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田野上的鋼琴曲如此悠揚動聽……01
“澤國魚鹽一萬家,從來人物盛繁華。”這句明朝詩人劉仲璟的詩句是讚美德清縣新市古鎮的。新市雖名為“新”,但實際上是個保存完整的千年古鎮。那一天在細雨蒙蒙中,我來到新市目睹了這座江南一帶可能保留最完整的舊式大鎮。說新市是大鎮,是因為在曆史上它也曾是與德清並起並坐的縣城,後來區劃反複變化,新市成了德清最大的集鎮,與著名的水鄉桐鄉為鄰,是德清東南角的重鎮。新市鎮與禹越鎮連在一起,就是整個德清的東大門,它們都是標準的水澤豐饒之鄉。特別是新市,古人詩篇中傳頌的“新市十景”,至今仍保存完好。那天我在當地文友們的引領下,漫步於河邊的廊街,體味著百年不變的水鄉小鎮的風情,頗有一種“來覓詩家門係船”的感覺。擁有1700餘年建鎮史的新市建在一片豐水之地,全鎮被水麵分割成18塊,全靠架在河麵上的百座石橋連成一片集市,而鎮內36條各具特色的弄堂貫穿於街市之間,構成了典型的“小橋、流水、人家”的江南詩意畫卷。
當地人告訴我,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之前,德清新市鎮俗稱“小上海”。那個時候的交通運輸主要通過水運,而新市鎮地處杭嘉湖水網中心,全鎮五柵柵口天天泊滿各種航船,是杭嘉湖與大上海相聯結的“口子”,所以從今天新市所保留的舊貌中,依然看得見當年通衢四方的繁華景象。據說,當年新市內光茶館、客棧、錢莊就有數百家。至今,我漫遊在新市街頭,依舊看到了“張一品”“林家鋪子”和“楊元新”醬油等馳名天下的老字號的發源店……
其實在德清,這樣的古鎮,還有數個,它們都保留得很完整。像老縣城乾元鎮、“民國範”的莫幹山鎮,江南文化古鎮的風韻保存得尤為完好,這給現代化的德清增添了不少曆史與文化的深厚感。
細細品味德清這個水鄉小縣,你會發現許多有趣而不同於其他地方的事。比如它的各個集鎮,雖相互間相隔沒有多少路,又同在當年的武康、後來的德清縣政府管轄下,但各鎮並沒有喪失自己的特色,而且這種特色始終保留並形成他者不可替代之勢。難怪在振興鄉村的過程中,浙江省的“特色小鎮”打造不僅先於全國任何一個地方,而且也是最成功的。
特色和各異,是德清鄉鎮一直保留的血脈。這種血脈在千百年的德清社會發展史中,一直扮演著推動曆史車輪前進的角色。
第一次到洛舍,我就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鎮和鎮的名字。“洛”,我們熟悉的洛陽的“洛”,後來一問,洛舍鎮還真與洛陽有關。宋室南遷時,一批洛陽人定居德清縣城東北的一片漾塘旁,於是原本的“樂舍”便成了“洛舍”。“舍”,寓居之地。洛舍從此成了一個既與外界通達方便又自成一體的豐足水韻之“窩”,十分愜意。尤其是被千頃碧波所簇擁著的小鎮,一年四季可聞早暮漁歌,真的能醉死人喲!現今,你順著新修好的湖邊棧橋而行,依然能見到古人在此吟誦的詩篇:
抽帆齊唱大江東,百裏湖山指顧中。
雪浪高飛雲倒卷,狂歌不怕鯉魚風。
洛舍是一首詩,也是一首歌,而今天的洛舍又在催發德清改革與發展的一曲特別激昂的旋律,那就是它早已名揚四方的“田野鋼琴曲”……
幾年前,年輕的軍旅女作家馬娜博士寫過一篇精美的散文發表在《人民日報》,開頭這樣寫道:
石橋古樸,窄巷清幽,是洛舍;桂花香溢青瓦,搖櫓**揉黛河,亦是洛舍;琴聲清亮似珍珠落入玉盤,亦揚亦挫,時而如溪水潺流,時而似大江奔湧,穿越清澄的碧空,繚繞稻田、溪頭,仍是洛舍。
洛舍在今朝出名是因它的鋼琴——這個原本與這片土地毫無關係的“洋玩意”。鋼琴讓這片古老的土地呈現了無限精彩的魅力。
前麵章節中提到過洛舍的鋼琴業及其不斷擴張所需要的用地。其實洛舍的鋼琴製造業,是“徹頭徹尾”的 “無中生有”。今天我們看到德清有那麽多“新鮮”事兒,這或許都源自其最初勃發的“改革基因”吧!
話得從一個名叫“王惠林”的老農說起。但我實際上發現:每回鎮上的幹部請出七十又好幾的王惠林老伯來後,每每讓我暗自吃驚,因為王惠林老伯跟我交談,他口中說出來的都是“洋話”——不是跟巴黎某某鋼琴商行近期有件什麽新鮮事兒,就是他的鋼琴又在什麽國際品牌比賽中獲了大獎,總之你根本不可能想象他至今仍然是個農民,盡管他麾下的鋼琴廠已經走到國際舞台,但他依然住在洛舍,住在他祖輩數百年來一直居住的洛舍……
王惠林老先生自然是無可爭議的“洛舍鋼琴王”,沒有他不可能有洛舍今天的鋼琴,中國和世界的鋼琴產業也不可能是今天這個樣——德清洛舍鋼琴竟然獨霸天下,服不服是你的事,它就是這個樣,近二十多年間就沒有改變過。
洛舍農民王惠林就是這場“改變世界”的鄉間鋼琴製造史的“主謀”,也可以說是“總設計師”。因為對老先生的幾次采訪和深入交往,我也才明白了許多“德清為什麽能”的問題——
1984年,改革尚在全國許多地方鋪開時,在德清洛舍這片田野上,已經熱浪滾滾、風起雲動……
此時的王惠林是洛舍鎮玻璃廠廠長。“不安分”的王惠林總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也常願意幹些在別人看來有些出格的事。這不,機會又來了:德清縣上的領導說,要想過好日子,就得“傍”在上海這樣的“大樹”上。
“大上海要省下一口飯,那就足夠我們德清吃飽幾年、幾十年……”王惠林十分讚同這話,而且心頭也早已癢癢。
終於有一天,他帶著縣領導的囑托,來到大上海尋找“富起來”的工業項目。那時德清的農民,已經有了“吃著碗裏,看著鍋裏,想著外麵”的本事。
“找活做?有啊,有批出口的玩具鋼琴願意接嗎?”一位上海朋友半開玩笑地對渾身散發著泥土味的王惠林說。
王惠林雖然是農民,但也是做木匠出身。朋友隨口這麽一說,拿著木製的兒童玩具琴的王惠林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就這個?”
“嗬,怎麽,你還想做大的?做真的?”上海朋友覺得王惠林是在白日做夢,完全不知天高地厚。
“對。如果有可能……”王惠林說。
“好啊,有夢想總比沒夢想要好!”朋友的語氣裏充滿揶揄。也難怪,沒有人相信,木匠出身的農民能造“洋樂器”。
我們都知道,鋼琴素有“樂器之王”之稱,自古以來一直被視為音樂文化的代表。從外觀看,鋼琴是體積最大的樂器(除了僅存於歐洲數個教堂的管風琴外),音樂會上使用的鋼琴通常可達三米長。其內部結構的複雜度很高,涵蓋了上萬個零件,三百多道製造過程的複雜性也非一般樂器可比。鋼琴因擁有 88 個琴鍵而成為音域最寬廣的演奏樂器,幾乎涵蓋了所有樂器中會使用到的樂音體係,可稱為全音域的樂器,甚至可比擬為一支交響樂隊。此外,鋼琴在音量的強弱與音色的表現上也最為多樣,可彈奏出輕如雨落、重如雷擊的琴音,無論是為一把小提琴伴奏,或與交響樂隊合奏,皆不會喧賓奪主,或被埋沒吞噬,忠實地呈現出樂音間和諧的對話;而通過雙手十個手指彈奏,或是雙人合作的四手聯彈,鋼琴可以同時發出眾多音響,創造出變化無窮的和聲音律,因此成為無可替代的“樂器之王”。也因為如此,鋼琴所承載著的不僅是悠久的音樂文化,而且其本身亦是高級樂器的象征。數百年來,世界各國的作曲家、鋼琴家,創作了無數的協奏曲、奏鳴曲及各種類型的獨奏曲和改編曲,再通過鋼琴唯美的演奏,讓這些輝煌的作品得以名揚後世,他們也因而與鋼琴結下不可分割的音樂情緣。換言之,正是因為有眾多的音樂家長年以來為鋼琴譜曲,用鋼琴演奏,鋼琴才在音樂史和樂器表演上具有崇高的地位;而鋼琴自身極為豐富的音響表現,則成為促使音樂家不斷嚐試新曲風、新彈奏方式的原動力。鋼琴讓更多具有音樂天賦的人安心學習、刻苦磨煉,最終成為世界矚目的大音樂家、演奏家或音樂文化的使者。
在當時的中國,鋼琴一直是人們向往而又不敢及的“洋樂器”。人們見過這位“樂器之王”後,似乎也一直認為它屬於“貴族”而非平民所能及。且不說幾億中國農民中能有幾個人是彈過鋼琴的,自然也絕對沒聽說過世界上還有哪個莊稼人能製造出鋼琴!十二平均律,88個音符鍵,上萬個部件,以及製作所用的木料和音色的調配,一般人根本無法調出一台鋼琴的準確音聲……從19世紀末第一位英國人在上海開設第一家琴行之後的近七八十年的時間裏,中國鋼琴製造業的發展,宛如蝸牛旅行,慢之又慢,鋼琴製造企業也少之又少,直至改革開放之初,全國也僅有四家,且皆為國有企業。
“泥腿子的鄉下人想造鋼琴?這不就是白日做夢嘛!”聽說過這事的人沒有不嗤之以鼻的,就連王惠林的家人都挖苦他道:“真有心思愛鋼琴,先把你那雙老粗手往水缸裏泡上三個月。”意思是:一個種莊稼的,嬌貴的鋼琴看得上你?
不知天高地厚的王惠林強脾氣上來了,他執著地獨自奔波於上海和杭州“探商情”,結果反而讓他更加**難抑:在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買台鋼琴要憑票,不等上一年半載基本沒戲。浙江省更甚,全省每年按照計劃隻能分到20架鋼琴的購買指標。也就是說,普通人真想要一台鋼琴,好比登天一樣難。就是找關係、走後門,也很難弄到一張“鋼琴券”。
城市沒搞成、沒搞大的事業,咱鄉村就一定搞不成了?王惠林把自己的“造鋼琴夢”給縣、鄉的領導做了匯報,德清縣、鄉兩級幹部竟然與王惠林的想法一致:製造鋼琴,投資不大,又是朝陽產業,且是勞動力密集型,支持洛舍人去幹!
縣上的幹部其實還有一層更超前和大膽的意識:既然前幾年——1978年,縣電子器材廠在失去自身專業和產業優勢、未來發展不知朝何方而去時,與中國科學院上海矽酸鹽研究所開展合作,在全國首創了產、學、研相結合的“德清模式”,獲得超乎想象的成功。洛舍的“鋼琴夢”,是否也可以仿照電子器材廠與“上矽所”的合作模式,闖出一片新天地呢?
試試嘛!成功了算你洛舍“呱呱叫”;失敗了,你老農民也沒啥丟臉的,最差也就回到地裏去幹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活而已。
行,試試!反正是試試嘛!
德清人聰明,洛舍人敢幹,一點不假。但二者兼而有之的王惠林更有一招:不是說鋼琴品質高雅且技術複雜、工藝精致嗎?那我們就去請上海鋼琴廠的師傅來“幫忙”!
妙招。
於是,這回王惠林和鄉幹部們帶著農民的夢想,換上“卡其布”罩衫,帶著莊重的使命,像模像樣地正式來到了大上海——他們沒有想到,此次“上海之行”既幹成了意想不到的“好事情”,也惹出了一樁震動全國的“麻煩事”。
近40年前的一段“風雲巨瀾”,讓今天的王惠林老伯回憶起來,仍然感覺頗有“嚇煞人”的味道。
“好事情”是這樣的:王惠林偷偷把上海國營鋼琴製造廠的4位技術人員約出來“吃了一頓老酒”,這4位在國有企業吃了幾十年“大鍋飯”的技術人員,一聽王惠林他們想幹番“鋼琴事業”,感動至極,同時也對洛舍人給出的“工資待遇”十分滿意,所以一致答應跟王惠林到鄉下去大顯一番身手。
離廠、離職,至少得給廠裏交份辭職書吧。4位技術員認認真真地向廠裏交了辭職書,而後跟著王惠林到了洛舍……
“嚇煞人”的事隨之也冒了出來。“這不是明著來‘挖社會主義牆腳’嗎?”上海方麵傳閱4名鋼琴廠技術員的辭職書後,震怒了!
“必須立即把我們的人送回來!否則我們將向浙江省委、中央反映你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挖社會主義牆腳’的惡劣行徑……”上海有關單位和部門給德清和王惠林所在地連連發出通知書和追責函。
“什麽?他們憑什麽這樣對待我們浙江的農民呀?噢,我們要他們4個人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腳’,那他們五六十年代從我們浙江紹興和寧波挖了幾百、幾千個裁縫去了上海,難道這就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腳’了?想還人?沒門!”浙江省領導看了上海方麵發給德清和洛舍王惠林他們的“追討”信函,同樣震怒。
一向親兄弟般的滬浙兩地的領導們“吵”了起來,這是非同一般的“嚴重事件”!
“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嗎?還真為這事幹起仗來了?快把情況呈上來……”北京方麵出麵幹預了。
風聲一出,媒體逮住這一事件,開始湊起熱鬧來了,而這“新生事物”也確實是改革之初聞所未聞的,所以先是滬浙兩地的報紙上圍繞“國有企業的人才能不能流動到鄉鎮企業”等問題,你一篇、我一文地“幹”了起來,後來這股“風”一直刮到北京、刮到全中國,鋪天蓋地的報紙、雜誌等媒體一起跟著熱鬧起來了……這回好,初始是風波,之後是狂瀾,一場全社會的大討論由此掀起。
德清出名了!
他們的“搶工程師”事件,最後由中央領導出麵給最終“平息”了:都是社會主義,都在搞改革開放,人才流動是正常的事,尤其是人才聚居、不流動的地方,流動到特別需要人才的地方是件好事,應大力鼓勵。
這話說到要害和點子上了!一家家媒體的“社論”和“社評”文章也取得了共識:人才流動勢在必行,搞活經濟、發展經濟是根本。
然而,改革初期的每一步路,其實都不易。輿論歸輿論、政策歸政策,上海鋼琴廠的4名技術員“出走洛舍”的“合法性”剛剛平息,馬上又冒出一個新問題,而且這個問題完全不是一句話兩句話所能解決得了的,因為連中央組織部都頭一回碰到:4名技術人員中有一名是中共黨員,他的組織關係僅靠一封辭職信是解決不了的。原單位說了,你要走我們攔不住,但我們隻能將你以開除黨籍論處!
“我犯啥錯誤了,你們要這樣對待我?”那名黨員技術員不幹了,回頭找洛舍人說:“我到你們這兒來已經下決心了。可他們要開除我黨籍,這事我不好辦了!”
折騰半天眼看好事要圓滿了,竟然冒出這麽個難題,讓王惠林他們一幫洛舍人急得要跳起來了。“快!馬上向縣裏匯報!”
縣委接到洛舍的報告,立即召開了專門會議,專題研究到洛舍工作的那位黨員技術員的黨籍問題。經過一番慎重研究和討論,最後提出建議:由洛舍鎮黨委重新考察這位技術人員在支持鄉鎮建鋼琴廠過程中的表現,然後報請縣委組織部門審查處理意見。洛舍鎮黨委迅速派員,認真考察了那位技術員的表現,結果認為,該技術員完全符合《黨章》中的黨員條件,提出立即給予恢複黨籍的決定。
一起流動人才的“組織問題”就這樣化險為夷。
“想想當時的事體,真的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嗬!真有點驚心動魄……”王惠林老先生感慨地回憶道。
1985年1月,由中國農民開辦的第一家鋼琴廠——湖州鋼琴廠便正式誕生了。這家號稱“鋼琴廠”的廠址,也實實在在地建在了四處皆是雞鴨狗叫、河塘連稻田的東衡村。這個村莊距洛舍鎮有十多裏路,而洛舍到德清縣城則有三十多裏路。至今這個距離與當年相比隻是泥土路與柏油路的區別,路程未變,所以當我幾次去采訪“鋼琴之鄉”時,所見道路兩旁仍然是一片片豐腴的莊稼地和四處雞鳴鴨歡狗守門的農村風貌,令人愉悅的是自遠處快接近洛舍時便可聽見悠揚的琴聲了……
如此高雅的“洋樂器”,竟然“叢生”在如此的一片廣闊田野裏,如果意大利人克利斯托弗裏這位在皇室裏發明第一台鋼琴者,知道中國的洛舍小鎮農民在如此的大地上也製造出了鋼琴,且幾年後成為全世界最大、最好的鋼琴製造基地後,不知會發出怎樣的感慨?
回首當年,洛舍農民也確實夠大膽的,他們為了留住鋼琴技術人員,竟然痛下血本:每個人的工資比在國營廠翻4倍,還外加一萬元生活補貼,這在當時算是一步奔向了“萬元戶”。
錢可以“纏”住人的心,但在田野上製造出精致的“樂器之王”,王惠林他們前期所麵臨的困難,簡直是比幾個莫幹山還要高的險峰。因為盡管他們已聘請了專業技術人員,但真要在莊稼地裏製造出一台能彈奏出優美樂曲的鋼琴,絕對不是靠吹牛就能成得了的事。
怎麽辦?學!學到弄懂為止。就是學死了,也要給我學!王惠林說了:“就是攀天去,也都給我上!”
那就學唄。於是,所有準備進鋼琴廠的農民工,包括木匠出身、已經當了鋼琴廠廠長的王惠林在內,都像模像樣地坐在小凳子上聽技術員們講鋼琴、鋼琴構造、製造鋼琴所需木材的種類和成料前的數道預備工序,聽後便都傻眼了……
“天哪!這比娘們兒繡花還要細、還要難幾十倍呀!”
“可不,就是讓娘們兒來也不行呀!這活兒太細膩了,我們種地人可搞不成這個……不行不行,我還是捕魚去吧!”
“我也走了。我看還是去山上爆破幾車石頭保險多了!”
……
還未正經幹起來,已經“嚇”跑了一批人。
留下來的那些農民們也“愁到了斷心腸”:就跟做衣服的機器差不多大小的一台鋼琴,怎麽會有上萬個零件?那調音必須要懂的“五線譜”更讓連“ABCD”都不懂的莊稼漢們陷入了崩潰狀態……
“廠長,你就饒了我們的小命吧!”
“廠長,是不是我們做錯了生意呀?”
“廠長,是不是我們上了上海人當啊?”
“廠長,我看哪,我們是打碎的雞蛋掉進了爛泥地,怕是撿不起來了喲……”
原本準備跟著王惠林“發大財”的那些農民們伸出雙手,在他麵前左一個“廠長”、右一個“廠長”地說著晦氣的話,氣得王惠林大罵:“你們能不能閉上臭嘴?”
末後,王惠林也伸出自己的一雙幹巴巴、黑乎乎的手,愣了半天神。然後他走到上海師傅麵前,甕聲甕氣地問了一聲:“你們幫我看看,我這雙手跟鋼琴投不投緣?你們要實話實說……”
上海師傅們笑了,回答他:“咋不行?投緣投緣,不投入進去,緣就不會有!”
王惠林笑了,說:“那我信你們。”
廠長王惠林這一“信”,就成了一種無形的巨大動力。
為辦廠已經拚到了三更五鼓的王惠林,現在開始加班加點苦學鋼琴知識和五線譜……那雙幹了幾十年農活的雙手,竟然靈巧起來;那口毛竹般的粗嗓門,竟然也哼唱起來……突然有一天,大家上班時,看見王惠林親自在廠裏的一台樣板鋼琴上彈奏出了優美動聽的《東方紅》樂曲——
東方紅,太陽升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
“哎喲,王廠長你啥辰光學的這本事呀?”村裏的農民工友們驚得連連稱奇。原來木匠也能彈鋼琴呀!原來繡花之手也可以撥動琴弦的!受到激勵後的農民們一下子充滿了信心,這好日子真的有盼頭了!
於是,一群莊稼人的一場看似荒誕的夢想便正式在田野上撥響了第一聲奏鳴:農民們尋找到了技術員認為可以用作琴鍵的木料後,像嗬護新生嬰兒一樣精心細致地“照料”;數十位青年小夥子幾乎是夜以繼日,不久便將第一批琴鍵小心切塊成形——琴鍵上凝結了他們的滴滴心血……
不是說有一萬多個部件嗎?我們就用一萬多顆火熱的心將它們刨磨而成;不是說有220根琴弦嗎?那麽我們就用220雙手將根根弦絲日夜精心撫準;不是說有88個音鍵嗎?那麽我們就用88個黎明伴著鳥兒啼鳴來逐一調音;不是說十二平均律可以呼出變化無窮的和聲韻律嗎?那麽我們就年複一年以十二個月份揮灑出的汗珠串連成天籟的音符來伴唱,直到天地合一、剛柔交融。
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夢想,一場看似沒有季節的勞作,一次看似無須耕種的收割,讓莊稼人明白了“高雅音樂”“美妙旋律”源於不懈的學習、執著的追求和全身心的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