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人工珍珠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多麽複雜的事,但對當時的沈誌榮來說,就是攀登高山、到月亮上去的事:僅讀了五年半小學的文化知識,僅有三張油印紙的“全部參考資料”和剪刀、鑷子加銅絲的幾個東西能讓蚌長珍珠?
“嗯……隱隱約約還記得那個上海來的謝老師好像說過:那河蚌的外膜受到異物侵入的刺激後,蚌便會分泌出珍珠質,日久天長,慢慢地長成了珍珠……再細說我就說不上來了。”沈誌榮無法看明白紙的文字和圖案時,就追著王子成師傅去問,王子成被問急了,就摸了半天的頭,嘴邊蹦出幾個字,剩下隻能搖頭。無奈,有一天又被沈誌榮追問得無話可言了,王子成一蹬腳,說:“你讓我少煩點心好不好?我這麽個石頭腦殼,能逼得出啥名堂嗎?”
“你真想做事,就去請縣裏的陳技術員,她也去過嘉興學習班的。”王子成總算想出了一個逃脫沈誌榮的辦法。
王子成說的陳技術員叫陳琳芝,這位浙江水產學校畢業生在當時算是“大知識分子”了,其實也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她應邀到沈誌榮他們的漁業大隊指導珍珠培育,王子成便對沈誌榮及王阿根說:你們得先到河裏摸些蚌上來。
陳琳芝技術員到漁業大隊那天,沈誌榮、呂榮夫和王阿根三個小夥子畢恭畢敬地等在魚飼料倉庫,等著縣裏的這位女技術員給他們講述和指導人工珍珠培育技術。
陳琳芝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幾隻剛從河裏摸上來的河蚌,挑了其中一隻,然後用刀將蚌殼撬開,指著河蚌的外套膜邊緣的表皮細胞,說:“你們用鑷子把外套膜剖開,切成小片,再把小片放入河蚌的外套膜結締組織裏麵……我看到老師就這麽做的,材料上也是這樣寫的。”
沈誌榮看著和聽著陳技術員總共不到半分鍾的技術指導,有些發愣,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女技術員,希望從她嘴裏還能說出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甚至更長的話來,但人家女技術員紅著臉,支支吾吾道:“就這些,我也跟你們王師傅學的一樣多。”
“這麽幾句話就完了?我看呀,人家縣裏的技術員都沒把它放在心頭上,憑我們幾個半文盲能搞得出來?”呂榮夫、王阿根把一堆河蚌往地上一甩,一邊搖頭一邊歎氣。
唯獨沈誌榮仍然不停地擺弄著河蚌,頗感興趣地說:“如果照陳技術員說的話,我看我們也是可以試試的……”
他的一句“試試”,就是幾千隻河蚌的活受罪——育珍珠,先得有蚌。蚌在何處?蚌在河湖漾塘江溪中。
“蚌跟人一樣,它也講究環境,死水塘它不會待,水流太湍急的地方它也不待,隻在水流速度適中、泥土又能相對穩定的地方棲息和生存繁殖。”沈誌榮不僅從小在水鄉長大,而且工作又在漁業大隊,當學徒工的三年裏對家鄉江湖河塘漾溪溝浜裏的“水產”早已了如指掌。“德清一帶的蚌也有幾種,最多的要算背角無齒蚌,這種蚌比較適合食用,尤其是春天,你捕上幾隻這樣的蚌,放點鹹肉和春筍與蚌肉同炒,絕對是道鮮美的佳肴。還有一種叫雞冠蚌,學名為褶紋冠蚌。再一種是三角帆蚌,殼大,形狀扁平,呈三角形。後兩種可以育珍珠。”沈誌榮說。
摸蚌不需要太多技術,但耗力消神,需要耐力,用現在的話說,必須具有精氣神。蚌很善性與溫和,基本上任人擺布,但也有例外:一旦它要張嘴襲擊你的時候,也可以死死地夾住你的腿肚子或手指,讓你疼痛不已。不過基本上很少有這種情況出現,即便出現,人足夠有力量反製河蚌——使一些勁就能將其蚌殼掰開,如果再狠一點把蚌殼掰裂,那麽這隻蚌很快就會死亡。沒有外殼保護的蚌是不能生存的,而蚌殼除了保護蚌自身生命外,還可以創造出比蚌自身生命更寶貴的物質,那就是我們人類極其奢望的珍珠。包括人類在內,地球上幾乎所有的生物,很少有像蚌一樣的,那硬邦邦的兩扇原本用於保護自己身體的外殼,被異物侵入受傷後竟能以頑強的自愈力維持生命,並且日積月累長出新的稀罕之物——結晶體的珠寶。這就是神奇的大自然所產生的奇妙現象。在當時,讀書有限的沈誌榮並不知曉,他對人工育珠一事也並沒有那麽高深美妙的認知,然而他內心有一個強烈的目標:要為漁業大隊幹出點名堂,讓社員們(即現在的村民)的生活好一點點。
“一斤珍珠可以賣幾萬元,這是我們辛辛苦苦泡在水田裏幹幾年的活都幹不出來的呀!”沈誌榮感慨。從那個時候走過來的人,都會有這種感慨。
現在,沈誌榮帶頭下的德清雷甸漁業大隊的三個小青年想做一件大事,一件改變漁業大隊、改變雷甸甚至改變德清和中國的大事:人工培育珍珠。
沈誌榮仨人對著那三張油印紙上的每一句話和那些操作的圖案,準備好剪刀和鑷子,著手給蚌做“手術”。但沈誌榮他們發現,每一隻蚌的“嘴”閉得緊緊的,輕輕地撬不可能撬開,重重地使勁撬,蚌殼馬上碎裂,殼一碎裂就意味著蚌麵臨死亡。
“這……”沈誌榮仨人沒想到一上手就遇上了難題。原來性情溫和的河蚌竟然還有一套非常堅定而頑強的自我保護能力:你輕易想與其鬥爭,它緊閉殼壁,根本無法摧毀和傷害,除非用巨大的力量猛烈狠砸,否則它的外殼十分不易被粉碎,當然一旦蚌殼受到破壞,也就意味著此蚌的死亡。如此看來,蚌還有一種“寧可玉碎,不求瓦全”的品質。
這可怎麽辦?他想不出招數,就隻好蹲到旁邊放著無數河蚌的池塘去觀察蚌嘴何時自我開啟……
哎喲,原來如此!看著看著沈誌榮突然興奮地跳了起來,原來那些壘在池塘裏的河蚌們看起來相互之間沒有什麽“動靜”,其實細看就會發現,壘在最上麵的河蚌會自然“呼吸”,這一“呼吸”就把“嘴”給張開了。這“張嘴”的蚌基本都貼著水麵,“大概它要出氣。”沈誌榮這樣理解。
隻要你張嘴,我就有機會!沈誌榮為自己的這一發現而興奮不已。他耐著性子,挑了幾隻“條件較好”的河蚌,養在塑料盆內,並且故意讓蚌口朝上,稍稍露出水麵一點點。
同時他在旁邊準備好竹塞等工具,隻等河蚌一“開口”,立即下手行動……
憨厚的河蚌哪知人的這些詭計,等它感覺需要氧氣和水分時,它便開始緊張地“呼吸”起來,一呼一吸便必須張開“嘴巴”,露出它粉紅色的內體。就在這一瞬間,早在一旁準備著的沈誌榮說時遲,那時快,將竹塞插進張開的蚌殼中間,待河蚌反應過來時,它再也無法合攏“嘴巴”,隻得任人擺布。
大概任何一種生物的繁殖本身都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河蚌生珍珠,其實是一種“皮外孕”,即非自身產子所孕,而是被外界強行實施的皮壁質受孕,而且必須切割開外套膜。這一係列的非自孕的折磨,對河蚌來說顯然是痛苦和難忍的。然而若沒有這種人工和外力影響,任何一隻蚌體都不可能自生出半顆珍珠。
珍珠之美,是河蚌以其生命的痛苦過程為我們人類所奉獻的一份精神結晶。
顯然,沈誌榮他們那會兒搞珍珠時不會考慮到這些細膩的感情,他們隻有想法子在河蚌的“肚子”裏放進珍珠切片,然後讓蚌能夠慢慢“懷孕”,直到把珍珠胎兒養育大。“是,哪想那麽多嘛!”沈誌榮談起當年的育珠初期,這樣說。
蚌嘴被沈誌榮用“詭計”撬開了,但要動“手術”,還得讓蚌“嘴”張開相當長一段時間,而且這“嘴”既不能張太小,也不能張太大,小了無法在外膜內植入珍珠切片,大了容易在手術時掉進雜物,這樣河蚌會得病而死亡。“手術”時間也不能太長,時間一長,有的蚌就再也合不攏嘴了,一旦如此,這隻河蚌很快也會死亡。
1967年的那個夏季,是沈誌榮一生事業的重要開端和一段難忘的歲月,也是他做夢最多的一年。“那時一是每天想著到底我們的‘手術’做得對不對,二是待上千河蚌都植入了切片後,又天天想著到底能不能在它們身上長出珍珠,所以說是天天做夢,而且白天也做夢。”沈誌榮說他自那時起,晚上經常睡不著,老做夢,後來還因此患上了神經衰弱。
第一批試驗性的人工珍珠河蚌約有一千多隻,經過存放、實驗、宰殺到正式插植式的手術,最後成活的僅剩下幾百隻,這對沈誌榮他們來說,已經是了不起的“偉大勝利”了!接下去的活就是要把這些“懷孕”的河蚌重新放入水中養殖。而放在何處,怎麽個放法,又有許多講究。因為不敢有任何閃失,所以沈誌榮主張把這些河蚌放在竹簍子內後,全部放養在他家旁邊的河道裏,這樣他每天都可以看得見,也便於觀察河蚌們的成長。
任何一件過於看重的事情放在你心頭的時候,壓力就會變得像山一樣巨大和沉重。之後的日子對沈誌榮來說,便是如此。
從理論上講,河蚌被插入細胞膜片後,細胞膜片慢慢“長大”,一直等到若幹年後就完全成為人類期待的那種光澤豔麗的珍珠。然而這個過程,就像女人十月懷胎一樣,到底是否懷上、胎兒是否健康等等,旁人並不知道,隻有“母親”河蚌知道,而它所懷的“寶寶”狀況如何,與環境、與它的健康和營養等又有密切關係。所有這些,對當時的沈誌榮他們來說,就像他們對女人如何懷孕生孩子的認識一樣,可謂一無所知。
“手術成功不成功,這十幾天了也該能看出點眉目。”沈誌榮說。
幾百隻河蚌被一一從水中撈起,放在岸頭。才十幾天時間,當河蚌被堆放在一起時,沈誌榮就感覺有些不對勁:“啥味道呀,嗡臭嗡臭的!”他的話還沒落地,王阿根拿起一隻河蚌,悄悄一用力,那蚌嘴就裂開了,裏麵噴出一股異常難聞的嗡臭味。
“完了完了!肚子裏全爛了!”王阿根用手指戳蚌肉,那變了色的蚌內體立即濺出一股發黑的膿水,差點濺到沈誌榮的嘴角。
“怎麽會是這個樣呀?”那一瞬,沈誌榮的臉色鐵青,順手一甩將王阿根撇到一邊,自己撲到蚌堆上,開始檢查每一隻讓他日夜牽掛的河蚌……這可是他的全部希望和企盼呀!
“怎麽會……怎麽會……”望著眼前一大堆不是長膿就是已經腐爛發臭的河蚌,兩行淚水頓時掛在了沈誌榮的臉頰上。他雙手抓著岸頭的泥巴,想痛哭一場,可哭不出來;他想大喊一聲,嗓子口又像堵了一團棉絮。
“那種失敗的滋味不好受,我能記得一輩子。”沈誌榮現在這樣回憶當年的那場痛苦的失敗。後來他才慢慢明白:原來天氣太熱的時候,是不宜對河蚌進行“手術”的,一般氣溫在20℃左右是給河蚌植入細胞膜的最佳時間,氣溫過冷過熱都不宜。
“誌榮,還有二十來隻是活的!”絕望之時的沈誌榮聽到王阿根這麽說,好像撿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趕緊把這二十幾隻河蚌像抱嬰兒似的摟在懷中,回頭對呂榮夫和王阿根說:“快挑兩個最好的竹簍,趕緊再把它們放回河裏。”
“行行!”於是三個人手忙腳亂地重新將這僅存的二十幾隻河蚌小心翼翼地放入河水之中。
將河蚌安頓完畢後,沈誌榮的心卻更加被這些河蚌牽纏著,而且一直牽纏了1000多天。不過這回他像即將從硬殼中蛻變出的雄鷹一樣,不飛則已,一飛衝天。
還是1967年那個年份,但季節不一樣了,滿地飄香的桂花已經不見,嗖嗖刮來的北風一兩個夜晚會把綠油油的青菜葉打得垂頭喪氣。農家人知道,這是冬天快要到了。水稻田已經被翻耕,麥種撒到地裏,棉花已快摘得差不多了。就在這個時候,撈守了三個多月的沈誌榮實在等不及了,一天下工前,他叫住呂榮夫和王阿根,說:“明早我們再把那些河蚌撈起來看看。”
第二天,放置二十幾隻河蚌的兩隻竹簍被拖到了河邊的岸頭。
“開始吧!”沈誌榮拿起一把剖刀,交給呂榮夫,但對方沒有接,又轉交給王阿根,對方更是直往後退,並連聲說:“還是你來!你動手。”
沈誌榮其實並不想親自動手,他真有些怕再次看到他不想看到的局麵。可兩個夥計不願動手,所以隻能自己幹了。“那就我來吧!”
沈誌榮說著就穩了穩刀子,然後抓起一隻色相比較鮮活的母蚌,對準蚌嘴,不輕不重地“哢嚓”一刀勒下。就在這一刻,目不轉睛的沈誌榮眼前突然被一道閃電般的光亮耀了一下。
“哎喲!”沈誌榮下意識地輕叫了一聲。
“怎麽啦?”
一旁的王阿根和呂榮夫都被嚇了一跳。沈誌榮閉了閉眼,雙手依然保持著剖蚌的動作,而後再度睜開雙眼,瞅了一眼手中的河蚌,對兩個夥計說:“我看到裏麵有一道光似的刺著我眼睛了。”
“啥光?”王阿根嚇得直跺雙腳問道。
呂榮夫則在一旁張大嘴巴大笑起來,道:“可能就是珍珠吧?”
“是珍珠嗎?”王阿根一聽,大叫起來,想從沈誌榮手中搶過河蚌,但被沈誌榮一把攔住:“急啥?”
呂榮夫和王阿根輕手輕腳地圍在沈誌榮身邊,四目集中聚焦在沈誌榮手中的那個蚌殼縫隙間。“看到了嗎?裏麵……那發亮的地方,有點淡黃的白……”沈誌榮一邊輕輕地扒開蚌嘴,盡量把它有限度地扒大一點兒,又極其小心地怕刺疼了母蚌,一邊喃喃地告訴夥伴,“看清楚了嗎?裏麵,是珍珠吧!”
“看見了!是珍珠!是珍珠啊!”兩個夥計連聲高呼。
沈誌榮隨即將刀抽出,更是興奮地說:“你們都看到了吧!那肯定就是我們種的珍珠!”
“來來,再剖一隻,我要看看我們的培育是不是真正的成功了!”沈誌榮隨手撿起另一隻母蚌,“卡嘶”輕輕一刀下去,河蚌的嘴再次被剖開一條縫隙……“看到了!看到了!這個蚌裏也有亮光!也有珍珠啦!”
這一現實讓三個德清小夥子徹底地瘋狂了!他們相互擁抱,互相捶拳,然後打滾在一起,又喊又叫。
此刻的沈誌榮他們,隻有一個夢想:就是希望珍珠快快長成。然而珍珠的孕育期是一千天,要比“十月懷胎”的人長出兩三倍。做事講究實在的沈誌榮在有過一次“苦頭”的教訓之後,心裏明白,自己的人工培植珍珠的路還長著,能不能在兩三年之後從蚌裏正式取出正兒八經的珍珠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上千天的時間裏,誰能說得準不出現旮旮旯旯的事?
“我們還是保密為好,你們也要做到啊!”沈誌榮對兩位夥伴說。
但沈誌榮他們幹的活不是在實驗室,而是在露天的河麵上,別說養珍珠這麽大的事,就是某某家來個提親的事兒,不出半天,整個隊上的人差不多全知道了,更何況沈誌榮他們搞珍珠搞出名堂了這般驚天動地的事!
先是漁場的領導聽說這件事後,跑來問沈誌榮有沒有這事,沈誌榮對自己的領導不能說謊,隻能點頭。“好小子,行啊!為我們漁場爭光了!”漁場領導連蚌都沒看,回頭就向縣裏作了匯報。當縣裏再把這事傳回到雷甸公社時,那可真是炸開鍋:“漁場的幾個小夥子育出了珍珠?這事我們怎麽不知道?走走,去看看,是真是假,眼見為實嘛!”
“要派搞水產的技術員去,他們懂行。”一位主要領導特別吩咐道。於是幾位水產技術員專門來到雷甸,找到沈誌榮,說要親眼看一看珍珠河蚌。
開始沈誌榮不想讓他們看,因為自從消息傳出後,總有“領導”或“專家”嚷著非要他們撬開河蚌看個究竟。但沈誌榮心疼呀:這河蚌雖不是人,但懷上珍珠的蚌跟懷孕的婦女差不多,你不能天天扒開肚皮去看胎盤吧!
不看我們哪知道你說的珍珠到底是真是假嘛!領導和專家往往會生氣地回敬沈誌榮。無奈,沈誌榮隻能給珍珠蚌“做手術”——每撬開一回蚌嘴,沈誌榮就心疼一回:這樣下去,二十幾隻母蚌用不了幾天不就全部“報銷”了嘛!
怎麽辦?沈誌榮絞盡腦汁,才算想出了一個辦法:要看也隻能一批人湊到同一個時間看,每次有人想看時他把母蚌用開口器撐開一條細縫,盡量放在亮光下,那些想看的人必須站在同一個角度,眯一眼就能看得見蚌殼側壁上長著的顆顆小珍珠……“是,是珍珠!看見了!看見了!”心滿意足的領導與專家們個個都會高興得手舞足蹈,直誇沈誌榮他們了不起。
表揚和鼓勵給了他巨大壓力:母蚌裏的珍珠苗苗並不意味著幾年後就是可以收獲的珍珠呀!要是之後的兩三年時間裏,河蚌出點啥毛病,珍珠成為泡影,咋向領導和漁場上的父老鄉親們交代嘛!從小吃盡人間苦難的沈誌榮,最怕別人瞧不起自己,所以他十分清楚:如今雷甸培育出了珍珠的事名聲在外,如果中途出了意外,自己還能在雷甸抬得起頭嗎?
想到這裏,沈誌榮的內心異常沉重。有辦法救自己嗎?他問母親。母親告訴他:“多學習,多請教唄。啥事都是人闖出來的,這裏的祖宗葉金揚能夠搞出佛像珍珠,也不是他生來就會的,也是慢慢摸索出來的呀!”母親的話給了沈誌榮極大啟發,從此他把去杭州買書看作自己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來安排:隻要隊上有活到杭州去,他搶著去,如果隊上有農閑,他就往杭州城裏跑,跑到城裏的同一個地方——新華書店。
“那時在書店,一蹲下來就是幾小時……凡是有用的書就買下背回家去。我就是靠書這位‘老師’幫的忙,慢慢對養殖河蚌與培育珍珠技術有了些基礎。”沈誌榮回憶說。
1968年的春與夏,雖然沈誌榮的珍珠蚌仍在水中寧靜地度過它們的“孕育期”,但現實中的沈誌榮卻經曆了人生幾場驚濤駭浪。先是漁場和漁業專業隊被改為雷甸水產大隊,國營漁場與水產大隊的根本區別,在於前者的員工是拿工資的,後者的社員是拿工分的,沈誌榮的身份發生了質的變化,從工人變成了農民。1968年的秋季征兵開始,當農民的沈誌榮認為自己必須“搏一搏”,跳出“農門”,結果報名、體檢都成功了,但後來“政審”這一關沒通過,最後是王阿根去了部隊,呂榮夫走了當時很多人走的路——參加“革命工作”。當年一起入隊、一起搞珍珠的水產大隊仨青年,唯獨留下沈誌榮一人。
那些日子裏,雷甸的人常常在傍晚時間,看到河邊或漾岸頭有個孤獨的身影站在那裏,有時一站就是幾小時,他的目光盯著水麵,臉上掛滿了憂慮或麻木的表情。此人就是沈誌榮。
“行人南北分征路,流水東西接禦溝。”沈誌榮那時並不知曉白居易的這句詩,但他內心的感受卻如詩人所寫的意境一樣。
他的人生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命運不能假設,如果可以假設,也許那年沈誌榮能夠成為一名人民解放軍士兵,他或許就成了軍官,一生軍旅;或許他也能參加“革命”去了,成為一名官員。但這兩種命運的結果是,中國少了一位珍珠大王,中國和德清的珍珠事業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為世界所矚目。
“老天幫了我一個忙,讓我留下來搞珍珠,要不是這樣,今天的德清肯定不會有像現在一樣名氣很大的珍珠產業,中國也不會有歐詩漫。”沈誌榮這樣告訴我。
1968年的冬天格外異常,沒有下雪。失去了兩位夥伴相伴的水產大隊的生活,讓沈誌榮感到特別孤獨。水產大隊相當一部分人也因為從“國營漁業工人”到“農民”的身份落差而心不安寧。這給當時的德清縣領導造成很大壓力。
怎麽辦?縣領導專門開會研究對策,最後決定:發揮水產大隊的自身優勢,促進穩定。“雷甸不是搞珍珠養殖成功了嗎?這可是個熱門,讓那個很有本事的小沈上來當師傅,把‘河蚌育珠訓練班’弄起來,搞熱門了,全水產大隊的日子不是好過了嘛!”縣領導直接指姓點名,要沈誌榮擔當重任。
被冷落的沈誌榮,突然感覺自己又一下像坐上了直升機,他心頭百感交集:看來,我這輩子真要吃“人工培育珍珠”的飯了。
果不其然,德清“河蚌育珠訓練班”開起後,靠幾年前王子成師傅參加嘉興珍珠培訓班拿回的一把鑷子、幾根銅絲和三張油印紙,外加自己在杭州解放路新華書店買回的幾本《水產養殖》書籍,沈誌榮登上了講壇,而且一講就再也停不下來……開始是自己水產大隊的人來聽,後來是雷甸各生產大隊的人來聽,再後來是德清全縣的技術人員來聽,再再後來連杭州、嘉興、紹興,甚至江蘇蘇州、安徽蕪湖那邊的人也來聽了。
“我們辦班的時候,正好遇上了江南一帶社隊企業興辦初期,大家對因地製宜河蚌育珠興致特別濃,但包括一些省、縣專業科技人員也沒有人真正有實際育珠的成功經驗,我們雷甸就不一樣,我們有成功的育珠標本放在大家的麵前,所以信譽程度特別高,訓練班也就格外紅火。”沈誌榮說。
然而,沈誌榮心裏清楚:光憑河裏懸掛著的那二十幾隻母蚌的育珠標本,是不夠的,哪一天讓參加訓練班的人都親眼看到他育出的珍珠真貨,這才叫“硬碰硬”呢!
盼啊盼,沈誌榮一邊給來自四麵八方參加訓練班的人講課,一邊盼著河裏那二十幾隻蚌早點能產出珍珠。他表麵上若無其事,內心卻焦急萬分地度過每一天、每個月的分分秒秒。“那種煎熬是很難受的,悶的時候就想發陣子瘋!”沈誌榮日後這樣說。
但在珍珠出世之前,有人曾多次催他把河裏吊著的母蚌取上岸剖開取珠,他總堅定地搖頭:“還不到時候呢!”
後來,母親悄悄對他說:“那些河蚌有一千天了吧?”意思是可以看看了。“不行!萬一沒熟咋辦?”他依然堅定地搖頭。
再後來,是新婚的妻子細聲細語地在枕頭邊吹著他耳朵說:“瓜熟了是要及時摘的……”沈誌榮掐了掐手指,若有所思:“還應該有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過去了。再也沒有誰催他,其實誰也不敢催他。但沈誌榮自己卻迫不及待了:那一天清晨,他特意換了件幹淨點的衣服,將自己的心境調整得十分莊嚴,然後邁著有力的步伐,走到河道邊,登上小舢板,劃到放置河蚌的那兩隻竹簍前,而後輕輕地將其拎起,再回到岸頭,坐在那張桌前。
該是剖開河蚌看結果的時候了!也許是太專注的緣故,沈誌榮並沒有發現此刻他的身邊已經圍聚了不止一兩個,而是10個、20個水產大隊的人。他們都在等待與他們命運相關的一件大事:河蚌育珠是否成功?!
母蚌被一隻又一隻地剖開。所有人的目光與沈誌榮的眼睛一樣,緊緊地盯著那些被剖開的母蚌內側……“啊,我看到光亮了!”一道白光閃出,沈誌榮的身邊,便騰起一片歡呼!
“啊,我看到珍珠啦!”又一道白光閃出,更高的一陣歡呼再起。
如此一輪又一輪的歡呼聲,讓剖蚌的沈誌榮越剖越心潮澎湃、激動萬分:是的,是珍珠!是的,是我想要的珍珠啊!
等到他將二十幾隻母蚌剖完時,全屋子的人都在跳啊,叫啊,甚至有的還在唱……
“你們看、你們都看到珍珠了吧……都看到了嗎?”沈誌榮也在叫,也在喊,他還在叫和喊之中,流著淚,哭出了聲。
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擦著汗水,將頭快要埋到河蚌堆裏了——他在一顆一顆地數著那些剛從河蚌體內取出的珍珠粒:1、2、3……30、31……總共40顆啊!
嗬,這40顆現在看起來也並不是太完美的珍珠,它們對沈誌榮意義重大,對德清也意義重大,對中國同樣意義重大,因為它的誕生,意味著沈誌榮的人工育珠正式成功,也從此讓德清的“珍珠之鄉”有了最強有力的現實佐證——古有葉金揚、今有沈誌榮,這兩個“珍珠大王”,既是曆史和現實的真實人物,又都誕生於德清,還有什麽比這更能證明德清是名副其實的“珍珠之鄉”!而沈誌榮的成功,也意味著中國人工珍珠的輝煌曆史正式開啟。
1970年,沈誌榮培育出這幾十粒貨真價實的珍珠,確實可以稱得上是當代德清史上一個“驚天問世”的事件。
然而,成功培育出珍珠,並不意味著就永遠可以生產和采擷源源不斷的珍珠。因為要產珍珠,就必須有河蚌,而沈誌榮告訴我,不是所有的河蚌都能產珠和育珠的,或者說,好珠一定也需要有位“好媽媽”才行。“雞冠蚌和三角帆蚌是我們所選的育珠河蚌,特別是後一種三角帆蚌,它殼大、翼豐,呈扁平形,種珠產珠最多,所以它是最好的一種蚌,我特別喜歡它,但它很少。”沈誌榮說。
現在,蚌當然也就成了“香餑餑”。這是沈誌榮沒有意料到的,於是雷甸和德清一帶在20世紀70年代便出現了一陣“摸蚌”風潮。
雷甸還出現了第一批“夫妻摸蚌隊”,他們劃船到德清和德清之外的嘉興、嘉善等河**,一摸就是十天半個月才回鄉一次。“那個時候天已涼了,十一月、十二月了,但是大家為了給珍珠養殖場多摸些蚌回來,還是堅持下水……確實精神可貴。”沈誌榮對當年與自己一起創業的水產大隊的“摸蚌隊”有很深的感激之情。
就在沈誌榮準備甩開膀子大幹一場時,省上的專家隊說也要到雷甸來進行“工農結合”,“共同研究河蚌育珍珠技術”。沈誌榮一打聽,來者是省淡水研究所的“河蚌研究”小組成員。
“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大專家!你得跟人家搞好關係喲。”剛剛生下第一個兒子的妻子在枕頭邊叮囑沈誌榮。
“那還用說!我是土八路出身,連小學都沒上完,人家省城來的專家,我做夢拜他們為師都沒機會呢!”沈誌榮一把摟住妻子,笑聲透出被窩——他是真高興。因為土生土長的育珠人沈誌榮雖然培育出了第一批珍珠,但還有許多問題他仍然“一知半解”,或者已知而不會“解釋”。
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給沈誌榮遇上了。
專家到隊的第一天,就給沈誌榮上了深刻的一課:“小沈啊,你那二十幾隻育出珠子的河蚌有記錄嗎?”
沈誌榮瞪圓了兩眼,一愣:“啥記錄?”
專家也愣了:“你搞的育珠是科研工作,沒有記錄呀?”
沈誌榮沉默,自愧。
專家歎了口氣,像是喃喃自語:“也不能怪誰呀,農民嘛!”隨後,專家緩了一口氣,變了一個語調,道:“不管怎麽說,是你小沈第一個把珍珠培育出來了!這就很不簡單了。但按照我們搞科研的基本要求,二十幾隻河蚌培育出珍珠還不能說這項技術就成功了。我們還要對你以前的育珠技術和河蚌的整個生長期進行一一觀察、分析,一直到總結出規律和經驗來,所以現在開始我們要對你所有的育珠過程進行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