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閃耀光芒的一顆“珠”精神01

“好山好水”加好人,成就了德清千年和今朝的不朽與光芒。然而我發現,德清能夠在治理社會的寬闊大道上獨行其先、獨善其美,也非一朝一夕的“順風順水”,它也有上坡下坡之驚險曲折,更有翻山越嶺之登攀艱巨。沒有一種特殊的精神是很難實現其“理想之國”坦途的。

了解德清人之後,我發現他們骨子裏有一股異常強大的堅韌力量和不達目標不罷休的精神,而且不怕歲月的磨礪與風霜的摧擊,總在看似如水細流之中尋找突破和追求勝利的巨瀾出現,又常在險峻的攀登中忽而飛身躍起,忽而繞彎而行……他們不懼困難、不畏複雜,隻求頭頂有一束陽光、身邊有一塘清水,或一片順心順意的空間,讓自己的願望和理想最終獲得實現。

德清的執政者,在治理社會過程中,十分體貼民情與民意,並始終堅持習近平總書記“以人民為中心”和“服務於民”的執政理念,讓治理社會的宏大設想與願望,化作涓涓細流,溫情周到地灌入人民心田……於是,原本就秀美的青山,更加茂盛地長就海一般的竹、雲一般的連片層林;於是,原來的秀水變得更加清澈與歡騰,魚兒與飛鳥仿佛成了一對誰也離不開誰的戀人;於是,鄉村與城鎮的融通和互補,以日新月異的姿態,競相爭顯光芒。而這中間,有許多德清人在黨和政府的涓涓細流的滋潤下,以百折不撓的毅力和誌向,鑄造了一種不屈、不服、爭必贏、爭完美的德清精神,從而使德清在改革與治理全域社會的道路上昂首闊步,呈現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越走越光明……

創造這樣的“德清精神”的人,他們存在於德清的各行各業,宛如灑落在蒼穹之上的萬千群星,獨閃其光,又光光相映,組成了耀照山河的“德清天幕”。

他們或許很年輕,像剛剛從省城歸巢回到德清的創業者,能在幾天、幾十天內把義烏模式的網店,搭建在聯結“外麵世界”最近的禹越鎮開發區內,開始把德清外的世界和德清的世界,聯動著介紹到更大、更寬闊的“雲”上……

他們或許很老很老了,看上去並不起眼,也並不時尚,但他們手握網絡,在“雲端”把最傳統和樸實的“德清特色”介紹給遠方的他和她……

剛到德清,就有不少人向我提起“沈誌榮”這個名字,他們誇他一生就為了一顆珍珠,而且讓德清的珍珠在全中國乃至世界上都閃閃發光。我見他第一麵時,他的兩個兒子非常自豪地告訴我:我們家的老爺子可時尚了,他玩手機和新鮮玩意,比我們快和熟練得多!

可不是!我們最初的聊天主題是“國際形勢”——中美衝突方麵的事,沈誌榮他知道的竟然比我多好“幾筐”哩!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他和他的珍珠事業,因為這是“德清主題”。

這個話題到了沈誌榮那裏,可就如打開了話匣子一般,可謂“洶湧”而出……

“關於中國出珍珠,中國的江南水鄉出珍珠,這不是新鮮事,全世界都知道,史書上早有記載。”他說。

隨後,他帶我到了他的“中國珍珠博物館”。這裏裝滿的“珍珠知識”,令我大開眼界:雖然中國的珍珠史最早,而且德清珍珠的曆史又最悠久,但這個博物館裏的知識告訴我,原來外國人竟然比我們中國人自己更知道“德清珍珠”。而這部飄**在歐洲等文明國家裏的“德清珍珠史”,從某種意義上講,折射了中華民族傳奇史中“德清篇章”的偉大,難道不是嗎?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這是唐代詩人李商隱《錦瑟》裏的經典詩句,闡釋了華夏古人對玉與珠的珍視與喜愛。然而我們知道,比唐代早近3000年的夏朝的先民就已經發現了珍珠,並認為那是天雷孕育而生、又經月光撫養成型的寶物。之後,珍珠逐漸成為獻給宮廷的貢品,甚至上升為國家的錢幣。可見,中國古代對珍珠特別器重。當今無論是英國女王,還是億萬萬中國女性,她們所喜歡的珍珠項鏈,其曆史其實也已經有幾千年了!

那麽是誰最早發現和使用了珍珠呢?一位譯名叫“麥嘉湖”的西方珍珠專家曾撰文指出:珍珠發現的優先權是一種沒有人會爭辯的榮譽,因為這既不需要天賦,也不需要智慧。人類不可能一直食用軟體動物卻錯過它們產出的珍珠。麥嘉湖先生認為,古人類開始在海底尋找食物時,就已經發現了蚌中的珍珠,任何一個較早的人類文明發源地都可能會發現珍珠,其本身並不奇。稱奇的是誰開始把珍珠作為珍品用於人類生活和社會進步的一種稀罕之物,這才是十分重要的,因為這與文明社會的發展史緊密相連。麥嘉湖指出:中國作為文明古國,在最古老的史書《尚書》中,就已經有鄰國(今江蘇省東北部地區)將珍珠作為貢品進獻給朝廷的記載。他進而指出:11世紀之前,周公(指南針發明者)編纂了最早的字典,書中說明珍珠是陝西的珍貴產品之一。淮河也發現了大量的珍珠,在東南亞各地,從喜馬拉雅山到太平洋,從滿洲到海峽,都有這種被推崇的裝飾品,它可以用來裝飾鞋子、腰帶、耳環、項鏈和頭飾,以及用於點綴民間的神靈。現在,在普陀島上,可以看到一幅菩薩的金像,這是康熙皇帝的禮物,約5英寸高,雕像身上鑲嵌著一顆巨大有光澤的珍珠,珍珠從那兒升到了天空。中國曆史對珍珠的諸多記載,顯示了宮廷以及裝飾者所賦予其的價值。

春水龍湖水漲天,家家樓閣柳吹綿。

菱秧未插魚秧小,種出明珠顆顆圓。

這首明代詩作描述了中國珍珠之鄉——湖州的珍珠養殖的繁榮景象。約五六百年前的12世紀末與13世紀初的湖州德清地區,“珍珠大王”葉金揚的名聲早已鵲起。因此有關葉金揚的珍珠製造技術也被那些傳教士們廣為探訪並傳播到西方列國。從十六、十七世紀之後,一直到19世紀甚至20世紀之初,那些研究中國珍珠的西方學者,無一例外地把“葉金揚”(許多西方人還把葉金揚譯成“葉純陽”,這是湖州德清方言迷惑了洋人所致,他們根本聽不清濃重的當地方言裏“金揚”跟“純陽”有何區別)視作世界珍珠養殖技術的始祖。法國人路易·布唐先生(L. Boutan)在其《珍珠》一書中這樣指出:

用軟體動物產生珍珠,似乎是中國比所有其他民族都走在了前麵……中國人把珍珠製造工序的發現歸功於湖州府的一位本地人,名叫葉金揚,生活在公元13世紀末。他死後,人們在距湖州府40公裏的小山,為他建立了一座寺廟;在這個寺廟裏他的名聲依舊,仍然受到尊重,逢年過節時,人們舉行特別的佛事活動來讚美他。這屬於一個壟斷行業,由某些村莊和家族控製,如果其他村莊或家族想從事這行業的話,必須向葉金揚寺廟支付貢稅,並承諾支付一筆錢作為寺廟維修費用。

就在葉金揚等中國珍珠業界風雲人士叱吒天下時,歐洲尚未形成真正的“珍珠時代”,而後來得以迅速形成和風靡,不得不說與一位叫馬可·波羅的意大利威尼斯商人推崇德清葉金揚的德清珍珠有著密切關係。因為是他第一個對從中國,特別是在“行在”(當時他筆下的杭州城別名)所看到的德清珍珠在歐洲大力宣揚與傳播。

馬可·波羅盛讚他所看到的杭州,稱它是“天城”(The Heaven City),是“世界上最宏大壯麗的城市!”作為一個有見地的意大利旅行家和商人,馬可·波羅先生以其特有的敏銳,在萬物呈現的杭州市場上格外留意到有一種珍珠寶貝,那便是當地已名噪一時的“珍珠大王”葉金揚所培育的附殼佛像珍珠。葉金揚是距杭州不遠處的湖州德清人,這位中國淡水珍珠養殖第一人的“珍珠大王”,隨當時中國民眾大舉信佛之勢,創造性地培育出了一種珍珠“彌勒佛”像,轟動“天城”內外,隨後佛像珍珠流傳到神州各地。當然,這股風潮自然不會不引起像馬可·波羅這樣的外國旅行者及傳教士們的注意和興趣。

在意大利威尼斯商人兼旅行家馬可·波羅之後200多年,第一位西方傳教士正式以“傳教士”名義來到了中國,他叫利瑪竇。1584年,利瑪竇獲準從廣東入境,進入中國內地。此人對中國和中國德清人葉金揚培育人工珍珠技術的考察與傳播,為歐洲君主們對珍珠的渴望與企求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並且也為歐洲人創造自己的“中國式珍珠”技術產生重要影響。

1761年,瑞典的大自然學家林奈先生嚐試在黑蝶珍珠貝殼上采取環鋸術代替以往打開蚌瓣膜的方式植入珍珠核並培育出一顆珍珠。他興奮得把第一顆培育的珍珠獻給了國王君主。但林奈再想完成他的“發財夢”時,卻發現,他的這種方法,造成蚌的死亡率超高,最後不得不放棄。11年之後,同為瑞典人的一位名叫格瑞爾的科學家,親至中國德清,在葉金揚故鄉的土地上,對當地的人工培育珍珠技術進行了詳細考察與學習,並且掌握了全套技術。之後,他把葉金揚的人工培育珍珠技術帶回了歐洲。從此,西方世界也有了成功的人工培育珍珠的新天空……

再過幾十年,歐洲又一場更加偉大的革命席卷那裏的每一個國家,也帶動和影響了全世界,它就是持續了近200年的工業革命——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產生,人類進入了完全嶄新的時代。而就在這個時候,作為東方大國的中國,卻進入了封閉與沒落的晚清,整個國家甚至像珍珠養殖業等也被鄰近的日本超越,連同大名鼎鼎的葉金揚也在民間漸漸被淡忘和消失。

不知遠在蒼穹的葉金揚知此景況,會如何悲切?但站在中國身邊的一位“東方鄰居”,卻在暗暗竊喜,它就是日本國,其中有一位名叫禦木本幸吉的人,在1893年培育出了第一顆完美的日本珍珠。就在這一年,禦木本把那顆完美的珠子獻給王室後,曾許下一個願望:“有一天要讓全世界的女人都佩戴上珍珠。”

隨即,禦木本在國內和海外大規模地開辦珍珠商店,名聲迅速遍及全世界。1927年,當禦木本幸吉遊曆歐洲及美國時,遇到發明家愛迪生,對方看了一顆顆亮晶晶的人工珍珠,大為驚歎地表示:“這絕對是世間的奇跡!”禦木本幸吉的人工珍珠和珍珠首飾品,開始譽滿世界,稱霸全球。禦木本過世後,日本政府為他追頒了日本國一等榮譽獎章,並尊他為“日本珍珠王”。

禦木本在日本珍珠界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到1940年,他經營的珍珠養殖企業達360家,年產珍珠1000萬顆。但即便已經稱王稱霸,禦木本在告別人世前,曾對他的家人和學生囑托:禦木本家族和日本珍珠業有今天,不能忘記中國的葉金揚。

也許正因這一囑托,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之際的1959年,受日本人工養殖珍珠技術影響的中國留學生熊大仁,帶領學生在廣西北海,開啟了海洋人工養殖珍珠的先驅之路,並在兩年之後成功培育出第一批海水人工珍珠。

這一成功預示著中國人工培育珍珠沉默了數百年後,再度鳴起號角。

誰也想不到的是,幾年後的1967年9月9日這個“九九豔陽天”的日子裏,在葉金揚的老家浙江德清,一個年僅19歲的小夥子卻以非凡的勇氣和智慧,竟然憑著民間傳說中的“葉金揚培育珍珠”經驗,伏在家門前的漾水中“弄”起河蚌來,並在次年成功地采收了5顆與700多年前葉金揚培育出的附殼佛珠一模一樣的珍寶奇珠!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端。那些仍在世界各地稱王稱霸的日本“珍珠大王”,做夢也不曾想到那個看上去瘦不拉幾的中國小夥子竟然又用了不到10年時間,在德清雷甸的那片漾裏,養殖了100萬隻繁殖人工珍珠的三角小河蚌……這個數字對外行來說也許沒有什麽概念,然而那些日本珍珠專家們一聽就瞎眼了:不可能!他,一個突然從水裏冒出來的中國人怎麽可能一下子搶占了我們全日本養殖珍珠河蚌的總和呢?不可能!絕不可能!

哈,但這已經是事實了,無法改變。讓日本同行更無法接受的現實是:又僅三四年時間,德清的人工珍珠產品以絕對的數量和質量超過了穩居世界市場龍頭近百年的日本淡水人工珍珠產業!還是這個瘦瘦的德清人創下的奇跡。

“葉金揚顯靈了!”“中國葉金揚轉世複生了!”

一時間,日本、歐洲甚至整個世界的珍珠界都在流傳一個傳說:古老的中國和奔騰躍進在當代世界發展前列的中國,有兩位相隔近千年的“珍珠大王”,如今一起被世人所傳頌——他們便是在湖州德清同一片波光粼粼的漾水中誕生的兩個史詩般的人物:葉金揚和沈誌榮。

名揚海外和被載入西洋史書的葉金揚,已經讓德清珍珠的名聲傳遍了歐美大地。沈誌榮是20世紀和21世紀之間的跨世紀人物,他是德清當代的鄉賢,在他手裏重振葉金揚創造的德清珍珠的奇跡和輝煌,其實是當代德清史書和德清精神特別閃耀光芒的篇章,因為沈誌榮幾乎完全是依仗著個人的能力在支撐著德清珍珠和中國珍珠的成與敗、榮與衰……

認識沈誌榮時,他已經進入“古來稀”年齡,但一經接觸就發現:此人雖為一介漁民出身,卻思靈腦聰、精明大氣,善於接受新事物,對時局與形勢的判斷具有獨特和敏銳的觀點。當然對經商和市場的經驗,也難有人可以同他相媲美。

在沈誌榮的性格中,有像珍珠一般的特質:它源於水中孕育之物,卻又如岩石一樣硬氣;它以蚌為附,平凡樸實,卻又精致高貴,而且追求完美——這正是德清人典型的內在與外表特征。欲想認識今天的德清人本質,閱曆“珍珠大王”沈誌榮似乎便可。

說到德清的沈誌榮,不能不說到一個叫小山漾的湖麵。在德清,像小山漾這樣大小的湖麵幾乎一點兒都不起眼,但這個小山漾卻連著兩位掌握德清珍珠命運的人,他們就是葉金揚和沈誌榮。史書上傳說的葉金揚古刹就修在這個小山漾一處山坡地上。完全可以設想,如果沒有沈誌榮的這份對先祖的情愫,這片曾經名傳世界的土地恐怕仍然平常而荒蠻,絕不會像現在這樣“仙氣”叢生。

現在所能看到的還尚存著部分南宋時的寺城遺跡,那些早已風化了的青磚和殘留的石柱,足可以證明這座小寺的古老。唯有一口古井保留得很完整,它深深的井洞,仿佛能夠讓我們聽得八百多年前葉金揚撐著篷船在漾上與飛鳥們嬉戲珍珠情的陣陣回聲……

據說,當地人為了紀念這位中國淡水珍珠養殖的鼻祖,數百年來一直保留著祭祀儀式。也因為這一生生不息的傳統,讓葉金揚的名字傳遍了全世界。也許隻有沈誌榮最懂得和清楚葉金揚的意義:先祖創造的附殼佛像珍珠對民間傳播佛教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從科技角度,他又讓人類在人工培育珍珠技術上邁出了非凡的一步,而這一步影響到了整個世界的人工培育珍珠事業的大飛躍,也為今天珍珠走進人們的日常生活並美化生活作出了不可磨滅的偉大貢獻。德清人曾經以祭祀葉金揚的方式為其築造了一座寺廟,其實是一種文化和文化傳承現象;也可以視之為一種精神,一種從這個江南魚米之鄉的水域裏升騰出的精神。這種精神自誕生之日起,就像一股清流,潺潺不停地流淌在歲月的波紋裏,浸透著這個地方的清新氣息,從而源源不斷地潤澤這片大地上的一代又一代庶民百姓,也簇擁著無數傑出的精英們開拓進取、各領**於他們所在的那個時代,甚至影響後世與後人。

葉金揚自然不會想到,在他數百年之後,他故鄉的這片水域裏,竟然又會被一位叫“沈誌榮”的人再次翻騰起驚濤駭浪。“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沈誌榮作為今朝“風流人物”,他讓德清珍珠重振光芒,也讓德清人的精神再次升華……

沈誌榮第一次領“當今世界殊”的時間為1975年。

這個時間,日本的人工珍珠養殖產業遙遙領先於全球。但葉金揚家鄉的一件事、一個人,讓珍珠大國的日本人驚呆了:

中國德清的一個“雷電大隊”(他們把雷甸誤譯為“雷電”)竟然在人工珍珠培育的數量和質量方麵都趕上了整個日本的水平!

“雷電”太厲害了!日本人從一個又一個的“貿易進口”單上看到了來自中國的珍珠產品信息後,既興奮又緊張——為質地精美、價格便宜、貨源又源源不斷的中國珍珠而興奮,同時又為那個迅速崛起和超越於他們的“雷電”珍珠大隊而萬分緊張。

日本商人太想知道那個中國“雷電”的底細,於是,一支12人組成的日本珍珠考察訪問團在1979年4月來到了上海。

他們的行程非常緊湊,第一站是上海的嘉定,第二站是蘇州,第三站在杭州,最後一站選定在德清的“雷電”大隊……

“雷電”大隊?起初,中方官員愣住了,在地圖上找了半天就是沒找到湖州德清縣境內有個“雷電”大隊。

“珍珠,他們生產的珍珠大大地好……”日本訪問團中有人操著半中文半日語說。

噢,德清的雷甸大隊,不是打雷的雷電大隊!

從杭州到德清有50公裏路程,用現在的速度,坐車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到了。但40餘年前的1979年,沈誌榮是開著一條機動水泥船將日本代表團接到了德清。

據沈誌榮回憶,這開著水泥船接來的日本專家訪問團,不僅沒有對他漁民的接待方式感到不滿,相反一路興奮不已。為何?因為四月的江南實在太美,美得一路上日本客人興奮得站在船艙內或甲板上手舞足蹈個不停。

離開杭州越遠,離沈誌榮的家鄉雷甸越近,日本朋友越開心,因為仿佛越到鄉下和湖區,那江南的春天像是越肆無忌憚、明目張膽,撩撥著人的心弦:漾上的水中,暖暖風兒乍起,讓寬闊的水麵**起層層漣漪;在距離岸頭近的漾邊,你可以在水中看見農家人居住的青瓦白牆房屋、田埂上悠然吃著草的山羊和咯咯叫歡的雞群的倒影;漾的中間,是望不到邊的養殖河蚌網絡,一條條舢板在其間的水麵上劃動,那舢板上有許多穿著花格罩衣或毛衣的姑娘們還在唱歌和嬉戲……如此鮮活、生動和美妙如畫的中國水鄉,讓遠道而來、過慣了現代工業文明日子的日本友人,別有一番滋味和感慨,所以雖然走了數個小時的水路,心底歡快卻絲毫不減。這讓第一次接待“外賓”的沈誌榮也大為放鬆:原來外國人也蠻好玩的!

隨後的日子,沈誌榮更加心潮澎湃,因為日本同行對他作為“大隊長”(日本人把生產大隊支部書記稱為“村長官”)領導下的雷甸漁業大隊所養殖的珍珠蚌的規模和產量,簡直驚訝得目瞪口呆。“當時我們雷甸一個河蚌養殖場的河蚌數量就達到150萬隻,相當於全日本珍珠河蚌的總和!”沈誌榮說。

日本同行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他們麵麵相覷,不知說什麽好。因為他們剛剛也去了江蘇的蘇州、上海的嘉定和浙江的杭州這三個養殖河蚌與生產珍珠的地方,如果再加上雷甸沈誌榮這裏的珍珠河蚌,在世界上驕傲了100多年的“大日本”珍珠事業不就完蛋了嘛!

倘若不是眼見為實,日本同行絕對不會相信這個殘酷的現實。中國人竟然把如此驚天的事情“藏”得那麽嚴實啊,而且形成這個強大產業和技術的對手竟然是過去從未聽說過、毫無半點名聲的德清漁民沈誌榮!

於是日本同行開始謙卑地圍到沈誌榮的身邊,好奇而神秘地問他:“沈先生,你是否就是葉金揚先生的後裔?你是否獲得了他的河蚌養殖技術真傳?能向我們透露點你的超級秘訣嗎?”

“我?葉金揚後裔?哈哈,不是的。嗯……也可以說是吧!秘訣倒是沒有,就是……就是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沈誌榮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到底如何回答日本客人的問題。那個時候,“外事紀律”很嚴格,回答錯了是要“吃苦頭”的。

“沈先生太偉大了!一個人竟然搞出了與我們整個日本國不相上下的龐大河蚌養殖產業啊!你的人工珍珠培育技術也快超過我們日本國了!簡直就是石破天驚!日後的中國珍珠業和世界珍珠業都會受你沈先生的影響……”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德清珍珠”再度被中國之外的世界重新認識。當然,沈誌榮也開始在日本珍珠界被奉為“中國珍珠王”。日本民族很特別:它對強大於它的人和國家異常敬重。德清漁民出身的沈誌榮,自然也是日本同行特別敬佩的人。尤其是知道了沈誌榮的“人生之路”後,更加敬重他。當然,也因為對沈誌榮的敬重,所以他們對德清人也同樣特別敬重。

事實上,我們從沈誌榮成為“中國珍珠王”的人生軌跡中可以了解德清人的精神實質。

沈誌榮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的舊中國,從小生活在貧苦家庭,連填飽肚子也常常是讓他父母發愁的事。至於珍珠是啥樣,他更不知道,但他知道有錢的人和愛美的女人才在脖子上掛一串珍珠項鏈。至於珍珠是從哪裏來的,這個沈誌榮是知道的,因為一般生活在水鄉的人都知道是河蚌裏長的。若再有人往下問河蚌為啥長珍珠,就基本不會有人再回答得出來了。可對什麽事都好奇的沈誌榮,從小獲得的有關珍珠的說法則是一個童話式的傳說,也很獨特:說是月亮上的月亮公公和月亮婆婆愛看地球上的萬千世界,可月亮總要下山,所以月亮公公和月亮婆婆很生氣,他們就用大鋸鋸桂花樹,而就在鋸的過程中,大片大片的樹屑往下飄落,一直落到了人間,於是地上的動物爭搶著吃桂花樹屑,唯有河裏的蚌張開嘴,將月亮上飄下的這些桂樹屑裹在自己的懷抱裏……日久天長,樹屑在河蚌的精心嗬護下,漸漸成為晶瑩閃亮的珍珠。

嗬,原來珍珠是仙樹上掉下來的寶貝呀!聽到這個傳說的時候,沈誌榮12歲。那時他在參加生產隊到杭州拱宸橋那條河上撈綠水萍的勞動,正巧有個晚上是中秋節,老船工沈福根和李誌法帶著第一次出家門勞動的沈誌榮在乘涼時,望著星空,聊著這個傳說。

那個夜晚,星月皎潔,月亮上的“桂花樹”看得清清楚楚,所以隻讀了五年半小學課程的沈誌榮仰頭遙望著月亮,聽著兩位長輩講述的“月桂樹屑與珍珠”的故事,神思格外出奇。而之後他也試著潛到水下去捉蚌,想取顆珍珠看看,但每次都失敗。於是他回頭問那些講述“月桂樹屑與珍珠”故事的長輩,人家就取笑他,說:“珍珠是仙人之物,哪那麽容易取到嘛!”

“可為什麽有人戴著珍珠項鏈嘛!那珍珠是哪個地方來的?”小沈誌榮又好奇地問。

“這個……”長輩被問住了,支支吾吾地告訴他,河蚌裏的珍珠是稀罕之物,千百隻蚌中偶爾有一兩隻蚌裏有珠。

“我們德清以前有位了不起的人能給河蚌種植上珍珠,他是‘仙人’,叫葉金揚,他還有自己的寺廟呢!”

沈誌榮第一次聽說了自己家鄉有個“仙人”會種珍珠……

一切似乎都在給他後來的命運鋪設著一條忽隱忽現的道路,這條道路叫“珍珠人生道路”。

或許是命裏注定,出生在紹興的沈誌榮,原本的人生目標是當兵,此生卻與水連在一起,先當漁業大隊的學徒工,上了五年半小學、讀完12冊課本後,沈誌榮就離開了學校,一頭紮進了雷甸那處漾上……

漾是先人留下的,主要用來方便泄洪和運輸,以及供人畜生活所用。雷甸那邊的水,與近鄰的一條古運河相通,從南到北的船隻都會經過他沈誌榮當學徒工的漁業大隊管轄的那片河麵。20世紀六七十年代時,沈誌榮家鄉的多數河麵歸屬於國營漁場管理,後來漁業與農業不停地發生矛盾和變化,特別是“農業學大寨”後,專業漁業大隊管理的河麵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3600多畝麵積。”沈誌榮說。

這3600多畝漾麵後來成就了沈誌榮的一個了不起的人生夢想,而沈誌榮其實也實現了中國人的一個偉大夢想——世界人工珍珠史上重新恢複了中國的應有地位。

沈誌榮16歲到漁業大隊當學徒工。18元,20元,25元……當學徒工的三年,工資在不斷上漲,但這並沒有消磨沈誌榮的意誌和筋骨,相反他更加勤奮好學。他的養父雖然對他要求很嚴,平時也顯得“很凶”,但心靈手巧,特別是他的竹匠功夫,遠近聞名。這讓愛學好強的沈誌榮受益匪淺,所以在漁業大隊當學徒工時,他把隊上的活兒樣樣學了個遍,最後連造簡易房子都能“上手”。也正是這一點,漁業隊上的人都喜歡他,獲得信任的他也更加賣力和好學上進。

順風順水當了幾年學徒工的沈誌榮在1967年初秋的一個日子,他的命運竟然發生了質的變化。事情是這樣:那天早上出工後,沈誌榮和兩個年輕夥伴呂榮夫、王阿根同去場部堆放魚飼料。這個時候,他們看到老漁工王子成端坐在一張破桌子旁,眼睛盯著桌上的幾隻河蚌,見沈誌榮他們過來,便招招手:“來來,看看這些蚌裏有沒有貨。”

沈誌榮好奇地問王子成:“蚌裏會有啥貨呀?”

“珍珠呀!”王子成頭也不抬地回應道。

“珍珠?”一聽這,呂榮夫和王阿根“噌”地跑到了沈誌榮前麵,圍到王子成的小桌前。

“稀奇吧!”王子成抓起桌上的三張油印紙、一把鑷子和幾根銅絲,對沈誌榮和呂榮夫、王阿根說,“喏,這些東西是我從嘉興學習班上帶回的,反正我這把年紀、這個塞滿水的腦袋是弄不出珍珠來的,你們年輕,你們去弄弄看吧!弄出名堂了,你們就是隊上的功臣,我讓隊上給你們多記點工分。”說完,王子成哼著《我們走在大路上》的曲子,走了。

“王師傅,我們這兒以前有人弄出過河蚌珍珠嗎?”沈誌榮一看王子成走了,便著急地追問道。

“聽說老早老早以前有人在我們這兒就弄出過珍珠來的……”王子成連頭都沒回,但他的這句話,卻在沈誌榮的頭頂和耳邊回**了許久許久。

一堆廢棄的河蚌前,另外兩位年輕夥伴早已不知去向,隻剩下沈誌榮獨自站在那裏發呆。

河蚌裏真的生珠啊!原來河蚌裏的珍珠是可以人工種出來的呀!我們這兒的葉金揚老祖宗真的本事大嘛!發呆的沈誌榮其實內心從此掀起了翻江倒海之巨瀾!

人工珍珠是我們中華民族自己創造出的傳統寶貝,我們不僅可以成功養殖,還應該比別的國家搞得更好!世界上最早最好的人工珍珠養殖是我們德清人搞出來的呀!為什麽不趕快趕上去呢?

那些日子裏,沈誌榮隻要躺下身子,閉上眼睛,就會聽到天空中回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的口音是德清的,這聲音又有些低沉。他想,那一定是在天上的葉金揚老祖宗在與他說話。

是的,老祖宗在給我鼓勁、給我方向、給我力量啊!那些日子裏,沈誌榮常常夜不能眠,甚至一天比一天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無窮、無止地鞭策與激勵自己去幹一件大事,這就是從王子成手裏接過那幾件簡易工具,試著去搞人工珍珠!

“我這個人就有個特點:一旦認準了的事,必須想法搞成功!不搞成功,不搞出個名堂,心不死!”已至“古來稀”之齡的沈誌榮在接受我采訪時這樣總結自己的人生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