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沈誌榮連連點頭:“好的呀!我們一定按照專家師傅們的要求嚴格落實好。”
專家來隊上指導,沈誌榮確實打心眼裏認為是“百年一遇”的大好事。如果沒有他們的指導,沈誌榮也許到現在也不知道搞科學講究“章法”,而沒有“章法”和“規矩”的成果即使再偉大,或許就是上不了台麵。“歐詩漫企業文化能有今天這個樣,跟當初從專家那裏學到的嚴謹的工作作風和科學規範的工作方法有著相當大的關係。”沈誌榮毫不隱諱道。
但在如何育珠的科學征程上,專家和沈誌榮又有那麽多不同的見解與矛盾,這讓身為一介農民的沈誌榮十分尷尬和無奈:退,意味著前功盡棄;進,需要逆風而行,既要勇氣,還要受人誤解。
一度,沈誌榮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甚至差點喪失繼續育珠的事業。
問題出在如何給珍珠插種的技術問題上。培育淡水無核珍珠的常用方法,是將細胞切片移植到另一個河蚌的外套膜結締組織內。可沈誌榮看到這種方法形成的珍珠質量也不理想,於是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你有啥理論根據?”專家們的目光聚到沈誌榮身上。因為專家們認為,珍珠的大小與質量好壞,取決於外表皮細胞片的厚薄,同時還與細胞片是長方形還是正方形有關。由此專家延伸出一個結論:河蚌的外套膜細胞皮層越薄越好,植入方形的外表皮,這樣培育出的珍珠才會圓潤粒大。
沈誌榮眨了眨眼睛,搖搖頭,又直了直脖子,說:“反正我認為你們所說的珍珠要大就得放入方形切片沒有道理,也沒有啥科學依據!”
沈誌榮心想:你們非得讓我講出“道道”,我本來就沒啥“道道”,我隻憑自己的經驗和想法去闖一闖,而且就是要給你們(指專家)看一看!
大凡能幹成大業的人,都是些有“想法”的人,而且通常都有比較強的個性。沈誌榮屬於這樣的人,他一旦認準的路子,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幾頭牛都牽不回”。之後,沈誌榮就不聲不響地照著自己的想法開始了又一次“攻關”……
“這應該是1970年6月左右的事。我就開始按照我琢磨的想法試驗起來,培育了一批珍珠。其實方法並不那麽神秘,我是采用了笨辦法:河蚌不是有兩葉壁麵嘛!我在一麵蚌壁上的植珠辦法用的是專家們所說的,另一麵蚌壁上是用我自己的辦法,這樣不就可以檢驗出到底哪種方法更好嘛!所以我就用這種類比進行試驗。但是哪種好,隻能看結果。因此一直到了10月份,有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剖開幾隻試驗性的河蚌一看,心裏就徹底踏實了,因為用我的方法培植出的珍珠比用專家們的方法培植出的珍珠,無論是個頭、圓潤程度還是質量、光澤等,都超過了。”沈誌榮回憶說。
其實,沈誌榮的方法也非“瞎弄”,從後來的成功實驗獲得的總結材料也證明他的那套“沒有說出來的經驗”亦充滿了科學道理。他具體的操作方法是:把開口器插入育珠蚌的兩殼之間,將雙殼撐開到一定寬度,插入木塞加以固定,再用開口針在育珠蚌外套膜上橫向開口。接著,便將從植片母貝外套膜切下的長方形細胞小片沿通道送入。切片既不能植入太深,也不能太淺:太深會拉大小片的距離,減少插片數量,影響質量;太淺了切片容易掉出,且容易沾汙染物,形成汙珠或烏珠。同時,也不能損傷母貝的內髒器官……如此這般地將每一道工序做得精細準確。
這是一次飛躍性的成功!那些曾經懷疑和說沈誌榮“驕傲”的專家們聽說沈誌榮用自己的方法成功培育出了理想的珍珠後,趕緊來到雷甸看個究竟。
“小沈,你還真了不得呀!”這回專家們看著眼前“鐵證如山”的好珍珠,便向沈誌榮伸出大拇指。
“多剖些蚌,而且要把蚌殼打開,把幼珠計量。”專家說個“好”並沒那麽簡單,他們要按照科學實驗的程序,對沈誌榮的育珠新方法進行一一檢驗,於是先後打開了30多隻珠蚌,隨後將這些蚌內的幼珠取出過秤計量,最後得出結論:沈誌榮的育珠方法對頭,可以推廣試驗麵。
專家的意見就是管用。浙江省有關部門立即發文通報,要求正在開展人工育珠的單位馬上糾正以前的做法,重新推廣沈誌榮的新方法。“通報”文件也到了德清和雷甸,立即引起上上下下的熱議。“小沈”的知名度又一下上了“屋簷”。“你這‘無法無天’還真弄出名堂了啊!恭喜恭喜!”水產大隊的支書臉上堆滿了笑容,跑到沈誌榮麵前,連聲誇獎,隨後又說,“小沈啊,以後育珠的事上,你隻要說一聲,我們全聽你的。你想怎麽幹,隊裏全力支持!”
“哎!”沈誌榮笑得滿臉燦爛——這回他是真開心!
此時的沈誌榮,也不再是以往那個成天低著頭、埋頭琢磨事的“小沈”了,放在他麵前的已經是個無限廣闊的天地。然而,天廣地闊,也讓沈誌榮有些不知所措:搞人工培育珍珠,有了些方向,但一旦想“甩開手”來大幹一場時,卻發現根本不太可能。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蚌嘛!”沈誌榮說。
江南水鄉,到處是江河湖泊、漾塘水溪,育珠之蚌還不夠?
“不夠!開始規模性人工培育珍珠後,母蚌差遠去了!”沈誌榮說,“而且當時以我們人工培育珍珠的技術水平,大約一千隻河蚌才能育出一斤珍珠。別看我們是江南水鄉,水麵也很多,但在水產品中,蚌類都是野生的,所以數量並不多,如果摸蚌的竅門掌握得差一點的人,一天其實摸不到多少隻蚌。這麽一算,你想想看:如果我們想培育一斤珍珠出來,得花多少勞力成本?盡管那時勞動成本不太講究,但要想把人工珍珠培育做大,用現在的話來說,形成一個靠它來脫貧致富的產業,實在太遙遠了!”
有育珠技術,卻沒有那麽多母蚌,等於“無米之炊”。沈誌榮急得直跺腳:這、這怎麽弄嘛!
“發動全隊勞力,有水性的都去摸蚌!”大隊支書親自動員和發話了。
於是水產大隊的幹部、社員,男女老少,能出動的都出動了。但效果完全不是沈誌榮所想要的,因為大夥兒費盡力氣才摸到了區區幾千隻河蚌,會計一算成本,死活跟支書嚷嚷:沈誌榮他搞的名堂沒法“名堂”,幹死大家也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如在家養魚捉蟹。
“隊上盡力了,小沈啊,你看看怎麽弄嘛!”支書為難地盯著沈誌榮問。
沈誌榮看著那麽點兒河蚌,而且還有許多是不能做育珠蚌的,無奈搖搖頭,長歎了一聲,回應支書:“看來靠摸蚌是不行的,得自己想法把蚌先培育出來。”
“育蚌……你行嗎?”一雙懷疑的眼睛又盯住了沈誌榮。
“不行也得試試呀!要不育珠的事幹不始終,也做不大。”沈誌榮回答。
“那還是那句話:你隻要成功,隊上絕對放手讓你去做。”支書拍著胸脯說。
“謝謝支書支持。”沈誌榮真心感激隊領導的這份心,然而他卻把自己逼到了一條“不歸之路”:如果能把蚌種培育成功,那他就可以繼續他的人工珍珠培育大業;倘若育蚌失敗,沈誌榮也就再無酬誌之處!
怎麽辦?育珠之路剛剛起步,前麵卻又豎起一座更高的育蚌之峰需要他去攀登……
沈誌榮琢磨的是:欲想獲好珠,必先育好蚌。無蚌說珠,等於籃子攬月,一場空。沈誌榮又想:世界萬物,有些道理是一樣的,比如健康美麗的女人,生出的兒女肯定也是活潑健壯又可愛的好娃娃。據此理,珍珠母蚌必須找那種能產好珠、產大珠之蚌。什麽樣的蚌產的珠又多又好?雞冠蚌和三角蚌。而這兩種河蚌中,後者又更勝一籌。
亙古至今,世界上有一個規律從沒改變過:好的,總稀貴。河蚌也一樣。雞冠蚌的培育,沈誌榮沒有用多少時間就弄成功了。可人工養殖三角蚌卻費了他大力——整整六個春秋!
沈誌榮所說的“三角蚌”,學名叫“三角帆蚌”,英文名:Hyriopsis cumingii。它是淡水雙殼類河蚌,分布於湖南、湖北、安徽、江蘇、浙江、江西等省。這種河蚌殼大而扁平,殼麵黑色或棕褐色,厚而堅硬,長近20厘米,後背緣向上伸出一帆狀後翼,使蚌形呈三角狀。後背脊有數條由結節突起組成的斜行粗肋。珍珠層厚,光澤強,所以沈誌榮在前期的人工珍珠培育中發現,三角帆蚌培育出的珍珠不僅個頭大,且光澤異常之美,為其他河蚌所不及。
但是,沈誌榮發現,這種珍珠母蚌在他家鄉雷甸和德清一帶的江湖裏卻並不太多。因為不多,就必須人工繁殖,方可滿足人工培育珍珠之需要。
當沈誌榮認定必須攻克人工養殖三角蚌後,那段時間裏,他完全癡迷於三角蚌的所有知識和生長特性之中。一次又一次跑杭州的新華書店且不用多說,最主要的是他想弄明白三角蚌的生長特點和生長環境。他發現:三角蚌的棲息地很獨特,不在普通的湖塘之中,即使有,也極少,都是湖塘的出水口或過水口,一般漾內或湖塘泥水裏就很少。後來,沈誌榮光著身子一次次紮進離雷甸不遠的大運河裏“摸蚌”,竟然獲得意外發現。
原來三角蚌是一種非常講究生長環境的貝類水生物,它雖喜歡棲息於泥水之中,但絕對不願意與汙泥和髒臭雜物為伍,可以說是位“水中貴婦”。為了尋找這樣的“水中貴婦”,沈誌榮無數次紮猛子潛到數米深的大運河灘底,尋覓她的蹤影。
“找到了!而且很讓人意外和驚喜。因為三角蚌一般既不在水流湍急的地方,也不在死潭靜水之處,而是在一些湍急拐彎與盤旋的地方。那些地方的水流既幹淨,又有小生物停棲,所以三角蚌在那裏既能生存,又能攝物,同時又保持它的貴族氣質。它們通常五六隻一窩地聚集在一起,不單居。”沈誌榮告訴我三角蚌的生存規律,聽來十分有趣。
這一發現非常重要,給夢想進行人工繁殖三角蚌的沈誌榮提供了可貴的第一手資料。然而這僅僅是第一步,他還要更加細微地去了解三角蚌為何願意生活在這樣的地方等等複雜的問題。於是很快沈誌榮又發現,原來三角蚌作為被動攝食的動物,它必須借外界進入體內的水流所帶來的食物為營養,其食性主要以小型浮遊生物為主,也濾食細小的動植物碎屑,這樣的水域徑流處,恰好能夠滿足它的這種需求。
生長的規律摸清後,沈誌榮還要弄明白三角蚌生殖與發育的過程,而這是人工繁殖生物最關鍵的環節。沈誌榮借助於書本知識和通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親自潛水觀察,他了解到三角蚌這位“水生貴婦”的生殖與繁殖規律:每年4~5月,當天氣晴暖,水溫穩定在18℃左右時,成熟的雌雄蚌生殖腺,便慢慢地變得飽滿、成熟。雌蚌的生殖腺由淡黃色變成橘黃色,表明性腺成熟,受精孔緊貼於卵膜,遇**即受精。一隻雌性三角帆蚌懷卵量達40~50萬粒。母蚌的生殖腺逐次成熟,有多次排卵的習性。雌性三角帆蚌在繁殖季節排卵為5~8次。因此,在人工養殖蚌時,可多次采集鉤介幼蟲。母蚌的成熟卵經生殖孔排出附在外鰓瓣上,此時雄性成熟**隨水流從雌蚌的入水管進入外鰓瓣與卵子結合形成受精卵。那些受精的卵經過1個月左右的發育後,變成鉤介幼蟲從母蚌的體內排出,遇到魚類後,利用其足絲和鉤齒牢牢地抓住魚體,在魚身上寄生,根據溫度的不同,需經7~15天後可發育成稚蚌,然後從魚體脫落沉入水底,開始幼蚌的獨立生長。
讀到這裏,你真以為你也能育蚌了?你以為就擁有了可以培育珍珠的河蚌——那個沈誌榮看準的三角帆蚌了?錯!天底下的事哪有這麽簡單。
“關鍵問題,是把書本上的知識,變成成功的實踐並獲得理想的結果,這個難度讓我嚐到了啥是科學,啥是科學成果……它們之間有時差之毫厘,可能謬以千裏,真的是這樣。”其實,沈誌榮可以稱為一名農業水產科學家,他在人工珍珠和河蚌養殖中的科學貢獻並不亞於哪一位同行中的科學院士,隻是有些人總喜歡戴著有色眼鏡看待像我們這位從沒有離開過那片帶著水腥味的德清水鄉的“珍珠人”而已。
如同最初培育出那40顆人工珍珠一樣,沈誌榮開始的人工繁殖三角帆蚌的所有方法,都很土,土得不能再土。
他先要摸來雌雄蚌,並且是看上去比較健康的蚌。這得潛到大運河底的那些三角蚌比較喜歡的地方去把它們摸上岸,然後好好養在竹籮裏,等待雌蚌受孕。那些日子裏,沈誌榮的心思急切而焦慮,因為河蚌的受孕過程並非轟轟烈烈,相反是在潺潺流水中完成的……而且其微妙和奇妙之處,人用肉眼不易看到,因此也無法去感受雌雄蚌之間那傳宗接代的偉大過程。
連摘星星的膽識和勇氣都具備的沈誌榮,此時在麵對小小的、十分溫和而不動聲色的雌雄河蚌之間的這種**與受精過程時,他變得無能為力。“隻得順其自然。”沈誌榮笑言自己在雌雄蚌的“幸福時刻”的心境。是的,既然河蚌是大自然界的生殖繁榮之物,順其自然是對它們最好的保護。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者,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意思是說,人的一生欲想幹成大事,必須順其天意,此處“天意”,孟子的話,其實在很大程度上講的是人做事需要按照自然規律辦事,順應大自然。沈誌榮並沒有讀過孟子的書,但他從小從奶奶和母親那裏獲知了一些做人的基本道理:天底下的有些事情不能“扭著脖子”幹,否則隻能越來越糟糕。
但任何一項科學發現和科學實驗又幾乎都是前人沒有做過的事。大自然的環境與室內的實驗環境有很大不同。比如沈誌榮摸索到了三角帆蚌的生活規律是離不開活水。可僅憑活水,三角蚌也不會自生自滅,活水僅僅是它的生活環境的要素之一。它喜歡棲息在有泥土的河床坑窪裏,這是沈誌榮一次次潛入運河底在三角蚌棲息處發現的“秘密”。既然三角蚌喜歡在一定的河床坑窪裏生活,那泥沙沉積物的土壤裏是否有特殊微生物令河蚌格外喜歡呢?
“撲通!”又是一個猛子紮到河床底,沈誌榮再次潛入三角蚌棲息處,抓起一撮泥巴,然後跑到杭州的省農業科學院土壤研究所,請專家化驗。結果:土壤與三角河蚌生活棲息環境沒有實質性的關聯。這是怎麽回事?沈誌榮有些崩潰。
但沈誌榮在這些“未知數”麵前並沒有退縮和萎靡,因為憑他“漁民”出身的經驗認定:無論何種珍珠母蚌,有些生活條件是必需的。比如活水,活水就能讓像三角帆蚌這樣的“水中貴族”保持一種生長的“優越性”,同時還必須有相對養尊處優的微生物的保證,即水可流動,但也不能太清,汙穢積朽是絕對不能有的,因為有臭味的泥水裏,絕對滋潤不出高貴的珍珠。
似乎有許多現象是矛盾的:三角蚌的生活習性既要保持流動的水環境,同時又要必需的小生物流經到它的身邊以供它“就餐”。人工繁殖幼三角蚌,這些問題的解決是當務之急。於是沈誌榮琢磨給“懷孕”的母三角蚌尋找合適的孕期、產卵及幼卵生長的“溫床”——一隻隻用竹網編織成的網箱,它既讓水流動,又能讓母蚌放置在其中不“逃走”,同時還能讓沈誌榮隨時觀察其變化,包括為其送“食”。但還讓沈誌榮絞盡腦汁的是,到底在什麽情況下能保證幼蚌有個良好的生長環境,或者說他所想象的設計環境與大自然的環境如何能達到一致,從而讓那些萬千幼蚌健康成長?
這一難題讓沈誌榮苦苦思索,他想了許多辦法。“因為我們當時是在最原始的條件下進行的人工繁殖河蚌,一隻母蚌能夠產下幾萬粒幼卵,也就是有幾萬、幾十萬隻靠肉眼根本看不見的小幼蚌產出來後,你得讓其活下來,而後再慢慢養大。這過程比我女人生孩子還要複雜不知多少倍!而我們完全是在幾個竹網箱裏來完成,沒有最起碼的顯微鏡,隻有一根水銀溫度計,其他的全憑漁民的經驗與感覺,所以在這種情形下進行河蚌的人工繁殖,最初的現場你根本猜不出會是什麽結果!”
上麵已經說到,從蚌卵即鉤介幼蟲變成幼蚌的過程很奇特,它必須依附在其他魚的鰓上才能成活,而且附著在什麽樣的魚的鰓上也特別講究。因為太大的魚,它遊弋活動的時候動作太大又猛烈,母蚌那弱小的鉤介幼蟲無法依附其身,會消失殆盡在“茫茫水海”之中而死亡。體弱幼小的鉤介幼蟲也不能依附在青魚這樣的魚身上,因為青魚平時的主要生活區在深水之中,那裏的溫度偏低,柔弱的鉤介幼蟲又經不起低溫折磨。“所以我們選擇了性情比較溫和的鰱魚,而且是幼鰱,鉤介幼蟲適合寄生於這種小鰱魚的鰓角上。”沈誌榮說。
說得簡單,然而是否能讓看不見、摸不著的萬千鉤介幼蟲準確無誤地落附在小鰱魚鰓上,這得看沈誌榮的運氣了。
這一幕驚心動魄的幼蚌生命的“誕生大片”是在一個特別簡陋的漁業大隊的倉庫裏完成的——但它又幾乎靜得還不如鬧鍾走針的聲響大。這驚心動魄的“大片”其實隻是在沈誌榮的心裏才有如此波瀾壯闊的情形……在那間除了水溫確保20℃左右,沒有空調、沒有低溫設備的漁業大隊的倉庫內,沈誌榮在裏麵忙碌得每天都是一身汗水。
現在他要解決兩個難題:一是那些依附在魚鰓上的小幼蚌到底會飄落到哪種水域環境中,這對大麵積人工育蚌至關重要;二是從大自然的江河到竹網箱的小容器,魚兒、蚌兒的生長環境中不可或缺的一樣東西,那便是這些水生物所需的氧氣。流動的江水中有足夠供魚蚌呼吸的氧氣,然而沈誌榮把魚苗蚌苗放進倉庫內的竹箱容器內,便缺了這必備的氧氣。兩個關鍵問題需要沈誌榮解決。不解決,就別“玩”人工養蚌育珠大業。
我們先說後麵一個解決氧氣的問題。這樣的問題如果按現在的社會發展技術條件來看,小學生聽了這般事也會笑出聲。但在五十多年前沈誌榮年輕時的那個年代,尤其是在他生活的農村,給水生物解決缺氧的問題還真一時難倒了他。
“這個並不複雜,你隻要用兩口缸,一口大的,一口小的,大的缸裏盛滿水後,用一根細管往小的缸裏灌流,便在那口小缸裏產生氧氣了!”沈誌榮專門去了一趟杭州,向省農科院專家請教了一番,便明白了“製氧”的土辦法。
氧氣問題解決之後,沈誌榮關注的是附著在魚鰓上的小幼蚌到底會飄落在何種條件下的“地”。這又是沈誌榮關注的一個根本點。因為前麵已經講到,三角蚌的棲息地與其他河蚌不太一樣,作為“水中貴族”的三角蚌,極其稀少,就是因它的生存環境非同一般,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適合於它幼年時期的生長。所以沈誌榮特意在放置了已附上鉤介幼蟲的小魚的容器內,分別安設了6塊不同條件的小方格,它們有的是放上了泥沙,有的則什麽都沒放,有的則放了桑樹與泥土的混合物。
“最後發現,那些什麽都沒放的薄土層上反而有36隻小河蚌苗,其他的都沒有。這證明,小三角幼蚌適合在無土無泥無雜物的環境下生存。”一個多月後,沈誌榮終於找到了一種適合於小三角幼蚌的生存環境。這一發現,對人工培育河蚌具有關鍵性意義,沈誌榮為此興奮不已。
這36隻三角蚌幼苗,對沈誌榮來說,意義非凡。“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成批培育小蚌了!大家一定要嚴格按照我說的去做,不能有半點馬虎。”1975年,沈誌榮開始放手大幹了,他一共做了6隻網箱,按照上麵的培育方法,將數萬隻小幼蚌放入其中進行培育。
“結果那些小幼蚌長得非常快,而且十分有趣……”沈誌榮給我描述道,“開始用肉眼是看不到它們的,等稍稍長大一點後就可以看得見它們是啥樣了。我們就一天一天地看它們長大,等長到指甲板那麽大的時候,就不能再放在原來的網箱裏了,必須放到江河中去。但馬上又來麻煩了……你問啥麻煩?麻煩太大了!”沈誌榮瞪著一對有神的大眼睛跟我說,看得出,那神情裏藏著萬千奇妙的育蚌秘密。
“你可不知,那幾萬隻小蚌苗苗有意思極了,它們都在拚命地爭著長大……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壞事了!”沈誌榮像講一個傳奇故事似的給我比畫道,“大千世界裏,小小生物之間也有殘酷的廝殺:我們的幾萬隻小幼蚌遇到了一群小螃蟹!它們要吃小幼蚌,而且一吃起來,就是吃掉一大片!”
“這怎麽辦?”我跟著緊張起來,好像是發生了世界大戰一般。
“我們趕緊把放置小幼蚌的網箱往上拉……可小螃蟹也厲害,它們也往上爬,然後再通吃一遍!”沈誌榮長歎一聲,如拿破侖遇上了一次滑鐵盧戰役。
“其實後來我們還是留下了第一批蚌苗多達8萬隻,可以說都是從小螃蟹嘴裏搶回來的!”沈誌榮說。
這是1975年的事。1975年沈誌榮已經成功地實現了人工培育三角蚌。第二年的1976年,他培育的人工小三角蚌多達200萬隻,一躍成為全國第一名。其實這個數量也超過了當時的日本,隻是當時沈誌榮還並不知道,那時國門尚未打開。最讓沈誌榮激動的是他和幾位村上的人挑著裝滿珍珠的擔子,第一次到上海賣珍珠,一下給水產大隊拿回了幾十萬元的現金。“那回全隊人高興得都要跳起來!”沈誌榮說。
那會兒,別說雷甸大隊,就是德清縣的領導也很少人見過那麽多現金!
沈誌榮的“珍珠人生”後來便是一次又一次地“放衛星”——給他自己也給德清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時代精彩篇章。比如他把整個德清的珍珠產業推到全國第一,讓許多隻知莫幹山不知德清的億萬人從此知道了德清;又把中國珍珠產業推到了世界第一,讓“鄰居”的日本國大為尷尬並由衷產生敬意。他在轉製中力挽狂瀾、淚灑故土的心路曆程,正是中國農民從農耕生產方式蛻變到現代化市場經濟的“千年跨越”那般酸苦甜辣。他所創造的著名品牌和集團企業“歐詩漫”成為德清第一個上市公司,該公司至今仍然是全國珍珠行業中的龍頭“老大”。他一生為中國的珍珠和德清創造了多少個“第一”?
“真數不太清!”沈誌榮又一次謙遜地笑了。
新冠疫情發生前後,我曾兩次去見過沈誌榮和到他的歐詩漫總部,看到的景象依然是熱火朝天、生意興隆。“七十古來稀”的沈誌榮依然挺著直直的身板,走路“嗖嗖”生風,猶如小夥子一般。
“我們德清人都是這個樣!”在我向他討教“奧秘”時,沈誌榮笑眯眯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今天所看到的歐詩漫也非30年前初創時的那個樣,它強大到已經有了自己的珍珠產品和產業與銷售市場的專業科學研究院;人工養蚌育珠的他們現在每月要推出數個納米新產品和時尚的新款式;一顆碩大且全天候閃閃發光的珍珠與歐詩漫也早已成為德清的“名片”……
是嗬,沈誌榮身上所體現的創業精神、敢闖精神、務實精神和追求完美、永無止境的精神,就是德清精神最具體、最生動的實例。
“中國珍珠王”因此受到德清自己人和全國同行乃至世界同行的讚賞。
從一顆珠子上,我們也看到了整個德清人的光彩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