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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清這片農村土地上自然成長的阿美兒,在寧靜和平凡中越長越美,正是因為這種美是在自然與外界不幹擾的情形下自然生成的,所以阿美兒的性格和心底一直保持著寧靜,連同她的天然美一樣,始終保持著寧靜之美——阿美兒至今風采與風韻依舊地保持著聖女般的美,皆源於她身上自然萌發的那種不曾改變過的“寧靜之美”。

“我家是在德清的東部,水鄉。小學在村裏讀,中學在鎮上讀,那個時候自己腦子裏的理想,就是幼兒園老師、紡織廠女工、商店營業員,根本不敢想去當護士、醫生,”阿美兒笑著說出了少女時的秘密,“找對象的最高標準也隻求是個‘居民戶口’的……”說著她咯咯地自嘲起來。

她告訴我,後來她確實找了個吃皇糧的“居民戶口”的,是她的同事,在武康療養院當醫生,他們的兒子也已上高中了。

阿美兒後來在初中畢業後,報考了中專護校,完全是因為她看到自己的至親——十分疼愛她的爺爺患了肺癌而逝的那些痛不欲生的情景。“爺爺臨死的那些日子,鑄造了我要當名護士的人生理想,所以報考中專時,我毫不猶豫地報了護校……”

1996年從湖州護校畢業之後,到底上哪兒工作,家人有些爭議。最後的結果是:就近為好。

這個條件並不難,所以阿美兒便被分配到德清境內的“浙江省皮膚病防治研究所”——外人並不知這就是麻風病醫院。“我們全家都不知道這個省直衛生醫療機構是麻風病醫院,所以一聽說分配在離家鄉最近的省直醫院,全家人都很支持,我就稀裏糊塗到了上柏這個麻風村……”阿美兒回憶道,那個時候從外麵到上柏來,沒有公路,隻有一條土路,從大路上拐進麻風村,需要步行一個來小時。

“可是比起老一輩人,我們已經算幸運多了!他們當年是一手提著槍、一手拎著馬燈在這裏工作。我進來的時候,基本上通電通水,進出也可以騎自行車了……”阿美兒說,“唯一沒有改變的是病人,依然讓初來乍到的人十分恐懼。”

第一次進病房的情景,一直印在阿美兒腦海中。那天是師傅加老師的樓月琴護士長帶她進的病房。“當時就是一股刺鼻的氣味衝到胸口,直惡心。進病房時,是跟在護士長身後的,第一眼看到的一個患者是五官不全的,特別嚇人……我有意躲在樓護士長身後,看她怎麽與這些患者交流。這個時候,護士長就向幾個患者介紹我,說今天來了一位長得特別漂亮的新護士,叫阿美兒。你們看看她是不是很美啊?護士長這麽一說,叫我沒有想到的是,房間裏的每個病人都突然歡騰起來。他們中手腳不便的,就拚命地點頭;沒有手指的,就用拳頭使勁拍著;還有人使勁用自己能夠利用的身體部位,拍打著桌子,嘴裏卻能說出清晰的話,就是那句令我熱淚盈眶的話:美!美!病人們還說‘謝謝’我來照顧他們。聽到這麽熱情和鼓勵我的話,當時我就慢慢消除了恐懼感,不再躲在護士長的身後了,一天下來,就能直接站在患者麵前了。大家對我也特別熱情,一口一個‘阿美兒’,好像親人一樣,沒有隔閡感……第一個工作月之後回家的日子,父母問我咋樣,並說實在不行就換個工作。我說,再看看吧。這麽著,一幹就幹到現在。估計這輩子都會在這裏工作了……”阿美兒說完又抿抿嘴,咯咯地笑了。

阿美兒說得簡單,其實她在麻風村裏所走過的人生曆程並不那麽容易。

有一次,麻風病療養員徐阿土過生日,包了餃子,特意邀請潘美兒去吃。潘美兒有點害怕、忐忑。在徐阿土小小的房間裏,熱騰騰的餃子出鍋了。阿土把盤子舉到了潘美兒的嘴邊。潘美兒至今還記得徐阿土當時的眼神: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期待,純真得像個孩子。潘美兒實在沒有勇氣拒絕,就把嘴邊的一個餃子,幾乎沒咀嚼就吞了下去。至今,她都不知道那是什麽餡兒。看到潘美兒真的吃了餃子,阿土的表情變化了。這表情,讓潘美兒終生難忘。徐阿土先是愣愣地看著,接著,突然大哭起來。一個男人,在他50歲生日的那天,咧著嘴大哭,這在旁人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徐阿土說,他過了有生以來最難忘的一次生日。就在這一天,潘美兒深刻地意識到:在陽光沒有照到的角落,同樣有花開的期盼。

《光明日報》記者寫的一篇題為《麻風村裏的天使》的文章中有這樣一段故事。

我們知道,麻風病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三大傳染病之一,是一種由麻風杆菌引起的慢性接觸性傳染病。凡被傳染上的人,很難能夠根治,患者十分痛苦,他們中多數人將失去原本的正常生活,甚至喪失生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我國的麻風病得到顯著控製,到2018年,治愈存活者約20萬人。現在我國基本消除了麻風病危害,現在的患者主要是讓他們保持有一定質量的生活,或者說是讓他們體麵地麵對殘留下的生命時間,這也體現了我們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溫暖與製度優勢。像阿美兒所在的“浙江省武康療養院”上柏住院部是我國最早的麻風病院之一和全國現存少數的幾所麻風病患者康複療養院之一,其工作任務就是照顧好這裏的幾十位平均年齡在75歲以上的老患者,讓他們也能過上有尊嚴和有幸福感的晚年。

然而,正常人一旦患上麻風病之後,是十分痛苦的,關懷他們的生命和提高他們的生活質量,則是在這裏工作的醫務人員最重要的和最根本的任務。可以這樣說:在此活著的人,生活極其不易;在此工作的人,他們的工作也是極其不易。

幾十年如一日的責任與使命,就是阿美兒及她的前輩和同事們始終如一的職責和工作內容。他們的辛勞與艱難很難用語言表達。蘭心蕙質、聖女般的阿美兒能夠保持定力,用一顆比外表還要美的心靈去為這樣的患者服務,且全心全意、一如既往,所以她也練就成“最美的德清人”——

麻風患者曹小英,全身多處潰爛,每天在**呻吟,阿美兒為她擦洗全身、清洗傷口、點眼藥水。

雙目失明的範大娘生理功能嚴重受損,常常大便不能自控,一拉就拉滿衣褲,阿美兒一聞到臭味就趕緊去為她擦身子、換短褲、洗衣服。後來阿美兒便專門為範大娘買了“尿不濕”,大娘開心得直喊“好囡囡!好囡囡”。

張大伯的手是殘疾的,鼻子是破的,鼻涕常常順著嘴巴往下流淌,阿美兒則每天要為他擦鼻涕,換口罩,甚至還要換洗內外衣褲。

麻風患者的眼睫毛多數是倒長的,容易損傷眼角膜,阿美兒每周都要為麻風休養員拔除倒長的睫毛,那幾乎是要臉對著臉的活兒,而且她還要一邊跟患者說著輕鬆的話語,一邊又得輕手輕腳地幫他們拔睫毛……

多少個黑乎乎的夜晚,患者突然生事遇驚,阿美兒就要提燈披衣,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他們身邊,幫助解除痛苦與難事。上了歲數的患者排不出尿、翻不了身是常有的事,而阿美兒就像待自己的親生父母一樣地待患者。於是日久天長,阿美兒就成了全體療養院裏幾十位療養員們的“好囡囡”;於是,隻要阿美兒出現,整個療養院就是歡樂的,就能聽到一聲聲此起彼伏的“阿美兒”“阿美兒”。時間越久,這“阿美兒”便成為上柏麻風村每天都悠揚響起的一支動聽的旋律。

在常人眼裏幾乎不敢想象的事,而在德清上柏的那個封閉而寧靜的麻風村裏,一位美貌如花的德清女人,用25年時間,不僅做得如此完美和優美,而且她也帶出了一個比她還年輕的護理團隊。他們寒來暑往,一代傳一代,在美麗而幽靜的院落內,以參天的香樟樹做證,把最美好的青春和年華,留在了這片獨美的山坳裏,讓一群原本在人間最失愛的人,獲得了最豐盛、最精彩、最感人的愛,也讓那些原本殘缺的、痛不欲生的、無人敢接近的生命,重新獲得了歡樂、愉悅、美妙和更長的生命呈現……

阿美兒指著小會議室和行政樓廊裏的一麵麵獎狀與錦旗一一介紹道:2015年,她的護士團隊被中宣部授予“時代楷模”稱號;2017年,又被授予“全國工人先鋒號”榮譽稱號;2018年,她的團隊又獲得全國道德模範與身邊好人“中國好醫生、中國好護士”殊榮;2019年,再獲共青團中央頒發的“青年文明號”稱號等榮譽。

“阿美兒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愛火,讓我們這裏充滿了溫暖、溫情與溫馨……就像一個處處溢滿愛的大家庭。”“村長”喻永祥給出了這樣一句非常準確的“總結語”。

是的,“好人”會讓自己更美,一個“好人”帶給人間的是一片美好。阿美兒就是這樣一位好人。上柏麻風村內包括喻永祥在內的所有醫護工作者,都是德清有名有姓的上榜“好人”。他們的事跡和美德,常在人民中間傳頌——

療養護士潘美兒,你好!

你身穿白衣衫,白衣護士好!

你全心全意,你工作這樣好!

救苦又救難,手藝這樣巧。

救苦又救難,護士工作好

……

療養院護士長潘美兒,你好!

你身穿白衣衫,白衣護士好!

你有情又有意,名氣這樣好。

護士拿了國際獎,護士名氣好。

啊,護士拿了國際獎,名啊名氣高!

離開上柏麻風村時,阿美兒從手機上發來一位92歲麻風患者湯金初在他去世之前用殘疾的雙手顫顫巍巍地專門為獲得“南丁格爾獎”的阿美兒寫下的詩句。這詩或許寫得不是最美的,但它是一個臨將告別這世界的麻風老患者用全部心聲呐喊出的絕唱,因而也是最優美、最動聽的詩篇……

在德清,像潘美兒這樣的“好人”並非一兩個,而是幾十個、幾百個……“也不是,應該說‘德清好人’無處不在,處處皆有,是一種社會風尚。”德清幹部這樣給我補充道。

我很同意這一說法,是因為德清這片土地上確實天然地“生長”好人。在吳語語係中,“好人”一詞是百姓對一個品德高尚、無私為他者的評價,它是百姓心目中的“聖人”,雖然語言樸實,然而卻蘊含了對一個品格優秀和表現突出者的豐富褒義。能被公眾稱之為“好人”並不那麽容易,所以在德清、在江南吳語地區,被稱為“好人”是一個崇高的榮譽。

流傳很廣、影響巨大的“德清好人獎”,源自民間。它最早是由一個叫“馬福建”的人創辦的。農民出身的馬福建,家住德清縣武陽街道太平村。從小受到心地善良、勤勞純樸的父母教育影響,馬福建心地善良。長大後,馬福建做起水產生意,靠賣魚為生。有一年春節,一位老人來到馬福建的魚攤,可是老人站了很長時間,也不停地翻動著各類水產,最後還是搖頭歎氣地走了。馬福建看在眼裏,心頭有些疑惑,後來了解到,這位老人身邊無子女,生活過得拮據,過年想吃條魚,卻無錢買魚。馬福建為這老人的事,心頭泛起無限波瀾:大家的生活越來越好了,總還有一些困難的人家,我們應該幫幫他們。於是,馬福建決定拿出10000元,設個“孝敬父母獎”,每年對村裏那些孝敬老人、尊老愛幼的小輩給予獎勵。

馬福建的這一草根“好人獎”從此就傳開了,而且竟然是全國首個這樣的民間獎。“此風一長,浩**而起,德清山水,躍然清新……”一位本地詩人如此長歌。

那以後,德清許多有愛心的人,紛紛效仿馬福建,一個又一個知名的和不知名的人都站出來設“好人獎”。雖然有些獎錢不多,可能是幾百、幾千元,但“好人獎”所產生的影響和風尚,在德清一年更比一年形成不可遏製的好風氣,而獲得“好人獎”的人像中了狀元一樣榮耀。從那時起,出麵設各種“好人獎”的人越來越多。比如有企業家看到德清有一批優秀的環衛工人,兢兢業業,常年披星戴月、風雨兼程地為大家服務,於是他出麵設環保“好人獎”,每年獎勵一批優秀的環保工人;比如有男士十分讚賞那些樸實大方、愛家愛子女的“德清嫂”,就自己拿出幾萬元錢設了個“好人德清嫂”獎……這些是民間設的獎,政府從來沒有幹涉,隻是一如既往地支持和提倡這種“好人設好人獎”的社會風尚。

在德清公民道德館,講解員給我介紹,德清民間設立的“好人獎”,目前有76項,涉及社會方方麵麵,這些獎中,大的獎勵金額達幾十萬元,小的幾百元不等,“但意義卻是一樣的,都是來自民間,來自群眾對某個領域、某一專業和係統裏的優秀人士的表彰,而且這樣的表彰完全是‘民意’的……”那位向我講解的人,她本身也是義務工作的“好人”。

“好人獎和好人館,可以說像是一個‘精神淨化池’,它讓所有人感受到的是精神和靈魂上的洗禮,是人們麵向崇高和追求美好所共同邁出的一條溫暖與溫馨的道路。”“好人館”的誌願者介紹說,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一位過去喜歡小偷小摸的無業小青年,後來看了‘好人館’裏的‘好人’事跡後,發誓要悔過自新、重新做人,於是開始努力學習、勤奮工作,後來也漸漸成了當地一名企業主,而且每年用無名的形式捐助相關‘好人獎’。”

“‘好人’更好,壞人變好人,人人當好人,這在德清早已是一種全民性的社會風尚。”縣委領導很自豪地在我麵前幾次這樣說。

20餘年過去了,當年那位首設“好人獎”的馬福建,現在是莫幹山老年公寓樂園的院長,這也是一個慈善單位。他先後收受了各類高齡、偏癱、癡呆和流浪乞討人員1500多人,有500多位老年人在他的樂園裏幸福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其中有50多位孤寡老人是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安詳地離世的……

“我很幸福,因為我有那麽多可親可愛的父親與母親,也有許許多多孩子,他們讓我的人生更加豐富和精彩。”“全國孝親敬老之星”“浙江省道德模範”“湖州市先進共產黨員”的他,滿臉溢著幸福的光芒如此對我說。

馬福建這樣的好人,在德清遍地皆是。

“清禾公益”創始人方明便是其中之一。

在縣城的一棟四層樓上,方明正在為他的誌願者布置任務和培訓新一批入隊誌願者。你不會相信一個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創建的“好人隊伍”,在努力參與著一個縣城的社會治理,如在幾個街道搭建贍養孤寡老人平台,為突發的社會公共事件而建起“山鷹救援隊”……但這些就是方明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辦起來的“好人好事”。

“我們的山鷹救援隊,不僅參與過國家級的突發事件,這次在德清抗疫戰鬥中,也立下了功勳。比如2014年江蘇境內出現一次龍卷風,我們山鷹隊派出去後,在現場搶救中立了大功。”方明很自豪地指著牆上的一大片獎狀與錦旗說。

“山鷹救援隊除了本部的幾十名職業隊員外,還分布在十幾個外省市區,常態化的誌願者共有5000多人,他們都是經過專業訓練出來的,能上山、能下海……”方明說。

這是不可想象的一個“好人”所能做的事。但在德清就有人這樣做了,而且做得異常的好。

1973年出生的方明是個很會做生意的德清人。“錢多了自己花不掉,一家人也花不完怎麽辦呢?就該為社會做點事。我跟家人說要做公益事業,就是這樣開始的。後來越做越大,幾乎方方麵麵都在鋪開,所以用的錢就越來越多,這也一方麵迫使我繼續把生意做好,另一方麵掙越多的錢去做越廣泛、越有意義的公益事業和社會需要的事……”方明的“好人”就是這樣越當越放不下,越當“好人”也越來越多,如今他麾下的注冊誌願者已達10000多名,他們的身影和足跡,不僅遍及德清的每個角落,甚至在東北和西藏都有他的“德清好人”隊伍。

“他們用自己的行動和一個個無畏與無私的身影,在為德清樹起一個好形象。而且在這其中,感覺到了當德清人的自豪……”方明的這話,源於他那顆熾熱之心的情感,也代表了今天所有德清人的真實想法。

他們所做的事,絲毫沒有做作,一切自然而平常,如涓涓不息的英溪之水,潺潺流動中舒揚著一種美,一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