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微改革”——嵌入心坎的情
一開始，高芸給我介紹“微改革”這詞時我沒有聽懂。“就是那些並不列入我們承擔的國家、省級重要改革試點項目，但又與百姓生活與利益密切相關的，由我們根據群眾意見再作出的改革措施，我們稱之為‘微改革’。”高芸解釋道。
“基於什麽？德清的改革夠多了，幾乎一年中就要承擔國家和省級改革試點一二十個項目，難道還有必要一定要加那麽多壓力？”老實說我覺得德清雖然是個“改革大縣”“改革先進縣”，但是否還一定需要那麽多自加壓力的改革，我有些疑惑。
德清的幹部一開始也有這樣的疑慮，但有一件事讓他們動起‘微改革’的念頭，而且後來越發覺得這個‘微改革’的重要性比起大改革試點也不遑多讓，因為‘微改革’所做的事，都直接與民生有關，也事關大改革的順利開展和收效，是提升德清整個社會品質與各種能力的重要載體和不可或缺的方麵。
這一件事是，德清在開展每一個改革試點之後，國家、省、市等有關部門來考核時，會出現這種情況：相關的試點考核分數都不低，但到民眾那裏一抽卷調查，卻發現打分打得並不高。這一方麵讓德清縣上的領導和專司試點的部門很沒有麵子，另一方麵又讓考核的上級單位有些摸不著頭腦：試點考核的指標是很嚴格的，每一條考核也絲毫沒有虛假之處，為何群眾讚同率不高呢？
縣委、縣政府開始調研，向群眾求問“為什麽”：難道是改革的事不好？還是改革得不夠到位？
不是，都不是。群眾搖頭說。
那為什麽？
你問為什麽？是啊，你們興師動眾地搞這改革、那改革，是沒錯，是對社會發展有好處。可那改革跟我、跟我們大夥沒啥關係呀！我們還有那麽多需要關心的事，你們沒有做呀！你們沒有做好我們所關心的事，幹嗎要投高票給你們做的事呢？
“這就是問題嘛！這就是我們改革還需要不斷深化、不斷細化、不斷從人民利益出發……”在改革推進的自省工作會議上，縣領導一針見血地這樣指出。
“微改革”動議和工作方案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形成了。
其實“微改革”比試點改革的難度和廣度都大得多，因為國家和省裏交代的試點改革，從某種意義上講，它更多涉及宏觀和整體上的事，“微改革”則是更側重具體的和微觀的方麵，大家都知道越具體、越細致的工作，多數是越頭痛、越難做的事情。國家和省裏的改革項目，雖然大、要求高，那畢竟是練槍練拳；微改革，則是在德清的身體上打針刮骨，來不得半點馬虎和粗心，也意味著具體製訂和執行改革的人，要花費更大的心思與耐力去從細微入手，去從民生的需要做起，去從是不是我自己也滿意了作為指標來考核……“微改革”其實就是一項要把人民的情懷嵌入廣大百姓心坎上的民心工程、持久工程，是一項需要不斷完善的工程。”
高芸給我拿出了“微改革”的第一份正式文件，上麵將“微”字的目的和意義說得明明白白——
目的，讓百姓的心坎上有“感覺”：
為深入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關於治國理政的重要論述，持續強化“以改革係統集成推動縣域治理體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工作導向，進一步推動全麵深化改革更加貼近企業期盼、更加順應民情民意、更加切合高質量發展需要，“重點圍繞解決好群眾和企業的操心事、煩心事、揪心事，用群眾的智慧、集群眾的力量，謀劃推出一批落點準、收效快的製度性、機製性創新舉措，進一步拉近改革與群眾的距離，讓改革紅利可感受、能觸摸、有溫度”。
原則，讓百姓的心坎上有“甜味”：
——堅持“小切口、大實效”。聚焦群眾身邊的小事實事，從細節處著眼、細微處創新、細小處提升，實施一批“看似‘動小手術’、實則‘大有可為’”的細節革命，切實打通改革最細微的“神經末梢”，更為精準、精細地解決民生痛點、發展堵點，真正通過“微改”“微創”為群眾和企業帶來大變革、大便利。
——堅持“敞開門、廣納言”。充分激發全社會的活力和創造力，把“開門搞改革”貫穿始終，形成“微改革”多渠道、常態化征集製度，從改革征集到具體實施再到建章立製，全過程邀請群眾參與和評價，並廣泛聽取社會各界意見，讓“微改革”得到群眾的真心擁護和大力支持。
——堅持“全鏈條、閉環式”。建立“微改革”閉環管理機製，由“發起人”提供思路、縣委改革辦統籌協調、各相關單位協同配合，對提交的“微改革”建議實施評估、交辦、督查、銷號的全流程項目化管理，確保改革推進事事有人管、件件有反饋。
工作舉措，讓百姓的心坎明白自己是“主人”：
（一）廣泛征集。主要通過“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廣泛征集“微改革”建議。其中“線下”通道包括在《德清新聞》報紙開設專欄、“兩代表一委員”專題征集、機關企事業單位定向征集等；“線上”通道包括在“德清發布”微信公眾號開設“微改革”專欄、浙江政務服務網“我要建議”專欄、“我德清”微信小程序等。
（二）評估分析。由縣委改革辦牽頭，召集各改革專項小組，對征集的“微改革”建議進行評估分析。對於評估後暫時不采納的“微改革”建議，向“發起人”說明原因並將有效建議納入“後備庫”，待時機成熟時予以改進實施；對於評估後決定實施的“微改革”建議，由改革辦梳理匯總，並進行立項。
（三）及時交辦。縣委改革辦以《微改革建議書》的形式將被立項的“微改革”交由牽頭單位辦理，牽頭單位在充分吸納“發起人”意見建議的基礎上製定實施細則，並在10個工作日內向縣委改革辦報送具體工作方案，明確目標要求、完成時限、責任單位、責任人，原則上時限控製在3個月以內。
（四）督查評價。縣委改革辦對改革推進情況實施每月督查通報機製，督查形式包括暗訪抽查、聯合督查、請群眾體驗評價等。“微改革”牽頭單位在改革任務辦結完成後，及時以書麵形式將完成情況報送至縣委改革辦，由縣委改革辦審核後予以銷號。如不能按計劃辦結的，或完成情況不理想的，牽頭單位應提前向縣委改革辦書麵報告原因，並提出延期辦理時限和具體方案，確保落實到位。
（五）總結推廣。由縣委改革辦會同“微改革”牽頭單位深入提煉總結改革經驗做法，爭取每年推出一批可複製、能推廣的原創性改革舉措，進一步打響“停不下來”的德清改革品牌。
保障機製，讓百姓的心坎上有長久的“安全感與放心感”：
（一）建立考核激勵機製。將“微改革”工作完成情況納入全縣綜合考核體係，縣委改革辦根據“微改革”工作完成情況，在年終全麵深化改革考核中對牽頭單位和相關配合單位予以加分。每年評選公布全縣十佳“微改革”優秀案例，對牽頭單位在“年度改革創新工作先進集體”評選中優先考慮。
（二）建立追責問責機製。對牽頭單位未能按時完成任務，又未申請延期手續的，由縣委改革辦進行預警提醒。對預警提醒後仍推進不力且未及時完成的，或在推進過程中存在弄虛作假、效能低下的單位和個人，按照相關規定，嚴肅追責問責。
“微改革”方案組人員在獲得縣委、縣政府通過“微改革方案”的有關程序之後，他們便協調有關媒體並開動了縣上所有大宣傳工具，在60餘萬人民群眾中間進行“征集意見建議”的廣泛活動。
一時間，“我要說”“我建議”“我是德清人”“德清應該這樣做”等話題在全縣老老少少的百姓中如沸水一般地開滾起來。
“我要提個建議！”
“我也有一個想法！”
“這才是我們最想要的！”
“沒有啥事比這更讓我關心的嘛！”
老百姓的事，一旦釋放出來，就是林林總總、浩浩****……“這吃得消嗎？”“這顧得過來嗎？”“失信了怎麽辦？”“馬虎了咋收場？”
群眾的積極性和智慧被激發出來之後，幹部們有些擔心，甚至感到緊張和壓力驟增。縣委和縣政府領導笑了，說：“我們就是需要這樣‘發動群眾’，就是要聽聽到底百姓有多少事是我們沒有想到的。”
“吃得消和吃不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對群眾心裏想的事、希望政府和幹部做的事，放到議事日程上來，真正去動腦子想辦法幫助分析和解決。解決了和解決好，是工作標準，不去想、不去理會，甚至麻木不仁才是最可怕的。”縣領導在幹部大會上坦誠而言，“我們不會追究哪個部門、哪個單位是不是把百姓提出的建議與意見全部做到十全十美了，而是追究你是不是真把百姓和群眾的意見與建議放在改進工作和加強政府職能、提高工作效益之上。”
“書記、縣長，你們這麽一說，我們就知道如何去把百姓提出的意見和建議科學、合理和有針對性地改進了。我們保證把能做好和能做到的事，全部做了、盡力做好，做不到的事和做不完美的事，交給群眾一起來實現他們所要的美好願望……”幹部們把心頭的壓力，釋放成了改進工作和提高自己能力的主動性，於是全縣範圍內的“為民辦實事”“讓百姓有更多的幸福感”的微改革就這樣鋪開了……
這一改革一啟動，原來有些懸在百姓頭上的改革，貼近到了群眾的身邊和百姓的實際需要之上。雖然有些改革小，但群眾卻格外擁護和歡迎。最後搞改革的具體“操盤手”也有了一種強烈的成就感，因為大家覺得通過自己的努力，為人民群眾辦了實事、做了好事。
因為，德清的大地是蔥綠的大地和波光粼粼的水域，而從這些生機勃勃的土地與水上生發出的每一點晨露與螢火都是迷人的光芒。“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德清縣幹部上上下下心中裝著這樣的理念，於是什麽事都變得有希望和有力氣去幹了！
首批“微改革”最後確定是18類事項，它們是：政務服務7×24隨心辦、急救用品“救”在身邊、製定莫幹山遊玩攻略、緩解中心城區交通擁堵、打造百姓身邊社區健身房、建設網上婦女兒童活動中心、在縣級醫院實施掛號繳費流程、小區物業精細化、實施農村環境衛生線上管控、合作辦學助力企業招工、實施誌願者激勵計劃、建立工傷事故聯合處置機製、保障群眾特殊用藥需求、實行電梯“智慧監管”新模式，等等。看著2018年《德清縣微改革方案》“工作項目細則表”，讓人感覺宛若一股清泉潺潺流入心域……因為這些“小事”，其實每一項都讓人深深地、濃濃地感受到6個字：關懷、體貼和溫暖。而當我再看著這“18類項”微改革的具體實施細則和檢驗完成項目的標準，心頭湧起的情感波瀾卻是洶湧澎湃、熱淚難抑……
為什麽？
因為我看到了這背後的巨大工作量和絲絲如泉流的深情與愛意——
比如為什麽要解決“急救用品‘救’在身邊”事項，因為一場疫情之後，人們發現：奮鬥和追求了一輩子的生活，可能由於突發的一場災難，讓所有人都麵臨一切被瞬間推倒的可能，死亡或癱瘓、告別所有親人的悲劇隨時來臨……當然，平時由於大家都在努力“拚”著工作與事業，不該“走”的人走了、不該患的病加重了等等，都是因為身邊無急救之器件或醫療設備，造成沒有及時救治、沒有及時診斷，從而喪失了拯救生命的寶貴時間。
越來越幸福的德清人愈加珍惜生命，因此他們有了更強、更多的自我保護意識和醫療需求。這，毫無疑問是人民群眾最關心的大事，絕對是“微”，而且這樣的改革必須及時、必須到位！
於是“微”變成了大，而且是關係到人民生命的頭等大事！而這樣的一個百姓關注的事項，其實牽涉的具體工作、具體部門，會有很多很多。首先它要弄清楚應該和需要配置器材的社區以及人員密集的公共場所適合增設多少自動體外除顫器（AED），最後德清有關部門得出的結論是需要增設37台，而且必須告知全縣公民這些設備在哪兒，另外同時投放急救箱312個、發放急救包15286個，而且以後每年向1萬戶家庭投放家用急救包……
“政府啊！多謝你們發來的急救包！要不是有了它，我孩子他爸就救不過來了呀！”一位丈夫獲救的妻子感恩村幹部。
我、我以後的生命，就完全徹底地交給德清了，餘生要為德清盡我一切……”一位在德清工作的外籍企業家如此感恩。
其實，每一項“微改革”的背後，實際上體現的，一是縣委、縣政府改革的決心和意誌，二是各個部門與單位共同協調、同心同德的積極性，三是綜合實力。這三者缺一不可。比如“緩解中心城區交通擁堵”問題，牽動的可能是整個城區和交通要道建設，是全縣整盤棋的大問題，決策者有沒有改革的決心和意誌？如此的“老大難”問題或者說它是現代化發展太快而形成的新難題，各個部門與單位、各條線與全體群眾，能不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在實施過程中出現種種不便時又能不能相互理解與體諒，都是實施這類改革的問題。何況，“交通擁堵”聽起來隻有4個字，而要改變它，也許需要幾個億、幾十個億，甚至是百億以上的資金支持，有這麽多錢嗎？沒有怎麽辦？有錢就一定改變得了嗎？如何規劃、何時動工、什麽時候完工等等問題，它都是決策和改革所需要認真考慮的。
然而僅僅考慮就夠了嗎？絕對不夠。比如當啟動緩解交通堵塞的難題時，你就得在許多重要路口做調整，需要安排眾多部門、眾多條塊，甚至可能一個“釘子戶”也需要縣領導親自出麵，那種矛盾衝突的激烈場麵，很多人可能退縮了，最後剩下當領導的必須去做耐心細致的工作，你接受無端的罵罵咧咧是常有的事，你還得賠著笑臉去傾聽對方的訴求；許多時候，一個好的改革方案和建議，可能因為某些人、某些單位在具體操作上不認真、質量不到位而前功盡棄，那些不滿和意見就會集中到你身上，謾罵和指責讓你傷心不已，但你必須放下個人情緒，調整態度，重新抖擻精神，投入新的工作狀態之中……這就是改革帶給幹部特別是領導幹部的煩惱與心憂。不幹或少幹可能就沒有這種事，但不幹永遠無法對得起人民群眾，少幹同樣不能解決人民群眾所關心的事。唯有努力地、全心全意地去幹，才可能讓人民群眾最後滿意。
每一項改革，不管大與小，最後結果肯定是讓一批人、一個麵上的人獲益得利了，也讓德清某一個地方、某一條線得到了根本性改變……
緩解中心城區交通擁堵的“微改革”實施之後，縣上責成有關部門完成了主要城區所有路口共134個信號燈接入交警指揮中心，實行智能配時策略，使城區整體通過效率提升15%，同時在25個主要路口實行交警、誌願者等高峰執勤製度，從此城區頭盔佩戴率提升至91%以上，路口守法率提升至93%，這樣大大緩解了交通堵塞問題。如果你駕車行駛在德清大小馬路上，會感覺盡管路上車水馬龍，但依然暢通無阻……
“微改革”中最後三項是針對洛舍鎮的信用評價體係納入社區管理、禹越鎮開通跨越公交路線和阜溪街道推廣便民服務就近跑等具體問題，也都一一全部落實到位。
便民服務推出後的一天，阜溪街道的張大伯比以往早了半個小時去街道辦理一個醫保手續，上回他吃了個虧，稍稍晚去了一個多小時，結果排隊近排了兩個小時，本來身體不太好的他，最後真氣著了，而且當日事情也沒辦利索。聽說街道現在改革了，“就近跑”項目推出後，街道上的鄰居們都在傳說，現在辦事比以前省時省力了一大截。這一天張大伯是懷著試探的心思再去街道走一趟的，哪知跟鄰居們“傳說”的完全一致：不僅辦事效率比以往高出許多，而且他比上回提早到了半個小時，結果到辦事的地方，辦事員比他還要早出一個小時到了崗。張大伯很感動地問：“你們咋這麽早就上班了？”辦事員和藹地告訴他：“是新規定的，社區幹部和辦事員必須提早和晚退一小時工作機製……”
“真的不一樣了！真的都是在為我們老百姓著想嗬！”德清的百姓說，“一場‘微改革’，讓我們獲得了大實惠，德清麵貌獲得了大改觀。”
“因為我們看到了‘微改革’所帶來的意想不到的社會效應，所以第二輪‘微改革’現在已經開始進入征集意見、建議階段……”臨別時，高芸告訴我。
德清做事，真心實意，難怪他們的改革之路，越走越寬闊，越改越想繼續再改，越改越想往深裏改，因為他們從百姓的獲得感中找到了力量和興奮點，找到了成就感和滿足感。這，極其可貴。
德清百姓獲得的改革“紅利”，猶如春天裏的明媚和風，習習吹拂在心坎……