的“仙潭新計劃”:要把村上所有在外打工的青年人全部“拉”回村裏來,讓他們都建有十間左右的中高檔民宿;村上的老年人都能住上中高檔的養老公寓,並且實現全免費;村上要利用自然優勢,建一座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的現代化鄉村樂園,以帶來更豐富的遊樂項目;要建直通上海、杭州、蘇州和南京等城市的旅遊專線,形成一個半徑為200公裏的“仙潭民宿魅力輻射區域”……

“我心中的夢想是:把我們的仙潭做成國際水準的鄉村旅遊度假地!”想不到皮膚黝黑、個頭不高、理著小平頭的這位青年農民,竟然懷揣如此宏大的理想。

“你的‘國際水準’是什麽呢?”我好奇地問。

“別人有的我有,別人沒有的我有;城裏有的我要有,城裏沒有的我更要有;國內頂級的鄉村旅遊主要項目我要有,國外高端的遊樂設施我要有。當然,我們仙潭村的所有景點和服務項目都必須是四五星級以上的……”這些話,從一個充滿豪氣和理想的新一代中國農民口中說出來,怎不令人熱血沸騰!

“時下一場席卷全球的疫情仍在蔓延,你的底氣和遠景來自何處?”大山裏的月亮懸掛在頭頂,幽穀深處的山村裏閃動著星星般的燈火,格外迷人。然而,我心頭仍然泛起一絲未解之謎,便請教這位農民兄弟。

沈蔣榮對我的疑慮,竟然脫口而出地回答道:“來自我們有這塊搬不走的美麗山穀,有熱愛著自己祖國的14億同胞!”

好個自信!叫人刮目相看。沈蔣榮笑嗬嗬地告訴我,其實做好事、做成事,關鍵在自己,在自己仙潭村上的人。“現在要搞好一個村莊,青年人是關鍵。”他重重地補了一句。

“怎講?”

“因為我們仙潭旅遊項目的定位是高檔民宿,它必須具備兩個最重要的條件:最美好的環境和優秀的管理人才。”沈蔣榮說,他在2019年就牽頭成立了“仙潭村返鄉青年創業協會”。這個協會是全村130多家民宿的行業管理組織,負責督促全村所有民宿的管理實行統一的規範標準,同時也是團結與幫助創業者的集體。“我用它在激勵和幫助全村所有民宿及其他創業者,形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共同奔社會主義康莊大道的團隊力量。你進村看到圍在一起開會的那些人,就是這個協會的骨幹,我們正在研究討論疫情下的發展思路……協會跟黨支部、村委會的作用不太一樣,更多的是行業管理特性,所以也跟全村民宿經濟關聯度更密切,作用更直接。”

我知道,仙潭村如今已有130多家民宿,其中高檔民宿近30家,就業人員達千人,2019年接待遊客20萬人次,村民的收入和幸福指數飛速上升。“返鄉創業青年占全村民宿業主的七成!他們做好了,仙潭的明天也就有了希望……”

此時,沈蔣榮的手機不停地響起。他說村上那夥年輕人還在等他為一個項目“拍板”,所以隻得匆匆與我暫且道別。

“這裏的日出很美的,千萬別錯過了!”樓梯上,傳來他的叮囑。

“一定!”其實這也是我所想到的一件事。

這一夜我很晚才入睡,並不為其他,而是山村實在太寂靜,靜得讓一直在大都市裏生活的我一下子有些適應不了……

“喔喔……”一陣清脆的雞鳴聲,將熟睡中的我喚醒。那種兒時才經曆過的生活似乎又被複現,叫人好奇而又興奮。一個骨碌之間,我就從**翻起,再打開窗簾,頓時一束霞光射進……當我眯起雙眼向前看時,恰見一輪紅日在山穀的前沿冉冉升起,那磅礴而起的情景,震撼心弦!

嗬,春天!青春的春天嗬!我不由深情地默默讚歎道。

“大哥!早上好!”伴著一聲親切的稱呼,沈蔣榮已經站在我身後。他手中捏著一張紙,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同時又有幾分膽怯,說:“昨晚,我們村上的返鄉青年創業協會會議,其中有個議程,大家聽我介紹了你為我們村發展出了不少主意,所以就有了一個請求,不知你能不能答應……”

我笑了,隨口問:“你們這裏搞得這麽好,還有我幫忙的事?”

“有,有!我們想請你當我們返鄉青年創業協會的顧問,幫助我們平時開開眼界……你看行不行?”沈蔣榮似乎憋足了勁兒,才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我?哈哈……行!隻要你們認為能用得著我的,我都答應!”我脫口而出。

“太好了!大哥——”沈蔣榮張開雙臂,將我熱烈地擁抱。

我以同樣的方式,緊緊抱住這位農民兄弟。那一瞬間,也仿佛緊緊地擁抱了這個剛剛認識的小山村。

此時,我看到一群又一群飛雁,從遠方飛來,紛落在仙潭的村莊與山林之間,隨後發出“嘰嘰喳喳”的歡快叫聲……山村的新一天又開始了!

我將這一次在仙潭村的所見著文後發表在《人民日報》海外版。

沈蔣榮的仙潭村是德清眾多鄉村的一個縮影,這裏的民宿可以同“洋家樂”媲美。仙潭村民是萬千享受著“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生態文明成果的農民們的代表,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一股猶如清泉般甜爽的“德”之溫流在德清大地上湧動著,流淌著,歌唱著……

幾個月過後,當我再次來到仙潭村時,全國各地的作家朋友們一起匯聚於此。一塊亮閃閃的“中國美麗鄉村創作基地”牌匾被授給了沈蔣榮他們村。作家們說:德清符合我們想象中的理想之地。

挑剔的作家能如此歎言不易。德清當之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